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旋迴『無底之淵』
《螺旋的Emperoider》 · 上遠野浩平 · 1.3萬 字

『真相往往不能使人接受,只是像用棉繩勒緊脖子一樣,慢慢的被壓垮』
——霧間誠一〈虛空の帝國〉
1.
過去,才牙真幌只是名普通的研究者。
如今成爲統和機構最重要的存在,既不是因爲她存在功績,也不是由於實力。
只是因爲孩子。
自從捲入〝牙之痕〟(譯註:詳見不吉波普第13卷迷失的莫比烏斯)、有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熟悉的孩子後,她就註定要被世界上的一切所孤立。
那時,和她一起進入調查的研究人員共有十七人──最終剩下的卻只有她一個,其他人都不知所蹤了。毫無痕跡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真幌被救出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聽到那種消息的時候,她並不驚訝。
心中最重要的部分似乎被拋棄在了遙遠之地、似乎遺忘了動搖這種感覺。
據說被發現時只有她一個人倒在荒野裏,身上也沒有外傷。
沒有被脫掉衣服或被移動過的痕跡。
沒有發現任何污染物質的碎片。
所以對“父親”是誰也毫無頭緒。
統和機構用最高機密等級在全世界尋找接近其DNA的信息,但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找到符合的人。
真幌第一次把剛生下來的孩子抱在手裏時,有了某種直覺。
〝這是災難〟
〝其帶來的只有無盡的混亂和毀滅〟
從那以後,她就一直在進行研究。
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做法能否驗證自己的直覺。
有人在從遠距離炮擊他們。
就是這種事實。
那顆扭曲的心,纔是一切的出發點。
「啊——只有這點我們是共通的。不想將其當作敵人……不過,媽媽,我並不贊同您的說法。“那個人”──什麼的」
「你、你說什麼……」
「啊,當然不是我,也不是那個黑澤琳。不過,你也認識她。我已經瞭解了這一點──是她點燃了你的〝決斷〟,然後將其燃盡了──同時使用冰和焰作爲比喻,很有韻律吧?」
然後張大嘴巴,從那裏發出了常人耳朵完全聽不到的次聲波嘶吼。
「就是現在——黑澤琳!」
「黑澤琳──放開他」
「所以您會因爲我成長了而感到高興嗎?」
在觸及虛宇介軀體的一瞬間,卻失手滑脫了。
「轟──」
「已經越來越近了呢,虛宇介──你的同學們正在尋找你吧?」
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那種心情就像十多年後再次來到自己曾經發生過的交通事故的現場一樣。
2.
「嗯——果然如此。是您把這個詞散播給大家的吧,母親。利用“Emperoider”那種謠言,進行煽動或引導──不、或許直接威脅纔是您的作風」
兩人在糾纏不清的狀態下墜落於地面。
虛宇介的肺部受到了壓迫。
虛宇介擠出一句提問。
「你長大了,虛宇介——」
「焦急吧? 煩躁吧? 這種感覺不會消失。因爲你失去的只是〝否定現狀〟和〝決斷未來〟的能力。繼續沉溺於苦澀之中吧──」
聽到命令,戰鬥用合成人爽快的解除了虛宇介的束縛,然後迅速的移動到了真幌的身邊。
他的臉僵住了。
爲了重新站起來,他的身體大幅度的左右搖晃。
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開口反駁,卻露出彷彿被潑了盆冷水的表情。
「唔……」
「終於奏效了——你好像有自覺了呢」
「人的內心,歸根結底是由想法決定的。沒有記憶的地方就不存在感情。如果全盤否定過去,內心也會遭到否定。換而言之就是〝決斷是有限制的〟。而你已經把限制次數用完了──剛纔,就這樣跑到了我面前,不覺得自己過於〝閃耀〟了嗎? 那實際上是因爲受到了刺激。冰使周圍變冷的時候,也正是其將要融化的時候──但如果一切都化爲烏有,那就完蛋了。你明白嗎?」
聽到這個詞,虛宇介皺起了眉頭。
「母親——爲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呢? 一直都是這樣——間接行動。即便是現在,只要在這裏給我致命一擊不就行了嗎?」
