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白脸总是晚出早归
《公主骑士的小白脸》 · 白金透 · 2.8万 字
因为跟公主骑士殿下同居,似乎让世人以为我是个大情圣。
这让许多人都会跑来找我商量恋爱方面的事情,不是问我该怎么把到那个女人,就是问我男友花心该怎么办。
凡妮莎跑来找我商量的事情也是如此。
「史达林最近好像怪怪的。」
坐在柜台后方的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现在人在交易所旁边,独立于冒险者公会大楼之外的鉴定室。房间中央有一道石墙,像是从右到左拉了一条线般区隔出两个区域。最左边有一扇小门,但总是上着锁,只能从另一边打开。房间的中央是柜台,半透明的玻璃板上加装了可以打开的盖子,用来让物品出入。冒险者只要把想要委托鉴定的物品放进盖子里,就能把东西交给柜台后方的鉴定师。
凡妮莎是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
公会会收购罕见的花草或魔物的皮毛、鳞片与骨头这类贵重物品,然后卖给工匠或贵族收藏家。
可是,冒险者拿来的东西不见得全是真货。有些智能不足的家伙会硬把鸡骨头说成是龙骨,头脑比较好的家伙还会故意把东西弄脏,让东西看起来像是真货。就算他们不打算骗人,有时候也会因为无知,误把沾着狗尿的乌头当成传说中的药草。
而鉴定师的工作就是鉴别这些外行人拿来的东西。
他们必须拥有广泛的知识,从魔物的生态到制作与看穿冒牌货的方法都得了解,还需要具备能鉴别真伪的眼光以及丰富的经验。我在冒险者时代也去过许多地方的公会,没有优秀鉴定师的公会通常都不怎么样。就某种意义来说,鉴定师是冒险者公会里最重要的职务。
凡妮莎可说是一流的鉴定师。听说她是艺术品商人的女儿,从小就练就了出色的眼光。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因为家里生意失败,家庭分崩离析,她才会来到冒险者公会任职。
在满是脑袋空空的退休冒险者的公会里,她算是少数的聪明人。
她有着栗色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茶色头发整齐地绑在脖子旁边。虽然一脸倦容,肌肤还是很有光泽。我不知道世人对她的评价,但在我看来,她完全可以算是一位美女。
我是在跑来公会找德兹讨零用钱的时候认识凡妮莎,她跟其他人不同,没有对我抱持偏见。
在这个冒险者公会里,也只有德兹、艾普莉儿与凡妮莎愿意正常地对待我。
我以前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曾经在旁边观察她鉴定物品的样子,发现她真的很厉害。她在堆积如山的药草之中成功找出唯一一根贵重的药草。她可说是暗中支撑着这间冒险者公会的台柱。虽然公会里还有其他鉴定师,只有凡妮莎拥有属于自己的鉴定室。
「史达林那家伙不是一直都很怪吗?」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冷冷地这么说。
「他不是又把从紫色的海里爬出来的触手怪物说成是妳了吗?那家伙生病了,不是脑袋,就是眼睛。也可能两边都被酒精搞坏了,妳最好带他去看医生。」
「波莉有跟你联络吗?」
我发现房间中央的地板有点滑,低头往下看才发现只有这附近的地板有些变色。我蹲下来,试着用指尖抚摸地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深深地吸了口气。绝对错不了。虽然被人擦拭过,但这是血迹没错。
正当我准备走出鉴定室时,凡妮莎从背后叫住我。
「而且邻居还告诉我,最近好像有奇怪的男人在他的画室进出。」
「那是墨水。是我用宝石兽的血做的。」
「咦?马修,怎么是你?」
「我前阵子确认过了,他身上没有那种痕迹。」
「喂,起床了。」
「都是我不好。当时的我没有认真对待波莉。」
「嗯?」
凡妮莎捂着嘴巴小声啜泣。
我听着醉汉们发酒疯的吵闹声,爬上酒馆外面的狭窄楼梯。楼梯早就变成黑色,还发出快要解体般的声响。为了方便套出他的话,我带着较为高级的麦酒。二楼有三个房间,我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中间那个房间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等等。」
没人应门。我随手一拉,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正在开发新颜料。如果顺利成功,应该能做出很有深度的红色颜料。」
我吓了一跳。想不到她竟然有办法区别那些莫名其妙的涂鸦。
「我最近常会这么想,难道我当时就不能再多为她做些什么了吗?」
「那女孩到底跑去哪里了?以前不管日子多么难过,她还是每年都会去帮自己的妈妈扫墓,现在却……」
她略显寂寞的忧郁脸庞散发出一种薄命美人的魅力。
「他的画连一幅都没有卖掉。」
我耸耸肩膀。
瓦特金是个最喜欢喝酒与欺负弱者的家伙,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小孩,结果不小心打到黑道的儿子,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达尼因为沉迷于斗鸡,不但从凡妮莎家里偷走金钱与宝石,甚至还想对公会的鉴定品下手,结果被人砍掉了手臂。欧拉夫把脚踏多条船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最后得了病死掉了。奥斯卡是卖「禁药」的药头,因为私吞黑道手中的货,永远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
「我们今天有约好要一起去喝酒吗?」
史达林从画布之间探出头来,疑惑地歪着头。
「妳想找我商量什么事?除了床事之外,我好像也没办法给妳什么建议。」
我稍微愣了一下后,摇了摇头。
史达林就住在城里南方的「油画街」。那个地区聚集了一群脑袋坏掉的冒牌艺术家,角落还有一间名叫「山猫黄昏亭」的小酒馆,而那家伙的房间就在那间酒馆的二楼。顺带一提,房租都是凡妮莎帮他付的。
我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她应该慎选男人才对。
史达林是个美男子,应该有市场才对。
天花板上有横梁,倾斜的墙壁上开着小窗,这里完全就是一个阁楼房间。在这个不算很大的房间里,勉强摆着许多放有画布的画架。画里描绘的主题包括风景、花瓶、翘着屁股的大姐姐、头上戴着皇冠面朝右边的国王,还有末世的魔王等等,可说是五花八门。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每幅画都还没完成。
凡妮莎平常很照顾我,如果只是去帮她探个口风,也不过就是小事一桩。
「他可能找到金主了吧。」
「对了,那边地板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有人被刀子割伤了吗?」
「这种事我只能拜托你了。就算我直接问他,他应该也不可能告诉我。你跟史达林认识,说不定他愿意告诉你。」
「如果妳是想找我商量恋爱方面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只能给妳两个建议。一个是『跟他拚了(Go for break)』,另一个是『顺其自然(Que sera sera)』。」
「我可以让你拖到下个月再还。」
「不是那方面的客人。」
「你说得对。」
「因为她不要我了。」
「就算她平安无事,应该也很难回到这里了吧。毕竟她成了同行们的眼中钉。」
史达林摇摇头。
她加强语气如此否认。
虽然被害者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但她的坏名声即使过了一年也没有消失。
「她不是坏女孩。」
凡妮莎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太阳穴上,像是觉得头痛。
「那我欠妳的钱可以打几折?」
「他只是用抽象的画风描绘出自己的心象风景。那是两百年前在多里姆纳王国曾经流行过的一种手法,因为他是个知识渊博的男人。」
「还要再来吗?我们昨天不是已经轰轰烈烈地相爱过了吗?」
「我有点事情要问你,快点起床。」
我努力安慰她。
他一边说着梦话一边缓缓抬起头来。
「才不是呢。你误会他了。」
我流浪到这个城市差不多有两年之久,她也在这段期间换了不少男人,那些家伙不是人渣就是废物。
「噢,你是说那些吗?」
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蠢事?我站了起来,再次环视屋内,发现窗户底下有个被白布盖住的东西。因为白布从上方完全盖住了那东西,让我无法清楚看出其轮廓,但那东西的顶端把白布像是帐篷一样撑了起来。如果白布底下藏着这么大的东西,那东西到底会是什么?有没有可能是蹲坐在地上的人类?
