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這是三年份的「謝謝」唷,學長。

第一章 『七月六日(現實)』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 · 涼暮皐 · 1.9萬 字

1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小織走進店裏,舉起單手跟我們三個打招呼。

位於流宮車站前的連鎖咖啡店。我們在此打發時間,等待小織收拾完畢。

──事情的起因是大約一小時前,從真夏那裏聽到的內容。

總是在車站前相遇的少女,與我在病房中持續沉睡的朋友……

她們的名字都是『生原小織』的這個事實──

「有話待會再說吧。店裏還有事得處理,等我收拾好再過去。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先去咖啡店或其他地方打發時間。」

她主動說道。或許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了。不用我多說什麼,她就表示會解釋一切並叫我先等待。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這對我來說也有利。我照辦了。

燈火和真夏也跟我同行。我試着暗示她們先回去,但看來她們毫無此意。我很快就放棄,三人一起在這裏等待小織。

如果能稱呼她爲小織的話。

……在等待小織的期間,我們三個並沒有特別聊些什麼。燈火和真夏一直在閒聊,但難得地沒有跟我搭話。

這應該不是偶然。我想她們是顧慮到我的心情,但我依然沒有理清思緒。

我自己也沒想到會接連遇到與星之淚有關的事件。這頻率高到讓我感覺過去兩年的風平浪靜就像虛假的幻象。

不。這次的情況單純是現在才揭露。星之淚啓動的時間在很久以前──『醫院的生原小織』陷入沉睡的那一刻,而我只是今天才認出那是生原小織。這麼看待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我知道的也僅止如此。除此之外毫無頭緒。換句話說,實質上等於一無所知。

如果不從小織──『站前的生原小織』那裏得到情報,一切都無從開始。

其實我本來也打算詢問真夏──有些事必須問清楚──但如今也顧不上了。

「──不好意思,我坐隔壁囉。」

小織對真夏說道。這是四人座的餐桌,我坐在靠窗位置,右邊坐着燈火,真夏則坐在她對面的座位。

我沒有理由責怪她隱瞞。她根本不需要爲這種事道歉。

「怎麼可能。」我吐槽道。「我沒理由非得請客。是她們自己硬要留下來的。我爲什麼必須招待她們?」

「……」

雖然還有些難以釋懷,但我已經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應該面對的事情。

但我從未把這一切與眼前的少女連結在一起。

反過來說,這個問題透過真夏之口道出就能輕易地被揭露,倒讓我頗感意外。即便我無法辨識名字,仍能接收到它們是『相同的』這個訊息。怎麼說呢,這件事說起來也挺妙的。

「小織……我可以這樣叫妳嗎?」

「氣呼呼!」

生原小織──我所認識的她,真的能這樣稱呼嗎?

我應該問她什麼呢?

但到底該從哪裏──從何談起呢?

「最不想從伊織君學長嘴裏聽到這句話啦!」

我搖頭拒絕。小織顯得有些失望。

「……不。」

「那還用說嗎?我尊敬到每天早上都跑去你家伺候的程度!」

我的確希望她能早點告訴我。但那是我個人的問題。

小織繼續說:

「……那妳幫她們兩個付錢就好。我不想佔學妹的便宜。」

「不過,這真是個奇怪的組合啊。」

「哎呀。」

「……你們感情真好,我都要嫉妒了。」

沒想到帶真夏去醫院會引發這樣的巧合。

問題在於──如果這能稱爲問題的話。

事實上,我的心情的確輕鬆了不少。我看了真夏一眼,她正用有些驚訝的眼神看着燈火……我非常理解那種心情。

對我的疑問,小織理所當然地答道:

「她們兩個的份,不是伊織學長出的錢嗎?」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呢。我超賣力伺候的哦。可以說是伺候到家。目前正在伺候ing,也就是現在進行式喔!」

「我並非想隱瞞什麼才說得拐彎抹角,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明……嗯。呃,簡單來說,我──在某種意義上,是生原小織的冒牌貨。」