*
「……爲什麼」
這一擊穿過了他的身體下方,在腳邊炸開了。
事到如今,再後悔和反省也已爲時已晚。可內心深處卻湧起一種灼燒般的不快,使人坐立不安。
虛宇介苦笑着說道,
(被迫生下了孩子——隨後被置之不顧)
看着自己的孩子才牙虛宇介正在靠近,真幌感到焦躁不安。
虛宇介用一隻手按住搖晃的腦袋,真幌平靜的說道,
「………」
「嗯?」
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完全不依靠能力,而是徒手衝那具肉體強而有力的揮了下去。
「我──」
「別說傻話了。因爲不知道這麼做的話“那個人”會怎麼想,對吧? 在你死的瞬間,“那個人”絕對會出現在現場,支配整個狀況──不論什麼藉口都沒用」
「我、究竟是什麼呢……?」
「Emperoider並不是空穴來風……只是發生了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你降臨於世的錯誤而已。所以只有打敗你的人才有資格成爲Emperoider──新世界統治者的資格」
虛宇介踉蹌了一下。
虛宇介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但又不知道該不該靠近真幌,只是搖晃着身體。
少年的身體也隨之被震到了空中。
她立刻作出反應,抓住了虛宇介的右手和左腿。
虛宇介不安的環顧四周。本該和他一起來到這裏的吉德,卻完全沒有出現──似乎已經逃走了。大概是回去向Pearl彙報情況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問題是——
真幌和黑澤琳再次依靠能力消失、立刻逃離了現場,但虛宇介——
「並沒有像人類一樣成長──因爲你纔是試論中所說的永遠無法抵達"真實"的Emperoider」
但是,不快感並未消失。
虛宇介話還沒說完,周圍就發生了連續的爆炸。
真幌愉快的竊笑起來。經歷了恐懼和焦躁過後,露出了愉悅的表情──明明對其它人都很沉着的她,對待兒子卻變得很微妙。
對自己孩子的那種生理性的厭惡感,佔據了才牙真幌精神的一半以上。
「怎麼可能──只是感嘆你已經長那麼大了。我一直認爲你就不該長大」
「…………」
面對這種狀況,完全無法做出“決斷”,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但是——最終她隱約的明白了,其根本實際上是自己無可救藥的匱乏感。
統和機構的人誰也不會理會她的想法,她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這正是才牙真幌心底最可怕的“扭曲”。
「那便是是“決斷”。人類社會是由過去無數人的決斷積累而成的。所以,如果有人能夠探知並操縱他人的“決斷”,就能間接操縱世界的結構──但有一個問題。決斷是對過去的否定,而人類的精神是由記憶積累而成的,所以這種否定不可能永遠重複——」
再次顯露出冷靜且冷酷無情的目光,焦慮感也消失了。
就在她低聲送出這句命令的同時,之前被虛宇介的反射彈到大樓牆壁的戰鬥用和成人"叩"的一下站了起來。
「嘎──」
所有的衝擊都落在了身下的黑澤琳身上,但頑強的她絲毫沒有動搖。
絲毫不遲疑,就像之前一樣──但在此時,
聽到這個問題,真幌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虛宇介——你覺得人類創造的這個世界,是如何運轉的?」
「明明是你纔想毀滅這個世界,使其變成一個不存在其它人的地方──那纔是你的本質」
「唔……」
「…………」
發出了不知是嘆息還是呻吟的聲音。真幌的臉上浮現了勝利的笑容。
除了她之外,還有十六名消失的研究者——他們去向不明。
聽到她這麼說,虛宇介稍稍停下了腳步。
「那個世界裏還存在着其他人嗎? 除了您虛無縹緲的妄想和無處發泄的憎惡,還有什麼呢?」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
「事到如今,就不要再假裝自己是個心善的人了、虛宇介──反正也完全不會在意別人的想法。就算你的確對每個人都很關心,他們中也沒有任何一人在意你的心情吧?」
看到這種變化,真幌恢復了從容。
「呣……」
究竟去了哪裏呢?
