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自稱「小惡魔系學妹少N」與人稱「冰點下男子」』

「早安，伊織君學長，可愛的學妹來迎接你囉！」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二一大早。

響徹玄關外的聲音讓我頓時無語。

「怎麼樣啊？開心嗎？很開心吧？笑一個啊，小壞蛋☆」

我看到的幻影（希望如此）是穿着制服的少女，她在我面前展露出過於燦爛的笑容。她一大早就這麼亢奮，實在對身體很不好，我主要是指精神上的。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回過神來，我已經將這個疑問脫口而出了。

這不是什麼哲學問題或富有禪意的問答。一分鐘前，爲了迎接這個突如其來的訪客，被門鈴聲吵醒的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確認門口畫面。

在我詢問「哪位」之後，對方這樣回答我。

『啊，伊織君……學長嗎？你認得我嗎？』

「嗄？……雙原、燈火？爲什麼妳在這裏？」

我瞬間清醒了，隨後她安心地吐了口氣說：

『早安，伊織君學長，可愛的學妹來迎接你囉！』

對講機傳出開朗的聲音，一張笑容可掬的臉龐看向鏡頭。

我連忙走向玄關，在那裏等待的少女又說出同樣的話。

說什麼早安、可愛的學妹、迎接之類的。

聽到這些矯揉造作的臺詞，即使我下意識地想要逃避現實，也無可厚非吧。我好不容易纔終於吐出「爲什麼」三個字。

「咦～真討厭，你這是明知故問嘛～！還是說～沒有聽到我親口告訴你，你就無法放心是嗎？伊織君……學長真是的，太可愛了。」

耍心機也該有個限度，她裝可愛到該受法律規範的程度了。

「哎呀哎呀，不過嘛～像這樣『想以語言確認內心』的心情也很重要呢～！」

不過這一題果然讓一大早的入侵者壞了興致，她故作嬌嗔地噘起嘴來，低着頭抬眼瞪我。

「我們的重逢如此命中註定，伊織君學長竟然撂完狠話就逃之夭夭了。好冷酷喔，我非常受傷！」

「伊織君學長也是會把愛說出口的人吧？這種人的好感度很高喔，一天基本上要有三次愛的悄悄話啊！」

問題一，她昨天對我一見鍾情，於是今天就來接近我嗎？

我直直地看着燈火，她卻躲避我的目光，輕輕說：

答案是否定的。

我不禁眯起眼睛。

真不知個子嬌小、體型纖細的她，這麼多的能量是藏在哪裏。她仰頭看着我吐出舌頭，接着閉上一隻眼睛，比了個橫向的「YA」。

「哇！？」

「可是你大可放心！」

因此我這樣問她。

可是身後的燈火不知道爲什麼鞋也不脫，一直忸忸怩怩、猶豫不決的樣子。

「……妳在搞什麼鬼？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世界末日了嗎？」

我本來以爲她會歡天喜地地跑進來，這樣的反應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問完，燈火露出苦笑、搔搔臉頰，真是愈來愈撲朔迷離了。

昨晚我和燈火久別重逢，但並沒有相談甚歡，別說是好感了，被討厭我都不意外，我猜測她的盤算可能也跟這件事有關係。

「這樣講還是很奇怪，根本沒有更正到，而且更糟了。」

我不懂耶，世間最近流行這一款的嗎？

……不是啊，太莫名其妙了吧……

在我追問之前，燈火先開口了。

「伊織君學長從今天起，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跟可、可愛的小惡魔系學妹打情罵俏了！很棒吧，恭喜你，這是特別待遇！」

「更正，我說錯了一點，我要說的是，我已經決定要跟伊織君學長交往了！」

「反正妳先進來吧，在玄關外面繼續講下去會吵到鄰居。抱歉什麼都還沒準備好，在我準備好之前──」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昨天才見面的嗎！我是你可愛的小惡魔系美少女學妹雙原燈火啊！該不會忘記我了吧？」

