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寥若星塵,璀璨如歌

《無名的野火》 · 島村雨村 · 2.4萬 字

這是一個不爲誰而寫的故事,因爲就連文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想寫這個故事。

葬禮會場上十分冷清,人羣伴隨着低沉的腳步聲和微弱的哭聲,在會場內緩慢流動,窗外斜陽透過窗戶投射到棺材上,讓人們不禁有些恍惚。

在城市的盡頭,遠處羣山隱藏在煙霧中,空氣裏十分潮溼,世界就好像罩上了一層暗紫色的霧一般。

離開時,他看着這莊嚴無比的地方,心裏產生了一種日常生活中所空缺的異樣感。房檐,大門,人行道,一切都靜的可怕。

隨着一次轉身,重新步入寒冷的風中,身後的事物便將會被拋之腦後。那如同內心缺了一塊般的舒適感,便會在讓人說不出話的生活中再也難以尋得。

他嘆了口氣,輕快的步入了街上,今後,他將可能會在這座城市展開全新的生活,對於這裏一無所知的他來說,故事便是從此處開始。

1

最近總會有那麼一個想法從腦海裏跳出來。

如果不小心迷路了,該往哪裏跑?

大概得看自己想不想跑了。

那如果突然發現自己身處陌生之地,是否會有什麼不同的想法?帶着這樣的心情繼續想下去,在陌生的地方徘徊時,是否還能回想起曾經的心情呢?

換句話說,如果一直按着自己的想法,朝着心中憧憬的未來去努力,而在途中,卻因爲某件事使自己的心境產生了變化。這時回過頭來才發現,你早已到達了自己曾幻想過的地方,但隱藏在身心之下,在年輕的皮囊中,卻早已是空蕩蕩的了。

這時該怎麼辦?但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嗎?

可在平日裏強烈的個人意識驅使下,思考往往很難變得普通。

文廣面對這些總會跳出來的想法,當然會選擇做些什麼其他事讓自己忘記,他不會和別人討論,因爲文廣同別人所說的一直都是些無關痛癢的事情。真正的想法大概就連寫日記時也不會寫出來吧。

——文廣剛開始上學時,便表現出不凡的聰明才智,親人們常常會說家裏要出個有本事的讀書人了。雖然不知道這句話有幾分玩笑,但或多或少的,都在文廣和家人的心中都留下了這麼幾分念想。

所以小時候的文廣和大多數孩子一樣,想着以後去上清華北大。到了初中後,文廣已經成熟了許多,不知不覺中,對未來的目標也變得更加實際了些。但文廣其實是生在了一個考學壓力十分大的地區,他一方面拼命的讀書,一方面也在拼命的玩。就好像現在和未來這兩者什麼都不想錯過一樣。

每當文廣十分疲憊時,他便會想:‘如果以後我能找份不錯的工作,每天平平淡淡過自己的日子,用自己掙的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樣的未來再好不過了。’當然,這只是文廣自己的突發奇想,即使學業十分緊張,放長假時文廣依舊會痛痛快快的去玩。但明明是這樣,文廣卻總會覺得自己在虛度光陰,他並不想爲自己的玩樂找藉口。

每天早上睜開眼,都覺得一天會生活在矛盾與痛苦之中。這時他便越來越覺得,如果以後能沒有壓力的安心生活,那真是太好了!文廣不想去關心太過世俗的事情,結婚生孩子這樣的事,文廣一直覺得可有可無。

其實文廣也同每個青春期少年一樣,會對各種各樣的女生產生好感,但他明白自己不會交女朋友,有時有人問及此事時,文廣甚至會說,自己還沒有產生過那樣的感情。而現在每當文廣回想起自己曾假裝高冷的時期,就會覺得羞恥的不得了,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那麼幼稚的事情。

可當時的文廣並不知道,自己以後竟會成熟的異常緩慢,自己的心境也漸漸變得和過去的想法有所不同,這一切都在社會中逐漸顯得遙遠起來。

“我有說過嗎?我怎麼不記得?”

“讓您失望了,我的桃花運異常的好,這方面就不勞您費心了。”

“放心,我絕對不會借你一分錢。”

小艾略微有些認真地說道。

“嗯……抱歉。”

恍惚之中,文廣好像夢到了一個人,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卻又有那麼些不同的人。他站在風中,頭髮和衣服都被風吹的來回擺動,周圍人聲嘈雜,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彷彿只有文廣在這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漸漸走向人羣的深處。

但那人的表情馬上就變得平和起來,問道:

纖細而美麗,一身水藍色的水手服,明明是披着的短髮,卻讓人覺得如果紮起高馬尾,應該會顯得既活潑又可愛。

“你怎麼又來了?文廣你很有錢嗎?該不會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吧?不過你揮霍的方式也真是特別,有這錢不如給我。”

“之前不是說好等找到打工了就借我的嗎?”

活動中心是一個舞臺,有樂隊在上面演唱着高昂的曲調。

在文廣甚至都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他便出聲叫住了對方,明明自己還沒有理解這種想法,嗓子卻發出了聲音。

但對方卻一直沒有對小艾展現過任何好意,反而每當有人提起時都厭煩的不得了。這一點,就連文廣和小艾自己都不理解。這難道就是帥哥嗎?明明有這麼好看的女孩子追自己,卻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想起來文廣就會有些惱火,不過也許對方只是想好好上學吧,但不久之後,這個想法就不攻自破了。

走在校園裏的小路上,明媚的春風好像吹動着人心,不時還帶來一兩片落葉。視野的盡頭,藍天下矗立着高樓大廈,好像有那麼一兩個人影立在樓頂,將藍天剪成凹凸不平的形狀。各色各樣的學生在校園裏四處走動,洋溢着不同以往的青春氣息。

大學那年,文廣正處於精力充沛的時期,在朋友的介紹下第一次外出打工。剛開始的幾天身體根本跟不上,再加上作息不規律,每天過得渾渾噩噩的。但文廣卻覺得生活的很充實,早上起牀洗過臉後,便覺得身體裏充滿了力量,彷彿可以度過美好的一天。

“那個,沒……沒事,抱歉……我認錯人了。”

“把我的錢給你,難道是要當彩禮嗎?”

2

輕柔而沙啞的聲音又一次在文廣的耳邊緩緩響起。

文廣本來以爲這種環境和小艾根本搭不上邊,但沒想到穿上工作服竟意外的合適。所以文廣也常常會去那裏光顧,就連小艾都會問:

“沒有啊,不是讓小艾你喫掉了嗎。”

文廣外貌算不上多好,但長久的相處下來,還是那麼些會誇文廣長得好的人。文廣自己其實很多時候都對外貌不太自信,小學因爲是在鄉下上的,所以班上人很少,也沒有見過多麼漂亮的人。初中後,文廣來到了城裏,見識到了各色各樣的人,見識到了遠超曾經那方小小故土的天地。便越發覺得自己平凡了起來,但想來不論怎樣的男生,最終都會找到對象,自己的女人緣本來就好,文廣覺得應該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等等,我爲什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笨啊!真傷腦筋,等哪天我從你手裏借到錢了,就趕快來個人把你騙走吧!那時我一定會用從你手裏拿來的錢,爲你辦歡送會的!”

結束時,隨着各種人潮紛紛散去,文廣也準備找輛出租車離開,睏意一直在文廣的大腦裏來來回回,彷彿下一秒,不經意間便會睡着。所以當下之急是儘快離開,越早搭上車越好。

月之後便馬上被趕來的學長叫着離開了,文廣也立刻回到了家。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對方腦袋有問題了。

就在文廣內心翻湧的時候,對方卻突然向他走來了。

“常有人這麼說,我爸大概也是帶着這種想法起的名字吧。”

就在文廣穿過大門,走向下坡的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突然帶走了文廣全部的目光。就如同水面上落下一片桃花瓣,輕輕泛起了漣漪,清澈而溫柔,迴盪在文廣胸間,吹散了他的睏意。

3

這時,文廣才突然想到,那傢伙的婚禮會是怎樣的呢?想到這些,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文廣也只好儘可能的阻礙她談戀愛了。不管怎麼說,送禮肯定是必須的,如果對方閃婚就難辦了,只能相信小艾還沒有傻到那種程度。至少不能讓她結兩次婚,無論如何也不能。文廣這樣想着,不知道是爲自己的錢包擔憂,還是在之中摻雜了什麼複雜的感情。