真幌的語氣幾乎是在講課,由上級向下級單方面的施加教誨。
空氣凝聚而成的波動向才牙虛宇介襲來,但這次和剛纔不同,他沒能將其反射。
是已經分解到分子的程度,還是真的去了遙不可及的遠方──不過有一點是明確的。
(冷靜點,才牙真幌——一直都是爲了和這傢伙對決而存在的吧。倒不如說,應該感謝他的粗心大意。 他私自脫離了統和機構的保護、出現在了我面前──沒錯)
「刺、刺激——」
「她們會拿你怎樣? 應該是相當警惕,而且被下達了消滅你的命令──這次你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虛宇介一邊說着、一邊向她走來。
「喂、適可而止吧! 不管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你現在很〝迷茫〟──更準確的說,是喪失了〝決斷功能〟──那和你的理性無關,是精神力的枯竭造成的現象,不是憑意志就能擺脫的──你現在〝無法判斷〟是否要接近我,虛宇介──」
(我被拋棄──被遺忘了)
"………"
突然衝過來的黑澤琳再次襲擊了他。
日高迅八郎發出了強烈的聲音,大家都回過頭來。
「不過日高,你也看到剛纔那一帶有可疑的動靜了吧? 絕對發生了異變」
「即使這樣也不能成爲立刻攻擊的理由啊! 大家冷靜一下! 在這幾個小時裏,是不是太過恍惚了」
「不、即使這麼說——」
「總之你們先等等! 我一個人去確認一下,不要再把事情鬧大了。就算統和機構事後再怎麼追責,也總有個限度吧!」
話音剛落,迅八郎就從NP學校的學生羣裏衝了出去,朝混亂的街道上跑去。
「…………」
衆人一臉失望的目送着他,過了一會兒才面面相覷。
「話雖如此,可是啊」
「是啊,看來已經不能那麼穩妥了」
似乎討論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
「也許日高想一個人立功,但這樣也不對吧」
「應該說,這是在考驗我們所有人的忠誠嗎。在這種情況下並不需要單打獨鬥,而是團隊合作吧」
其中一個坐在後面的男人發出了提議,
「哎,我也有點在意。我也去一下」
是流刃昂夕。
「你要做什麼?」
「總不能丟下迅八郎一個人不管吧。我也去幫忙吧」
他用輕鬆的語調說着,動作輕快得像只猴子,從大家站立的城市高地上一躍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他離去的學生們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你——是被稱爲Panther0;豹1;的戰鬥用合成人嗎?」
「不是什麼大傷。很快就會好的」
迅八郎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用銳利的目光觀察着被破壞的大樓一角。
想要逃離的衝動湧上心頭,卻不知該逃到哪裏。離開這座城市就行了嗎?可這麼說的話,總覺得某種蠢蠢欲動正在朝背後——
(……已經結束了吧、才牙)
「那麼,他們反而有可能互相攻擊嗎」
面對這樣的他,璃央淡淡的把菲和自己遭遇才牙真幌的情況毫不隱瞞的吐露了出來。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別的因素了吧? 虛宇介的確很不正常——」
「才牙空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孩是否和這件事毫無關係,是變故之後生下的普通女孩呢? 她的父親被確認了嗎?」
他跑了起來。
究竟是誰?
雖然很冷,但內心卻又像被什麼東西脅迫了一樣,有一種腳下被點燃的焦躁感。
伊敷芹香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不由得縮起了身體。
儘管如此,她的全身卻有一種冰水順勢而下貼近肌膚流淌的感覺──汗毛直立,咬緊牙關。
「──等一下」
*
「怎麼了,伊敷?」
「看起來關係並不好,也沒有互相扶持的能力。性格也是水火不容」
3.
本應有防盜系統之類的,恐怕是黑豹使用能力使其無效化了吧。
「爲什麼呢?」
當那種恐懼感掠過腦海時,她已經回過了頭。
他所面對的,是想要打通這個世界的底層、想要打開通往更高次元之門的人。
「噫……」
*
「喂、你的臉怎麼了?」
迅八郎繃着臉。
他已經是“芸芸衆生”中的一員了。
「不、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們恐怕一直搞錯了。關於那對兄妹,一直誤會了……」
「────」
那是一種非常生硬的語氣。
(離人羣越來越遠了……)
