第七章 贪婪的公主骑士

耳鸣与晕眩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李维刚才倒下的地方多出了一个大洞。火苗像是杂草般随风飘摇，不断冒出黑烟。

那个臭老头竟然在肚子里藏了卷轴，还用最后的力量灌注魔力让卷轴自爆，算他有种。

「马修，你没事吧？」

艾尔玟跑向我。她好像没受到太大的伤害。

「如妳所见，我还活蹦乱跳的。」

「拉尔夫他们怎么样了？」

她心急地环视周围。

「我们在这里。」

诺艾尔出声回答。她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灰尘，但看上去没有受伤。

「拉尔夫先生刚才保护了我。」

拉尔夫躺在瓦砾上昏了过去。虽然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快点让他接受治疗比较好吧。

玛雷特姐妹也坐在瓦砾堆上向我们挥手。

「医生呢？」

「我不知道。只是……」

诺艾尔指向垮掉的墙壁。

「在发生爆炸的前一刻，我看到某种紫色的东西飞到另一边去了。」

尼古拉斯其实是没有固定形体的紫色怪物。我猜应该是爆炸的冲击让他无法保持人型了吧。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没事，但如果他失去行动能力，还是去把他找回来会比较好。

「我去找医生。妳就留在这里照顾拉尔夫吧。」

「我跟你一起去。」

如此说道的艾尔玟也跟了过来。

艾尔玟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最想保护的人是妳。」

德兹站在最前线与魔物战斗。他应该早就耗尽体力了，但还是努力把那件「神器」变成墙壁，试图阻止魔物冲出来。可是他能挡住的魔物还是有限。不管他如何让「神器」变形，也无法把魔物全数挡住。从「迷宫」的洞穴里涌出的魔物甚至还打穿墙壁，就这样冲到了街上。虽然其他冒险者也在奋战，但魔物的数量实在太多，让他们难以招架。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

就算继续跟她争论，也只是浪费时间。我拉起她的手，想要直接把她带走，却被她使劲甩开了。

艾尔玟痛苦地扭曲着脸。

不知名的流氓、壮汉、弱女子与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也纷纷拿起武器跟魔物战斗。

下一瞬间，红色鳞片完全覆盖住艾尔玟，形状变得像是一颗蛋，不断地发出脉动。到底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完美地具备了所有条件」。

那是李维带在身上的太阳神烙印。

「从这里爬上去就是钟塔了。站在上面应该就能确认城里的情况。」

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大家都在拚命战斗。

「这场对决结束了。是那个死缠烂打的家伙赢了。他牺牲自己的生命，跟这个城市玉石具焚了。」

「喂，妳快点住手啊！」

「不行。」艾尔玟像个任性的孩子般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做。」

她继续说出献给太阳神的祷词。红色鳞片包覆住她的手脚与铠甲，还在身体上侵蚀，把脖子底下全部罩住。

就跟她当时没能拯救自己父母一样。

翘胡子与黑肉男忙着指挥居民前去避难。

就算需要动手揍人，我也应该要阻止她才对。我只能阻止她了。我绝对要阻止她。

因为那些魔物搞破坏，城里到处都冒出黑烟，让人难以看清周围的景象，所以我想先爬到高处看看。了望塔在刚才那场战斗中垮掉了，现在已经无法让人看到远方。

如果魔物大军要跨过城市，穿越「亡灵荒野」抵达「月光之泉」或帕拉迪王国，就得耗费不少时间。人们应该会赶在那之前做好准备，而且如果这些魔物要穿越那片荒野，也会在途中跟沙漠里的魔物互相厮杀，落得两败具伤才对。

艾尔玟的语气充满了绝望。我回头一看，马上就明白原因了。因为德兹的力量终于耗尽了。

「你能接受这种结局吗？德兹先生与艾普莉儿……你在这城市里不是也有亲近的朋友吗？」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

东西就是会从高处往下掉，把水煮开就会变成热水，婴儿迟早会变成老人，只要是人都会死去。这就是自然的道理。

「你知道的还真多。」

「我不可能不担心吧！」

太阳就快要从西边的天空中消失了。因为这个缘故，我也开始觉得有些难受。

「爬到高处看看。」

我伸出了手，但她先一步说出那句话。

她茫然地望着魔物大军。

因为教堂的门上了锁，我们翻过满是涂鸦的围墙进到里面。教堂里的贵重物品好像都被偷走或是带走了，里面空荡荡的。我在昏暗的教堂里点燃剩下的火把，对着硕果仅存的唯一一座神像竖起中指，然后就从屋外的另一栋建筑物爬上螺旋阶梯。

反正矮冬瓜已经躲在安全的地方，大胡子也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她应该是从尼古拉斯那边听说了吧。

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因为艾尔玟正准备做出前所未有的傻事。

「……」

她小声这么说，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像是要让内心平静下来。

没人可以阻止这场「大进击」。很多人都会失去生命。我想应该还是有人能够活下来吧。可是这个城市已经完蛋了。这里将会惨遭魔物蹂躏，为长达数百年的历史划下句点。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某人在脑海中告诉我，叫我千万别再犹豫了。就算要使用「片刻的太阳」，我也必须硬拖着她离开这个城市。

「妳打算怎么做？我们两个都伤痕累累，体力也耗尽了。我们现在冲进战场只是去送死。」

「马修，相信我。」

我们爬上细长的梯子来到钟塔上。这里有四根柱子支撑着尖尖的屋顶。这座钟塔相当高，因为没有墙壁，所以风很大。虽然这里原本应该吊着一座小钟，但也早就被人拿走了。

艾尔玟睁大眼睛，一副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

怎么办？我该破坏掉这颗蛋吗？当我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红色鳞片的脉动也逐渐加快，就像是心脏在跳动。不晓得过了多久，红色鳞片突然出现裂痕。裂痕愈来愈大，最后突然碎裂开来。一个女人从里面出现了。