她這種說法反而讓人在意,但我沒有追問下去。反正我也說不過她。

「罵人愈來愈直接了!稍微帶點愛意會更好喔!」

更何況燈火與真夏也在場。我已經讓她們兩個都放棄了願望。只有小織的事是例外──這種話打死我也說不出來。

我不由得垂下視線。燈火依然喜歡胡言亂語,但最近不知怎的,每當聽到她說這些蠢話,我反而會感到莫名安心……感覺很糟糕……

究竟什麼纔是這個問題的解決之道?

「那就是伊織學長認識、在醫院裏沉睡的『生原小織』。她無疑是真正的生原小織,有正式的戶籍,也有父母。不過讓父母負擔了兩年的住院費,我想也算不上什麼好女兒……但也無所謂了。」

「妳哪裏尊敬我了?」

那兩人根本沒有半點恭敬的樣子。

她臉上掛着微笑,但與以往不同,那表情顯得有些無力。

會自己說出「氣呼呼」的人類應該很稀有吧。希望如此。

與感性派的姐姐不同,燈火其實是個相當理性,甚至可以說是聰明的人。雖然她有時候看起來確實像個傻瓜。

然而,小織靜靜地垂下了眼簾。

「……奇怪?」

「……冒牌貨……」

「明天開始妳不用來了。」

「首先,我必須向你道歉,伊織學長。抱歉一直沒有告訴你。」

小織輕輕嘆了口氣。儘管店內跟靜謐無緣,但此刻卻不覺得吵鬧。

我眯起眼睛,疑惑這該如何解讀。小織對我輕輕搖了搖頭。

「嗯……那倒也是。」

如果不必考慮聚集在這裏的理由,我或許能輕鬆地回應吧。

我瞧了那兩人一眼說道。

聞言,小織不知爲何驚訝地眨眼。

倘若不是真夏告訴我,我到現在恐怕還沒意識到兩者名字相同,甚至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察覺。

眼下沒有任何問題。不,這麼說並不對,問題的確一直都存在。我也清楚這一點,且以現實而言『在病房裏持續沉睡的生原小織』確實就在那裏。這應該可以算是問題吧。

「沒什麼。只要當成明顯別有深意的自言自語就好。」

小織壓抑着笑意說道。

然後小織在她旁邊,也就是我正前方的位置坐了下來。

「我有好好地把你當成學長看待啊!剛纔不是還叫你學長了嗎?」

燈火說話看似不經大腦,其實還是有經過思考的。至少剛纔她是爲了讓我冷靜下來而開口,而且還做得很成功……我想應該是這樣。

我不禁蹙眉。見狀,燈火開口了。

「這麼說好像太自虐了。呃,總之在這個世界上有位名叫小織的美少女,她是生原家的長女。」

正如她嘴裏說的,小織露出開心的表情。

「是嗎?伊織學長已經光顧店裏好幾次了,我不想總是增添你的負擔。」

「不用了。」

我認爲自己並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我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遍,小織輕輕聳了聳肩。

我感到不解,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小織就瞪大雙眼。

「不,我好歹是妳的學長喔。雖然妳可能不明白,我看妳似乎也不太懂,但學長可不需要對學弟妹卑躬屈膝。」

「對於她們兩個,伊織學長能允許這種事呢。」

我搖了搖頭。

這聽起來不是什麼正面的說法。

「…………」

「妳是笨蛋嗎?」

這家店裏的其他客人應該也是一樣,無論我們在這裏聊什麼,都不會有人聽到。所以,我們可以在這裏談論任何事情。照理來說是這樣。

「是啊……就這麼辦吧。」

「……妳說什麼?」

「當然是說我們幾個啦。雖然我不是完全不認識她們兩個,但也不是什麼熟識的朋友──事實上,幾乎算是初次見面。」

我把視線轉回到正前方的小織。

「不,不管怎麼看,她們都不像是在伺候我吧……」

從一開始就沒僱用過妳。

稍微思索後,我首先如此問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輕易開口詢問。

她的說法讓人有點在意,但我決定留到之後再問。

當然,這個場合正是爲了探討這個問題而設的。至少這件事明顯是受到了星之淚的影響,我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管。