其實文廣很清楚,來這裏並不是想要目睹什麼穿制服的女大學生的工作光景,真的只是想照顧老同學的生意,只是喜歡喝茶而已。

當時文廣和那男生是前後桌,小艾則坐在文廣的前面。一到晚自習,兩人便會跨過文廣互相拌嘴,營造出有些打情罵俏的感覺,有時小艾還會主動與文廣或是那男生的同桌換位置。甚至就連小艾的同桌都被帶動,因爲畢竟她們同爲女性,都想和長的好看的異性互動,明明人人的想法都如此露骨,卻什麼也沒有改變。文廣不禁覺得城裏人真是開放。

在工作,住房等一切都穩定下來後,文廣纔開始關注起自己的學校。畢竟已經到了這個時期,哪怕再怎麼欺騙自己也總是會去在意的。文廣也同其他青年一樣,想着結識些異性朋友,幸運的話,說不定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剛上高中時,小艾變對班裏一個十分帥氣的男生傾心,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掩蓋地表達自己的愛意了。她總會想方設法接近那個男生,但如果不以開玩笑的方式嘲笑對方,她大概就沒法和對方聊天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爲什麼會這樣,但這句話其實深深地傷到了文廣。以至於他以後會想,小艾肯定是故意這麼說的吧!不想表現出和自己坐在一起很開心,也不想讓自己誤以爲小艾對自己有好感,所以就乾脆說明白好了。但其實文廣知道,自己這種想法真是無聊極了。對於類似的內心想法,文廣當然一絲一毫也不曾表現出來過,他只會在內心想想,然後便用噁心否定了自己。

文廣毫不在意的說着,大概小艾也是相同的心理。

同所大學裏文廣認識的人很少,只有一兩個沒怎麼交談過的老同學。最熟悉的便是同一個高中的小艾,兩人以前做過同桌,還有過一段十分曖昧的時期,但其實即使是現在,兩人間的感覺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你好!”

那是在一次學生自發組織的校外活動上,文廣聽說那裏會有許多可愛的女孩子,便馬上聯繫小艾一同前往。但小艾卻說要打工,還很體貼地讓文廣照顧好自己,別被什麼不懷好意的人騙走了,雖然不會有這樣的人。

他立刻克服了眼睛的不適,轉身看去,只看到春光下一個蔚藍的身影。

那次之後,兩人一直是尷尬的朋友關係,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就連他們也不懂,爲什麼自己的內心會漸漸變化。還是會有爭吵,平常聊天也十分尷尬,但小艾如果不找人說話的話,就堅持不下去。

月還邀請了文廣,如果有機會就來繼續看自己之後的cos,這樣的機會應該還是挺多的。雖然不知道對方有幾分認真,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否鼓起勇氣再來這樣的地方,但文廣確確實實地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

小艾則嘆了一口氣,不緊不慢的說道:

對於小艾的諷刺,文廣已經很熟悉了,不如說是文廣提高了小艾諷刺的水平。

小艾在一間茶館裏打工,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所以茶館也是一副懷舊風。店員穿着穩重,提供清淡的茶水和食物,還有許多書籍擺在店內。

“行啊,這麼不留情面。等我以後結婚了,一定要收你十倍的禮金。”

不曾想,後來那男生便交到了女朋友,其實這也正常,不如說他那樣的人還找不到女朋友纔不正常。 他們一點也不收斂,雖然在學校沒有什麼行動,但班裏已經知道那男生有女朋友了。

“哈?結婚?你居然還在想這種事?不可能,還是先改改你那帶刺的態度吧,除了我,怎麼可能會有男生想和你講話?”

“有什麼事嗎?”

每當在大學裏見到了,兩人就會聊天,互相分享自己最近的心得,比如“最近過的怎麼樣?”“有發現什麼好看的女孩子嗎?”“你怎麼總是穿長裙子?”這樣一些摻雜着玩笑的問候。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中性,好像說話的人故意不在話語中夾雜任何力道一樣,顯得那樣的平淡,讓旁人一點兒也聽不出說話人的性格。

各種複雜的想法讓文廣愣了神,幾秒鐘後,他才漸漸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的名字。

“你好,我叫月,可以問下你的名字嗎?”

但現在想來,自己是不是完全辜負了父親的期待?文廣不是很清楚,應該也沒那麼糟。可每當有人提起關於名字的寓意時,文廣還是覺得自己就像做了什麼錯事一樣,曾經象徵着希望的期盼,如今竟然變成了某樣不可言說的尷尬的事物。

兩人的同桌之旅其實也不順暢,矛盾很多,尷尬的時候也有很多。曾有一次,小艾很直接的對文廣說:“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和文廣做同桌。”

聽到這時,文廣突然有些恍惚了起來。

“你還有良心嗎?”

文廣靦腆地介紹着自己,月臉上的表情卻因此有了些變化,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這些東西一想下去就沒有盡頭,文廣深知如此,一到家便倒頭就睡。

“是個很有簡約美感的名字呢。”

假期過後,兩人的座位分開了,交談也少了起來,從那之後,文廣就再也搞不懂小艾的想法了。二人變回了單薄而尷尬的朋友關係。

“呃,我叫文廣,是大一新生。”

來到活動地點後,映入眼簾的便是許多穿着女僕裝的女大學生,文廣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值了。

“不過聽起來還是有什麼特殊的寓意吧,感覺很有學問的樣子。”

他在這裏女僕的介紹下買了兩瓶酒去喝,不知何時起,自己就變得暈暈乎乎的,周圍可愛的女生也一直都讓文廣不知所措。

幾年來的學生生涯,讓文廣對許多事情的感覺都變得模糊了起來,也逐漸懂得了做人的度量與底線。有時真心覺得自己能有小艾這樣一個朋友,真的是太好了,不過這話文廣是不會講出口的。他和小艾大概也永遠無法找回從前相處時的感覺了吧。

後來兩人確實有了一段曖昧的時期,小艾也對文廣表達過好意,不過文廣總覺得是自己想多了。現在想來,小艾其實有幾次對他和其他女生聊天表示嫉妒,但文廣也不知道對方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

“謝謝你的好意,你還真是會說話。”

文廣面帶笑意的如此說道,小艾則沉了口氣,用十分平靜的聲音問道:

之後,兩人寒暄兩句,道過再見後,便掛斷了電話。

不過自己也確實不瞭解對方,甚至就連已經瞭解到的一些事情都是錯誤的。

雖說這裏姑且算是文廣的家,但其實只是在外面隨處租的單間的小房子,勉強有衛生間,雖然一間房子的空間很大,但再怎麼說,喫飯還是會和睡覺在一個屋子裏。文廣是不怎麼在意這方面的事情,也不經常在家裏喫飯,但文廣仍不時會覺得,自從自己初中離開老家到城市裏來後,自己便再也沒有家了,任何地方都尋不到所謂的歸屬感,就如同失去了根一樣。哪怕再回到過往的家裏,空氣中也只是瀰漫着和以往不同的氣息,使得文廣對這類事情有些牴觸。

人羣中也摻雜着各色各樣的女孩子,不用仔細去看,文廣就覺得每一個都很可愛。但他當然不會隨便去搭訕,也不會主動去尋找緣分。

其實從小學起文廣就已經情竇初開了,儘管那隻不過是十分正常而幼稚的心情。證據就是他在短時間內便對好幾個不同的女同學有過好感,也有許多女生向他示好。文廣的第一次就是在那時交出去的,這當然是指和女生擁抱。

之後,兩人簡單的聊了一下,月說自己的這身衣服其實是cos,算是興趣愛好吧。不禁讓文廣覺得自己和月間的距離變得越發遙遠,真不知道剛纔自己是怎麼敢叫住月的。

“真的沒事嗎?”