「唔、唔唔──」
冷與熱、冰與火,兩種矛盾的氛圍同時襲來——
「日高,你也來幫忙吧。才牙真幌的確很危險。必須想辦法將她打倒——」
「菲博士在騷亂中不知去了哪裏。我想她是自己跑掉了,可能之後很難再會合了」
──流刃昂夕離開了團體,朝着街道的方向走去,他已經不再笑了。
誰也不知道——這個男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被稱爲〈樞機王〉的存在,現在正以那個王的名字,試圖掌握地球的命運。
在大家冷嘲熱諷的身後,是引導他們來到這裏的少女伊敷芹香。
即使用她的〈Forest Flower〉能力來觀測,也完全看不到才牙虛宇介心中獨特的閃光點。已經埋沒在其他一切平庸的事物之中,分不出區別來。
璃央搖了搖頭。
「搞什麼啊? 那裏什麼也沒有啊。怎麼回事? 完全不像你的作風嘛,爲什麼那麼焦──」
「什麼……?」
當然,他並沒有去追日高迅八郎。
「…………」
對於迅八郎的問題,黑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動了動下巴。
對於同學的擔憂,芹香說不出話來。
「果然你是獨自一人呢、迅八郎」
既沒有起風,氣溫也沒有變化。
璃央一看到他就開口說道。
應該是她們擅自闖入、藏在了那裏。
他在到達目的地NP學校周圍時已經跑了很長的路程。
璃央說到這裏,一直默默聽着的迅八郎卻打斷了她。
「──?!」
「日高也知道吧? 才牙總覺得自己和我們不是一個次元的存在。他本就不是處於NP學校那種水平的人。一開始就不可能對他進行教育,或者訓練他去適應組織」
璃央欲言又止。
低聲抱怨着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以外誰都無法理解的愚蠢。
她當即說道。
迅八郎搖了搖頭。
(哼——那幫人果然比我預想的要愚蠢得多……!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放任不管,自己來做就好了。因爲貪圖保留統和機構,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可惡,天敵的波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洶湧啊──還爲時尚早。如果不把“誘餌”散佈到全世界,我的個性就會被“那些傢伙”發現——)
日高迅八郎,通過他獨特的接收和轉換腳部衝擊和反衝的能力,在奔跑時不斷加速,最終達到了汽車的速度。
(怎、怎麼感覺——會這麼冷?)
她朝後方看去。當然只是錯覺,後面什麼都沒有。
「果然是新來的,流刃的確不懂察言觀色啊。真遺憾,他也到此爲止了嗎?」
「要是能兩敗俱傷就好了──」
她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幾步,其他人都驚訝的看着她。
迅八郎被黑豹帶到了位於街道一角的半地下酒吧,那天是固定的休息日。
「比起這個——有些事還是儘早告訴你比較好。只有你一個人過來真是太好了。大概也瞭解吧,才牙虛宇介的母親——真幌」
──嘁
「你剛纔的說明——有一點絕對很奇怪。有欠缺的要素」
猛然回頭,看見馬路對面有個人影躲在暗處。
「芹香,你的臉色很不妙啊,很蒼白,而且流了不少汗──」
「是什麼?」
那個用嚴厲的眼神盯着迅八郎的女人似曾相識。
「前提搞錯了。如果那兩人確實是"兄妹"的話。說不定、他們──」
「你之前說的是,那個突然出現的“牙之痕”胎兒就是才牙虛宇介──不過你應該也知道。才牙真幌還有一個女兒」
璃央有些膽怯的問道,
「嘛、也許他只是說得像這麼回事,其實找個藉口先逃之夭夭了吧」
隨後,對方在跑了幾十米左右就放棄了。
(總之沒有屍體——好像沒有明顯的血跡,應該沒有傷亡)
(但是,該怎麼辦呢——應該把這個結論告訴大家嗎? 才牙已經不算問題了。大家會相信嗎? 不會信的吧。嘛、反正……)
他幾乎沒有躊躇,立即追了上去。
「跟我來——璃央姐姐在找你」
(精神之花已經盛開過、並凋謝了──很遺憾,你已經完了。這樣的人我見過好幾個。那些之前的強勢就像謊言一般,什麼都無法決定,變成像空殼一樣的存在──明明曾經那麼耀眼,卻一下子就結束了,之前那種心境再也回不去了。才牙,你也許有很厲害的能力吧,但具體應該如何運用,卻無法做出判斷──你的“花”已經枯萎了)
「真是明智的選擇呢。如果想不引人注意的話」
「呃──」
迅八郎的臉僵住了。
「可事到如今,我們也不能退縮啊──總之,才牙和御堂,我們必須先拿下」
表情變得極爲嚴峻。
「那——」
(這、這到底是──?)