「这样啊……」凡妮莎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也有一些颜料是把矿石磨碎制成的。」
「她只是比较软弱。因为太过胆小,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知道了啦。」
史达林站了起来,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白布。
「那她有跟妳联络吗?妳们不是好朋友吗?」
「没问题,交给我吧。」
「要是她回来了,还请你不要责备她……啊,我好像不该对现在的你说这种话。」
「完全没有。」
我以前曾经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从我身上拿掉那种过人的武力,我可能比普通的凡人还要不如。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当我对此感到疑惑时,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这个房间的主人就躺在地板上。
凡妮莎双手交握,手势就像在祈祷。
至于她是怎么确认的,我还是别问了吧。
「你不要乱碰我的东西啦。」
「我还以为你找到宝石了呢。」
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我叹了口气并起身。
「要是接触到阳光,这些矿石就会变色,我才会这样盖起来。」
凡妮莎摇了头。
「那些石头也是材料吗?」
「还是说,你想要来个早安之吻?如果你不嫌弃,我倒是愿意献上热情的舌吻。」
「他就只是个废材,跟妳过去交往过的那些男人没两样。」
我再次用鞋尖隔着毛毯踢了踢史达林的腰。
「这么说不是很好,但那件事本来就是波莉自己的错。为别人着想不是坏事,然而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身上也不是好事。」
史达林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史达林疑似有靠出卖肉体之外的管道赚钱,妳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管道对吧?」
而她目前交往的男友名叫史达林,是一个小她两岁的画家。史达林是柔弱的斯文男子,长着一张帅脸,但毫无绘画的才能。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他画得超级烂。如果只是没有才能就算了,他还总是喜欢找借口,不是说今天没那种心情,就是喊着手痛,不愿意认真画画。
宝石兽是一种在「千年白夜」的地下五层附近徘徊的魔物。只要把那种魔物想成是一只有六条腿,身上还有黑白斑纹的山羊就行了。此外,那种魔物背上还长着蝙蝠翅膀,脚的前端也不是蹄,而是熊掌。顺带一提,那种魔物跑得跟马一样快,而且老二也跟马一样长。
「史达林最近变得很敢花钱,家里甚至多了些我给他的零用钱根本买不起的东西。」
「她到底跑去哪里了?想不到她竟然没跟你说一声就离开了。」
我一边确认有没有人类的脚从白布旁边跑出来,一边抓住白布的顶端,一口气掀开来。结果我看到一大堆圆滚滚的小石头。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摆着木箱,箱子里塞满了许多小石头。真是吓死人了。我终于松了口气,把石头拿起来一看,这些石头应该不是宝石,也不是原石。
「那我立刻去看看情况吧。」
在画架与画布的森林深处,史达林就躲在房间的角落,用毛毯裹着身体睡觉。这个房间里没有床,因为床好像在他缺钱的时候被拿去卖掉了。他似乎睡得很香,发出的呼吸声也很平静。如果他手上握着一枝画笔,看起来倒还算有模有样,然而他手里抓着女人的内衣。看来他昨天玩得很开心。这家伙整天游手好闲,靠吃软饭过日子,拿着那些钱跟别的女人快活,根本爽到不行。
凡妮莎露出苦笑。
「我懂了,应该是那方面的客人吧。」
我用鞋尖在他背上轻轻踢了几下后,毛毯里的史达林就动了起来。
凡妮莎长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强,但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她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还是无药可救的那种。
「妳不要太责备自己。」
「妳不需要在意那种事。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心胸宽大,不会为了我过去的风流史生气。」
「没有,别说是收到她写的信了,完全没有她的消息。」
「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们两个也不例外。」
「马修,拜托你帮帮我。」
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我还得忙着照顾公主骑士殿下。既然特地抽空,就不可能白白帮忙,而且酬劳当然得事先付清。如果是凡妮莎这样的美女,我也愿意让她用其他方法支付酬劳,可惜目前为止都只有现金交易。看来我好像「不是凡妮莎的菜」,真是太遗憾了。
一旦宝石兽的体液接触到空气,黏性就会变强,干掉之后会紧紧黏在东西上,非常不好清除。因为宝石兽并不是很强悍的魔物,这一带的人都将其体液当成胶水的替代品使用。
不过,就是因为凡妮莎是这种女人,她才会愿意跟我这种人出来喝酒,偶尔还会借我钱用吧。她简直就是我的救赎之神。虽然太阳神那种家伙比厕纸还要没用,如果是为了她,就算要我立刻剃度也行。反正公主骑士殿下心胸宽大,不会对我个人的信仰说三道四。
真可惜,如果这就是真相,我就能立刻完成凡妮莎的委托了。
我耸耸肩膀。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出手很阔绰,是不是找到什么赚钱的门路了?」
正准备盖上白布的史达林停了下来。
「这个嘛……」
这种态度实在太明显了。史达林手绕到背后盖上白布后,视线开始乱飘。
「你是个好人。」
面对这家伙的「自白」,我装出完全可以理解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藏不住秘密。如果你在赚那种不该碰的脏钱,我劝你最好马上收手。凡妮莎也很替你担心。」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史达林用裤子擦了擦手掌,反驳我的推测。
「我并没有犯罪,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不过,做那种事确实不太光彩就是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突然灵光一现。
「你该不会是在做『搜刮者』的工作吧?」
在「迷宫」里可以捡到各种东西,例如冒险者在途中掉落遗失的武器或道具,还有死掉的冒险者的遗物,以及被人杀掉的魔物遗骸。对实力高强的冒险者来说,前面几层的魔物根本毫无价值,所以不会特地剥掉那些魔物的皮,也不会切下它们的耳朵。他们会把那些魔物的尸体全都丢着不管,直接前往更底下的阶层。那些尸体不是随着时间经过被「迷宫」吸收,就是在那之前被人解体,带回冒险者公会。
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公会也只要能拿到那些魔物的毛皮与骨头就行了,不会过问东西的出处。
可是,那些冒险者当然不喜欢这种行为,他们会觉得自己辛苦得到的战果被人抢走了。因此,冒险者们都把那种人看成是会偷挖别人田里种子的乌鸦,称呼他们为「搜刮者」,对他们百般轻视。
而冒险者都是一些脾气火爆的家伙。要是他们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遇到「搜刮者」,很可能会随手打断对方的几根骨头。最坏的情况下,还可能把人带进「迷宫」里动私刑。这当然是违反规定的行为,但「搜刮者」都是一些落魄的冒险者,不然就是穷人。只要没闹出人命,公会也不会积极行动,就算那些人在「迷宫」里被杀掉,只要没有证据,事情也就到此为止,绝大多数的死者都是被当成意外身亡。
「马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史达林露出谄媚的笑容。
「我也还不想死,只是赚点外快罢了。」
总之,为了调查他是否真的跑去当「搜刮者」,顺便回报调查的结果,我前往冒险者公会。
「是我不对。」我深深地低下头。
「安迪死了。」
把鸭肉吞下肚后,她疑惑地歪着头。
「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也一样啦。毕竟挑战『迷宫』很花钱。」
为了避免拿到伪币,我要事先去警告公会。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你还记得安迪吗?」
「『搜刮者』啊……」
我曾想过要去确认一下,看看史达林是不是真的有帮别人画图,以及跑去做「搜刮者」的工作,但那些事情可以等到明天再进行。凡妮莎那边也能晚点再去向她报告。
「既然这样,那个名叫史达林的男子不就等于在跟那些穷人抢钱吗?」
「你忘记我还有本行了吗?」
我们在小小的饭厅里,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来。跟艾尔玟两人单独吃晚餐的时候,现场的氛围总是很安静,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虽然烛火不是很亮,却别有一番风情。我今天没时间下厨,所以只随便去外面买了些现成的料理。
「马修,还是你比较幸福,竟然可以跟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同居,真令人羡慕。我也好想跟你一样。」
艾尔玟笑了好一阵子后,露出寂寞的表情。
我向她解释背后的原因。
比起由我出面,这样还比较不会别生枝节。如果让这位伟大的公会长的孙女出面,那群冒险者应该也只能乖乖摇尾巴了。
「啊,马修先生。」
艾尔玟用叉子切开鸭胸肉,这么说道。
因为公会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群。
即便嘴里已经满是肉汁,她还是照样喝了一口红酒。
「抱歉,我说错话了。」
武器与防具都需要定期保养,要是坏掉了,也必须买新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定期补充食物与伤药这些消耗品。听说那些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幸存者都很吝啬,几乎没有提供金援给她。
那些穷人最后的下场不是饿死就是犯罪。那种清心寡欲的老百姓,只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大人物妄想中的生物,世上可不是只有适合当僧侣与圣职者的人类。
不管这个小鬼头是靠着画画,还是当「搜刮者」或男妓,凭自己的本事赚了多少钱,其实都不关我的事。我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已经对得起凡妮莎了吧。
我还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他拿到的酬劳,金额果然跟老鼠屎一样少得可怜。我很怀疑他这样能不能赚到钱,但要不要继续追究下去就得看凡妮莎怎么决定了。
「看来公主骑士殿下的脸皮也变厚了呢。」
我记得他好像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岁的样子,体格偏瘦,却总是揹着一把大剑,靠蛮力在战斗。他有着一头红色短发,肤色偏黑,是个笑容很讨人喜欢的家伙。我记得他跟艾尔玟的团队关系还算不错。
「少来,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
我这次故意像个小丑一样,半开玩笑地低头行礼。艾尔玟想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那我就该尽全力配合。
我看着那幅只画到一半的花瓶这么说。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在战斗的时候搞丢那些东西对吧?我下次干脆去找找看吧。」
「记得。妳是说那个当过佣兵的老兄对吧?」
「那些『搜刮者』大多是失去战斗能力的冒险者,不然就是穷人与他们的孩子。要是禁止这种行为,就等于断了那些人的生路。」
「可是,凡妮莎很少给我零用钱……」
听说是因为拉尔夫小弟弟受伤了,他们才会提早回来。总之我先去换衣服,就准备用餐了。
「就算他在面包里加了石灰也不奇怪。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别说那种傻话了。」
「现在的我没那么玻璃心,不会因为听到你说几句玩笑话就受伤。」
「随你高兴。」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看来根本没那个必要。
我提心吊胆地把门打开。
「如果公会可以禁止那种行为就好了。」
别说是这个公会了,就算找遍全世界,也很难找到有办法欺负那家伙的怪物。
听到他说出这种傻话,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原因是什么?」
每个人都大声怒骂,质问柜台的职员。
公主骑士殿下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我带着醉意回到家里,发现门竟然没有上锁。难不成家里又遭小偷了?