或許是離得有些遠,所以文廣沒有聽的很清,只覺得對方的聲音溫柔而沙啞,和他想象的略有不同。

對方有些疑惑,但出於禮貌,沒有選擇立刻轉身離開。

想到這裏,便會令文廣對自己的名字有些陌生。

曾經的某時,父親大概就是帶着對文廣未來的期待,懷着喜悅的心情取了這個名字,並一直以響亮的聲音叫着這令父親十分滿意的名字。

這道聲音十分響亮,響度不大,卻不摻雜任何雜音,使周圍的人都可以清楚的聽到,如同夜裏的一聲春雷,對方想必也聽到了。

雖然知道月沒有惡意,但還是對這句話有不小的感觸。

文廣立刻就意識到了這點,彷彿如果此刻不回頭去看,便會後悔終生。

文廣真心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小艾了,或許在某些方面,小艾思維跳躍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文廣。

事時也確實如此,但關於找對象這一點,文廣卻似乎走上了一條令自己不知所措的道路。

文廣有些不知所措,順着說了下去。

“我準備留着給你辦葬禮呢。”

一陣大風,讓一些風沙鑽進了文廣眼睛裏,就在他揉眼的那一刻。有個穿着短裙,十分可愛的人從文廣身旁走過。

在此之前,小艾和文廣成了同桌,明明以前小艾嘴裏幾乎整天都是那個男生的名字,但當對方找到女朋友後,小艾卻再也沒有提起過他,也會故意的開始避開他了。文廣一直想問,卻沒有找到機會,當時文廣只是覺得怎樣都無所謂。

可相比文廣,小艾的外貌明顯要好上許多,即使同爲異性,也覺得她的臉十分精緻。有些比較直率的人會打心底裏地誇小艾長的漂亮,但她的同學其實都沒有談論過她的外貌,不知道如何去誇她,也不想承認她比自己漂亮,又不能表現出來。

4

文廣在那裏痛痛快快的玩了一番,也算是好好的發泄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那人緩緩回頭,口罩上是一雙尖銳的眼睛,有點嚴肅的感覺,甚至讓文廣覺得有些後悔打招呼。

“不用謝哦,我只是不想那麼早舉辦歡送會罷了,至少也得等我從你手裏騙來些錢再說吧。”

小艾和文廣一樣,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談過戀愛。

醒來後只是覺得十分悲傷,巨大的空曠感迴盪在胸間,普通的日常,在睡醒的瞬間如同缺失掉了一塊那樣。

明明只是夢到了一個身影而已,卻覺得那個人是一位悲愴之人,自己是否也會活成那樣呢?文廣不禁又開始胡思亂想。

夜裏喫過飯後,文廣遊蕩在已經快去膩了的街頭。

每當深夜時分,便能看到街角盡頭的大樓上有什麼紅光在一閃一閃的。他好幾次覺得,如果把這裏拍下來,拿去參加攝影比賽,一定能以什麼奇怪的理由獲得大獎。

後來的幾天裏,文廣又在學校見到了幾次月。

他們偶爾會說兩句話,但基本上是文廣默默注視着月和別人暢談的樣子。畢竟月長的好看,想來應該十分受歡迎,文廣也好幾次看見月和某位學長並肩走在一起,面帶笑容地聊着些什麼,文廣只是覺得無可厚非,突然又覺得自己和月是那樣的遙遠,顯得有些可悲。

月在女生裏,似乎有着異常高的人氣,這大概就是美貌的力量吧。月的身邊總是簇擁着各種各樣的女生,這讓文廣不禁想起自己一位同樣十分有力量的女性朋友,明明天生長了副好臉,卻混不到讓人喜愛的境地,真是有些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學校裏的月和那天有明顯的不同,多了幾分日常感。略微超過肩膀的頭髮,有許多種打扮的方法。光文廣見到過的就有十種左右複雜而美麗的髮型,看來月是一個心靈手巧的人,不如說是重視自己的美貌,懂得該如何打扮自己。月總是穿着寬鬆的衣服,梳着精緻的髮型,透露出如同人偶般的美。有時又會顯得十分慵懶,不過這都是文廣個人片面的想法罷了。

想來那一段時間,大概就是文廣和月見的最頻繁的日子,不知是不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爲之。不過在那之後的一年裏,二人就幾乎沒有什麼見面的機會了。

5

那年風雪瀰漫,大片的雪連下了好幾天。

文廣明明是喜歡這種天氣的,但卻總覺得近來有些壓抑,從窗戶望見滿城都被雪覆蓋,便會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

這幾天文廣工作一直都是無精打采的,不知不覺的作息就又不規律了起來。他做工的速度越來越慢,犯了許多錯誤,也給周圍人添了許多麻煩。好幾次還和一起打工的人鬧了矛盾,然而老闆卻只責罰文廣,這不禁讓他有些心生恨意。

月末的雪壓滿了枝頭,門外的樹枝時不時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有時還會有厚重的雪落到了地上,伴隨着樹枝青脆的折斷聲,或許直到雪停爲止,一切才終將暖和起來。

這樣的冬天裏好像一切都被染上了緩慢的色調,家裏的門打開會發出更吵鬧的吱呀聲,躺在木製的牀上,或是打開緊閉的窗戶,都會發出與其他季節不同的聲音。

遠處突然傳來了很大的響聲,文廣抬頭看去,一棵大樹下,有着許多十分散亂的腳印。大概是孩子們在玩把樹上的雪抖下來的遊戲,文廣不去理會,將臉深埋在圍巾裏,他踏着的有些僵硬的雪,朝打工的地方走去。

冬天的路上人也很少,特別是早晨,如果起的早的話,就能目睹沒有一個腳印的雪景。彷彿整座城市都退回了什麼時代,而這刻美好僅存在於此瞬間。文廣喜歡這樣的景象,但又很討厭早起,等他離開家門時,城市早就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就好像沒人在乎這些東西一樣,想來這其實才是常態。

當文廣很完美的完成一件工作時,會感受到很強烈的成就感,但仔細想想,這種東西做的再好也沒有出路。就像曾經的大人們對文廣說的那樣,這些小事你做的再好都對你的未來毫無益處。時至今日,文廣仍然和小時候一樣,對會毫不在意說出這種話的人呲之以鼻。就好像一個完全沒考慮過你的人在教你將心比心一樣,爲什麼這些人總能毫不在意的說出傷人的話?他們難道沒有過天真的時期嗎?每當鬱悶時,這些兒時痛恨的回憶便會重新湧起。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原因,最近文廣的心裏一直十分鬱悶,好像有什麼積在心裏的話說不出來一樣。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文廣學會了吸菸。他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沾染上惡習,不也有抽菸抽的很灑脫的人存在嗎?不過文廣內心十分清楚,他就是因爲覺得抽菸是惡習纔會去做的。不過真正接觸下來,又忽然覺得沒什麼,曾經的那份期待,就好像是浮光掠影,輕輕劃過文廣的內心表面。

他開始對負面的故事感興趣,各種各樣的書籍買了很多,一有時間便會窩在家裏,看膩了便再去找兩部電影看。不過大都是十分消極的,這讓文廣覺得異常的痛快。

“我總以爲自己是不怕死的,但真正遇到這種事情後,我卻又不安的不得了。好害怕,打從心底的害怕,我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該說些什麼,但早晚會有更進一步的事發生在我的身邊,甚至發生在我的身上,我……我……”

葬禮上瀰漫着壓抑的氣氛,空氣中可以聽見人們小聲說話的聲音。今天異常的寒冷,大片大片的雪花以十分緩慢的速度落下,讓這樣的葬禮突然又有了幾分樣子起來。

“也是。”

寒冷的天氣裏,小艾的鼻子和臉頰都凍得發紅,伴隨着湧出的淚水,文廣第一次覺得小艾如此溫柔,就像自己曾經憧憬的那樣。

說着月便收拾了一下頭髮,重新穿好襯衫,兩條修長的腿從白色的襯衫下延伸出來。這一切都令文廣有些措手不及,同時也更加讓文廣覺得這裏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哈哈哈」

“沒事嗎?”

文廣想象不到自己的婚禮、葬禮是怎樣的,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畏懼這些,深深地畏懼着那些會改變這日常生活的東西。

自己的牀邊竟坐着一個俊俏的身影,散開的頭髮披在潔白到病態的脖子上。

孩子 交點朋友吧

文廣對於昨天的記憶幾乎爲零,自己大概是在不情願的情況下睡着了,所以睡前發生的事什麼都不記得。

一隻與現場氣氛十分格格不入的樂隊,正準備演出,儘管只是隨便的試了幾個音,便能讓人聽出他們水平的高超。

文廣突然鼻子一酸,低頭便哭了起來。眼淚在地板上畫出了痕跡,模糊了文廣的視線。

文廣聽到不知道該回些什麼,明明以前自己很擅長應付這類對話的,但不知是不是最近腦袋變得遲鈍了,對小艾這樣的調侃,突然有些漠然。

“我……我……”

月似乎察覺到文廣想要說些什麼,然後便指了指椅子上。

文廣在大學的某處認識了些朋友,大概是抱着總有一天會分開的想法,文廣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些朋友。

他不想和別人講話,但仔細想想,好像能聊天的也只有小艾了。所以文廣常常會花大量的時間在網絡上,一有機會便會和小艾聊天,而小艾卻不總是有時間,也沒辦法一直陪着文廣。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文廣在手機旁邊等待回覆,他不想表現出自己有那麼些期待的樣子,久而久之的,就連主動去找小愛聊天這樣之前絕對不會在意的事情,他都漸漸的產生了畏懼。

睡夢之中,文廣的腦海裏又浮現出了剛纔的歌詞,那也是曾紅極一時的搖滾樂。

“那個,月,你不用把衣服穿好嗎?”

