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微风亭

去冒险者公会跟涅别讨论过魔物资讯后，巴尔接下了某份工作。

今天的工作，是把岩盐送去他经常光顾的料理店『微风亭』。

在一等区营业的店家往往会委托大商行采买食材配送到店，不过庶民取向的小店都是委请冒险者配送。

这些店忙得没时间亲自送货，又想节省请专业运输业者的费用。而像巴尔这样的七级冒险者，即使是报酬不多的工作也想努力接下来。两者的想法正好不谋而合。

「哎呀，是巴尔先生啊。真是谢谢你了。」

巴尔带着装有岩盐的瓶子来到店里时，出来迎接的是『微风亭』的招牌女郎玛雅。

这位年甫十五的可爱少女留着栗色短发，圆滚滚的红色大眼令人印象深刻。

开朗的笑容格外适合玛雅，怪不得她会深受附近的年轻男性欢迎。

「店里还是一样高朋满座呢。」

巴尔透过打开的门瞥了店内一眼说道。

「都是托你的福，巴尔先生也要吃午餐吧？」

「我是这么想的没错，不过有位子吗？」

巴尔露出为难的表情。

虽然他瞬间就发现吧台有两个空位，但一般庶民的感觉不可能如此敏锐。

于是他决定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嗯，还有位子喔，虽然是吧台就是了。」

「坐吧台也没关系。」

巴尔这么说完，玛雅便面带微笑地拉着他的手走进店里。

同时发出响亮的声音。

「吧台桌一位客人喔！」

「要点什么呢？」

看了父亲的样子，玛雅不禁窃笑。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喔。」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玛雅，我要点餐。」

「就是说嘛，妈妈对巴尔先生太严格了。」

而且大多是曾看过一、两次的面孔。

巴尔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玛雅似乎以为他在装傻。

（这家人感情真好。）

玛雅笑着说。

「爸爸也常常开心地说巴尔先生吃相很豪迈喔。」

「没有人要嫁给我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啦。」

听她说得如此直白，巴尔不禁苦笑。

巴尔吃完饭后，玛雅端了水过来。

「结帐。」

「哈哈哈，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谢谢您。」

应声的是玛雅的父亲。他是这间店的老板兼厨师。

对于自己的体态和外表整洁，巴尔平常也会偷偷留意。

「巴尔先生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呢。」

老板似乎听到她说的话，夸张地清了清嗓子。

「玛雅，别顾着偷懒，快干活！」

「你也到了该考虑结婚的年纪了呢。」

「可惜没什么可取之处。」

「来了。巴尔先生，我们之后再聊。」

「嗯，因为这里的料理很好吃嘛。」

「你别说话。」

巴尔明白老板娘纯粹是关心自己，因此只是陪笑带过。

结果不是老板，反倒是母亲出声斥责女儿。

这么说完，玛雅便离开了。

唯独面对巴尔的时候，她才会招呼得如此勤快。

巴尔莞尔地看着他们。

老板娘转身将点单传达给老板。

「对吧？」

这个事实让冲着她来的年轻男性心生妒忌。

玛雅露出开心的微笑。

「啊啊，你说那几个女孩啊。」

（虽然不是不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但拜托饶过我吧。）

她缩了缩脖子，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

不过，明白指出这点恐怕会火上加油，所以巴尔什么也没说。

汤里加了红萝卜、番茄，以及切成大块的高丽菜。

「玛雅，这种事不必告诉本人。」

「您好，我把您要的岩盐带来了。」

就是因为有这种男人，玛雅才会放心地亲近对她不抱任何企图的巴尔。

巴尔就座后，老板的妻子便上前询问。

玛雅也借机声援巴尔。

「你结不了婚不是因为长相，而是收入吧。虽然这么说有点抱歉，但我老公长得也不怎么样。」

有个年轻人看不惯她老是黏着巴尔，于是举手呼喊她的名字。

巴尔暗想。

对妻女不耐烦的老板终于出声了。

可见这间店是靠常客撑起来的。

老板从巴尔手中接过瓶子。

「不过妈妈说得也有道理喔。」

巴尔呢喃着拿起了木汤匙。

「而且妈妈不是很常称赞巴尔先生吗？说他这个人很难得，连平凡无奇的工作也会认真完成。」

「嗯，好喝。」

「巴尔先生，我听说啰。」

（这人还是一样直爽呢。）

「好。这不是巴尔吗？」

「巴尔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是做这种当日现领的零工，去找份更像样的工作如何？」