「你去当『搜刮者』这件事不是重点。」
「再说,你不是已经有凡妮莎了吗?」
「妳去帮他说话不是更快吗?」
「你不必放在心上。」
「而把那些假币交给安迪的人,就是冒险者公会。」
史达林的眼神就像是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他害怕挨骂,正在拚命思考可以让自己逃过惩罚的借口。
史达林轻轻摇晃画架上的画布,就像在推着摇篮一样。
「能听到公主骑士殿下这么说,小的实在不胜惶恐。」
隔天早上,我留下还在床上睡懒觉的公主骑士殿下,独自来到街上。为了保险起见,我打算去拜见那个委托史达林画看板的疯狂面包店老板,以及那个想找人帮忙画肖像画,自称皇帝陛下的家伙。
「他们不是趴在『迷宫』的地上,就是忙着把魔物的尸体拖到暗处。我本来还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
「所以他才会偷偷做那种事,毕竟公会里也有不少人认识他。」
「妳这样很没礼貌喔。」
「可是,那等于是靠爷爷的力量解决问题不是吗?」
德兹跑去哪里了?请保镳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场面吗?只要他用那双粗壮的手,当场把几个家伙胯下的东西也变成「不能用的假货」,这群蠢蛋就会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吧。
「我已经给他忠告,再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不管那个蠢蛋要怎么做都与我无关,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后来,我跟史达林一起喝光我带去的麦酒,然后我就跟他告别了。当我走出他家时,黄昏的阳光已经洒满整个城市。
「不好了,大家都在欺负德兹先生,你快点去救他。你们不是朋友吗?」
艾尔玟突然跟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她使劲握着刀叉,仿佛在拚命压下涌上心头的愤怒与懊悔。
虽然还比不上我,那些冒险者与公会职员也很讨厌史达林。他身为一个三流画家,却成功追到了能干的美女鉴定师,这简直就像在拜托别人去揍他一样。
这种死法还真是可悲,只能用横尸街头来形容。
我如此回答。
「我顺便问一下,你可以告诉我委托你画画的人是谁吗?」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是那种样子。拜托你去救救他。」
「毕竟老板可是会拿你的画来当看板的怪人。」
「你跑去哪里了?」
「凡妮莎好像能认出你的每一幅画。而她很肯定地告诉我,你的画连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我只在前面几层做这种事,也有彻底遮住脸孔。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还拜托别人帮我把东西拿去换钱。我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去招惹那些冒险者,而且……」
艾普莉儿从旁边跑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艾尔玟给的零用钱几乎是我唯一的收入。而她的收入则是把在「迷宫」里杀掉的魔物的尸体与捡到的物品,拿到冒险者公会换来的钱。换句话说,如果让伪币在公会里流通,对我也会造成影响。要是我好不容易拿到零用钱,却发现拿到伪币,就真的太凄惨了,我一定会哭出来。
我不太耐烦地这么说。我才懒得听小鬼头找借口。
我也想向德兹打听一下伪币的事情。
艾尔玟露出充满气质的笑容。
我倒抽一口气。
「真的啦。你看那边。」
「如果你是一位宫廷画家,我还可以理解。」
「对了,我记得她身上好像没戴任何饰品,不管是戒指、耳环还是昂贵的项链,最近都完全看不到了。难不成是拿去卖掉了吗?」
跟艾尔玟一起生活可是很辛苦的。
「就算公会想那么做,也有无法那么做的理由。」
「如果他是死在『迷宫』里,我还可以接受。可是,安迪的死实在让人不太舒服。他跟卫兵起了冲突,结果被推倒在地,脑袋也在当时受到重击。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断气了。」
我听到充满杀气的声音。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早就回到家里等我了。
「听说他是在武器店里付钱的时候跟别人起了争执。就算被说是自作自受,他也怨不得人。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就是他们起冲突的原因。」
艾尔玟愤慨地咬碎嘴里的鸭肉。
「总不可能戴着那种东西去挑战『迷宫』吧?只会搞丢而已。」
「听说在安迪准备拿给店家的钱里夹杂着一些假币。」
「可是,这应该还不是全部吧?『搜刮者』能赚到的钱很有限。考虑到你最近的花费,如果不是每天都捡到『水晶狼』的毛皮,就绝对不可能够用。」
看来我又不小心犯错了。
「这都是你这位坏老师的功劳。拜你所赐,我现在已经可以把那些冒险者的玩笑话当成耳边风。我反倒觉得他们太客气了呢。」
「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见过那种家伙。」
我皱起眉头,然后拿出手帕,帮她把沾着酱汁的嘴角擦干净。艾尔玟不耐烦地挥开我的手,还说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过,在我看来这种举动反倒显得她很幼稚。
「你要去确认?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就结论来说,史达林没有说谎,那间把深绿色的狗屎说成是现烤面包的疯狂面包店确实存在。我也找到了那个拜托他画肖像画,以前曾经当过杂货商人的老头,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请他让我看了那幅肖像画。那幅画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糟糕,虽然把人类的皮肤画成蓝色、紫色与灰色的斑纹我实在有些无法接受就是了。
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怪人。
看来伪币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原因八成就是安迪那件事。大家都怀疑公会给自己的钱里可能也混了伪币,才会变得疑神疑鬼吧。公会职员以名为劝说的恐吓想要逼迫众人闭上嘴巴,但那种做法只会造成反效果。要对付怒火中烧的笨蛋,还是直接泼冷水比较快。
「偶尔还是会有人来委托我画图。我帮忙画过肖像画,还画过面包店的看板。」
我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发现有一群冒险者在公会的角落围着某人痛骂。幸好我比那些家伙还要高,只要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很快就能发现那个被包围的家伙正是德兹。德兹坐在椅子上,在胸前交叉双臂,摆出平时那张扑克脸闭目养神。他的双脚还是踩不到地板,那双优点只有耐穿的靴子一动也不动,像是死掉的蛇垂吊在空中,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正被人欺负的样子。
「爷爷」啊……这家伙平时明明喜欢装成熟,骨子里其实还是一样幼稚。
「这种时候还要拘泥于手段?妳不是想帮助德兹吗?」
不管这样算不算狐假虎威,能派上用场的手段就该拿出来用,免得将来为此后悔。
「好吧,我知道了。」
艾普莉儿无可奈何地点了头后,卷起袖子,大摇大摆地走向那群冒险者。

「喂──!我不准你们欺负德……唔唔!」
她还没把话说完,声音就突然发不出来了。因为公会职员从后面追了上去,再次把小公主抱回柜台里面加以保护。直到消失在暗处之前,她都用眼神拜托我去帮助德兹。这家伙真是太爱操心了,德兹根本不需要我去帮忙,因为这里根本没人有办法正面打赢他。
「喂,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一名体格高壮的冒险者就坐在德兹对面。他是个光头,眉毛很粗,嘴巴也很大。他的脸看起来特别红,应该是因为他的肤色很白,只要情绪激动就很容易表现在脸上吧。
「犯人就是你对吧?」
看来他似乎认为德兹跟制作伪币的事情脱不了关系。说到矮人族,就是一种跟外表相反,有着一双巧手的种族。就连那种美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工艺品,他们也能一边揉着奶子一边做出来。
这个城市里的矮人并不多,而会在这个公会里出入的矮人,就算把冒险者也算进去,也就只有德兹一个。因此,对方才会认为在公会里流通的伪币都是出自德兹之手吧。我不晓得那家伙是不是主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人在旁边扇风点火,总之现在有一大群人都在痛骂德兹。
德兹一句话也没说,只把那些怒骂与脏话都当成耳边风。
不对,他是在默默忍受着那些责骂。他根本不需要理会那些疯子的废话,却乖乖选择承受。
「说话啊,土猪。」
光头男不以为意地说出对矮人族的蔑称。视情况而定,就算双方当场展开厮杀也不奇怪。然而,德兹依然不发一语,完全没有反驳。可恶,看了就不爽。
「各位,你们在吵些什么?难不成是在讨论要去哪间娼馆?」
听到我这么吆喝,现场的冒险者们全都回过头来。每个家伙都对我露出充满藐视、嫉妒与杀意的阴郁目光。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难道就没人对我怀有尊敬与憧憬吗?