「喂，快点住手。」

「妳是想要变成怪物吗？说不定再也无法复原了啊！」

每个人都拚命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可是，无法挽回的事情就是只能认命接受。

「不，还没有结束。」

「医生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转过身体，找到一座荒废的教堂。虽然那里的神父是个好人，但自从他得知「大进击」快要发生，选择逃离这个城市后，那座教堂就没人管理了。

正当我想要帮她剥掉那些鳞片时，艾尔玟对我露出微笑。她硬是弯曲手臂，把剑尖靠向手背，然后在太阳神的纹章上打了个叉。

「难道你忘了吗？这里是我们两人相遇，一起度过那些日子的城市。我怎么能置身事外！」

下一瞬间，艾尔玟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身体剧烈抖动，就像是生了重病一样。魔剑也在同时冒出许多红色的鳞片，逐渐侵蚀艾尔玟的身体。

「……马修，你看那边。」

我听到一声巨响，还看到魔物大军从堵住「迷宫」大洞的门里冲了出来。

「……这样我就能一直战斗下去，你也可以继续相信我了。」

「……马修，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才对。」

「还好啦。」

「『为守望着吾等的伟大之神献上谢辞』。」

唯一的好消息是只有这个城市与周边地区会变成灾区。

「住手。拜托妳别那么做。」

因为她完全不肯听话，让我一时情急，不知不觉就大声叫了出来。

「这里又不是妳的祖国！」

这样我们要找到医生也会变得更容易。他应该也能轻易找到我们。

「无论妳我都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妳就是想要拚命挽回无法改变的结局，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吗？」

卫兵与「圣护队」也赶到现场加入战斗。文森特也忙着指挥部下对抗魔物，但只能被有数量优势的魔物大军压着打。

可是我很明白。这一切全都只是徒劳无功。

「群鹰会」的人马也出现在大街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围殴魔物。

「妳到底在做什么啊！」

艾尔玟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她有一瞬间露出陶醉的表情，但她很快就像是被泼了冷水的野狗一样垂下眼眸。

太阳神的神器「晓光剑」、「传道师」尼古拉斯的部分肉体、心脏里塞着沾有那家伙血液的「圣骸布」，体内还流着「解放」。

「难道妳的正义就是在毫无胜算的战斗中死去吗？就算妳站在这里看着底下发呆，也无法解决任何事情。妳是要站在这里看着人们死去，就像是在观赏斗鸡比赛一样吗？」

总之，这个地方无处可逃，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害我们变成魔物的食物。

「『下地狱去吧，狗屎混帐』。」

她先用点燃的火把加热烙铁，然后又把烙铁按压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如果她逃走了，她应该会认为自己又犯下跟王国灭亡时同样的过错。

「别担心。」

然后她握紧拳头，平静地这么告诉我。

「马修，别让我说那么多遍。」

「艾尔玟，我们快逃吧。」

「你要怎么找人？」

「这场动乱迟早会结束。到时候妳还是有机会的。妳只要带着新同伴回来，再次挑战『迷宫』就行了。这样就能得到『星命结晶』，也能拯救自己的故乡。妳不就是为此才会来到这里吗？」

我想要冲过去，但她伸手制止了我。

其实我很明白，她的正义感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即便灵魂失去平衡，心灵受到「迷宫病」侵蚀，她也想要得到「星命结晶」拯救祖国，才会坠入地狱。

魔物跨越坏掉的大门来到街上。

「那妳打算怎么做？」

正当我这么想着，把手伸进怀里时，艾尔玟已经拿出那个东西了。

「我知道妳现在很不甘心。我也不想看到这种结局。要不是妳在这里，我可能早就躺在地上哭闹了。」

「走吧。我们去找拉尔夫与诺艾尔。我们还得找到医生才行。」

因为我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一直在四处寻找有没有能解除诅咒的方法。

「可是，我还是不能就这样逃走。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居民，而且大家都有重要的亲人。虽然这里是个充满罪恶的城市，但还是有人在这里拚命求生。我不能舍弃他们。」

至于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让艾尔玟等人去避难，还有劝个性顽固又不通情理的德兹回到爱妻与孩子身边。虽然他八成也很不甘心，但我想他应该还是比较重视妻儿。如今的他早就选择了这样的生存之道。

「我不会死，也绝对不会让你死。我们身边那些重要的亲友，我这次一定要守护到底！」

艾尔玟没有回答。

虽然长相还是原本的艾尔玟，但那头像是在燃烧的红发变成银色了。瞳孔也从翡翠般的深绿色变成黄玉般的金色。从脖子到肩膀的地方有着银色的肩甲，从胸部到腰际的地方覆盖着红铜色的铠甲，底下穿着像是礼服的红色裙子，裙摆一直延伸到脚边。

「相信我。」

「妳是艾尔玟吗？」

难道她真的成功得到「传道师」的力量了吗？

「现在的我算是『异端者』……」

艾尔玟稍微想了一下后，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道。

「不，该叫我『圣像破坏者（Iconoclasts）』才对。」

丢下这句话后，她就从钟塔上跳了下去。

「等等，妳先别走。」

她走掉了。而且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这位公主大人真是任性。要是我走楼梯，肯定无法追上她。

我做好觉悟跟着跳了下去，几秒后就感受到一阵冲击。虽然我想要用双脚着地，却还是忍不住滚倒在地上，直到撞上教会墙壁才停下来。拥有能办到这种事的强壮身体让我既感激又怨恨。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继续追着她的脚步。

她到底跑去哪了？因为这里离城市的中央地区很近，所以到处都能听到惨叫声。「建国节」的装饰品都掉落在地上，而且上面还沾着脚印。

开始有魔物穿越德兹等人筑起的防卫线，出现在城里的各个地方了。她似乎是想要先去扫荡那些魔物。

我追着艾尔玟的脚步。

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躲在巷子里发抖。她似乎已经放弃希望，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艾尔玟挥出手中的剑，砍下魔物的头颅。