就在他放下心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某種視線。
男生向她搭話的聲音中途消失了。
迅八郎看到臉頰受傷的璃央,喫了一驚。
「你們覺得那兩個人會一起協力嗎?」
那個逃跑的人停了下來,自己轉向他。
「…………」
突如其來的沉默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隨後,在場的所有人都瞬間都僵住了。
在那個話說了一半的男生身後,一個詭異的少年站在那裏,臉上的那種虛無感幾乎讓人覺得幽靈也不過如此。
那個人正是才牙虛宇介。

「什──」
就在大家都無法動彈的瞬間,虛宇介突然跑了起來,朝他一開始就瞄準的目標衝了上去。
是伊敷芹香所在的地方。
「────!」
芹香連悲鳴都來不及。等她回過神來,才牙虛宇介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臉、堵住了她的嘴,強行抱起了她的身體,並繼續加速行進着。
虛宇介挾持着她跑掉了。
「怎麼回事──?!」
「爲、爲什麼──?!」
其他的學生都無法應對如此突如其來的變化,不由自主的目送兩人離開──幾秒後,才終於想到了應該追上去。
(爲、爲爲爲、爲──爲什麼──)
芹香被虛宇介抱着,大腦一片混亂。
(爲什麼才牙,會這樣──)
爲什麼會如此積極的行動呢?
現在的他,所有的決斷力都本應消失了,陷入了死氣沉沉的極點。
可是,爲什麼現在——
「————」
她瞄了一眼對方的側臉。臉上幾乎失去了精氣,整個人感覺很鬆散,看不出是有明確的意志。的確是“花朵”枯萎的階段,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這樣的爭吵之後,對方几度變得很消沉。
那種絕對的前提,現在崩塌了。
雙方僵持了一會,就被其他人制止了。但從那時起,芹香察覺到了那個男生身上發生的變化。
這也證明了人類是在像平時一樣爲了什麼而用盡力氣,拼命的驅動着身體各處,想在失衡的狀態下再次站立起來。
班裏有一個很受歡迎的男生,他總會比大家更早的發表自己的意見,對別人說的話也會立刻回應,不止一次的贏得教室裏的歡呼。他總是開着機敏的玩笑,把握着潮流的前端。
「這個人已經腐敗了」
「………只有」
「我目前──已經失去未來了。所以只有過去可以產生聯繫──只有已經確定的──」
不只是被壓制、被擊垮──這個男人、
對方激動的揮拳打了過來,她躲開了。
「啊……」
如果之前的能力釋放程度是水槍的話,那現在簡直就像洪水一樣。
不僅僅是因爲男女生理上力量的差距,更重要的是,才牙虛宇介就像在火場中使出逃生的全部餘力一樣,那是超越生理極限的力量。
(唔──〈Forest Flower〉……!)
她不禁有些內疚的呼喚對方。
「我沒有什麼意見。反正都會爛掉」
當然,沒有人能意識到那是什麼。
準確的說,不是氣味,而是氣息,因爲感覺是本能的直觀反映,所以用更原始的說法似乎更合適。
「嘎……」
(適可而止——這纔是正解)
「呃……?!」
如果精神力持續減弱的話,就找不到爲什麼要站着的理由了。
對方失手撞到了桌子上,場面越發失控。
那種淒厲的、毫無節制的洶湧波動,擴散到了城市各處,也擴散到了追尋兩人的NP學校的學生那裏。
腐爛的速度會不會加快呢? 那樣對方也就會老實了嗎? 這些完全不像是小孩子的推論在心中鎖繞。
那之後——直到現在。
「你、和你的母親都錯了……這一點我不用做什麼推測和判斷也知道……人的心靈之花終會枯萎、是有限的……其實並非如此……我切身體會到了……」
只是孩子之間的爭執,原因也很微不足道。
他雙手抓住了芹香的脖子,開始用可怕的力量掐緊。
(那並不是腐臭──而是花的氣味。我感受到的,應該是從盛開的花中飄來的濃烈香味。人內心中的"花",在盛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腐敗,剩下的就是等待枯萎)
和別人對視都變得異常痛苦,果然只是“凋零”了,而不是暴走……那他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效果並沒有馬上顯現出來。
腳步越來越沉重,雙手無力的下垂,漸漸無法維持站立的姿勢,癱倒在地。
4.
他用嘶啞的聲音一直說個不停。
才牙虛宇介在喃喃自語。
「哈? 你說什麼?」
芹香覺得有些麻煩,於是她突發奇想,如果將對方所散發的氣息原封不動的物歸原主會怎樣呢?
反覆的重複着這種境況。 不久後,她的身邊也開始受到了這種感性的影響。
有一天,不知是怎樣的契機,那個男生和芹香發生了爭執。
(這、這傢伙——才牙虛宇介——?)