「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们怀疑这个大胡子制造了伪币,拿到公会里流通对吧?这个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挤进人群里,走到德兹旁边,把手肘靠在他头上。
我语带怜悯地这么说。
我推开史达林,走进房里。
「不然还有谁?你说啊。」
「当然,我完全不认为这件事跟你有关,只是想了解一下状况。毕竟公会给的钱也会影响到我的钱包。」
「只要把金币画在纸上不就得了?」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虽说是制造伪币,他好像还是无法原谅别人随便交差。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那家伙这次总算有把门锁起来。我轻轻敲了敲门后,睡眼惺忪的史达林就出来应门了。
「更何况金币这种东西都是在国家的铸币厂里,把金子倒进铸模里做出来的。不过那群蠢蛋似乎以为金币是用人力一枚一枚刻出来的。」
「希望你不要生气,我这么问没有恶意。」先说出这句开场白后,我继续说下去。
在这个公会里,只有德兹这个矮人有办法制作伪币。而唯一跟德兹比较亲近的人只有我。换句话说,那个唆使德兹制作伪币的主谋就是我。他应该是想这么说吧。真是蠢到不行。
我轻轻拍了画布上那位国王的脸颊。
其中一枚是大陆西方通用的路德金币,但另一枚已经裂成两半。那枚断裂的金币断面是深灰色的。没断的是真货,断裂的是假货。德兹指着这两枚金币,向我如此说明。
「马修,你突然这样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
「我来找你的目的,就跟楼下那群笨蛋一样,是为了伪币的事情。」
从外面传来一道粗野的声音。一名身材高壮的老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八成是孙女跑去向他哭诉了吧。冒险者公会里最伟大的公会长终于现身了。
「说吧,你今天有何贵干?」
「如果我聪明到会制作伪币,就不会露出这种马脚了。」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用镜子。」德兹如此回答。「只要看着镜子里的金币打造就行了。」
光头男表现出敌意,往我这边靠过来,但我打断他的话。
后来,因为公会长训了那群笨蛋一顿,事情才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他明明快要六十岁了,但充满肌肉的身躯与雄鹰般的锐利眼神,一点都不比现役的冒险者逊色。他年轻时可是一位七星冒险者,武艺高强,不光是对这个公会,对这个城市的黑白两道也很有影响力,一般的三流冒险者根本敌不过他。
说完,德兹就把两枚金币拿过来。
虽然我也被赶出公会,但又偷偷从后门溜到德兹的办公室。
因为这个缘故,我不打算原谅太阳神。那个混帐夺走了我朋友的梦想,如果要我舔那家伙的屁眼,我还不如去死算了。
「你们觉得这个大胡子有那么聪明吗?这个笨蛋连自己今年几岁都算不出来,蛮力却比别人强上一倍。与其打造伪币给你们制造麻烦,不如直接动手揍人,这样不是更快也更爽吗?」
「如果要还我人情,可以直接用这里还我。」
我把手绕到光头男背后,像抚摸小猫的头一样,温柔地爱抚他那坚硬又难摸的屁股,还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最早发现伪币的人是凡妮莎。她注意到公会准备付给冒险者的金币重量不太对,便把那些金币拿去秤重,发现那些金币的重量果然跟普通金币不同。她又把那些金币剖开来看,才发现那是由铅跟铜混合而成,只有表面镀金的冒牌货。她立刻调查公会里的所有金币,发现其中一共有八枚金币是伪币,银币与铜币全是真的。
德兹现在是名为冒险者公会职员的保镳,但他曾经也是个冒险者。他在「百万之刃」这个团队里,跟大帅哥马德加斯一起杀翻无数魔物,然后在那座塔里受到「诅咒」。
谁教德兹要在我面前那样逞强硬撑。
「可以让我看看那种伪币吗?」
「是喔,原来是这样啊。」
「你这家伙每次都不管别人的苦衷,擅自插手管闲事。」
「搞屁啊。原来你很羡慕吗?那就早点告诉我不就得了?」
根据德兹的说法,冒险者公会是在获知安迪那件事的前不久才得知伪币的存在。
「要是这两招也不管用,你还能怎么做?」
我轻轻抚摸德兹的屁股,心窝立刻挨了一拳。这是我今天挨过最痛的一拳。
「马德加斯,你没资格这样说我。」
「老实说,你完全不是我的菜。不过,如果你坚持,我也不是不能陪你玩玩。」
我不理会他的制止,找寻我要找的那幅画。画布上还盖着好几块布。我把那些布扯下来,结果真的被我找到了。
德兹原本打算成为一名金属工匠。他会跑去当冒险者,是因为可以轻易取得各种罕见的矿石与金属。他对名声与荣誉不感兴趣,那只不过是让他成为世界第一工匠的手段。
「那就只能想办法去其他地方弄来金币,不然就是靠脑袋里的记忆继续做下去了。」
德兹背对着我这么说。
「所以他才会制造伪币,故意给公会难看。嗯,这个剧本确实很合理。」
「这还用说吗?」
「要是金币在中途就搞丢了……不对,如果不得不把金币拿去还给别人,你又会怎么做?」
「等等,伪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可是,你总不能因为我会画画就把我当成犯人吧。」
德兹露出一副「别问我那种蠢问题」的表情。
「你们大家说得没错。这个大胡子是矮人,而且薪水不是很高。」
「你说什么?」
「呃……是啊。偶尔啦。」史达林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
「想找出伪币并不难,因为两者的重量不一样。只要拿去秤重,马上就能知道答案。虽然外表做得很像,在我看来还是破绽百出。你看这边。」
这句话就是德兹的「谢谢」了。这位大胡子伯爵从不向人道谢,我也没理由让他向我道谢。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你还有帮人制作伪币,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臂力没有变化,他完全能继续当个冒险者。可是,因为再也无法实现梦想,让德兹主动放弃当个冒险者。既然他已经失去灵巧的双手,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工匠,那他继续当冒险者也没有意义。他现在只是一个薪水不高,还得替人做牛做马,有着大胡子的工具人。
「等我一下。」
「这家伙是某位国王,在金币上也看得到这张脸。金币上的国王看着左边,但这幅画里的国王却看着右边。因为如果要打造铸模,金币的画像也必须是左右颠倒。」
公会目前的对策似乎是把金币都拿去秤重。在进行交易的时候,先秤过金币的重量,确认是真货之后才会交给别人。这样应该就能防止伪币外流了,不过,还是无法阻止伪币本身的流通。
「那是我要说的话。」
「这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但公会跟其他业者交易的时候本来就经常使用金币,而且这些伪币也可能是从其他城市流入,根本无法查出确切的来源。」
打闹时间结束后,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德兹跟我一样,绝口不提自己曾经待在「百万之刃」这件事。他没有改名,但德兹这个名字在矮人族里很常见,而且人类很难辨别矮人的长相。只要他故意装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真货有四撮胡须,假货只有三撮。我猜八成是在打造铸模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那些家伙做事还真是乱七八糟。」
我抬头一看,发现德兹的背影就跟高墙一样挺立在前方,他的右手还抓着桌脚。包含光头男在内的五位冒险者已经叠成一团倒在墙边。看来他是拿桌子把五个人一起打飞出去了。我在原地盘起双腿。
光头男激动地挥拳揍我。我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撞到墙壁。当我准备起身时,他又用巨大的靴子踹了我好几脚。
「也可能是某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史达林的肩膀抖了一下。看来他好像完全清醒了。
「那下次麻烦你把自己的苦衷写在板子上,挂在脖子上让我瞧瞧吧。」
可是,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金币。就算让他拿到金币,他也会立刻拿去喝酒或是玩女人。如果他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就不会一直窝在这种阁楼房间,那些没能画完的画也至少应该可以完成一幅。
他不但要当保镳,还得负责搬东西、割草、扫地、洗衣服和擦皮鞋,有时候还得进到「迷宫」,帮忙回收别人的遗物与尸体。每天都做牛做马,薪水却只有一点点。照理来说,他心里的不满应该会不断累积。
「史达林,我记得你也会雕刻对吧?」
「你这人还真是难搞,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我点头如捣蒜。
「换句话说,主谋就是你对吧?」
「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事情。」
「这个嘛……」德兹微微歪着头。
被他踹到肚子与胸口不会很痛,但有一脚踢到胯下,让我见到了天堂。
「只要想想看就知道了吧。」
光头男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光头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冷冷地笑了。
德兹不可能制作伪币。他已经「被夺走」那种能力了。
德兹看向金币的肖像。那是一位头上戴着皇冠,留着小胡子的大叔的侧脸。听说这家伙是前三代的国王,但我比较希望看到女神大人的奶子或屁股。看着他破绽百出的左脸,就让我有种想要挥拳揍下去的冲动。不过如果这是真正的金币,就算要我献吻也行。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吵些什么?」
我忍不住苦笑,同时把那枚伪币拿起来仔细研究。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枚伪币的表面还印着齿痕。看来咬碎这枚伪币的人就是德兹。真是脏死人了。
德兹受到的「诅咒」是「失去灵巧的双手」。他本来明明很擅长金属加工与锻造的技术,现在却变得笨手笨脚,连要折纸都折不好。而且他跟我不一样,就算在阳光底下也无法找回原本的能力。
「你这个靠摸公主骑士殿下的屁股混饭吃的小白脸,少给我胡说八道。」
「既然金币都是用铸模打造而成,在打造铸模的时候,上面的文字是不是都得反过来?」
「我就坦白说了吧。那只是你们的误会。」
德兹眉间的皱纹变深了。