二人間似乎是第一次這樣的嚴肅,弄得文廣也有點想哭。

葬禮十分漫長,文廣一直在回想些什麼事情,初中時,自己曾和這位友人度過了怎樣的時光呢?想的越多,他便越發難受,鼻子也漸漸酸了起來。

經歷了這麼多事,文廣也想成熟點,不想在這裏哭出來。於是他盡力的和友人說些他們曾經的趣事,可越說下去,只是讓自己越發難受。

那模糊的記憶裏,文廣記得昏暗的會場內瀰漫着煙香,自己的精神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體驗,就好像沉入了幻覺一樣。自己內心的慾望湧現在身體表面,頭腦內只有無盡的輕鬆感。

當然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會場內壓抑的冷空氣,和低聲的啜泣聲音。

來之前想了那麼多事,一直忍了這麼久,可到了跟前,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

文廣給小愛遞上了紙巾,低聲詢問道。

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斷落下,文廣突然便崩潰了。

“月?”

人羣消停下來後,有很多人都醉倒在了會場裏。文廣不知爲何,在恍惚中喫下了別人給的藥片。

“要不要早點回去?”

“話說原來月你也抽菸啊?”

文廣就好像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可到嘴邊的話,卻又說不出來,明明以爲自己不會這樣的。

對方似乎也被嚇到了,回頭看到文廣,回話道:

小艾有時也會說類似的話。

“人總是會分別的嘛,我們也沒辦法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別想這些了。”

“放心吧,如果哪天你出了事,我一定會爲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的。”

“意外地還挺合適的。”

這時,文廣才確定眼前的人就是月。

今後的人生大概還會有無數類似的事情,文廣有些迷茫,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好像一切都離自己如此遙遠,與自己無關,又好像第二天一覺醒來,某件大事就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文廣有些害羞了起來,立刻又藏到了被子裏。

“沒想到你走的這麼快,我還以爲能參加你的婚禮呢。記得我們以前說要比誰的孩子將來長的高嗎?我以爲你只是嫉妒我的身高,隨口說的,沒想到真的找了個高個子的女朋友啊……嗯……哈哈……”

文廣拿着一瓶酒,在人羣中四處走動,就好像自己如果呆在那裏,便會惹上什麼不必要的麻煩。不過很顯然,這裏沒人會在意文廣,即使不小心被撞到,也只會讓人們的情緒更加高漲。

文廣看着小艾一邊擦眼淚一邊說着,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若有所思。

“嗯……我……”

看着越來越多的人在友人的身前落下眼淚,看着更多悲傷的人開始哭泣,文廣覺得好像有什麼情緒,從內心深處湧上頭來,眼睛裏有着一股不可名狀的衝動。

其實,在文廣來到葬禮之前,他一直對這件事毫無真實感。

遠山籠罩在微薄的霧中,些許涼意瀰漫在風雪裏,文廣看着天空,夜已經很深了,但雪卻越下越大。

“可是……”

和小艾一同離開時,文廣望着這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來這裏。

那是在一個雪同樣下的很大的日子裏,文廣和小艾急急忙忙地上了車,就連之前一直戴的圍巾都忘在了家裏。

文廣高中的一位老友去世了,他們兩個自初中以來就是朋友,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文廣有些不敢相信,但很快便撥通了小艾的電話,買了兩人份的車票。小艾立刻就在打工的地方請了假,和文廣約在了車站見面。

“你醒啦,睡夠了嗎?已經快中午了哦。”

你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啊

不知爲何,文廣覺得眼前的人十分熟悉,便輕聲叫了出來。

可自從文廣起來以後,月就是一副平靜的,一如往常的表情。一隻手叼着煙,微微發白的嘴脣裏呼出煙霧,和那夾着煙的手構成了一副十分不和諧的畫面。就好像沒有什麼要說的話一樣,不過其實好像也確實沒什麼能說的。

小艾說着說着有些哽咽了起來,文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多少還是明白,小艾被一時的情緒衝昏了頭腦。

他馬上穿上了衣服,渾身還是沒有什麼力氣。

會場也因爲文廣的哭泣而變得更加沉悶了起來。

文廣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看着月那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又不好意思問出什麼來。

“嗯嗯,有很意外嗎?”

“那個……”

“文廣你真是討厭!”

可是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自己又爲什麼會在旅館裏呢?文廣弄不明白,爬起來一看,周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最重要的一點是,自己竟然光着身子!

說是酒吧,但其實更像是一羣熟人舉行的線下聚會,文廣只不過是隨隨便便的加入了進來而已,他並不認識這裏的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留意到文廣。

唱盡興後,文廣的意識便朦朧了起來,一直喝酒,喝到了聚會結束。

半個小時後,文廣已經喝的醉熏熏的了,然而聚會似乎這時才逐漸走向高潮。

文廣和小艾道別後,獨自拖着疲憊的身體去了某處的酒吧。

文廣這樣說着,小艾抹了兩把眼淚,低聲說道:

文廣很輕鬆地對友人說話,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

文廣想繼續說些什麼,可說出口的全是模糊的,連不成話的句子。

可同時他又有些嚮往這樣的事情,嚮往着某天,會迎來讓自己再也無法從容對待的鉅變。

6

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啦

快 快拿到學校炫耀吧

他每天仍正常的工作,上課,雖然總是會打瞌睡,但日子還是在一天一天,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

“你終於退化了啊!不枉我之前對你的信任。”

雖說文廣是光着醒來的,但其實不僅僅是這樣,因爲就連月也只是穿了一件長長的襯衫坐在牀邊,而且還沒有穿好,背部脖頸大面積的露出來,胸前的紐扣也完全沒系。

在旅館醒來時,文廣的頭仍然很痛,但他並不知道,他此刻正面臨着更讓人頭痛的事情。

哎呀呀

……

那樂隊就這樣在這些風俗之流營造的氣氛中開始演出,現場人們的歡呼,燈光,吶喊聲都與他們的表演格格不入。即使把聚會的氣氛炒到了高潮,樂隊的成員也沒有露出一絲興奮的表情,他們的音樂就好像在訴說着什麼,好像要永遠的離開這裏,一直衝到天上去一樣。不過在場的人當然不會關心這種事情,文廣對音樂算是有些瞭解,他更不懂這樣的樂隊爲什麼會在這裏演出,因爲只是半個小時,文廣便意識到,這裏絕不是什麼正經人會來的聚會。

爲什麼自己會光着身子躺在酒店?難道是月幫自己脫的衣服嗎?那會不會已經......那個了呢?

「哭啊 喊啊

明明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獨特的人,可每當在網上和別人聊天時,文廣就只會說些普通人會說的話,聊些在他看來毫無特點的話。

就像那樂隊一樣,此刻文廣又是爲何會身處這裏呢?可奈何大腦十分沉重,文廣只好把這些極具諷刺意義的想法拋到酒水裏,然後便什麼也不顧的在臺下跟着那樂隊放聲歌唱。在歌曲達到結尾部分的高潮時,文廣業聲嘶力竭地吶喊了出來,明明沒有什麼太不順心的事情,明明沒有什麼措手不及的變化,可文廣總覺得自己心裏積壓着什麼,說不出口,只能喊出來。

又過了很久,當文廣站在友人面前時,他才終於看清了那毫無生氣的臉。

意識到這點時文廣也很無奈,他似乎很害怕做出改變。

“衣服在那邊,已經洗過了,這酒店的服務態度還挺不錯的。”

他突然又想到自己,自己死了會有這麼多人來嗎?會有這麼多人爲自己哭泣嗎?文廣無法去想象,看着身旁的小艾,從來到會場後,變一副難受的不得了的表情。文廣本來以爲他們兩人交集不多,但小艾那副憂慮的樣子,讓文廣有些喫驚,或許不論是誰死去,小艾都會露出類似的表情吧。

文廣看着現場紛擾的燈光,視野變得天旋地轉起來。

小艾沒有要停下的想法,自顧自的繼續說着。

“沒事的,我只是覺得自己離死亡是這麼的近,我們好脆弱啊,一不小心就可能永遠的離開了。”

走着走着,文廣的大腦越發昏痛,這時,他突然聽到舞臺上傳來的音樂聲。

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明明說的都是開心的,甚至是曾經做過的傻事,可文廣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掛在臉上的那笑容,也是伴隨着悲傷。

“嗯,只是有點難受。”

說着,文廣輕笑了兩聲。

“可以也給我一隻嗎?”