「這裏的中心人物還是伊織學長。讓三名美少女在旁伺候是什麼感覺,你能說出來參考一下嗎?」

真夏朝我投來視線。她瞥了身旁一眼,然後重新看向我,輕聲開口道:

「──然後呢?我們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我被裁員了!? 」

怎麼會無所謂呢。

「這是什麼話!太失禮了吧!我非常尊敬你啊!像我這樣的忠實腦粉在圈子裏也很少見的喔!」

我嘆了口氣,將手肘撐在桌子上。

這說法很耐人尋味。除了小織之外沒有其他名字,但也不完全正確──

燈火不滿我的態度,鼓起臉頰表達抗議。

「囉嗦。就是這樣才欠罵。告訴妳,妳的態度比自己想的還要囂張。我說真的。」

「這個嘛……這麼叫沒問題。至少對我來說,沒有其他能被稱呼的名字。但是正如伊織學長所想,這也不完全正確。」

「……這樣啊。」

她們並沒有回應。我只感受到兩道欲言又止的目光。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她們依然沒有加入對話,反倒讓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不過……這應該還是出於對我的顧慮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一直依賴她們的好意。

或許小織是在試圖拖延談話的開始。這可能是她微不足道的抵抗。

「妳那只是口頭稱呼啊。我也不是想要擺架子,但妳稍微尊敬一下『伊織君學長』會比較好吧。」

但我還是受到了她的影響。原本保持沉默的燈火和真夏之所以開口,或許是爲了將話題拉回正軌。我不知爲何有這種感覺。

畢竟這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提不起勁也情有可原。

「抱歉。飲料錢我來付吧。」她態度如常地說道。「呵呵,因爲提前拿到了打工薪資,我現在荷包滿滿。勞動也不錯呢。」

爲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她──小織一口氣回答道。

我也見過幾次生原家的父母。雖然遇到了很尷尬,而且我完全沒意識到他們的姓氏是『生原』。

即便如此,他們依然允許我前去探望,也曾對我道謝。我知道他們一直很關心自己持續沉睡的女兒。

「嗯,基本上跟你想的一樣。她──生原小織使用了星之淚。」

小織淡淡地表示。

我想也是。我知道她的睡眠並不是單純的昏迷。

「是我將那名小織送醫的。應該說,我只是叫了救護車,但最後和小織對話的人無疑是我。」

「是這樣嗎?」

燈火問道。我點了點頭。

「嗯,但真的就是突然看到陌生人在眼前倒下的感覺。那女孩只說了幾句話就失去意識了,於是我急忙叫了救護車,就只是這樣。只不過──」

最後一次交談時,對方顯然知道我的事。

我頓時理解了。她一定是我的朋友,只是我喪失了那些記憶。

「時間點正好就在伊織學長爲了久高陽星使用星之淚之後。」

我對那句話並不感到驚訝。

「那……妳果然知道嗎?關於我,還有陽星──久高的事。」

「當然。伊織學長的記憶可能已經消失了,但我,或者說真正的生原小織曾跟伊織學長就讀同一所小學和國中。當然我也知道久高陽星、與那城玲夏、遠野驅──還有雙原流希的事。」