「原来如此。」
德兹交叉双臂站在桌子旁边。看到我走进屋里后,他立刻转过头去。
不过,他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就失去灵巧的双手,也不想被别人知道这件事。这是大胡子仅存的最后一点自尊。
不是只有光头男跑来踹我,周围那群得意忘形的人渣也跟着跑来凑一脚。当我开始觉得苗头不对时,包围着我的人影就伴随着巨响与哀号声消失不见了。
「如果要你打造伪币的铸模,你会怎么进行?」
「有人看过这位死气沉沉又沉默寡言的大叔跟别人说话吗?啊,我不算喔。如果有人接近这个没朋友的家伙,一定很引人瞩目不是吗?」
那是一幅画着面朝向右边的国王的肖像画。
冒险者们开始议论纷纷,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柜台的正上方才刚钉上全新的木板。因为德兹前阵子揍飞某位冒险者的时候,在天花板上打出了一个大洞。现场发出稀稀落落的感叹声,应该是有人看到那块木板,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了吧。
「拜托你不要给我装傻喔。毕竟证据就摆在我眼前,就是这幅画。」
「证据可不是只有这样。」
我把断裂的冒牌金币拿到史达林面前给他看。他无法直视我刚才擅自从德兹那里拿走的伪币,不是低头看着地上,就是别开目光看向其他地方。
「如果是真正的金币,这位国王会有四撮胡须,但伪币只有三撮。而这幅画上的胡须也只有三撮,这有可能只是巧合吗?」
「有差吗?不管胡须有三撮还是四撮,不是都一样。」
「这句话等你被抓到冒险者公会再说给他们听吧。」
我抓住史达林的肩膀。
「这次的事件伤到了冒险者公会的信誉,让他们现在气到不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逮到制作伪币的犯人。要是被那群野蛮人抓到,你肯定会变得跟厕所里的脏抹布一样。」
史达林发出胆怯的惊呼声。他好像终于搞懂自己的处境,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就像个死人一样。
「看你好像有所误会,我就先把话说清楚吧。我不打算出卖你,也不打算把你交给卫兵。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我不认为你有办法凭一己之力做出这种大事。我猜你背后肯定还有主谋,对吧?」
像史达林这种个性软弱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年轻人,最容易被别人利用。我猜对方八成是在某间酒馆里请他喝酒,然后他就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我实际问了当时的详细情况,结果完全被我猜中了。
「告诉我,那家伙是谁?那个请你帮忙制作伪币的蠢蛋叫什么名字?」
「他说自己是『白猿』的人。」
我听了差点昏倒。那是个货真价实的黑社会组织。那种组织不分大小在「灰色邻人」里多得像山一样,还经常为了争夺地盘杀得血流成河。当然,那些组织都会塞钱给上面的领主与下面那些卫兵,只要别做出太过明目张胆的犯罪行为,就不会被国家逮捕。
而「白猿」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帮派,他们原本应该是靠着收保护费、开赌场与走私讨生活,但听说最近混得不是很好。据说他们被新兴帮派钳制,地盘也变小了许多。他们应该是想干一番大事业,拚看看能不能翻身。
「史达林,你给我仔细听好。你现在只差一步就要走上处刑台了。」
制造货币是国家的特权。因为这件事损害到了王国的利益与面子,王国也会认真找寻犯人。要是相关人等被抓到,全都得走上绞刑台,不然就是斩首示众。
「别以为『我只是照着命令办事』或『受到威胁』这种借口会管用,早在你实际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脱罪了。你的脑袋很快就会变成那些大人物的玩具。」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那么这东西该怎么用?」
听说那名女子会被暂时关进公会地下的牢房,直到她彻底戒掉「禁药」。之后要怎么做得看那名女子的决定,不过她肯定会被逐出公会吧。
凡妮莎突然回过神来,对我露出笑容。
「拜托妳听我说话……慢着,住手!不要杀了她!」
「咦?等一下啦。这样太突然了,我还跟别人有约。」
然后小球就自己飘了起来,飞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后停住不动。小球开始慢慢旋转,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已经受够那种事了……」
「只要把身体医好,妳肯定能找到不一样的生存之道。我也会听妳倾诉,好吗?」
原来她不是只有肉体受伤吗?所以才会忍不住碰了「禁药」吧。
冒险者们就地解散,一副看了场好戏的样子。完成任务的德兹也沿着原路回去了。我吹着口哨向他献上喝采,但他完全不理我。这个大胡子还真是冷淡。现场只剩下我和凡妮莎两个人。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计划,知道的人肯定是越少越好。我猜知道铸模是由史达林打造的人顶多只有几个,也可能只有一个。
黑发女子挥剑牵制那些想制服她的公会职员。
「那我该怎么办?我听说那家伙打架超级厉害。」
凡妮莎点了头。
听到凡妮莎这么指示,德兹用绳子绑住女子的手腕。即便如此,女子依然大声喊着「别碰我」,不然就是「杀人啦」,逼得德兹拿东西堵住她的嘴。结果这场冲突很轻易就被他摆平了。
「这东西不需要用到魔力,你应该也有办法使用。尽管拿去用吧。」
「所以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效果?」
「不准命令我!全部给我让开!我要离开这个城市!」
「喔喔……」
正当我觉得这样下去恐怕没完没了时,救世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用的是『解放』吗?」
「反正你肯定是跟女人约好要滚床单吧?要是被泰瑞逮到,你就准备滚进棺材里吧。」
黑发女子被「前同事们」带进建筑物里。在快要完全看不到她的瞬间,我看到了泪水。凡妮莎难过地望着那名女子消失的方向。
她双手拿着剑,情绪十分激动,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有三位公会男职员正与她对峙,而且凡妮莎也在里面。
这还真是个令人开心的意外。想不到我只是帮忙照顾一下那小子,就能拿到这种好东西。
凡妮莎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啊,抱歉。你是要来谈史达林的事对吧?」
当我还在盘算这东西的用途时,小球逐渐失去光芒,缓缓飘了下来。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虎手』泰瑞啊……」
铸模也被卫兵带走,制作者被认为是「白猿」底下的工匠。我趁乱把铸模的失败品丢在「白猿」老巢的后门,结果似乎成功误导了那些卫兵。
她紧紧握住自己的衣䙓,眼里燃烧着恐惧、悲伤、愤怒与憎恨,还有各式各样的情感。
「再来就麻烦你们了。」
「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你快去收拾行李。」
「别开玩笑了!反正我是不会去坐牢的!你们别过来!」
听到凡妮莎这样劝说,对方反倒变得更激动,不断大吼大叫。那种眼神并不寻常。
虽然那家伙也擅长对付魔物,但真正的强项是对付人类。徒手格斗术才是他的真本领。他过去曾靠着快拳与快腿,击败了许多体格比他好的对手。现在的我应该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吧。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夹着尾巴逃跑。我现在有了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不会,这么做才是『对的』。」
我并没有让艾尔玟知道这件事。要是告诉她,她肯定会宰了史达林。不过,我有必要把整件事都告诉凡妮莎,毕竟她是这次的委托人。
「这东西会飞到咏唱咒语的人头上,不断发出光芒照亮周围。就算咏唱咒语的人移动了,也会自动跟上去。」
「不,我不能放着妳不管。」
德兹用他那双短腿走向黑发女子。眼看着他默默逼近,女子终于沉不住气,挥剑砍了过去。那一剑意外地刁钻,不过在德兹眼中就跟儿戏毫无分别。他徒手拍开挥下来的剑,直接钻到对方怀里,把女子的手往后一拧。
「我试过了,如果让这东西接触阳光半天,效果就能维持三百秒左右。」
我为此来到冒险者公会,却发现门口聚集了许多人。建筑物前方的广场上大约有二十个人,好像正在看热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个头高大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我直接从围观群众的头顶上看过去。人群里有一位年轻的黑发女子,我忘了她的名字,但还记得她的长相。她是这间公会的职员,原本是一位冒险者,因为受伤而退休。听说是因为她有办法读书写字,才会被这间公会雇用。
「那又不是妳的错。谁教史达林只因为有人请喝酒,就傻傻地被坏人牵着鼻子走,是他自己太蠢了。」
眼前的光景让我难得兴奋起来。体内好像涌出了力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该不会也能帮我解开那个可恨的诅咒吧?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因为她叫我打开来看,我就把绳子解开。
「这跟妳无关吧!妳不要多管闲事!」
「除了那幅画,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你跟制作伪币这件事有关吗?统统拿出来。」
如果让史达林躲在公会里的德兹办公室,大概就可以放心了。对方应该还不至于疯到敢直接杀进冒险者公会。就算对方真的杀进去了,只要有德兹在场,管他是「虎手」还是「猫手」,也都只能帮德兹抓痒。只要我趁这段期间去告密,事情就能解决。
「我想也是。」
「可是,妳这样难道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了点吗?」
那是个刚好可以一手掌握的小球。这个半透明的小球还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说过了吧。我是来救你的。」
史达林露出畏惧的眼神,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一下。
「『就跟妳一样』吗?」
「这是我以前得到的东西,可是真正的魔法道具,名叫『片刻的太阳(Temporary Sun)』。」