“好啊,不過也不是什麼好煙。”

“沒事的,這種時候吸什麼煙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拿煙的人。”

月有些愣了神,大概是沒想到文廣會說這樣的話。

“你也會說這種漂亮話呢。”

“是嗎?我覺得挺普通的。”

“確實,如果是在歐美電影裏的話。”

兩人聊到這裏又笑了一陣。

文廣接過月遞出的煙,夾在嘴裏,月很默契地點了火,親手送到文廣嘴邊。

“謝謝。”

洗漱過後,兩人便離開了酒店,下樓喫飯。一路上都十分暢快的聊着天,文廣也終於要到了月的聯繫方式。

打開屋內昏暗的燈光,文廣回到了彷彿已經闊別已久的家裏。

躺在牀上時,他開始回想起自己這兩天的經歷,總有一種很累的樣子。

先前不知道在做什麼的時候,接到了朋友去世的消息,想都不想就聯繫了小艾。後來又去到了某個酒吧,然後……在酒吧裏又做了什麼呢?文廣想不起來。

可現在有更令人值得在意的事情,完全沒想到會在那種地方遇到月,大概是看自己醉倒在會場,才順便把自己給帶走的吧。這麼想來,還真該好好感謝月,這樣的話,脫衣服也很正常吧?畢竟要洗澡睡覺什麼之類的,也不能肯定自己和月是睡在同一個牀上……

可月到底爲什麼會去那裏呢?文光此前一直覺得,這是和月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今天卻似乎有了些新的認知,就連吸菸這件事也一樣。

又睡了一天後,文廣重新踏上了去打工的路,但他卻覺得這條熟悉而陌生的路走起來,每一步都是那麼的沉重。明明剛升入大學時,還十分喜歡這條路來着。

到工廠文廣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辭職了,什麼時候的事情呢?文廣早已經不記得了,不過知道這一事實的那一刻,文廣內心似乎鬆了口氣。

但工廠內的每個人都用十分嫌惡的眼神看着文廣,這差點讓文廣發了火,最後他也只好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

文廣最近生活的很痛苦,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精神一天比一天低迷。

7

因爲理解某樣事物是個痛苦的過程,沒人想要痛苦的活着,誰人又不曾想要簡單平凡的活着?

文廣總覺得自己的畫技毫無長進,看着堆積滿桌子的廢稿,說不出來的難受。

“是啊,可我在畫漫畫以外,還想再多要一份東西。”

月停下了腳步,伴隨着一陣大風,月側身看向文廣。

結束後,兩人便在會場外見了面。

這次回去是要參加一位親人的葬禮,文廣的心情低落極了。

“有機會的話……”

“人們怎麼會想要我這種人出現在自己的作品裏呢?”

“嗯。”

“我倒覺得只有你能把我畫的最好看呢。”

可最重要的是,爲什麼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去理解別人?

離職後的文廣,這下子徹底沒事可做了。

人羣中的月,正擺弄出有些誇張的動作,拍照的人很多,放眼看去,居然絕大部分都是女生,這讓文廣不禁些意外。

“你真的來了啊!”

“你說你喜歡我,是嗎?”

“嗯……”

“到那時再把我好好畫下來吧!”

8

找了很久,他纔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文廣自那次從海邊回來後,便一直窩在屋裏畫漫畫。

坐在回家鄉的火車上,文廣開始思考起自己最近的作爲。才發現他每天無所事事,活的是那樣的空白。

“可很多創作者不都是這樣嗎?”

海邊,月說着這些意義不明的話。

……

“隨便畫畫就好了,多出去走走吧,你太認真了。”

一個沉淪在世俗中的人們,絕對不會追求的理由。

“我不知道,大概只有那些攝影大師能做到了吧?”

“你覺得我很漂亮?那哪個畫家才能把我的美表現出來呢?”

“算是很可愛了。”

海風吹着月的頭髮,讓月看起來就像電影中的角色一般。

“這種事情是隨便就能做好的嗎?”

但或許就是這些潛藏在生活中的,便是異常與裂痕出現的徵兆。

月輕輕地開了口,清早的光投射到海岸線上,照着月的身影,讓文廣有些看不清月臉上的表情。

“啊,是嗎?”

可是總有那麼些人會走上與衆不同的道路,他們或淪爲英雄,或淪爲異類,只不過是想要一個理由。

月跑了起來。

“是啊,不過畫的很爛。”

文廣趴在月的肩膀上說,二人都脫去了衣服,相互依偎着。

“那要我給你做嗎?”

離開後,二人一起去喫了飯,又不約而同地看了電影,一同在陌生的街道上逛到了深夜。

“是說我的畫技很差,也只有劇情還能過得去關。”

月穿了件外套就跑了出來,不禁讓文廣有些在意,原來這些服裝是不用立刻換掉的嗎?

文廣靜靜地站在遠處看着,月同時也發現了文廣,不經意間,二人對視了好幾次。

海風呼呼地吹着,耳邊可以聽到些浪潮的聲響,讓文廣想現在就拿起畫筆,把這一切都給畫下來。

“我還說過喜歡炒麪呢。”

“只要你認真畫的話,畫技總是會進步的。”

雖然不認識月cos的角色,但文廣覺得會有這麼多人來看月,應該和角色關係不大,更多的大概是月的那份美麗吧。

月的手和腿本來還是有些骨感的,雖然文廣不在意,但似乎是對於角色塑造會有影響。這一次月則是穿上了襪子戴上了露指手套,基本都是平時不會見到的款式。再加上粉色的假髮和姣好的面龐,構成了十分和諧的模樣,大概不論是誰,都會爲這份美麗所讚歎吧。

但或許月所說的並非毫無道理。

“那是什麼?成名?掙錢?還是名垂青史?”

樸素的走廊上貼着各種自己不熟悉的二次元海報,越是走進會場,就越是覺得幼稚的東西多了起來。大概是因爲文廣此行的目的並不在於此吧。

“不然呢?畢竟我一直都很想看看。”

文廣伸手從一旁拿了什麼擠在身下,胯下隨後也又開始抽插起來。月還是沒忍住叫出了聲,這也讓文廣更加興奮,更加不會去顧慮月的心情了。

昏暗的燈光下,傳來了一陣陣低沉的喘息聲。

“自己去想。”

“那到底是什麼?”

“我大概會把你畫的很難看。”

“你問我,我也說不出來,但那不是什麼輕易能得到的東西!所以我纔不知道啊!別問我了啊!你知道的吧,我和別人不同,別再這樣問我了啊!”

“你說過你在畫漫畫吧?”

“你說的對,可我還想再多要一些東西。”

“自暴自棄這方面你比我厲害吧?所以纔要你加油啊!”

爲什麼自己討厭某樣事物的想法要講給別人?

“我知道啊……”

“又在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

……

“我會出現在你的漫畫裏嗎?”

9

“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除了文廣,是不會有人想要畫我的。”

月轉了幾個圈,輕快地跳着,海風吹動着月身上輕薄的衣物,就這樣笑着跳入了海里。

……

月穿着紅白相間的服裝,下身穿着短裙和過膝的黑色襪子,潔白的大腿顯露出來,充滿了魅力。

那是在一次類似於漫展的活動上,文廣一大早便買了票,趕去了那裏。

海風很大,到了讓人有些站不穩的程度,也使二人的聲音聽起來越發微弱。

自己腦海裏的場景,超越一切的構思,即使想的多麼天馬行空,都沒辦法展現出來。

在那沙石連成的海岸線上,月的背影如同一隻遠去的飛鳥,絲毫沒去顧及那些好像在仰望月的人的目光。

月和他一樣,沒有去上學,兩個人躋身在狹小的公寓裏,就這樣幾乎哪都沒去,度過了一個星期。

月似乎有些提不起精神來,顯得興致缺缺。可文廣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只是覺得十分興奮。

這天,文廣和月一整天都窩在家裏,沒有出門。

月想說的就僅僅是這樣簡單的事情,可是月無處訴說,因爲就連文廣都會下意識的無視掉這方面的事情。

“我之前還從沒想過自己會做這種事呢。”

爲什麼自己喜歡某樣事物的心情想要別人理解?

月將手背在身後,朝着海邊走去,文廣也跟着月的足跡走着。

之前月就說過自己在做cosplay的活動,還邀請文廣,於是文廣便真的懷着忐忑的心情來到了這裏。

屋內沒有開燈,連窗簾都拉着。

“怎麼樣,還行吧?”