「快逃。」

丢下这句话后，她就立刻跑掉了。她应该是急着赶去救下一个人，连别人道谢的时间都想省下来吧。那对母子一脸茫然，我只好把她们带到通往大街的地方，然后才再次追着她的脚步。

之后艾尔玟在城里四处奔走，就像是背后长了翅膀一样。她先是击溃哥布林大军，保护了来不及逃跑的老婆婆。还挥剑斩杀一群地狱巨犬，保护了躲在路边摊位上面的孩子，接着又砍死一群半兽人，成功救出躲在井里的商人。还一剑刺穿岩石魔像的身体，保护了贫民窟的小混混，接着又挥剑砍下龙的脑袋，救了冒险者一命。不分男女老幼与善恶，艾尔玟拯救了她遇到的每一个人。

「很简单。」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我懂了，先不管艾尔玟有何意图，我只知道她带着我一起过来不是毫无意义。

「碧，妳还行吧？」

那就只能这么拿来用了。

艾尔玟的表情开始显得焦虑，额头也冒出汗水。她每次战斗的时候，力量都会逐渐减弱。

每当这里的风打在身上，我的皮肤就感到一阵刺痛。那道漩涡简直就是杀意与怨念的集合体。

下一瞬间，我们眼前冒出一道巨大的火柱。热风让魔物起火燃烧，变成了焦炭。

黑球被劈成两半，发出声音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那已经不能算是魔物了。那只是一大堆肉块，也是充满杀意的高墙。

「我明白了。」

「咦？妳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是扮装吗？」

「这样妳就欠我一次了。」

即便如此，我们……不，艾尔玟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为了拯救这个罪恶城市的居民，「深红的公主骑士」穿着深红色的衣服，披着白银色的长发勇往直前。从「晓光剑」放出的火焰，不断地把魔物变成焦炭与灰烬。魔物筑起的高墙消失不见，变成一条燃烧着火焰的道路。艾尔玟冲过出现在道路两端的火墙，继续往底下的阶层前进。她一边击溃魔物，一边在自己开辟的道路上奔驰，不断往底下前进。

我听到东西碎裂的声响。黑球从漩涡中央被打飞出去，在空中飞舞。

我这时突然明白了。

光球笔直飞了过去。同为太阳神之力的光明与黑暗没有互相干涉，让光球就这样撕裂黑色漩涡，狠狠撞上那颗黑球。

「别说傻话了！」

两把魔杖重叠在一起。

根据李维的说法，那颗黑球似乎也是那个脱粪太阳神的「神器」，而且「神器」无法被人类的力量破坏。既然如此，如果用「神器」的力量又会如何呢？我觉得这个方法值得一试。

「大家让开！」

「你也一起过来！」

「听到了吗？希，麻烦妳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还没冲到第十三层就会筋疲力竭了。当然也不可能会有人赶来救援。我们走过的路已经被魔物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明明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但要是情况没有改变，在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前，就会一起被魔物大军压垮。

「『照射』。」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碧翠丝与赛希莉亚也惊讶地睁大眼睛，说出这种无聊的玩笑。

「现在该怎么办？」

「煮好热水之前就会结束。」

德兹等人就守在坏掉的大门前方。玛雷特姐妹在这里。尼古拉斯也在这里。原来他平安无事啊。我猜他应该是发现情况不对劲，才会赶来这里吧。文森特也在这里。翘胡子与黑肉男也还活着。虽然他们跟其他冒险者聚在一起摆好阵势，但迟早都会被魔物大军淹没。

我们拥有的「神器」就只有艾尔玟手中的「晓光剑」，以及我持有的「片刻的太阳」。

我还来不及抗议，叫她不要乱来，艾尔玟就带着我冲进「迷宫」深处。

看到艾尔玟的装扮与力量，在场众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艾尔玟显然快要撑不住了。因为她消耗的不是体力，就算使用回复药水或魔法也没用。就算真的有可以让人恢复太阳神之力的手段，我应该也早就全都销毁掉了。

艾尔玟大喝一声，挥剑砍了过去。虽然火焰刀刃撕裂黑色漩涡，但漩涡很快就复原了。

「喝啊！」

如果是吸收储存了阳光，也就是太阳神之力的「片刻的太阳」，应该就能为艾尔玟提供力量。

再来只能交给艾尔玟了。反正我这人在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只能祈祷她能平安归来了。

砍倒眼前的魔物后，艾尔玟环视周围。

「还差一点就到了。」

「你打算怎么做？」

「大概要多久？」

她加快了速度。我的双脚已经完全离地了。

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后，就像是雪花一样逐渐融化消失。

艾尔玟拖着我快步奔跑。她冲过通道与转角，然后看到一个黑色的漩涡。

「妳是想要向大贤者马修请教阻止这东西的方法吗？我有个好主意。我现在就动手削弱这道漩涡的威力，妳趁机冲过去把那颗黑球砍成两半。」

当闪光与巨响平息下来后，魔物大军已经被轰散开来，开出一条通往入口的道路。

艾尔玟显得有些焦急。我努力对她露出最温柔的微笑。

艾尔玟回过头来大声怒吼。

目标是第十三层。只要摧毁那个臭老头埋进「迷宫」的黑球，这场灾难就会结束。

「那我会泡好咖啡等妳回来。」

「抱歉，我来迟了。」

「趁现在！」

「动作快。这东西撑不了太久。」

「就是让我们联手压制住那道漩涡。」

然后她把手摆在自己姐姐的肩膀上。

「知道了啦……」

就算想要靠过去，来自漩涡的风压也会把我们推回来。

「那东西在哪里？」

「我晚点再解释。我现在就冲进『迷宫』，排除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麻烦你们撑到那个时候。」