「────」

「我要問的是，昨天才碰到的傢伙，爲什麼今天一早就這麼理直氣壯地來到我家門口啊？不是啊，妳到底是來……？」

「這是……這是，對、對了，要解釋的話，應該是野生熊先生的動作。」

燈火看了我一眼，接着眼神四處遊移，像是在求救一樣。

「我知道啊，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妳是因爲昨天的事，想還以顏色嗎？」

燈火接近我應該是別有所圖，這樣推論比較合理。

「不是什麼？妳在做什麼？」

「喂，怎麼了？妳突然安靜下來反而很恐怖。」

我撓撓頭，其實連臉都還沒洗。

我的第一個疑問沒有得到解答，擠出來的第二個疑問是這個。

「……呃，不、不是啦……」

她馬上變臉了，我問完後，她停頓了一下才說。

「……算了，妳隨便找地方等我吧，抱歉，我不管妳了。」

我好歹還有點羞恥心，被學妹看到剛起牀的樣子覺得很丟臉。

……客觀來說……

她的動作確實很像是野生的熊在進行威嚇。

也就是說，她並不是我的什麼年輕女友，不該到我家接我。

「既不是命中註定，我也沒逃，更不冷酷。」我連續吐嘈三次，「昨天我看到了半夜遊蕩的不良少女，身爲一介善良市民，只是給了妳一些忠告而已吧？」

「野生熊先生的動作。」

可是她就站在那裏不動，我是希望她在客廳坐着等。

「……算了。」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可是舌頭運作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燈火。