因爲很少有人能直面自己討厭的東西,而大多數人,別說好好地去面對自己討厭的事物了,甚至從未試着去理解過,只是見到便會下意識的投以惡意,自己卻似以正確,毫不自知。

月笑了起來。

海邊,文廣和月看着那初升的太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自由感。

文光感到有些不解,卻也不知道該如何發問。

月的失落,月的痛苦,現在還少有人能理解,因爲人們總是會太過輕易地釋放惡意。

“本來長的也不好看嘛。”

月開心的笑了出來。或許文廣覺得,對於此類的誇獎月已經十分熟悉了,但其實文廣並不知道,每一次月都不知道該面對這樣的誇獎作何反應。

不只是因爲親人的去世,更多的是自己現在沒臉回家見父母。

就在幾天前,文廣才被退學。再加上現在仍是遊手好閒,無所作爲,文廣實在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情回家。

曾經寄託了全家人希望的自己,現如今卻生活的十分潦倒,文廣想來只覺得失落至極。

……

“最近學上的怎麼樣啊?”

飯桌上,文廣還是沒有逃開這個問題。

“嗯……還行。”

“那就好……”

文廣沒再多說,低頭喫飯。

但母親卻像打開了話匣子一般,說着對文廣的人生規劃,可她不知道的是,文廣已經無法滿足她的期待了。

似乎從以前就是,文廣總是無法回應別人對自己的期待,期望越多,失望就會越多。這種時候,文廣總是覺得自己既懦弱又無力,那種感覺深深的烙在了他心裏。可這一切本來就不是文廣所追求的,他想不明白,爲什麼周圍的人都喜歡自顧自的期待着別人的所作所爲呢?明明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文廣最近越發受夠了大家口中的那份冷漠虛僞,就連自己的母親也是那樣,面對外人時的她總讓文廣感到十分陌生。

不知是否是出於這樣逆反的心理,又或是什麼其他原因,文廣已經跌落到谷底,不想再說任何話了。

可是看着母親那份希望自己過上好日子的神情,文廣就會莫名的心痛,難受的說不出來。

每次都只能用乾笑來回應母親充滿陽光的話語……

離開時,文廣又望了望家鄉,才突然意識到那位親人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最近自己經歷的離別實在是有些多,讓文廣有些緩不過來。

恐怕自己的父母也總會迎來那一天吧,生命真是脆弱,文廣想象着那種心情,不覺便感到故鄉又親近了些,而苦悶卻在心裏化成漩渦,不斷延伸。

“以後估計你也該忙起來了,記得多回來看看啊。”

走時,父親這樣對文廣說。

“你這麼喜歡畫畫,爲什麼當時不考美術大學?”

所以文廣常常會懷着狐疑的心,而無法像以前那樣質樸的對待月了。

“嗯……”

“有嗎?”

見文廣沒有太大反應,那女孩兒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

文廣將自己剛剛畫出來的東西展示給帶頭的女孩看,女孩毫無顧忌的笑了出來。

他覺得一切都還沒有太糟,只要認真面對的話,就都還有補救的機會。他仍然可以和月快樂的聊天,只要在月不高興的時候,儘可能哄月開心,不想說話的時候就讓月獨自安靜,文廣相信只要這樣,一定可以補救他們兩人在關係上所出現的空缺。

他跳了下去,如同一條踏入異界的魚。

女孩停下了笑。

於是他拿起筆和在街邊買來的數學本就開始畫,越畫越激動,越畫越興奮。那支筆迅速地遊走着,情到濃時,彷彿崩裂出響徹雲霄的聲音。

女孩吱吱唔唔地說着,文廣也靜靜地聽着,一言不發。

“我想……沒有吧。”

晚風吹得他有些發顫,可他卻絲毫不以爲意。

人有的時候就是會莫名的傷悲,要找理由根本就找不到。但仔細想想的話,理由其實有一大堆,哪怕都只是極其微小的,堆積起來也足以壓死一個人。

月光之下,身後的車子飛快地行駛着,耳旁傳來那些他人的談笑聲。

可少女在看到畫的一瞬間,表情就僵住了。

月的心情讓文廣難以捉摸,心情好時,兩個人就像一對初戀的情侶。但有的時候,月就是會莫名變得冷漠,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這種時候,兩人間總會鬧得很不愉快。好像月只要一累,或是因爲某個原因,心情就會變差,然後整個人都會變得冷漠起來。月和文廣解釋過,文廣也理解,可這樣的關係總是讓文廣喘不過氣。

文廣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他想強裝樂觀,好好的和父親開兩句玩笑,可最後除了點頭,什麼都說不出來。

10

文廣睜開了眼,突然感到一陣腿軟。

文廣沒有做出否認。

所以他的每一次落筆都十分小心,就好像傾注了自己畫漫畫以來所有的積累。

但至少目前爲止,兩人還是呆在一起。

“說真的,你找個街頭藝人幫你畫幅素描吧,對方絕對不會收你錢,還會想留下來當做廣告的。”

……

“沒關係。”

一天晚上,文廣站在那座走過無數次的天橋邊上。

當月在醫院裏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原來沒死成啊……”

何況自己想畫的畫還沒有畫完,這麼想來自己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他相信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的,不久的將來,自己也一定會感慨的回望着這段時光吧。

他張開雙臂,在風中輕輕搖晃。

“抱歉啊,剛纔沒看清,叫了你大叔,你應該是大學生吧?”

“自己去想啊!”

“來,看這邊。”

女孩們又開始讚美起這幅畫,畫的是那樣的美麗,可文廣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沒在聽她們說話了。

……

“什麼啊,真有意思。”

“看你這次好像不是多開心的樣子,也是……下次找個好點的時間回來吧,不論怎麼樣,回來要開心呀。”

文廣不以爲意,繼續在畫布上一筆一筆描繪着月的身影。即使不能保證畫出讓人滿意的作品,但文廣也想試着畫一次月。

“是啊,想也知道。”

從很早以前,月就開始以一個女生的身份生活。

“我能看看你包裏裝的那張畫嗎?”

於是文廣重新審視自己的心情,除了有些感慨,幾乎沒有什麼其他的感受,甚至覺得二十多年來的人生中已經有過數次類似的體驗了。

“就在幾分鐘前,我還準備把這張畫扔到天橋下的河裏去呢。”

“可我畫不好素描。”

文廣也笑着回答月。

“還沒畫好嗎?你到底還要多久啊?”

“真是的……”

文廣思索起自己的經歷,對自己的人生似乎沒有任何想法。

每次看到月往別人身上湊時,每次聽到月夾着聲音和別人說話時,文廣就會覺得心裏很難受,看着那幅場景,總覺得好像只有自己是局外人一般。明明月曾經對自己的感情是那樣真摯,可現在,文廣卻感受不到自己對於月來說,有任何一點特別。正因爲月對大家的態度都一樣,才讓文廣總是覺得月的內心是不是有什麼變化呢?

……

“文廣,問你個問題。”

爲什麼月當時看的那麼開心呢?自己現在是否也很開心呢?

於是不知爲何的,文廣似乎每天都生活在高度的精神壓力之中,面對月文廣總是小心翼翼的,因爲他不想失去月,可想要抓住月,卻讓他疲憊不堪。

最讓文廣難受的是,月似乎並沒有衡量好自己和他人的關係,他和別人聊天或者互動時,實在是過於親近了,文廣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正常,但至少他不會這樣做。

這時,女孩突然發現文廣的包裏裝着一幅畫。

耳邊傳來幾位少女的聲音,文廣有些詫異。

“我只是一個在街邊畫惡搞漫畫的人罷了。”

“可是……大哥,你這幅畫畫的應該是那個月吧?”

“因爲父母不讓。”

“好看啊,可是……”

他想起了那個早晨,月跳入海里時的身影。

“你覺得好看嗎?”

那夜依舊燈火絢爛,可文廣這才第一次直面這份殘酷的美麗。

文廣這樣說,但其實是連人帶畫一起去到河裏。

“你現在的樣子真是很適合被畫下來啊。”

文廣有些意外,但並沒有拒絕。

月笑着詢問文廣。

“那是什麼?”

“已經畫完了。”

“你的畫,畫好了嗎?”