我朝着黑色漩涡使劲丢出手里的水晶球。

我还以为艾尔玟会立刻冲进去，结果她却像是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开始东张西望找寻某种东西。她到底怎么了？正当我如此想着时，她突然跟我四目相对。她踩着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那群敌人似乎是被黑球呼唤而来，牠们互相推挤，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这里。

「这样是不是有比较亮了？」

「我知道了。」

「主题该不会是『引导冒险者的正义公主骑士』吧？」

「那妳为何要带着我进来？」

「那还用说……」

「我会记住的。」

「击垮敌人吧！『炎之豪拳（Flame Fist）』！」

更可怕的是，从里面爬出来的不是任何一种魔物，而是异形的肉块。

我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颗小小的水晶球。

我听到惊人的声响。回头一看，原来是有一群敌人从后面逐渐逼近。

艾尔玟小声笑了出来。

「别挡路！」

听到我这么大喊，艾尔玟立刻冲了出去。她从那些异形魔物身边钻了过去，砍倒敌人后跳了起来。她高高举起「晓光剑」，对准黑球挥出一剑。

在广场正中央的地板上，也就是李维把那颗黑球埋进去的地方，有一个像是黑色龙卷风的漩涡。

艾尔玟高高跳起，在空中挥剑划破天空，从剑里放出火焰，烧尽眼前的魔物。当我回过神时，艾尔玟与德兹等人之间已经被清出了一条路。

「把我丢在这里是不是比较好？」

我们无处可逃。敌人不到三十秒就能辗过我们。

我们冲过漫长的魔物回廊，不断往下俯冲，最后总算来到第十三层。

黑色漩涡也在同时迅速减弱。

艾尔玟大吼一声，从「晓光剑」放出火焰，烧尽底下的魔物。魔物瞬间就化为黑炭，让我们成功在一块空地上着地。

魔物大致扫荡完毕后，艾尔玟改变前进的方向，前往城市的中央地区，也就是「迷宫」的入口。她挥剑把挡住去路的石像恶魔砍成两段，又顺手斩断洛克鸟的翅膀。

她奔跑的速度变得愈来愈慢。我原本还以为她累了，结果却发现她的头发开始逐渐变回原本的颜色。

那里可说是冥府魔道。然后能在漩涡的中央找到那颗黑球。

她是靠着太阳神的力量变成现在这样。如果跑进「迷宫」里，就无法接收到那家伙的力量，能力也会受到限制。虽然圣骸布就埋在她的心脏里，应该也没办法维持这股惊人的力量吧。

「你很快就会明白。」

赛希莉亚一脸厌烦地挥开她的手，然后举起了魔杖。目标是再次从门后涌出的魔物大军。

「那是凡妮莎的遗物吗？」

「就在这一层的中央广场。」

里面完全变成魔物的巢窟了。魔物化作好几道高墙，挡住我们的去路。

魔物不断从底下的阶层涌出。即便被艾尔玟的剑与火焰一扫而空，也会化为成千上百道高墙继续袭来。

听到艾尔玟这么说，碧翠丝微微歪着头。

艾尔玟的速度变快了。

下一瞬间，我突然双脚离地，就这样被艾尔玟拉着走。我在一瞬间感觉到身体飘了起来，然后加速坠向「千年白夜」的入口。下一批魔物很快就聚集到我们脚边了。

「片刻的太阳」依然在我头顶上发光。只要这东西还在发光，我就能在「迷宫」里取回原本的力量。我伸手抓住「片刻的太阳」。

我开口帮艾尔玟打气，却发现她的表情有些郁闷。

艾尔玟似乎也用尽了力气，在着地的同时屈膝跪地。她的头发与眼睛都变回原本的颜色，身上的鳞片也纷纷剥落，露出原本穿着的铠甲。

异形大军冲向瘫坐在地上的公主骑士。虽然我想过去救她，双脚却动弹不得，理智告诉我已经来不及了。

我大声叫了出来。

既非尖牙也非利爪的尖锐物体袭向艾尔玟。

就在她被撕成碎片的前一刻，我看见一道黑影冲了过去。

「艾尔玟！」

黑影站在艾尔玟背后保护她，挥出那把银色的剑，把异形肉块切了开来。

当我发现那道黑影是谁时，那些异形已经从黑球碎裂的地方被打飞出去，化为黑色灰烬消失不见了。

惨叫声化为一阵怒涛，不断往上面的阶层扩散出去。

当我回过神时，那个黑色漩涡早已消灭，冥府魔道也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会动的东西。

刚才那道黑影也消失无踪了。

看来我的计划成功了。

「我们办到了。」

她没有回答我。

我原本还以为艾尔玟昏过去了，却发现她紧咬着牙，身上冷汗直流，一副在忍耐着什么的样子。

「怎么了？妳身上会痛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一边喊叫一边挣扎。

原来是从手握着的魔剑上冒出来的红色鳞片，钻进了艾尔玟的手背。

那些红色鳞片像是食人鱼一样爬到她的脸和脖子上。她的红发再次变回银色，瞳孔也跟荧光一样不断从金色变成深绿色，又从深绿色变回金色。难道是「传道师」的力量失控了吗？谁叫她刚才不听我的话！要是放着不管，她就会像罗兰、贾斯汀和李维那样，沦落为太阳神的奴隶。

「马修，你快逃……」

艾尔玟转过头去。

「妳当时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我今后大概还会继续乱来，也会不断以身犯险。」

「是啊。怎么了吗？」

「振作点。集中精神。」

「……嗯，你说得对。」

「其实就算让拉尔夫来做这件事，我也觉得无所谓。」

「真是伤脑筋呢。马修，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妳这人真的很不听话。」

「是啊。」

「那种糖果不是也会苦吗？还有没有其他的？」

虽然我很想就这样睡着，但我们没那种时间。我想要快点回家，躺在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可是虽然我站起来了，但艾尔玟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还是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所以，妳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妳要学会依赖别人，利用别人。反正妳早就给别人添了许多麻烦。别人要说妳愚蠢还是不懂事，就随他们去说吧。不用放在心上。」