「啊啊啊……」
所以就算被他人抱着奔跑,也不會顯得有多麼不可思議……才牙虛宇介抱着她跑的動作就像機械一樣持久,沒有一絲混亂。
爲了避開他身上所散發出的腐臭氣息,芹香自然而然的搶先做出了動作。
「……只知道這些……我知道的只有這些……〈Forest Flower〉,沒有其它不需要經過思考的事了……」
不久,芹香的父母將她推薦給了統和機構。
只是……一味的下潛。
(被稍微刺激一下,就輕易"綻放"的人,充其量不過是一般程度的半吊子而已)
況且——芹香能做的,確實只有一種能夠擺脫危機的方法了。
她一直是這麼想的。
(那纔是聰明的生活方式──即使身處於從幕後支配世界的機構當中的特權地位,其結果也不會改變)
在印象中,類似於扣動了感性的扳機。
「爲、爲什麼……才、才牙……?」
就像嬰兒學會走路之前,需要進行大量的嘗試和努力,支撐他們的一半是本能,剩下的則是精神力。
但是……內容卻很奇特。
虛宇介的臼齒吱吱作響──就連芹香也能感覺到。虛宇介喃喃自語的聲音也混入其中。
突然被說了如此過分的話,那個男生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所以,終有一天大家都會"枯萎")
隨後,突然停了下來。
「你、你在說什麼?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
芹香對那種腐臭的氣息"吹了口氣"。
諷刺的是,既然無法做出判斷,對身體的負面影響也是無法顧及的吧。
「啊啊……」
可是,爲什麼對方現在要綁架自己呢?
父母經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說這些話的女兒,後來當發現她做過這些評價的演員都失去了人氣、從節目中消失的時候,纔對她敏銳的直覺感到了驚訝。
「嗯……?」
(所以長時間的穩定生活便意味着"花不會綻放")
芹香個子不高,體重也比較輕。
對方的雙手傳來了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
虛宇介瞥了她一眼,隨即又移開了視線。
不久後,那個男生在班裏漸漸不顯眼了。
人是用內心來感受和思考的,沒有人能認識到作用於心靈本身的現象。
她咧着嘴、擠出了一句話,
她深刻的認識到了這點。
「那麼,伊敷芹香──你也一樣沒有做決斷的餘地──和我一樣,已經不用再煩惱如何做出選擇了──你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
「又要用排除法……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
(難道精神力完全被掏空,就會陷入失控狀態嗎? 有這種事嗎?)
(原來如此)
自從她又嘗試了一次後,那種腐臭的氣息漸漸消失了。
「什麼嘛,伊敷,你總是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有意見就直說嘛」
再後來,已經完全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學生了。
父母實際上都是屬於機構最底層的成員。芹香自己也欣然接受了。
但是,芹香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種腐臭味。感覺快要腐爛了。
總之,對於超出理解範圍的事態,芹香自己也陷入了迷茫之中。
這時芹香才明白,虛宇介已經清楚了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剛剛還站在高臺上俯視着狀況的她,正被虛宇介帶往燈光稀少、昏暗的城市邊緣。
……芹香是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發現了自己有這種特殊的感性和影響力。
「是你啊,不久就會爛掉」
(要開闢新的道路嗎——?)
她將能力的極限發揮到了極致,對已經枯萎的才牙虛宇介施加了更強大的精神波動。
取而代之的是,就像花瓣逐片飄落一樣,從男生身上感受到的存在感消失了。
學生們一個接一個癱倒在地上。
所以經常和大家保持着微妙的距離,雖然會被認爲是呆板的存在,但反過來把周圍的人都當成了“不開花”的人來看待,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她在看電視的時候,有時會從畫面上的人身上感覺到腐臭味。
芹香這時明白了。
從聲音來看,的確是"枯萎"之後會才發出的。是那種有氣無力、缺乏判斷力的低語。
支撐他們存在的知性、理性和知識的整體七零八落的分散在腦海中,無法維持正常的體系結構。
而且,不僅僅是他們。