文廣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月也要了杯茶,坐在窗臺上靜靜地喝着。月的目光注視着窗外,陽光從身旁灑了進來。

“別人也不會給我畫啊。”

他翻過了欄杆,站在橋的邊緣上,彷彿世界此刻只剩下了文廣自己。

水面映襯着月光,風平浪靜,波光粼粼。下一秒便泛起了漣漪,伴隨着巨大的水花和落水聲,逐漸又恢復了平靜。

“你看啊,我畫的一點也不好。”

他蹲坐在街邊,突然覺得眼前的構圖十分美麗。

文廣不明白,明明自己拼命的關照着月的心情與感受,可爲什麼月卻不會關注一下自己呢?不高興的時候完全不掩飾,發泄到文廣身上,可是一和外人說話,卻又會變得正常些,讓文廣覺得,月是不是故意在給自己找難看呢?可這種話文廣怎麼也說不出口。

文廣思索着,父親也不再多言。

“那個……你應該也知道他是個男生吧?”

“是啊!我也和你有一樣的想法。”

“喂,大叔,你能幫我畫幅畫嗎?”

“這是什麼啊?好搞笑,你在畫惡搞漫畫嗎?”

“不,我不知道。”

……

他從橋上走了下來,眼中不禁熱淚盈眶,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文廣現在很想畫畫。

剛上車,文廣便不覺紅了眼眶,望着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他真的好想找個地方痛哭一場。可現在,他只能儘可能的將口罩往臉上拉,遮住自己的鬱悶。

“因爲你的畫還缺少某樣東西。”

“只可惜爲你畫畫的人是我。”

文廣又想到了月,自己最近和月總是吵架,他明白,明明兩個人之間互相有着很深的感情,可相處在一起時,氣氛總是很難受,偶爾還會鬧得不怎麼愉快。

“這不是畫惡搞漫畫的人能畫出來的東西吧?”

11

他頭靠在車窗上,此刻只想安靜的睡上一覺。

“你知道爲什麼嗎?”

“是什麼?”

文廣對着正坐在窗臺上的月這樣說。

“那你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走在喧囂的鬧市中,文廣聽着這些嘈雜的聲音,突然有些餓了起來。

“那就找你。”

於是文廣開始真誠的期望,期望着那輕鬆而美好的未來。

如果有了解過月的人生的話,那麼我想應該人人都會被月的經歷所觸動。

月並沒有犯什麼錯,也從沒想過要和什麼做鬥爭,月只是想要在這沉重的世界中看清自己。

而爲此,月放棄了許許多多的東西,那些痛苦的過往,雖然很少有人想要提及,但那便是月一直在痛訴的事情。

月的生活就像一顆流星,閃爍着最美麗的光芒,可至頭至尾都是那樣的黯淡無光。

月僅僅是表達自己便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勇氣,幸運的是,周圍的人同樣也接受了月。

可是這世間總會有那麼些惡意存在,如果月沒能擁有這樣一份樣貌的話,大概會生活的更加辛苦吧。

女生們也很驚訝,居然有人會把月畫下來,但當她們得知文廣知道對方的性別和內情時,仍然畫下了月,也就不好再說什麼。畫上的月穿着寬鬆的短袖和牛仔短褲,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女式的。月的長髮全都自然的下垂着,兩側剪的稍短的幾縷頭髮微微翹起,加上略顯隨意的動作,營造出一種慵懶的美感。月坐在窗臺上,兩手都扶着窗臺,雙腳交叉着,目光看向窗外。幾縷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了月的肩膀和大腿上,青白色的皮膚反射着細膩的光澤,畫的完全就是女人的身體。月的眼神顯得有些落寞,明明望着窗外,卻好像什麼都沒在看一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幅畫上的月,就像是一個充滿魔力的人,美得讓人不敢接近,憂鬱,充滿幻想。

文廣想起了月看着這幅畫時,笑着稱讚自己的樣子,大概就是因爲這幅畫把月畫的太像女人,月纔會覺得畫的好吧,可這卻令文廣開心不起來。他總覺得還不夠完美,這些事情一直到現在,文廣都還在思考着。

但是,月的笑容下真的沒有隱藏什麼心事嗎?

不知從何時起,文廣就一直在想。

自己第一次知道月是男生時,到底是抱着怎樣的想法呢?而如今,自己又是如何看待月的呢?明明從最初就知道一切,可是文廣卻沒有像從前那樣逃開,如今他呆在月的身旁,又是因爲什麼呢?

文廣至今依舊是十分迷茫的,所以當他聽到人們談論月的時候,纔會不知所措。

正如曾經所說的那樣,文廣走上了一條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12

後來,文廣將這幅畫送去參加了比賽,毫無疑問的取得了頭名。

或許是因爲月的影響力吧,這幅矛盾而富有衝擊力的畫,在當時獲得了廣泛的關注,雖然意見參差不齊,但評委還是對其大加讚賞。

月和文廣都十分開心,他們拿着這筆錢去大肆揮霍了一番。

但矛盾的種子從這幅畫完成後其實就已經埋下了。

文廣的生活又變得正常了起來,但他卻已經沒再畫畫了。

和月兩個人也是,聯絡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他們會聊的很開心,但月最近的心情總是很不好,每當這種時候,兩人的關係就會鬧得很僵。

文廣能察覺出月有什麼心事,可是月卻什麼也不願意說,越是這樣想,文廣就越覺得月的笑容帶有幾分虛僞。

“被看出來了啊!”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的畫筆不停的轉動,劃過潔淨的紙面,寂靜的屋內只剩下了文廣的心聲,汗水灑落,如同繪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真的會有人就爲了一句話開始創作嗎?”

文廣終於知道自己要畫的東西是什麼了,他一直堅持做到現在的事,一定是有意義的,正如文廣曾經所相信的那樣。

閒着沒事和小艾聊聊天,或是一起出去玩,有時候還能陪她一起去見她新交到的男朋友。文廣覺得,這樣的日子也還不錯,而小艾呢,隨着年齡的增長,也教過幾任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朋友,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還是比較喜歡年輕一點的。這也讓文廣有些無語。

月這樣對文廣說,甩開了他的手。

“別自顧自的湊上來啊,混蛋。”

12

回到家裏,文廣取下了蓋在畫上的畫布,熟悉的感覺便撲面而來。

幸運的是,文廣現在還能有可以一起說話,一起玩的人,那個人就是小艾。

但其實一切已經沒有結果了,追究也得不到真相,可這就是文廣一直以來在做的事。

馬上自己的黃金年齡也將要過去,可是文廣仍然沒有一點想要成家的慾望,他現在自己這樣活的很輕鬆,也很快樂。

但就文廣而言,他不知爲什麼覺得輕鬆多了,可還是十分難過,一想到陪在月身邊的人已經不再是自己了,文廣就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事都像笑話一般。

至於原因,文廣心裏大概是有點數的,可是他不知該如何面對,難不成已經沒法和好了嗎?

小艾也一直在勸文廣看開些,畢竟日子還要繼續過。

想到這時,文廣的心中好像有什麼突然閃過。

可是……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以前。

他以爲只要自己上好班,就能養活自己,還能有大把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爲別人而勞神。

那幅場景好美,清晰的在文廣腦海中重現了出來。

“這就是你畫的漫畫嗎?”

是啊,文廣當然早就知道,可他卻不願去相信。

大概是因爲他和月分手了吧。

文廣曾經最想過的就是這種生活,自己一個人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小艾本來以爲文廣徹底接受了月,可沒想到,還是發展到瞭如今的地步。

可沒想到如今,居然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

小艾卻一副嫌棄的樣子。

“你果然也和他們一樣呢。”

“小艾,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嗚嗚嗚。”

文廣觀察了好一陣子,採用拿起畫筆,輕輕的描上兩下,想了想,又用其他顏色輕輕的擦拭掉一些地方。他又盯着看了一陣,似乎要從畫裏看出什麼東西一般,又好像在回憶着些什麼。

因爲自己沒有家庭,沒有什麼說話的人,即使每天只是靠娛樂來麻醉自己,也會常常感到孤獨。

天空浩大,卻容不下你我。

一切的矛盾與糾結一定都是爲了這一刻。

雖然知道這條路走下去一定會十分艱難,但小艾還是決定要支持文廣。

難道是因爲沒看着真人畫嗎?文廣常常會這樣想,有時他也想和月再見兩面,可卻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手機上的聊天時間也停留在上一次過年。

文廣時常在遠處看着月和別人嬉笑着聊天,文廣不明白,明明自己和月的距離纔是最近的,可爲什麼無法像別人那樣正常的聊天呢?