「要不要再来颗糖果，把刚才的味道盖过去？这对健康也有帮助。」

「因为妳总是听不进别人的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任性妄为就算了，还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艾尔玟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眸。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没时间让我慢慢走了。我只能不断移动脚步。

头发和眼睛也变回原本的颜色，那套红色铠甲和礼服也化为灰尘随风消逝。手背上的烙印也消失了。我怀里就只有平常那位公主骑士。

每个人都有一条不容别人跨越的底线。我当然也是如此。虽然这条底线会因为对方是谁而有所改变，但她这次很明显已经越线了。

毕竟大家都喜欢向我讨零食吃。

「妳想在这种地方倒下吗？」

「跟牛一样重。」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之前就成功做过一次了。而且这次跟上次不同，不会有魔物出来阻碍，只需要放心地踏上归途就行了，简直轻松到不行。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不说话，艾尔玟怯怯地这么问。

等我们回到地面的时候，「大进击」应该也平息下来了。肯定会有很多人在外面鼓掌迎接我们。就算没有「片刻的太阳」也不成问题。

「艾尔玟，妳怎么了吗？」

「……这里好安静。」

我才刚把她揹起来，身上就喷出大量的汗水。虽然上次还有拉尔夫与诺艾尔帮忙，但这次就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艾尔玟还装备着铠甲与「晓光剑」。即便如此，我还是紧咬着牙，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又一步。

「这个早安吻的滋味如何？」

「如果没有值得信任的保命绳，我也不会想要去抓，难道不是吗？」

我握住她手中的「晓光剑」。虽然我想要把剑从她手中拿开，但剑已经穿过皮肤陷进肉里了。

「遵命。」

也许是感到疼痛，她痛苦地摇了摇头，好像连要说话都很困难。

我把她抱向自己。

这位公主大人果然是最棒的。

艾尔玟如此说道。

爬楼梯也是件苦差事。每当我往上踏出一步，脚都会好像快要软掉。不过我可不能摔下去。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安静的『迷宫』。」

那是尼古拉斯做好的解毒药试制品。我觉得只要能减弱「解放」的毒性，或许就能让她恢复原状，看来是成功了。

艾尔玟完全不慌张。因为她光是还活着，就已经算是赚到了。身体变得动弹不得这种后果，她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

「这是止痛药。」

「我只是随口说说。」

我喘着大气回到第十二层。虽然我已经累到不行，很想坐下来休息，但情况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可不是什么问题都能帮她解决的超人。

艾尔玟看着远方小声呢喃。

只要时间一久，魔物又会重新出现在「迷宫」里，到时候我们就会轻易被吃掉。

「你说呢？」

艾尔玟从我怀里挣脱，就这样躺在地上。虽然我想要出声制止她，但我自己也耗尽体力了。

「……先不说这个了，刚才是你在叫我的名字吗？」

剑从艾尔玟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声响。红色鳞片逐渐化为灰尘消失不见。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不过，我这个同伴就只能自认倒楣了。

「先说好，妳可别想要就这样趁机往里面前进。」

「……这样啊。」

那就没办法了。

「我早就气疯了。」

「只是我担心某人可能会吃醋。」

我现在都已经累得要死了，难不成还要我这个软脚虾再一次揹着她回到地面吗？

我紧紧握住包装纸，塞回自己的口袋。

「好像有点苦。」

我很清楚该怎么走回地面，只需要移动脚步就好。虽然我上次也差点就昏过去了，但还是让我撑过去了，所以这次应该也不成问题。

这时我才突然想通。

艾尔玟的身体放松了。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我听到了怀念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她来接我了，但看来是我误会了。」

艾尔玟使劲拉了我的耳朵。我又没说她重。毕竟小牛也是牛，用纸做成的牛玩偶也是牛。

「我觉得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复正常，只是不确定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身体还有感觉，我想应该没事才对，只是这下就伤脑筋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我亲吻她的嘴唇。

「……你还在生气吗？」

我拿着一颗用纸包起来的普通糖果，轻轻甩了几下给她看。艾尔玟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说谎了。因为我觉得这样对她比较好。

「抱歉，我现在没货。」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忍不住抱着脑袋小声呻吟。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重不重？」

「妳真的没事吧？」

艾尔玟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在完成使命之前，她不能停下脚步。

若非如此，谁也不会想要踏进这种危险的洞穴里寻宝。

艾尔玟扬起嘴角。

「我做不到。」

「是啊。」

「走快点。」

「妳把我带来这里，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吧？」

「现在才来讨好我也没用。不管怎么努力，妳永远都是一个任性的公主。不管是我还是诺艾尔与拉尔夫，全都被妳耍得团团转。我只希望妳能有自知之明。」

「可是，我累了。」

「妳又在说傻话了吗？我就当作没听见吧。」

这可难说。

这女人真是糟透了。

每次都把我的劝告当成耳边风。

「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有你这条保命绳。」

毕竟是那位神父做的东西，我猜他应该没有考虑味道，直接就把药草跟其他材料统统丢进去了吧。

她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听得冷汗直流。

她故意转过头去，假惺惺地这么说。

我们一起伸直手脚躺在地上。照理来说，如果在「迷宫」里做这种事，就会立刻去冥界报到，但魔物完全没有出现的迹象。眼前就只有「迷宫」里的昏暗天花板。

「保命绳也是会断的。」

喉咙也发出声响。

「我好像用尽体力了。我从刚才就一直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怎么可能。」

没错，这次跟上次的差别就是有时间限制，而且没有同伴能保护我们。

魔物消失不见应该只是「大进击」刚结束的暂时性现象，很快就会有魔物从各个地方跑出来了。想要在那之前找到「星命结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小声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松了口气。