「好歹也该为老是受指责的人想想吧？」

（有多少人是冲着玛雅来的呢？）

「好的。」

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玛雅又望向巴尔。

「啊，不是啦。」

「妈妈曾告诉我，如果要结婚的话，最好选择巴尔先生这种面对平凡工作，也能不厌其烦的男人。你知道吗？」

爱照顾人的老板娘因为担心他，一如往常地唠叨了几句。

「知道啦。」

「这种话只能趁本人不在场的时候说啦。」

「啊啊，谢谢你。」

虽然这样可能不太好，但这间店的客人多半不拘小节，所以老板和巴尔也不以为意。

部分年轻人甚至觉得这两人生得出玛雅简直是奇迹。

「我吃饱了。」

对店内客人和帮手说教却不与人结怨，这种特质实在难能可贵。

「你也太谦虚了吧。」

玛雅依然不死心地继续插嘴。

巴尔自嘲地这么说完，玛雅从旁边插嘴说：

巴尔道谢完后，老板娘看着他的脸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双手叉腰，重新面向巴尔。

老板娘的口气之所以不引人反感，完全是人品使然。

就在客人逐渐离开、新客人接着上门时，巴尔站了起来。

「来，已经扣掉午餐钱了。」

巴尔表面上佯装不知，内心却暗自叹气。

客人主要为年轻男性，不过其中也有几位年轻女子和中年男女。

玛雅先端来了蔬菜汤。她放下盘子后开口：

「我要香肠面包、起司欧姆蛋，还有蔬菜汤。」

老板娘厉声瞪视着女儿。

他经常看到玛雅被男人搭讪。

「喂，你们有完没完啊。」

被玛雅这样的少女直接点明，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却也令人开心。

「少来了，我是说爱法她们啦。」

一口喝下可以感受到带劲的咸味，令人相当满意。

「巴尔先生长得不差，整个人打理得干干净净，体态也不松懈。」

巴尔不动声色地观察店内。

巴尔无奈地回答。

老板娘闻声而至，递出了一枚大铜币。

他以前还出手搭救过两、三次，所以玛雅才特别亲近他。

「啊，爸爸害羞了。」

被女儿这么一说，老板娘慌了起来。

事实上她跟她丈夫确实相貌平平。

「嗯？听说什么？」

「我想也是。为什么这些话不能告诉本人啊？」

玛雅夸张地叹了口气，表示无法理解。

（老板娘大概是觉得当面给予赞美，对当事人没有好处吧。）

巴尔心想。

不少专业人士都抱有这种想法。

他们不认为夸奖有助于成长，反倒寄望对方被斥责后发愤图强。

「唉，如果不是对这个人寄予厚望，老板娘就不会那么严厉。要是不在意的话，她也不会唠叨了。」

巴尔为老板娘缓颊。

「那只是因为巴尔先生能够体会妈妈的用心吧？」

可是玛雅却无法接受。

「并非所有人都像巴尔先生一样通情达理。巴尔先生反而才是少数派呢。」

「啊啊，嗯。或许吧。」

巴尔不得不承认情况不妙。

玛娜自认为是站在巴尔这边，所以反而不容易安抚她。

「我还得去公会一趟，就先告辞了。」

这么说完，巴尔赶紧开溜。

「啊，等一下。」

老板娘试着挽留巴尔，但他决定装作没听见。

（呼，真伤脑筋……今天比平常难缠三倍呢。）

理由显而易见。

这样的生活极不稳定，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很有可能一口气陷入无法糊口的困境。

「骑士团啊……」

「唔，巴尔先生，你根本不相信我吧？」

「啊，好的。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巴尔先生也要认真工作喔。」

「那是我常光顾的店家之一。」

巴尔温柔地给予指导。

尽管她没有错，但获得这位面容姣好、深受众人喜爱的少女拥护，反而会让巴尔更加引人注目。

「好了，你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啰。」

「巴尔，你来找工作吗？」

爱法笑容满面地说。

事实上真的有冒险者立了大功，翻身成为拥有土地的贵族。

「不，我相信你喔。可是我已经不是会乐得飘飘然的年纪了。」

「那个，巴尔先生真的没有女人缘吗？」

变直率的她也挺可爱的。

「因为我还是小孩子吗……？」

「如果要在帝都活动的话，最好跟『亚因斯布劳』打好关系。」

「再见啦。」

即使无意深入追究，但似乎有必要事先提醒她们。

「我知道了。谢谢你讲得这么明白。」

「不，那也表示她很关心我，玛雅不必道歉。」

亲切的她们当然会为巴尔担心。

涅别脸上明显写着「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打开公会大门时，巴尔碰巧遇见了爱法等人。