文廣詢問着一旁的小艾。

小艾有些無奈,不知道該說什麼。

文廣這才發現,夜已經深了,可他卻絲毫不想睡覺。隨便喝了點東西,披了件衣服,便又畫了起來,直到天亮。

窗外星光璀璨,一抹月光透進來,落到了畫上。文廣向窗外看去,哪怕萬家燈火閃爍,也依然能看到些星星在天上。

“小艾!……”

這麼說來,月又爲什麼會喜歡上文廣呢?是因爲要作爲一個女人生活,所以理所應當的應該喜歡上男人嗎?還是說月本來就是同性戀呢?那這樣的話,文廣的想法就太不尊重月了,文廣想不透,越想越複雜,多年過去,月仍然讓文廣琢磨不透。

據文廣所說,兩人間的矛盾早就有了。

同學聚會時,大家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回憶着過往,文廣卻只能空洞的跟着大家的節奏。

“怎麼樣?”

人們都知道月是男生,也都不好去說些什麼,當小艾得知文廣和月交往後,其實還挺開心的。畢竟小艾知道,文廣是個善良的人,像這樣的人能夠善待月,月也一定很開心吧。

這樣一幅美麗的外表,怎麼會是男人呢?文廣早就忘了這樣的事情,可如今卻有些無法接受。

文廣對月這樣說。

小艾是怎樣看待自己的呢?文廣時常會這樣想,現在他真的是對小艾感激不已。

“最近新畫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

一個早晨,文廣和月站在無人的街道上。

“你原來是男生嗎?”

13

很久沒見過了啊,也不知道月現在怎麼樣了,是一個人呢?還是已經找到伴侶了?對方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但小艾似乎從沒悲傷過,文廣覺得自己十分了解小艾,在他的眼裏,小艾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好像沒搞清楚什麼纔是愛情一樣,一股腦的衝進去,結果卻完全沒有好好的愛上他人。

自從和月分手以後,文廣就在不停的重複臨摹那幅畫。多年下來,畫技變得精湛了,可畫出的效果似乎還沒當年畫的第一幅畫好。

猛然間,他似乎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月坐在窗臺上,一臉落寞的看着窗外。

“你漫畫裏就是這樣說的啊!”

沒想到文廣用了這麼多年才參透了這個道理,當年的自己居然天真的以爲月會喜歡這幅畫。

文廣裝作嗚咽的說着。

這畫上畫的完全就是女人啊!

文廣描繪着,描繪着,突然吹來了一陣風,爲文廣帶來一陣涼意。也好像吹醒了他一般。

自己是否有人有某時將自己的個人意願強加到月的身上呢?文廣突然這樣想到,那不就和大衆強硬的去定義月一樣了嗎?

“我也覺得很爛,可這是我花了十分鐘想出來的話。”

自己當年到底是怎麼看待月的呢?是將他當做同性,當做戀人?還是說自己其實是同性戀呢?可文廣從來不曾對其他男人有過這樣的感覺,這麼說的話,果然吧,還是因爲月的那份美麗,觸動了文廣的心。可這樣完全不對啊,月真的想成爲女人嗎?

小艾卻對此毫不在意,因此文廣也沒有過多的詢問。

夜裏走在回家的路上,文廣會感到一陣巨大的孤獨,那是一種日積月累的微不足道的孤獨,無法言喻,卻難以擺脫。

時間仍在一天一天的走過,文廣他們也結束了學生生涯,邁向了社會。這期間,文廣的同學都接連找到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庭。

小艾的戀愛經歷似乎也並不順利,她幾乎是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個男朋友,在學校的名聲都有些壞了。文廣也和大家一樣不理解她,明明長了一副清純的外表,可爲什麼這麼不專一呢?

“還有最後那個結束語啊,天空浩大,容不下你我,是什麼鬼啊?”

不知道爲什麼,小艾總覺得文廣現在的樣子有些不爭氣。

文廣想到自己在難受的時候,陪在自己身邊的卻只有小艾,不禁感到又奇妙又感動。明明以前沒想過會和小艾成爲很好的朋友,沒想到現在確實唯一的朋友了。

這次文廣終於笑了出來。

小艾對這樣的事情毫不在意,但文廣堅信,小艾總有一天會找到自己的歸宿,她就是這樣的人。

看着別人一家幸福出遊的模樣,文廣總是會想去逗逗別人家的孩子,不知不覺中,自己竟也成了這樣的大人,想到這時,文廣便會不禁發笑。

兩人卻都覺得好像獲得了某種解脫一般。

月和別人聊天時就好像毫無顧慮一樣,但當月忽然看到文廣時,只會露出落寞的表情,兩人間就好像隔着什麼一樣。

文廣越畫越有力,越畫越流暢,好像又變得年輕起來一樣,找回了從前那個充滿熱血的自己。

所以文廣一直在想,自己的人生難道就這樣了嗎?那自己一直以來在做的,又算是什麼呢?

現在的小艾也是獨自一人生活,她有很多任男朋友,但都沒有發展長久。結過一次婚,之後也很快的就離婚了。

……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文廣纔會感慨自己的人生了。

於是文廣重新拿起畫筆,在畫上飛速的描繪着。

可是文廣的生活沒有目標,他沒有家庭,沒有要做的事情,對任何事都興趣缺缺。班也完全不想去上,長此下來,工作只是在消耗着文廣的精力,只是這樣就讓他精疲力盡了。

……

雖然花了些時間,但父母也逐漸接受了自己,曾經還邀請自己回去和他們一起住,但文廣當然不會同意。

“其實我是在畫完後纔想到這句話的。”

不久後,月和文廣還是分手了……

再看眼前月光下的那幅畫,依然美麗,可文廣卻從這之中看到了不同,他看到了強烈的個人意願,看到了自己曾經那份露骨的想法。

“去死吧!”

他似乎已經對人類失去了慾望,和別人說話都是一副很平淡的語氣。只是偶爾會聽到到別人評價自己是個脫軌的人,但文廣並不覺得自己生活的有多悲慘。

“嗯……這不就是你和月嗎?”

……

聚會上的自己是開心的,可看起來又那樣的孤獨,文廣好想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去。

隔一段時間,文廣便會對娛樂上的東西失去興趣,這種時候便是最空虛的時候,躺在牀上什麼都不想做,卻總覺得該去做一兩件有意義的事情。但最後卻只有失落孤獨陪伴着自己。

上個星期小艾纔剛剛聽說了這件事情,之後的時間裏一直都在陪文廣玩。

文廣嘴脣顫抖,說不出話。

14

文廣走在大街上,讀着自己寫下的故事。

他將自己這麼多年來的經歷寫成了一篇小說。

街上的風很大,吹着文廣的大衣與頭髮,讓他在風中看起來有些凌亂。

讀着讀着,文廣的眼裏竟泛起了淚光。

周圍人聲嘈雜,好像只有文廣獨自在風中感慨。

突然間,他好像覺得身後有什麼人在看着自己一樣,可轉過身去,只有寂寞的人流和湧動的風。

文廣不再停留,擦掉眼淚,邁向前方。

轉過一個街角,文廣將他的故事奮力的扔進了遠天的風裏。

就這樣吧,文廣想着。

轉身邁入了嘈雜的風中。

可他不曾想到的是,這個故事在日後竟被別人撿到,如果文廣知道自己的故事被別人看到,一定會很羞恥吧。但如今的他大概不會再表現出來,只會平淡的發笑了。

……

15

文廣的家裏,小艾對着他剛畫完的那幅畫不禁發出感嘆。

“這,還真是漂亮。”

文廣也彷彿釋然了一般地說着:

“我覺得也是。”

“這麼多年,你終於畫出來了啊。”

“是啊,不知不覺都已經這種時候了。”

“哈哈,我這還有你分手時畫的漫畫呢。”

“拜託,請不要再提那種事了!”

而在客廳正中央的那幅畫上,月正坐在窗臺上,手撐着窗臺,身子向內。只有臉微微側向外方,目光看向窗外,是那樣的美麗憂鬱,他的一旁放着啤酒,還有剃鬚刀。臉上和身上的骨感更加清晰,畫面正中央,月的襯衫一個釦子也沒有扣,正大開着,將那瘦弱而平整的胸膛顯露了出來……

故事也就在不知不覺中到了結尾。

這時候,兩個人都笑了。

……

但他們仍都努力的活着。即使如同夜空中的一粒塵埃,他們也都在盡力的綻放光彩。看啊!生命就是這樣純粹,時而璀璨,卻又苦澀如歌。

由各色各樣的人們編織出的故事也終將落下帷幕。

文廣想着,總歸是到了和那些事情說再見的時候了,不知不覺中真的已經過去了好久。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