「先说好，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等我们回到地面，我还要继续训话。」

「这样好像跟平常反过来了。」

「偶尔也是会有这种时候。」

如果情况允许，其实我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一天。我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妳是个光荣的公主骑士。这样才是最好的。

当我忙着训话的时候，双脚也一直动个不停。我在昏暗无声的「迷宫」里发出脚步声不断前进，不知不觉再次来到阶梯。

「这里可能会有点摇晃，妳要小心一点……」

我叫艾尔玟提高警觉，但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位公主大人还真是悠哉。妳现在搭乘的可不是马车或名马，而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为什么妳还能露出那么放心的表情？

做过深呼吸后，我踏上阶梯。每跨出一步都让我汗水直流。

「糟糕。」

我差点就失去平衡，但还是勉强站稳了脚步。真是好险。我差点就要跟艾尔玟一起摔下去了。

「小心别摔下来了。」

楼梯底下传来声音。

我回头一看，发现一名金发女子用手肘靠着楼梯，抬头仰望着我们。

「嗨，菲欧娜。」

我没有感到惊讶。只要猜出她的真实身分，就能解释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刚才真是谢谢妳了。」

在艾尔玟遇到危险时赶去救援的人也是她。

「我才要向你道谢。谢谢你保护艾尔玟。」

「这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

拉尔夫低下头去。他看起来有些失望。小色鬼，你就这么想跟艾尔玟亲密接触吗？

珍娜是艾尔玟的朋友，也是女战神之盾的前队员。她在「迷宫」里被林德虫吃掉半个身体而死，是一位勇敢的伟大骑士。

「开什么玩笑啊。用你自己的脚走路。」

我抬起头来，看到微弱的光芒出现在远方。看来我们好像平安来到第一层了。虽然我们踏进「迷宫」里时还是傍晚，但现在应该已经是半夜了吧。

要是知道自己挚友的灵魂依然被「迷宫」囚禁，她应该会不顾一切挑战「迷宫」吧。

「总算是勉强让我赶上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也许是因为脑袋里胡思乱想，我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我原本以为已经确实站稳的阶梯好像有沾到水。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被艾尔玟拉着往后倒了。

我斜眼看向背后的艾尔玟。

「不，让她睡吧。」

「公主大人她……」

这比上次还要累太多了。因为我刚出发时就已经累得半死，现在更是整个人累到无法思考。

我发现珍娜的身体变透明了。她应该很快就会变回亡灵，永远在「迷宫」里徘徊，直到「千年白夜」被人征服为止。

我留下被喝采声吓得惊慌失措的艾尔玟，自己穿越人群溜走了。

「不然她又要乱来了。」

「你是不是累了？让我来吧。」

在「迷宫」里死去的灵魂无法前往冥界，而是会继续待在「迷宫」里。她的灵魂似乎也是如此。

我偷偷探头看出去，发现有许多人在等待艾尔玟。玛雷特姐妹与其他冒险者都在。德兹和尼古拉斯也在场。

拉尔夫气愤地这么说。

「……我想也是。」

我现在也揹着她就是了。

「听说是王室秘传的某种绝技。我们之前不是有回去马克塔罗德王国吗？秘笈好像就放在她当时捡到的箱子里。」

诺艾尔从背后推着我，拉尔夫在前面帮忙拉，才让我顺利爬上阶梯。

「需要来个早安吻吗？」

艾尔玟从我背后下来了。虽然脚步还不是很稳，但她好像非常清醒。

我记得这里应该是第六层才对。我已经走一半了。要是不走快点，说不定又要被石像恶魔敲破头了。

「结果『大进击』让妳得到肉体后，妳就跑来帮助我们了吗？」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微微歪头露出微笑。

当我回过神时，一栋烧焦的房屋出现在我眼前。伤脑筋。因为我边走边发呆，结果不小心就走到平常回家那条路上了。

我大口喘气，只觉得头晕目眩。我现在应该算是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吧。

「咦……？」

「你们是来接艾尔玟的吗？」

「我要先回去了。妳跟拉尔夫要负责带她回家。没问题吧？」

「菲欧娜应该是妳向以前的伟人借用的名字吧？还是说，我应该直接叫妳『珍娜』才对？」

拉尔夫害臊地这么说。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毕竟线索还算不少。艾尔玟养了我这个小白脸，在这个城市里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果她是个冒险者，就算是从其他地方过来，也应该马上就会听到这个传闻。既然她不晓得这件事，就代表她最近这一年多都没有待在这个城市。而珍娜被林德虫吃掉那时候，我跟艾尔玟还不认识。

「也顺便接你回去。」

阶梯就在眼前。只要走上去就能回到地面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成功来到阶梯。只要爬上去就到第五层了。不是第四层，也不是第六层。

「妳至少应该诚实告诉我这件事才对。」

「马修。」

「咦？等等……！」

拉尔夫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走在前面开路。他应该是想要以防万一吧。虽然看起来很蠢，但这种小心谨慎的态度还是值得嘉奖。

「快点出去吧。我们还在『迷宫』里面，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呼，这样轻松多了。」

那是诺艾尔的声音。

要是就这样摔下去，艾尔玟会被我压在底下。正当我拚命想要换个姿势时，一道黑影从我眼前闪过。

「不用了，放我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往上走了多久，体力应该也早就耗尽了。艾尔玟还没醒来。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印象深刻的地方。我们上次好像就是在这里被石像恶魔袭击。

「说得也是。」

「我平常总是昏昏沉沉的，感觉就像是在作梦一样，结果回过神来就看到你揹着艾尔玟了。」

拉尔夫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我身后的诺艾尔好像也点头了。

看样子直接把房子打掉重建可能还比较快。「大进击」已经平息下来了，我们也得快点重新把房子盖好才行。只要拜托德兹的朋友帮忙，就能盖出一栋比之前更好的房子吧。虽然这样应该很花钱，但总是会有办法的。