巴尔吁了口气后走到柜台，涅别笑盈盈地迎接他。

「我真是服了你了，涅别。」

其主要任务为保卫帝都及维持周边地域的治安，所属成员是各骑士团中精挑细选的精锐份子。

看来爱法似乎没那么感情用事。

巴尔故意直截了当地说。

她之前恶劣的态度简直就像骗人的。

「在接工作之前我要先回报。我去『微风亭』送岩盐了。」

爱法等人反而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巴尔笑着回答。

既然玛雅是从耶妮等人口中得知事情经过，想必她们也去过了吧。

为了让无法适应社会体制和秩序的人有地方可去，皇帝因此设立了冒险者公会。

跟他们作对没有任何好处可言。

虽然市井小民都很崇拜骑士团，但冒险者就未必如此。

一如预期，她带着坚强的表情接受了事实。

「谢谢，我会努力的。」

「这也是原因之一啦。」

听了巴尔温柔的劝说，玛雅垂下了头。

「你们明白就好。」

海伦娜也加入话题。

虽然贵族社会强烈反弹，但这么做「可让立下大功的武力归化国家，融入组织」。面对实质上带来的好处，贵族们也不敢抱怨。

「没这回事。」

巴尔也很信任她。

即使如此，巴尔还是不打算罢手。

这大概是顾虑到无法轻易涉足一等区的二等区居民吧。

正当巴尔准备迈步前往公会时，玛雅从店里走出来，叫住了他。

「其实那好像才是她们的本性，当初只是防备心太重才会那样。」

由于她一副忸忸怩怩、欲言又止的样子，巴尔决定默默等待。

以玛雅的个性来看，太小心翼翼反而会让她更加受伤。

「很遗憾，我确实没女人缘呢。」

可惜巴尔就各方面来说都「异于常人」，他一点也不在乎。

「哎呀，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少女的反应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虽然冒险者公会本部位于充斥着贵族街与高级住宅的一等区，但二等区也设有支部。

「真不甘心，我好像不被当一回事呢。」

「嗯。你们要去工作吗？」

「不过，我好像怎么说都没办法让玛雅明白。」

「谢谢你这样说。」

巴尔老实回答了爱法的问题：

虽然帝都环境宽裕，工作也很多，却没有一定的保障。

如同字面所述，这份工作主要是巡视干道是否发生异状。由于帝都治安良好，魔物鲜少出现，重要性自然也不高。

「是吗？那就说得通了。」

如果是一般没女人缘的男性，恐怕会被这句话深深刺伤心灵吧。

见少女愧疚地低下头，巴尔笑了笑，要她别放在心上。

耶妮好奇地问。

「总之，幸好那些孩子们有了可以信任的冒险者。」

这是他的真心话。

即便如此，为了以防万一，冒险者通常都会借用可发送信号的魔术具。

「那、那里的东西很好吃呢。」

因此锻炼出看清对方性格的眼力。

（不过，没想到玛雅竟然会支持我。）

「巴尔先生。」

玛雅抬头瞪着他。

二等区支部是栋坚固的砖造建筑。

不光是她，耶妮和海伦娜也明显一副失望的样子。

不过她的表情完全是在闹别扭。她的双眼微微往上望，看起来虽然可爱，却缺乏魄力。

这么说完，巴尔结束了话题。

会员主要是不擅长配合他人者、无法每天过着规律生活的人，以及忍受不了严谨的上下关系之人，不过梦想一获千金的年轻人也不在少数。

「巡视干道的工作不需要老手跟随。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用借来的魔术具呼叫骑士团吧。」

（爱法她们也是这类型的人啊……总觉得她们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嗯，我知道。我才不会在那些精锐面前做出蠢事呢。」