也许是想讨好凡妮莎,冒险者们纷纷准备拔剑,却被凡妮莎本人制止了。
「是啊。」
看到我的身影,凡妮莎走了过来。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我前阵子就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我起了疑心,跑去质问她,结果不小心惹她生气,事情就变成这样了。真是伤脑筋呢……」
「妳会得到『迷宫病』不是因为软弱。不管是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变得不正常。可是,妳服用的那些东西不是治疗药,那是会侵蚀妳的心灵与肉体的恶魔。」
简单来说,就是蜡烛的替代品。虽然有些失望,这东西至少能帮我省下买蜡烛的钱。不对,干脆直接拿去卖掉吧。感觉好像能卖到不少钱。
凡妮莎看起来非常疲倦,还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我曾经看过好几次凡妮莎跟那名女子开心聊天的样子,她们两人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
她一脸遗憾地点了头。
「真的很抱歉。」
「这是我家的事情!我到底什么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
「请妳冷静下来,我们这么做也是为妳好。」
「如果这东西可以长时间使用,我就不会送给你了。」
「妳没有做错任何事,就只是生病了。」
凡妮莎坚决地这么说。
我不曾直接跟他说话,但看过他好几次。他原本是个实力高强的冒险者,因为太爱喝酒,才被公会赶出去。我是听说过他沦落为黑道中人,想不到竟然是变成「白猿」的人。
我轻轻把手放在史达林的肩膀上。这个废材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我还欠凡妮莎人情。只要拿这件事跟她好好谈谈,应该可以让她把还钱期限延到下下个月吧。
「如你所见,这是一种照明器具。只要在白天让它接触阳光,就能在晚上拿来照明。」
「照射(Irradiation)。」
现在也只能先湮灭证据了。
凡妮莎把小球放在自己的手掌上,闭上眼睛咏唱咒语。
就算要劝说对方,也应该还有更好的做法,至少能让她不必在众人面前被绳子五花大绑。要是有个差错,说不定还会有人受伤。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了吧?可以告诉我吗?」
凡妮莎重新把「片刻的太阳」摆在手掌上,然后向我如此说明。
「那人的左眼附近有一道伤疤,年纪跟你差不多。他说他的名字叫泰瑞。」
这家伙还真会给人添麻烦。
「那家伙很执着,你最好暂时避一下风头。」
「抓住她!」
也许是因为她急忙摆出笑脸,让我觉得有些尴尬,实在不想回她微笑。
「只要好好接受治疗,就能再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妳只会自我毁灭。」
当我在凡妮莎的鉴定室里说出一切后,她懊恼地抱着脑袋,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马修,你来啦。」
之后的事情还算顺利。我偷偷放出风声,说制作伪币是「白猿」干的好事,结果这招似乎奏效了。那群血气方刚的冒险者直接杀进「白猿」的老巢。当时卫兵也立刻赶到现场,结果演变成一场火拚。好像有闹出人命,不过「白猿」已经彻底瓦解了。趁乱逃走的老大也在城门附近被捕,尸体隔天早上就被倒吊在自己老巢的门口。
「这次真的多亏有你帮忙,谢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顺便告诉我,跑来找你加入的人是谁?」
「好像是别种『禁药』。她似乎才刚开始用药没多久,但要是放着不管,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我只是想让她趁早戒掉。」
「在我慢慢考虑要怎么做的时候,她只会越来越依赖『禁药』。要是我对她见死不救,只会让伤心的人变得更多。」
黑发女子疯狂地喊叫,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样子,但公会职员先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女子背对着建筑物胡乱挥剑,还不时蹲下去捡起沙子乱丢,简直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刚才那女人是个瘾君子吗?」
凡妮莎正试着安抚那名黑发女子。
据说是得到这东西的冒险者拜托凡妮莎帮忙鉴定,却在鉴定期间意外身亡,结果这东西就被寄放在公会里。因为那位冒险者没有亲人,也没人来认领遗物,结果这东西就被交还给她了。
他是只因为拿到的麦酒比旁边的客人少一些,就把服务生的眼睛挖出来的疯子。要是让他知道史达林背叛了,史达林肯定会被他狠狠宰掉。
小球不断发出光芒,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据说他是『白猿』的干部,现在还负责掌管组织里的『禁药』事业。他可是个超级危险的家伙。」
「那不就没屁用吗?」
这东西应该可以拿去卖给收藏家吧,也可以等缺钱的时候再拿去卖掉。我仔细观察这个半透明的小球,发现里面好像隐约冒出某种图案。看起来不像文字,应该是某种符号或纹章。不行,图案太过模糊,我实在看不清楚。
「关于史达林那边……」
凡妮莎一脸担心地说出这句话。我把小球从眼前移开,重新看向凡妮莎。
「他什么时候可以出来?我刚才有去探望他,他好像没什么精神。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无法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觉得很郁闷。」
「他只是没有酒喝在闹脾气罢了。」
「可是,要是一直这样把他关着,我担心他会生病。我有帮他把画布拿过来,但他好像连一幅画都没画。」
那家伙早就生病了,而且还是脑袋有病。他画不出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反正史达林是个笨蛋,不会聪明到跑去碰『禁药』。妳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
凡妮莎那个曾经是艺术品商人的父亲,当初就是因为被同行欺骗才会赔了一大笔钱。自己太过愚蠢导致生意失败,似乎让他精神失衡,就不小心碰了「禁药」。听说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原本美好的家庭就彻底破碎了。
「或许吧。」
凡妮莎微微一笑。
「当时店里明明生意很差,我父亲的心情却莫名地好。有时候他才刚进一大堆便宜的盘子,却又立刻在隔天全部砸碎。这种事不断反覆发生,当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据说她们当时打算把她父亲关在仓库里,却遭到强烈的反抗。一旦他停止服用「禁药」,就会因为戒断症状而发狂,把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打到骨头都裂开。他还会看到幻觉,看到窗外出现好几颗眼睛,便打碎窗户的玻璃。可是,他又会突然恢复理智,一整天都在哭泣。当他停止哭泣之后,又会整天呆坐在椅子上,就算跟他说话也毫无反应。
房子卖掉了,店也交给了别人。她母亲病倒后,没多久就过世了。她父亲最后也为了拿到「禁药」冲出家门,跑去抢劫黑社会的人,最后反过来被杀掉。当时的凡妮莎没钱安葬家人,只能把尸体丢到「迷宫」里面。
「他以前明明是个温文儒雅的人,却仿佛变了个人。我真的好害怕。」
就是因为这样,凡妮莎对中毒者都很温柔,但也很严厉。她会像刚才那样用「强硬的手段」逼对方戒掉,也会教育那些分不清「禁药」与「治疗药」的家伙。
「妳嘴上这么说,结果不也曾经跟药头交往吗?」
「你是说奥斯卡吗?」
凡妮莎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原本自称是个药师,我是在跟他交往后才发现他的真面目。我劝过他好几次,叫他别做那种坏事,但他完全听不进去,最后甚至想拉我进火坑。我立刻跟他保持距离,然而他当时突然失踪,我其实松了口气。」
我只是随口乱猜,好像就被我说中了。艾普莉儿不开心地撇着嘴。竟然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坐着干等,那个人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
「不要你管。」
虽说要援助史达林,也不是只有给钱。她好像还打算用威胁怒骂,甚至是打屁股这些手段逼史达林认真画画。这样对待那个爱撒娇的小伙子也只是刚好。
我要向她狠狠敲一笔赔偿金。
「是什么样的卷轴被人偷走?」
听到她说出这种丧气话,又看到她眼睛看着的方向,我才终于想通。我走到房间角落,从垃圾桶里拿出一封信。我对这封信完全没印象,但信封非常豪华,上面还能找到残留的封蜡。就算没看过内容,我也能猜到这是谁寄来的信,于是立刻把信揉成一团丢掉。
「可是,现在的我需要你。如果没有你,我应该早就沉到海底溺死了。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保命绳。」
「不知道我们在别人眼中又是什么样子。」
「妳根本不必理那些家伙。」
我想找个地方喝杯酒转换心情,便走到公会外面,结果遇到了艾普莉儿。她坐在公会外面,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我探头看过去,不过浏海遮住眼睛,让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放心吧,艾尔玟。」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告诉她史达林还有其他女人,还从对方那边拿到了零用钱。我没有说谎,史达林确实有瞒着凡妮莎跟其他女人乱搞,也真的有拿到一点零用钱,只是金额比帮忙制作伪币的酬劳来得少。
我拿出一颗淡黄色的糖果,放在她的手上。
「其实也没什么啦。」
「妳在做什么?坐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喔。」
「再见,要是妳收到信了,记得也让我看看喔,矮冬瓜。」
「他们只是把自己不幸的境遇归咎于妳,想发泄一下情绪罢了。妳没必要理会他们。」
「你又要提这件事?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这颗糖果加了生姜,可以让身体变暖和。妳就含着这颗糖果,乖乖回家吧。」
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艾尔玟趴了下去,把脸贴在桌上。我有一瞬间还以为她醉倒了,但她刚才只喝了一杯红酒,她的酒量没那么差。