「我知道自己早就死掉了，但还是觉得放心不下。虽然觉得对你过意不去，但我还是就这样跟着你到地面上了。」

「是啊。」

「因为我不确定你这人是否值得信任。而且我也是很辛苦的。毕竟那家伙害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市，也不能随便乱说话，要是没有集中精神，意识就会立刻飞到其他地方。」

「这不是命令，是我要拜托你们。千万别让艾尔玟再次使用那种力量了。这件事就只有你们做得到。」

我想拉尔夫应该也心里有数，知道使用这么强大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原来我被这女人附身了吗？赛希莉亚早就发现珍娜是幽灵，所以当初才会那样欲言又止。

我故意远离一脸茫然的艾尔玟，从诺艾尔背后对她说道：

入夜后的街道寂静无声。房屋里也看不到灯光。这一带的居民应该还没从避难场所回来吧。他们也可能是害怕那些发狂的魔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不过天上还有星星，还不至于看不到路。虽然身体累到不行，但我的心情相当亢奋。这肯定是因为我看到了艾尔玟接受欢呼与掌声的样子。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一直奋战到最后，成功守住了这个城市。她值得接受众人的喝采。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觉得用本名不是很好，就借用了曾祖母的名字。」

因为这种光荣的场面，一点都不适合我这个偷偷摸摸的小白脸。

「你们快点回去地面吧。『迷宫』里的魔物也差不多快要复活了。」

「不好意思，给你们两个添麻烦了。谢谢你们。」

「你放心。她没事。」

我随便编个借口敷衍过去。看来之后还得请艾尔玟配合这个说法。

她没有像维吉尔等人那样变成「迷宫」的走狗，应该是多亏了身上那只戒指的力量吧。虽然那只戒指没能帮她逃离死劫，但至少有成功保护她的灵魂不被玷污。

大家都发现了。他们知道让「大进击」平息下来的人是谁。

「要叫醒她吗？」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珍娜摇了摇头。

我上次来到这里，已经是重新回到这个城市那天的事情，但我发现这间房子变得更破烂了。那些破损比较轻微的地板跟柱子，好像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人锯掉拿走了。光是被风轻轻吹过，整间房子就开始晃动，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我就知道。」

「她刚才那副模样……」

话一说完，珍娜就走向「迷宫」深处消失不见了。

「艾尔玟就交给你了。」

「我才不要。」

珍娜露出苦笑，一副被人摆了一道的样子。

从我背后传来某人松了口气的声音。

「不，我们只是……」

「我先提醒你们，那种力量只能用一次。要是她下次又使用那招，就算丢了性命也不奇怪。」

珍娜点了点头，轻抚自己的左手手指。

我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踏上通往地面的路。

我这么说道。

虽然我发现情况不妙，但我早就没有能重新站稳脚步的体力与意志力了。我只能任凭重力拉扯身体，往阶梯底下坠落。

「加油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地面了。」

我保持着不稳定的姿势，就这样在楼梯中央停住了。

我回过头去，发现拉尔夫从楼梯上方伸出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因为「大进击」受到李维控制，珍娜的言行应该也有受到限制。

因为诺艾尔这么催促，我赶紧爬上阶梯。拉尔夫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不断回头看向我。

如果她还有机会用到那种力量，应该会是在「迷宫」里面。到时候可没人能保证她不会有事。我死也不想看到艾尔玟变成那个噁烂太阳神的奴隶。

我记得拉尔夫那个笨蛋当时太过得意忘形，结果差点就没命了。我差点笑了出来，在一瞬间失去意识。

「我们看起来像是在玩骑马游戏吗？」

「妳可以出现在地面，都是因为『大进击』吗？」

「动作快。我们得赶在遇到魔物前回到地面。」

她斜眼看向我背后，露出令人心痛的微笑。

当诺艾尔爬上阶梯，艾尔玟也回到地面时，我听到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我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往上跨出一步又一步。因为光是思考都会耗费体力。不过其实早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耗费不必要的体力了。真是愈想愈讨厌。

我突然感受到一阵冲击。原来是某人从旁边撞了过来。真是危险。我低头往下一看，结果看到一位戴着黑色兜帽的男子，用短剑刺进了我的侧腹。

我忍不住把手一挥，拍掉男子头上的兜帽。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名男子的脸孔与双手都缠满了绷带，稍微露出一些的眼睛旁边也有着重度烧伤的疤痕。虽然这家伙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但我认得那种凶狠的眼神。他是「三头蛇」的雷吉。原来他还活着吗？

「你该不会是我的头号粉丝吧？」

「是啊，如果是为了杀掉你，就算要我追到地狱也行。」

慢了半拍才传来的痛楚与冲击，让我不由得屈膝跪地。雷吉顺势拔出短剑。

鲜血流了出来，地上出现了一摊血。

我本来就已经全身肌肉酸痛了，现在侧腹又被捅了一刀，害我全身上下都痛了起来。我甚至不确定到底是哪里在痛。脑袋好像快坏掉了。你说我的脑袋早就坏掉了？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原本以为他会继续追击，但雷吉当场趴倒在地上，开始猛烈地咳嗽。

刚才看他这么有精神，我就觉得很奇怪了，看来他果然是个身受重伤的人。雷吉已经时日无多了。他身受连魔法都治不好的重伤，也还是要用仅剩的一点时间向我跟艾尔玟报仇。这根本毫无意义。