「对啊，我们要去主要干道巡逻。巴尔呢？报告完之后要做什么？」

「咦、嗯。」

对轻轻挥手的玛雅回以笑容后，巴尔终于出发返回公会。

玛雅的脸色依旧凝重。

玛雅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对不起喔，我妈妈说得太过分了。」

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对骑士团和军队不抱好感的人也聚集而来。

（这女孩会这么说，也不是毫无依据吧。）

「我看见啰，巴尔先生。你们已经完全混熟了呢。」

三人这么说完，随即离开公会。

涅别身为公会的柜台小姐，经常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和种族。

巴尔一脸为难地搔着右颊。

因为他认为彼此都不该再继续磨蹭下去了。

「……谢谢你。还好巴尔先生是个心胸开阔的人。」

在年轻男性极可能误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的气氛下，他依然坦然处之。

「我今天没排工作。你们好好加油吧。」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喔。」

「啊啊，那间店！巴尔先生也去了吗？」

巴尔赞同涅别的说法。

『亚因斯布劳』，通称帝国第一骑士团。

巴尔泰然自若地回答。

「哎呀，讨厌啦。」

听巴尔这么一说，涅别吐了吐舌头。

「除了巴尔先生以外，也没几个人值得信赖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喔？」

「我尽力而为。」

巴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为了将令人担忧的新人导向脚踏实地的正途，他绝不会吝于提供协助。

「好的，那么该报告正事了吧？」

「也对。货物已经平安送到『微风亭』了。」

「了解，辛苦了。之后等店家联络，这工作就结束了。」

涅别公事化地回答。

虽然委托主什么时候支付报酬都无所谓，但依规定必须向委托主打听工作表现。

「另外，关于我拜托你的事情……」

「啊啊，您是说魔物的动向吧。」

被巴尔这么一问，涅别露出担心的表情。

「我是可以告诉您啦，不过巴尔先生没办法战斗，对您来说太危险了。还是您打算跟某位高级冒险者组队吗？」

也难怪她会仔细确认。

名为巴尔的冒险者表面上没什么战斗力，所以一直停留在七级。

连七级冒险者小队打得赢的魔物，他一个人应付都有危险。

不过他有熟识的高级冒险者，计划共同组队行动的话，倒是没有人能阻止他。

「虽然没那个计划，但我不会乱来啦。我想知道哪些地方是安全的。」

「啊啊，原来如此。那倒是无妨。」

派出值得信赖的高手仔细调查总是得花些时间。

巴尔一脸惊恐地这么说完，涅别重重地点了点头。

七级冒险者知道这个种族反而显得奇怪，所以巴尔故意佯装不知。

「是吗？」

这主意的确不错。

冒险者应该常保「该如何行动才安全」的意识。涅别也相信巴尔不会乱来。

「当然。不过想要收入稳定的话，也可以选择当公会职员喔。我想巴尔先生一定能顺利录取的。」

「我知道。况且凭我的实力，要独自离开帝都也不容易。」

巴尔干脆地答应了。

「米列希安？」

巴尔身为七级冒险者，拒绝了反而显得不自然。

听了巴尔的回答，涅别松了口气。

「如果您改变心意，再跟我说一声。」

涅别并没有穷追不舍。

「另有消息指出，米列希安出现在西部干道上。」

决定设立冒险者公会的是皇帝，相关费用皆由国家支付。

所以职员的待遇等同公务员，而且帝都职员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所以是发生了逼不得已的情况啰？」

「虽然您说不打算接委托，但可以单纯确认委托书内容就好吗？」

涅别过意不去似地回答。

巴尔自嘲地笑着说完，涅别一脸严肃地回应：

「是的。那是住在湖泊、沼泽和河川里的种族。个性温厚内向，除非逼不得已，否则绝不会离开自己的栖息地。」

「这点目前还在调查当中。」

听巴尔戏谑地这么一说，涅别莞尔一笑。

光是活到现在，巴尔就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会做荒唐事的人。

不过他并非一般冒险者，不能答应这个提议。

正确来说，个性冲动的冒险者也很难活得久。

「嗯，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巨人和蠕虫啊……都是很可怕的魔物呢。」

看巴尔不感兴趣的样子，涅别似乎隐约猜到最后的答案。

「我会考虑的。」

「也好，能看多少就看多少吧。」

「您有自知之明就好。」

即使如此，巴尔依然语带保留，没有立刻答复。

「目前已知北部和东部分别有巨人和蠕虫出没。两者都是在远离原生栖息地的地方被人目击。」

检视委托书多少也能调查帝都内的状况。

「公会职员啊。」

「是啊。巨人要四级、蠕虫则是要五级冒险者小队应付才保险。请您千万不要接近牠们喔。」

「是吗？如果查出来了，再麻烦你告诉我。能接什么样的委托，也会大幅影响我的收入呢。」

巴尔这么说完，涅别递出了一叠委托书。

因为他不愿糟蹋涅别的好意。

耳提面命地叮咛也是她的工作。

当然，七级冒险者能看的委托书没什么重要资讯，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