「你很烦耶。」
用过晚餐后,我们隔着食堂的餐桌面对面坐着小酌。
凡妮莎笑着挥了挥手。
艾普莉儿大骂一声,站了起来。
「妳怎么不去拜托老头子帮忙?」
她八成是只要看到那种没出息的男人,就想帮对方振作起来吧。
「别放在心上。我也要谢谢妳。」
我把手摆在艾普莉儿的肩膀上。
「……」
「那我要走了。等事态平息下来,妳跟史达林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一起出门了。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她明明说过会回信的……」
「你很烦耶。」
「她那已经算是一种兴趣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要走了。早点回家喔。」
「谢谢你。」
「……她明明说过很快就会再写信给我,可是都已经过一个月了。」
「马修。」
因为妳也让我心情好多了。
艾尔玟这样小声呢喃后,往我这边看过来。
艾普莉儿原本还激动地说个不停,却又马上抱着腿低下头。
要是一直跟那种人渣混在一起,恐怕连凡妮莎都会完蛋。
旧马克塔罗德王国的王族与贵族早就逃到大陆的各个角落,静静等待东山再起的一天。对那些家伙来说,艾尔玟是复兴王国的希望,也是复兴王国的手段。然而,时间已经过了一年之久,她不但还没征服「迷宫」,甚至还跟一个可疑的男人同居。「那家伙肯定是看上妳的美貌与财产的凡夫俗子。」「妳堕落了吗?」「妳忘记大义了吗?」艾尔玟偶尔会收到这样的抗议信。那些家伙还真闲。
「他们说你是一个爱玩女人的垃圾,还说你是伤风败俗的渣男。」
七天后,「白猿」的余孽几乎都已经远走高飞,不然就是被逮捕了,于是我跟凡妮莎一起前去迎接史达林。
「他们要我跟你分手。」
凡妮莎趴在桌上,用指尖轻抚木纹。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只要妳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放开这只手。」
「这样很没礼貌喔。」
「不准叫我矮冬瓜!」
「我说过了吧,我是妳的小白脸(保命绳)。」
「伪币事件已经解决了。听说那是一个叫『白猿』的犯罪组织干的好事。」
在别人眼中,我和艾尔玟就是小白脸与女主人吧。这种既不道德又不得体,而且颓废又堕落的男女关系,根本不适合出身尊贵的公主殿下。可是,我们的关系比这还要复杂。仆人与主人、宠物与饲主、老师与学生、医生与患者、恶魔与契约者……这些关系看似全是正确答案,却又全都不太正确。如果硬要给这种关系取一个名字,我想应该是「共犯」吧。
「就小的愚见,为了今后打算,不知道您能不能多给些预算?」
艾尔玟把酒杯摆在桌上。
「不知道。我记得他好像有提到魔物这两个字,但他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卷轴,而且那种事跟我又没有关系。」
「哎,不管别人怎么想,只要他们本人觉得幸福就够了吧?别人也没资格说些什么。」
艾尔玟喝着红酒,问了这个问题。
「对了,那个画家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管他的,反正我本来就是个糟糕的女人。」
世上还有卷轴这种方便的东西,可以暂时把魔法或魔物存放在里面。使用者可以在紧要关头放出里面的东西,对敌人放出火焰或雷电,或是帮人疗伤,也能操纵事先「封印」在里面的魔物替自己战斗。只要咏唱咒语,任何人都能使用。因为这样,公会一直很谨慎地保管那种东西,毕竟有些卷轴甚至能消灭一座城市。
世界各地都有冒险者公会,这些公会彼此之间的横向连结也十分紧密。只要知道对方住在哪里,想透过关系找人应该很容易。那个溺爱孙女的老头子八成二话不说就会答应吧。
「这我十分明白。」
艾尔玟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小声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非常微弱,却充满真挚的情感,听起来可爱极了。
「妳不需要心急。」
艾尔玟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在我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下。
「妳那么做是对的。」
任何人都会有心里觉得难过,情绪变得不稳定的时候。她在「迷宫」里的战斗,我帮不上忙,我只会扯她后腿,白白送死。就是因为这样,就算只有现在这一刻,我也想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马修先生。」
「不过他那张脸真的很好看。那种忧郁的神情,还有说话方式和声音都很迷人。」
「啊,马修先生。」
「真是不可思议。想不到那个成熟稳重的凡妮莎竟然会跟那种男人坠入爱河。」
「麻烦帮我找律师过来。」
「爷爷好像很忙。听说公会的卷轴被人偷走了。」
「不过,我劝妳还是小心一点。听说道上兄弟还在找寻那家伙的下落。如果那家伙有把什么东西寄放在妳这边,妳最好立刻交给我,剩下的我会帮妳解决。」
艾普莉儿别过头去。这家伙还是一样不够坦率。我走到她面前蹲下。
说完该说的话后,我走出鉴定室,在门前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行吗?可恶,那个混帐到底把东西「藏在」哪里了?我已经找了快要一年,真教人不爽。
我转身走了几步后,她喊了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
我伸出手,拨开她那红色的浏海。她眼里含着泪水,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我猜她应该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想着想着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吧。妳的健康比较重要。难不成妳想躺在床上,一边难受地发烧流鼻水一边看着宝贵的信吗?」
「如果妳看了会觉得沮丧,干脆就别看了吧。」
向艾普莉儿挥手道别后,我踏上归途。还是别去喝酒,赶快回家吧。今天晚餐该吃什么呢?
「就算妳坐在这种地方干等,也不会收到信。」
反正我早就知道信里会写些什么了。
「妳还真是学不乖耶。」
「凡妮莎利用这个机会让他跟那个女人分手,也顺便让他放弃当『搜刮者』了。听说凡妮莎今后会认真援助史达林,让他能专心靠当画家维生。」
「那……」
虽然她刚才也说过这句话,但声音变得开朗多了。这是个好现象。
隔天的黄昏时分,回到家的艾尔玟告诉我这件事。我当然知道整个事件的内幕,但还是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那可真是糟糕啊。」

反正那些人也不会直接跑来「灰色邻人」教训她,顶多就是在她忘记那些人的时候写信过来。太在意那些只会依赖别人的废物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事实上,在艾尔玟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那些家伙也什么都没做。
她很不会挑男人,但不是花心的女人。
艾尔玟依然趴在桌上,就这样把手伸过来,仿佛她就快要从悬崖摔下去了。我走到餐桌的对面,握住了那只手。
「要是他敢再来找我,我一定会把他赶出去。而且我现在只爱史达林一个人。」
「所以……」
「马修,你来得真慢。」
才刚看到我的脸,史达林就含着眼泪抱上来。看来跟德兹待在一起让他非常不满。
「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我们去喝酒吧。」
「太快了吧。」
「有什么关系嘛。」
史达林像吵着要买衣服的女朋友一样拉着我的手。
「马修,我也要拜托你。」
连凡妮莎都这么央求我。
「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差不多快被闷坏了,需要出去放松一下。」
她也未免太善解人意了吧?不过,其实我也不讨厌喝酒。结果我还是答应帮她照顾史达林了。毕竟我也拿了她给的零用钱,实在很难推辞。
「走,我们再去续摊。」
史达林在第一间店就喝得醉醺醺了。他把便宜的酒当成开水猛灌,现在脚步根本站不稳,只能一直抱着我的手臂。旁人说不定会误以为我们两个是好基友。
「你就不能自己走吗?」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算要拖着这种瘦皮猴走路也是易如反掌,但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弱男子,这样实在很难走路。
「我们接着要去哪间店?」
史达林娇声娇气地这么问,看起来心情好到不行。可以喝到久违的酒似乎让他非常开心。
「别担心,那间店你也很熟。」
「咦~~到底是哪里啦~~」
我们走过闹区,来到城市的中央地区。
「好啦,我们到了。」
「我过去也杀了不少人,但这种手感根本不像在殴打人类。这可不是锻炼方法不同这种程度的问题,你的身体简直就跟牛头人一样。」
听着深夜不该有的吵闹声响,我静静地关上房门。
「我不当你的保姆了。我要自己一个人去续摊。」
「没那种事,现在正是时候。我要杀了你跟那个臭小鬼。」
我从上方对着泰瑞的左脚踩下去,地板与左脚同时碎裂。我再次听到惨叫声。泰瑞已经哭了出来,就像一个膝盖破皮的小朋友。
我在泰瑞面前蹲下。
我应该就快到了。我在楼梯尽头的旁边看到一扇老旧的木门。我总算抵达目的地了。
这里之前还吊着一个更大的钟,但不知道被哪个异教徒偷走了。
我冲过礼拜堂,从小门进到教会内部,爬上钟塔的楼梯。我一次踩着两阶,快速冲上狭窄的螺旋阶梯。我感觉自己爬得很慢。这楼梯一直让人转圈圈,我有种自己变成大便的感觉。肺与双脚都快要没力了。
「现在还没轮到你出场,难道你就不能在后台多等个一百年吗?」
「你的遗言就只有这样?」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我还是老实说了吧。」我叹了口气。「你踩到猫屎了。别问我怎么知道那是狗屎还是猫屎,因为味道不一样啊。猫屎要来得臭多了。」
「教会啊……想不到你竟然会选择这么沉闷的葬身之地。」
我原本还想立刻教训他一顿,但看来只能变更战略了。
我一边亲吻石地板,一边语带同情地这么说。
「你这家伙……!」
「这样啊……」
我已经向夫人那边确认过,知道他今晚住在公会里面。也许是因为刚才正在睡觉,大胡子看起来超级不爽,但我还是把史达林硬塞给他。
爬完楼梯后,我顺势往门一撞。因为我是用全身的体重撞上去,凭现在的我也还是成功地把门撞开了。
「哎~~呀,这次是扭伤了吗?」
他踩着我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对那家伙出手,我敢向你保证。我也会离开这个城市,所以……」
只要照到阳光,我就能找回原本的实力。像那种只稍微锻炼过的拳头根本不算什么。