「你是不是快点去找医生比较好？」

「等我杀了你就会去。」

雷吉擦去嘴边的红黑色鲜血，再次朝向我挥出短剑。

我无力抵抗，只能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

「失火啦！失火啦！快来人啊！」

虽然我是想要从丹田发出声音，但我早就耗尽体力，只能发出像是放屁的声音，感觉嘴巴都变臭了。

「没用的！这附近的居民都逃走了，谁也不会过来救你！」

因为治安比较好，我们才会住在有钱人居住的地区，结果现在反倒害了我。

我无力起身，只能连滚带爬地逃跑。雷吉也趴在地上追了过来。虽然看起来像是两个婴儿在嘻笑打闹，但其实是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互相厮杀，这场面一点都不温馨。

如果演变成追逐战，赢家就会是脚力与体力更好的那一方。虽然雷吉也身受重伤，但应该没被那个鼻屎脑太阳神诅咒，也没跟「传道师」那种怪物打过一场，还揹着公主骑士大人从「迷宫」第十三层爬回地面才对。

「再见了，『嘴炮王』。去死吧！」

不过问题在于这只戒指太小了，无法套进我的手指。

「如妳所见，我好到不行。我不会有事的。」

「妳放心，我不会跑去其他地方。」

「马修，你别死啊！」

「你没事吧？振作点！」

雷吉举起小刀。

艾尔玟没有回答，而是忙着用布压住我的侧腹，又在上面缠了几圈。她似乎是要帮我治疗。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没有太大意义，但还是随便她了。毕竟我也无力阻止，现在只想睡觉。

我猜这应该会很痛。要是被那些东西压在底下，肯定就再也动不了了。

所以，拜托妳让我睡一下吧。刚好我现在不会感到疼痛了。

我忍不住苦笑，身体也突然变得使不上力气。看来我这次真的耗尽体力了。

我好不容易才从缝隙里爬了出来。当我爬到瓦砾外面的瞬间，屋子就完全倒塌了。

「这样你就逃不掉了。」

我睁开眼睛。

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我的意识就这样坠入黑暗。

就在雷吉挥下来的小刀刺进胸口之前，我稍微转动了身体。疼痛让我无法呼吸。靠着疼痛确认刀子没有刺进要害后，我抓住雷吉的手臂，一口气往后倒下。从背后传来一阵冲击。下一瞬间，周围的柱子都开始倾斜了。

我用双手拖着屁股退向后方。「片刻的太阳」早就耗尽时间了。因为体力消耗太多，我也无法使出名为「骨气」的最后王牌。不过我还是不想就这样从容赴死。至少我不想死在这种家伙手上。不管是要变得满身煤灰，还是让屁股沾满泥巴，我都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我不会死的。虽然我说出了这句话，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让我们地狱见吧，宝贝。」

最后能看到艾尔玟的脸，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脚踝传来一阵疼痛。因为雷吉把短剑刺进了我的脚。

我闭上眼睛。

「我才不要。」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把公主骑士送去你那边。」

「我想知道你跑去哪里了。因为你没有回到德兹先生家里，我心想你可能回来这里了。」

当我逐渐睡去时，听到了艾尔玟的声音。原本以为自己在作梦，但这好像是现实。她惊慌失色地抱起我的身体。

「我是来找你的。」

真是走运。虽然我应该为此庆幸，但我的人生里不可能会发生这种好事。这背后肯定有着某种原因。结果我猜对了。

别说是柱子了，就连一片木屑都没有打到我。也许是因为柱子倾斜的角度与掉落的位置刚刚好吧。就只有我坐着的地方变成一个圆顶没有倒塌。

公主骑士大人的朋友好像很感谢我。

「你也得死。」

她还真爱操心。

我用另一只脚踹了雷吉的脸和手臂，但他完全不为所动。因为我现在倒在地上，踹过去的脚不够沉重，而且雷吉早就气疯了，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妳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以为她现在应该站在颁奖台上，被奉为拯救城市的英雄，不然就是忙着参加庆功宴。

我在裤子的口袋里找到一枚镶有蓝色宝石的戒指。据说这是马克塔罗德王室代代相传的宝物，可以保护主人免于灾难与邪恶之力的侵犯。这枚戒指原本应该在艾尔玟身上，不知道怎么会跑进我的口袋。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就像是一条准备吞下老鼠的蛇。

因为雷吉只顾着追杀我，所以好像没有发现，但这里可是因为遇到纵火与抢劫而摇摇欲坠的房子正中央，而我们刚才折断的柱子是这间房屋的顶梁柱。这间屋子本来就已经变得很脆弱了，现在顶梁柱又被折断，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答案就是这样。

换句话说，其实我早就不行了。雷吉抓住我的脚踝。

倒塌的房屋压向我们。雷吉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马修！」

现场发出一阵巨响，梁柱纷纷掉了下来。墙壁与地板掉到地上，扬起烟雾与尘土。我闭上眼睛，但很神奇地没有感觉到疼痛。

倒塌的房屋在我周围变成一堆瓦砾。

我才刚做出这样的决定，就立刻撞到这间房屋的柱子。回头一看，发现浑身是血的绷带男雷吉拿着小刀站了起来。在旁人眼中看来，我应该已经没救了吧。

戒指是在我刚才揹着她的时候偶然掉进口袋。虽然这才是合理的推测，但我想到了另一个理由。

我当场坐了下来，整个人往后一倒，好想睡。

虽然跟这家伙一起去冥界让我很不爽，不过这就是人生。

雷吉在我眼前被好几根柱子压在底下。头颅破裂，舌头挂在嘴边，而且还翻着白眼。我看他瞳孔放大，这次肯定死透了。看来他的狗屎运总算用完了。

「乖乖受死吧。」

这是戒指的上一任主人给我的礼物。

「啊？」雷吉小声叫了出来，同时抬头看向天空。虽然已经被火烧过变得脆弱，但那些梁柱毕竟是一间屋子的根基，每一根都比人还要重。而那种东西有好几根从我们头上掉了下来。而且屋顶与墙壁也跟着掉下来了。

我把手伸向艾尔玟的脸。

我还以为这就是死亡，但不管过了多久都没人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