其它普通人,即使在城市的邊緣也有不少人受到了影響,紛紛倒地。
車輛失去了控制,接二連三的相撞,由於誰也不踩油門或者剎車,相撞之後車速慢慢下降,最終停了下來。
之所以不會發展成像樣的事故,是因爲根本就沒有人陷入恐慌。也不會影響對向車道,因爲沒有人會急急忙忙打方向盤。
有的人趴在了方向盤上,壓住了汽車喇叭,持續着"嗡嗡"的喇叭笛聲,但誰也不會做出反應。
世界彷彿靜止了。
其中——只有一個人保持着清醒。
「這、這是──」
伊敷芹香推開失去力氣癱倒在地的才牙虛宇介,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這是——我乾的……?」
她感到一陣眩暈,踉蹌了一下,又馬上調整姿勢。
只有她,在這無力的氣氛中,有意識的站着。
「我……」
她渾身顫抖,之後才反應過來。
(原來如此──)
在這裏,她終於明白了統和機構爲什麼會把擁有特殊能力的孤立者稱爲MPLS,並將其作爲抹殺對象的原因。
(確實——這樣做足以與世界爲敵——難道我一個人就能壓制其他所有的人類了嗎……)
芹香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能做到這種程度。
「…………」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難道你……從開始就一直……」
「你不久就會明白的──被親人全力追殺,會是什麼感覺」
芹香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來。
速度和腳步完全和自己貼合,就像花樣滑冰的組合一樣同步……黑澤琳已經沒有時間對此感到驚訝了。
剛纔還覺得適當保留一些能力用就好了,突然讓孤獨的自己和全世界對峙……根本不知該如何行動。
「搞砸了啊,之後……該怎麼辦?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伴隨着撕裂空氣的聲音降落在了郊外──正好處於被當前現象所影響的人羣中心。受影響的人羣都在靠近那個位置,距離作爲發起者的芹香比較遠……不過離NP學校學生聚集的位置更近。
「那麼——哥哥、姐姐們」
「啊──啊?」
芹香慘叫一聲,摔了個馬趴。
她慌忙的想要站起來……不過發現對方已經站在眼前了。
就在黑澤琳猶豫的瞬間,被她抱着的才牙真幌不淡定了。
黑澤琳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
是流刃昂夕。
「……哈?」
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有個人影正慢慢站起來。
「喂喂——想無視我嗎? 不過扳機已經扣下了──還想要還手嗎」
她突然脊背發涼,冷汗直冒。
她們正在全速逃離這座城市,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本應如此。
虛宇介繼續冷靜的說道,
*
被她抱在懷裏的才牙真幌無法違背慣性的法則,飛了出去,狠狠的摔在了路面上。
虛宇介走了過來。
黑澤琳幾乎什麼也沒想,背向流刃向另一個方向疾馳。
說到這裏,虛宇介搖了搖頭。
「欸?」
「…………」
「沒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恐怕這就是Emperoider必須選擇的道路」
「要去懲罰把你們搞得一團糟的罪魁禍首──才牙虛宇介嗎?」
虛宇介向坐在地上的芹香伸出手。
虛宇介直視着她的眼睛、說道,
「啊、哈……?」
明明自己在全力奔跑,卻仍然沒有擺脫對方。
「快逃──馬上!」
「是才牙空……我的妹妹」
降落下來的身影似乎在落地前迅速失去了動能,因此並未產生落地的碰撞聲,取而代之的是被推開的空氣伴隨着氣壓向周圍擴散。
本應是心如空洞的狀態──才牙虛宇介卻忽然站了起來。
「你現在、怎麼可能──才牙虛宇介應該已經動不了了纔對啊。明明“心之花”已經凋零了……」
從今以後,她必須獨自面對統和機構。必須獨自對抗全世界,不可能有那種覺悟。
就在她對着天空自言自語的時候。
虛宇介伸出手,抓住了芹香的胳膊,讓她站了起來。
流刃嘲笑着初次見面的面孔,很熟絡的搭着話。
他剛說到這裏,有什麼東西劃破夜空從天而降。
本想往後退,但腰已經癱軟,身體動彈不得。
芹香有些膽怯,虛宇介不緊不慢的說道,
「我並不想責怪你受才牙真幌的唆使,在我身上使用了〈Forest Flower〉能力。畢竟,迄今爲止受你能力影響最大的,正是你自己」
回頭一看——流刃就在旁邊。
「和你"很相似"。與你的才能相仿的能力,我很早以前就有所領教──爲了實現真正的成長,而陷入失去所有判斷力的無底迷茫中,的確體驗過那種情況。不過──」
那個男人笑嘻嘻的盯着利用空氣折射光而完全透明化的兩人。