我从地上爬起来,并拍掉屁股上的灰尘。
「刚才那种力道是怎么回事?我的拳头居然……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他带来这里。」
我整个人沿着墙壁倒下,像是要用身体擦掉墙上的陈年尿垢。
「也包括『解放』吗?」
「慢着,马修,你要去哪里?」
「那个……这位大哥。」
「你应该以为我是不得已才逃来这里,但是你搞错了。现在是我把你逼入绝境才对。」
这样就行了。现在是小鬼头睡觉的时间。虽然那群制造伪币的猴子几乎都被抓到了,还有一只特别凶暴的猴子没抓到。在半夜出来乱跑的坏孩子可是会被恐怖的老虎吃掉的。
泰瑞从窗户的死角绕过来,朝我挥出拳头。他使劲蹬地全力出拳,跟我的拳头正面对撞,然后发出了惨叫。
「还好啦。」
要是我继续待在这里,他可能真的会动手。
「原来是那个混球干的好事……」
「那你可能搞错了吧。」
「德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爱你喔。」
泰瑞发出短促的呼吸声跳到空中,顺势朝我踢出一记后旋踢。我连忙举起双手防御,却感受到撼动骨头的强烈冲击,整个人撞在墙壁上。可是,敌人的攻击还没结束。泰瑞在空中扭转身体,又朝我踢出一记回旋踢,击中我的太阳穴。
我离开公会。
泰瑞发出近似怒骂声的惨叫。我放开手。泰瑞跌坐在地,紧紧抱着自己变细了一半的脚踝。
「怎么啦?『嘴炮王』,你现在还有办法开那些无聊的玩笑吗?」
正当我准备起身时,泰瑞走进小房间。
「我听说你是掌管『禁药』生意的人。这是真的吗?」
日期已经改变,天空再过不久就会开始泛白,但街上还很安静,还在营业的店家也寥寥可数。这种时间还在喝酒的家伙就只有想靠喝酒忘记烦恼的冒险者,还有连脑袋里都装着酒的酒鬼了吧。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无声的马路上回荡。
「踢爽了吗?」
「尸体当然是要装在棺材里面。」
「给我闭嘴!你这个废物!」
我丢出碎石。我用眼角余光看着泰瑞从容不迫地躲过碎石,同时转身拔腿就跑。我冲过转角,一溜烟地逃跑。我感觉到好像有一条蛇从后面追了过来。我踹开地上的垃圾,还跨越在地上睡觉的醉汉。别说要拉开距离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反倒不断缩短。我连续冲过好几个转角,最后逃进一间教会。
「是啊。」
「知道了啦。」
「那东西我也有。虽然最近完全拿不到了,不过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立刻从其他地方调到货……」
「那是我要说的话。这就是你的遗言了吗?」
「等杀了你之后,我会好好考虑的。」
史达林一脸茫然地站在店门口。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再让这家伙多住一晚吗?」
正当我准备咏唱咒语时,我听到了破风声。我下意识地闪躲,却没能完全躲开。我听到小刀发出的坚硬声响。银色的刀刃飞向远方,而「片刻的太阳」也滚进昏暗的礼拜堂。
泰瑞按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过来。
我一边倒向前方一边冲进这个四角形的小房间。东西两边各有一扇木窗,因为光线从木板的隙缝射了进来,让我还能勉强看到东西。天花板上象征性地吊着一个小钟,小钟只跟我的脑袋差不多大。
「这真是太可悲了。」
泰瑞侧身面对着我,还把拳头摆在自己前方。
我举起拳头。
「毕竟穷人连可以刻上墓志铭的墓碑都没有,我帮你写在屁股上好了。就写『踩到猫屎的男人长眠于此』吧。」
「你也会是那种下场。」
果然被他发现了。我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手伸到腰后。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泰瑞一口气缩短双方的距离。他流畅地欺身过来,挥出连石墙都能粉碎的右拳。当我看到那道弧光的瞬间,左侧腹也感受到了一阵冲击。我无法呼吸,一边呻吟一边后退。我还来不及喘息,泰瑞就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再次向我逼近。他的目标依然是左侧腹。我放下右手肘试图挡住拳头,但那个可恨的拳头突然像是鞭子般一个甩动,改变轨道击中我的肚子。我下意识地弯着身体,一道黑影逼近我的左脸。当我发现那是踢腿时已经受到重击,右脸狠狠撞在石墙上。感觉有点痛。要是可以就这样一觉到天亮,不知道该有多轻松,但那家伙并不允许我这么做。黑影再次扑了过来。我想也没想就一个前滚翻逃离现场。在听到破碎声的同时,碎石也打在我的背上。
穷人死了也只会被丢到昏暗的「迷宫」里面,连坟墓都不会留下。
我伸手打开窗户。
「虎手」泰瑞让从石墙里拔出的拳头发出声响,朝我走了过来。
正当我忙着找寻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走过一个转角时,从背后传来使劲蹬地的声音。我想也不想就立刻卧倒。下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东西冲了过去,还听到石头被击碎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发现墙壁上开了一个洞。
德兹厌烦地啧了一声。
「是……是啊,是真的。」泰瑞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到这里就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了。我从怀里拿出「片刻的太阳」。这东西基本上就是一种可以储存阳光的道具。换句话说,只要被这东西发出的光芒照到,不管是在晚上还是暗处,我都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我还是头一次在实战中使用这东西,正好可以测试看看。
艾尔玟整天战斗已经很累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惹上的麻烦。就这点来说,就算会稍微给德兹添麻烦,也完全不成问题。毕竟我帮他洗刷了制造伪币的嫌疑,而且我们两个是挚友。
「这里不是冒险者公会吗?」
即便这里光线昏暗,我也能看出泰瑞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妈的!」
我把他带到公会后方,开门一看,见到了一位熟人。
「不行喔,自己烂就算了,怎么可以怪到别人身上呢?」
「明明是自己练得不够,还敢把别人说成怪物,你是想让我笑掉大牙吗?你还是滚回深山里重新练过再来吧。」
一记旋踢朝我袭来。我直接抓住他的右脚踝,然后使劲一握。
「你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我这里可不是宾馆。」
「不要啊,马修,拜托你别丢下我。」
「赶快给我滚。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他让拳头发出声响,还谨慎地查看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你说什么?」
泰瑞站在教堂门口,笑着走了过来。
狭窄的房间里瞬间充满耀眼的白光。刚升起的朝阳在东方的天空闪闪发亮。
「如果这里还有附天篷的柔软床铺跟枕头,就真的无可挑剔了。你可以去帮我买吗?最好是能派人直接送过来。」
可怜的史达林被浓密的胡须森林紧紧缠住,含着眼泪向我求救。然而,君临于森林深处的胡子大魔神抓住史达林的后颈,把他往房间里面随手一扔。
泰瑞用手遮着脸,往后退了几步。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背对着阳光这么说:
「哈啰,德兹。」
「好硬……」
我趴在地上,都还来不及喘口气,泰瑞就一脚踩在我的后脑杓上。
我再次听到破风声,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结果看到一把小刀从旁飞了过去。银色的刀刃击中石阶弹开,滚落到楼梯上。从楼梯底下传来了咂嘴声。真是好险。不过,因为我做出闪躲的动作,让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
「不过,在这个城市里,也只有那些有钱人需要买棺材不是吗?」
听到我这么说,那名体格壮硕的男子不爽地啧了一声,从墙壁拔出自己的拳头。那人的左眼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怎么啦?指甲不小心剪太深了吗?还是说,你磨爪子磨过头了?」
「那就拿蒸馏酒(威士忌)来换吧。」
我走了过去,泰瑞立刻踢出左脚试图牵制,但他现在坐在地上,根本使不上力气,就算被他踢到脚和胫骨,我也不痛不痒。
「拜托,只要今晚就好。」
「货最近变少了,所以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我可以统统给你,拜托你饶我一命……」
「别杀……」
泰瑞交叉双臂,高举到自己面前试图防御,但他的努力只是白费力气。我挥出强悍过头的铁拳,把墙壁跟泰瑞的脑袋与双手变成了三明治。泰瑞的双手骨头陷进脸里,就这样无力地倒在地上。我姑且确认了一下,他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我又搞出一具尸体了。」
想到还得付钱给「掘墓者」,我的头就开始痛了起来。
当我走下楼梯时,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这些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实在是太辛苦了。阳光十分耀眼。我平常总是渴望见到阳光,这种时候却觉得非常讨厌。我缩着身体走进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家,却发现巷子里还残留着黑夜的踪影。
艾尔玟应该生气了吧。我边走边思考自己晚出早归的借口时,突然有一根金属棍棒从巷子里挥了过来。那是一根战棍(Mace)。我被敲得眼冒金星。当我发现自己被某人殴打的时候,我已经倒在地上了。
难不成泰瑞还有其他同伴?糟糕,我得赶快跑到有阳光的地方。我太大意了。
我抱着脑袋微微睁开眼睛,才发现有个眼熟的女人骑在我身上。她留着一头短发,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上还能看到雀斑。尽管她的外表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但我不可能认错人。她低头俯视着我,眼神里充满着怜爱与憎恨。
「我一直好想见到你呢,马修。」
波莉咧嘴一笑,再次挥下战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