「咦……啊、呃……可、可以進去嗎？」

我已經開始頭痛了，會自稱小惡魔系的人盡是些怪咖，這是普世的真理。

「怎、怎樣？我不是整個人都進來了嗎？」

學妹不滿地鼓起臉頰。

少女學妹──雙原燈火搖動着一頭漂成淺咖啡色的頭髮，對我展露出滿面笑容。

我順理成章的提議，激發出燈火奇妙的反應。

燈火說起話來莫名地有點含糊，跟剛剛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喂。」

結果連我都沉不住氣了。

我的舌頭終於能正常運作了。

我們也已經有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沒有這樣碰面了。

她確實進到門的內側了。

但是昨天幾乎等於是我們的初次見面，一般來說，她實在沒有理由對我這麼親暱。

光從外表來看確實很可愛，但這個部分可能就是讓人莫名煩躁的理由吧。

小學時有個青梅竹馬跟我走得很近，雙原燈火是那個青梅竹馬的妹妹。她不是青梅竹馬本人，而是小她一歲的妹妹，這是唯一沾得上邊的關係。

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不是這是什麼動作，而是她爲什麼要做這個動作。

「我懂你的心情啦，突然有學妹到家裏拜訪，應該讓你心跳加快吧。」

她對於昨天的重逢果然有所不滿。

學妹異常地主動，而且沒有要聽我說話。

「喔……你知道啊？喔……」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注意到目光，猛地抬起頭來。

我疑惑地先走進玄關。

「妳也是滿瘋狂的，妳想用『不重要』全數矇混過去嗎？」

「竟然說那種事不重要……是說那是什麼※奇怪的叫法啊？要叫可以用普通的稱呼嗎？」（編注：指的是同時以「君」、「學長」稱呼男主角的行爲。）

「啊，是、是喔……呃、那、那我就打擾了喔……？」

「啊！可是可是，我覺得牽手還太快了喔～雖然我個人當然是非常歡迎的，只是你想想嘛，要不要讓大家知道還是個問題，而且你不覺得這種沒人知道的祕密關係也不賴嗎♪？呀☆」

這個狀況算是老天眷顧嗎？對於燈火毫不保留的好意，我確實不能說是毫無感覺，因爲我在半信半疑下所感受到的情感，並不虛僞。

「那種事也不重要啊！」

雙原燈火應該可以算是我認識的人吧？事實上我們昨天確實巧遇了。

她聽不懂人話，或者說沒有要講道理的意思。

「有人突然跟蹤到家我確實會心跳加快啊，爲什麼妳知道我家在哪裏？」

她一身制服，跟我上同一間高中，因此我很熟悉這樣的制服。只是燈火在外套下好像還穿了一件衣服，看得到淺灰色帽T的帽子。這個部分也是很有心機。

我沒聽過這麼理直氣壯的跟蹤狂宣言。

只是我絕對不會表現出我的情感。

燈火點頭回答我的問題。

「────」

「不管怎麼說，你的反應也太冷酷了吧……你可以再開心一點啊，有個這麼直率的女孩仰慕你，難道你絲毫不感到開心嗎！？」

「哇，你用一種『這傢伙在搞什麼』的眼神狠狠地看了過來～（↗）」

「不是啊，總不能讓妳在外面等吧？我纔剛起牀耶。」

「那就給我放心的理由吧。」

「那種事根本不重要啊，伊織君學長！」

「不是的。」

不對，嚴格來說，我們原本確實認識。

我抬手遮住臉龐。一早就上演這種出乎意料的超展開戲碼，熱量也太高了。

「……吼吼吼……會發出這樣的叫聲……」

「反正我已經決定要死纏伊織君學長到底了！」

我一喊，燈火就嚇得瑟縮起來，並做出奇怪的手勢。她雙手舉到臉部的高度，整個人很僵硬，我看到她雙手張開。

「我剛剛說了啊，我是來迎接伊織君學長的，這是邀請你一起去學校的攻勢啊！怎麼樣？可不可愛啊？」

「……咦？爲什麼妳突然發出怪聲……？」

「嗯……是啊，因爲昨天的伊織君學長確實很冷酷，你和青梅竹馬的可愛妹妹有了場命運般的久別重逢，怎麼還用那種態度對我？」

「進！？」

「嗯……？」

「啊，不……呃、哈哈哈……」

我點點頭，等燈火說明理由。

「就、就是啊，不是常常會看到嗎？玄關放着熊的標本之類的。」

「也不會很常看到吧……」

「有錢人家之類的。」

「……嗯，就印象來說是啦。」

「還有木雕熊之類的。」

「我們家是沒有啦。」

「就是這樣。」

「就是哪樣？」

「講到玄關就會想到熊。」

「不要跳過過程直接做出結論啊……」

而且我們對話的時候，燈火依然在學熊做出兇狠的動作。

她如果想從惡魔轉職爲熊，那也是她的自由啦……不對。

不會吧。

「說到這個姿勢啊，該怎麼說呢？既然我都來打擾了，我希望能讓伊織君學長家裏的玄關更有光彩，算是學妹的好意吧──」

「燈火。」

「啊，是。」

「我在想，妳該不會是因爲要進我家所以很緊張吧？」

燈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將原本張開的熊掌緩緩移到臉部前面，遮住表情。

「妳不是自稱『小惡魔系』嗎？怎麼突然變純潔了？」

「進、進伊織君學長的家對我來說很簡單，超級簡單啊，根本是易如反掌啊，那就不客氣了！啊，口渴了！」

這不是小惡魔的設定吧？燈火真的想這樣嗎？想這樣是也沒差啦。

而且我很清楚地看到，她耳根都紅了。

她接觸我的目的是什麼？其實這我大概也想像得到。

既然如此，我的任務就是要阻止她。

我大概知道了，燈火純粹是在扮演小惡魔，她其實很勉強自己。

「……不會吧妳。」

「怪、怪我囉！！」

「……我去洗臉。」

根本是小狗狗吧？不過我覺得燈火比較可愛。

我和燈火是敵人，我必須宣稱這個世上根本沒有奇蹟。

有她講得這麼嚴重嗎？

結果她開始用破綻百出的演技，假裝自己從容不迫了。

「會啊！本來就會緊張啊！會緊張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纔想問學長爲什麼可以一派輕鬆地要我進來啊！難道你意外是個玩咖！？」

那麼爲此，我就先回顧一下，昨天和燈火重逢的場景吧──

「哇咧！？等、等一下……咦咦？我該怎麼辦！？我要跟你父母打聲招呼吧……那個，我說你、你真的要走掉嗎！？」

她別說是小惡魔了，連小熊都不像。

這是唯一該思考的事。

我不禁低聲驚歎，結果燈火不再學熊做出兇狠的動作，而是激動大喊。

該如何阻止她的計謀？

「才才纔不是自稱！不是，我確實有自稱，可是這也是事實吧！」

我傻眼地低聲說完後轉過頭去，身後的燈火再次焦急起來。

因此我該思考的是她的動機。

──燈火想必是用奇蹟的力量，實現自己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