說到這裏,虛宇介苦笑了一下,
完全陷入混亂的芹香不由自主的辯解了起來。
他用稍顯自暴自棄的語氣說着,眨了眨眼。
「她會被動的降臨到事件中心──爲了平息這起由我而引發的事態,受你影響被無力化的NP學校學生和其它的普通人所處的地方,會降臨在那邊」
下一瞬間,她的喉嚨被流刃很輕易的捏碎了,身體立刻停止了動作。
「什、什麼……?」
人一生中最快的成長期,便是捨棄了大量"不成熟的自我"的階段。 大多數情況下,人們在生活中都不會回顧自己〝什麼都沒做到〟的情況,一直生活下去──而現在,這一切正以異常的密度和速度發生在人們身上。
虛宇介抬起頭,直視着芹香。
「有那種"反正自己怎樣都好"的心情。 從那以後,其他的人也會有這樣的心情,直到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的情緒──以上的全部,都是由於你的才能。你那種〝敞開心扉〟的才能。你只是在這種可能性面前膽怯了而已」
才牙空對着一副如同大夢初醒般表情的NP學校的學生們,開始了平靜的對話。
「──咿呀啊?!」
「哦……感覺自己一直在胡言亂語。可能是因爲反作用力吧。那麼……請容我道歉。之前對不起,伊敷小姐,是我太強硬了。但是,這裏也有你的原因,因爲沒有其他選擇,所以……就請互相諒解吧」
她停下了腳步,銳利的視線投向前方的人影。直直注視着對方。
「呦──想〝揚長而去〟嗎?」
她默默環顧四周。
看來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完全不可能矇混過關。
但是——下一瞬間,她的耳邊傳來低語。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能如此喋喋不休,彷彿知曉了一切一樣? 不覺得奇怪嗎? 就連我都矇在鼓裏──」
「接下來有件事需要你幫忙,只有你能做到。爲了那個──」
「……?!」
「很遺憾,你和空的"等級"不同──無論能力和性質多麼相似,你都不是她的對手。不過,你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螺、螺旋……?」
他的聲音夾雜着戲謔,彷彿要哼唱起來。
*
「所以當我決斷力被剝奪的時候,並沒有思考以上內容的必要。不用想也可以知曉我唯一的選項。你的作用則是從那個半途而廢的階段開始進一步“加速”」
……那個不可見的身影在街上疾馳,誰都沒有注意到。由於合成人黑澤琳的僞裝能力,她和才牙真幌完全隱身了。
才牙空停了下來,降在了人羣中間,隨即視線轉向他們無力的表情。
「我要收拾才牙真幌,你也來幫忙吧,伊敷芹香——」
雖然不知道自己以多大的規模釋放了能力,但至少影響到了百人以上。
5.
虛宇介接着說道,
背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當然不是完全相同的位置。不……更準確的說,是進一步"進化"了。就像花枯萎後,殘留的種子會在下一次發芽一樣」
「欸──」
「逃、逃跑嗎……? 不不、真是愚蠢……怎麼逃? 怎麼辦啊……難道真的要成爲世界的支配者嗎? 拉攏同伴、消滅敵人嗎……開玩笑吧……不過」
自己是無敵的,擁有誰都不能阻擋的力量──一股愉悅的心情湧上心頭。
因影響而忘卻行動、精神恍惚的人羣被空的視線掃視之後,均像痙攣了一樣直起了身子。表情就像是在睡夢中突然被冷水潑醒一樣。
嗖…………、
但——也只有那一瞬間。
「自己正支配着整個世界,要有那種自覚──這纔是真正的Emperoider吧,伊敷芹香──你現在已經踏入了那個領域」
他們想不出自己爲什麼當目前有行動。就像醒來後無法準確反芻睡夢中的夢境一樣,人們也無法意識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是碰巧在這裏嗎? 還是——
「自己還不成熟──這一點你已經明白了吧。你本來的能力,並不是把人的可能性燃盡──只是將"螺旋"往前推進而已。離9;現在9;越來越遠,如果換個角度說的話──只是回到了和之前一樣的位置」
「流、流刃昂夕……!」
「你的能力,充其量是隻能同時影響一個對象的可愛程度──作爲螺旋控制者來說,相當不溫不火」
「……糟了」
「關於你的能力,我以前就在戰術課程中觀察過,所以早就猜到了。被你干涉過的學生後來因爲成績下降被退學,這也進一步證實了我的推測」
風吹到了虛宇介所在的位置。
真幌很忌諱這個名字,對方點了點頭。
「看來你已經注意到我了──統和機構裏也只有你能考察到這種程度。但我可不欽佩逃兵。畢竟好不容易纔能見識到呢──去看看吧。在你逃避現實、閉門不出的這段時間裏,小鬼們究竟成長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