聽到那個名字,旁邊的燈火肩膀顫抖了一下。

我把視線轉向燈火。她望向我,稍微放緩表情並搖了搖頭,然後什麼也沒說,重新看向小織。

她以態度無聲地告訴我「現在先把話聽完,不必顧慮她」。

「順帶一提,我也知道妳們的事喔。雙原燈火、天之瀨真夏。雖說只知道名字,沒有交談過就是了。」

「……我──不,沒事。」

如同在批判其愚蠢一樣,小織淡淡地吐出這些話。

「而那時誕生的就是現在的我──在這裏的生原小織。也就是說我才誕生兩年左右,叫你學長不是很合理嗎?」

「妳要不要先走?話看來也說完了。」

「……幫妳什麼?」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理解小織的話中含意。

「唯一僅存連結現實的路徑,或是她認爲自己不需要的那部分──生原小織捨棄的生原小織,那就是我。」

老實說,她在這一點上勝過姐姐流希。雖然這並非什麼意外的事實,卻不知爲何讓人感到意外,大概是因爲她平時的性格吧。

然而,小織如此回答。

也許她看穿了我的自嘲。若是如此,這真是最糟糕的結果。

「那是場幸福的夢境,被編織出來的美夢,徹頭徹尾的幻想。生原小織沉浸在這種永無止境的惡夢中。以捨棄現實世界作爲代價,在令人窒息的甜美夢境裏沉睡不醒的失敗者──那就是生原小織。」

「她現在正在做夢。」

「生原小織對自己的環境感到絕望。她渴望逃離這個痛苦而艱難的現實。所以她利用星之淚的力量,逃入幸福的夢境世界。爲了在永不醒來的沉睡中,沉浸在無限美好的夢境裏……」

「大一屆?那妳……」

如果她的話句句屬實……

燈火有時候語出驚人啊……

「啊,對了。伊織學長,祝你生日快樂。」

如果小織──如果生原小織拋棄了現實……

「──……」

燈火的思維果然很敏捷。

小織說道。

「我也玩夠了,差不多該從夢中醒來了。說實話,對於製造出這種情況的『生原小織』,我有很多話想說。所以連同此事在內,我希望學長你能幫我。」

她的語氣充滿厭惡,像是唾棄這種行爲。

──謝謝你。

「玩笑先放一邊。實際情況怎麼樣?」

真夏不是也在場嗎?我把視線轉向真夏後,她以不悅的眼神回擊。

我感覺自己無法說出任何有意義的話。

又忘記了多少事情呢?

只有燈火點了熱飲,她用那雙小手捧着杯子。燈火縮起身子的模樣引起了我的注意。

小織說道。

這麼說起來,她還有怕冷這個設定。

「伊織學長沒有做錯任何事。生原小織使用星之淚,純粹是爲了她自己。學長只是碰巧被盯上,然後被牽連其中。說白了……嗯,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但就是一種沒有道理的怨恨。」

「先不論是三重約會的事實。」

「那是什麼意思……」

「照對話來推測,似乎是醫院裏有另一個小織?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

「與此同時,她創造出了我這個存在。」

「哎呀,籠統地隨便問一下,順勢讓你全盤吐出的計劃失敗了嗎?真有你的,伊織君學長。」

當我擺出不戰的姿態時,燈火放下了杯子。

「告訴我,小織。妳……不對,我到底做了什麼……?」

「說實話,我不太懂你們在講什麼。真夏好像知道,但我……老實說從途中開始,我就只是裝出一副明白的樣子。」

「我們又沒約好,這完全不是我的錯。今天我一開始就打算去見小織,是妳們自己要跟的。我不想聽任何抱怨。」

臨走前,她不知爲何在我耳邊輕聲留下這句話。

「好吧,先不論這是雙重約會的事實。」

「……雖然你好像很內疚,但你可以放心。」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知道她的名字是生原小織。

「不,妳……是在開玩笑嗎……」

聞言,真夏睜大了眼睛。

我完全沒想到她甚至不是我的學妹。

「不,我沒有騙你喔?」但小織如此說道。「就算我叫你學長也沒有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甚至更正確。」

──正在做夢。

「……那麼,小織呢?」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或許這就是我遲遲不敢開口詢問的原因。國中時期的我,到底犯下了多少錯誤?

所以,這一定是我必須親口詢問的事情。

真夏詫異地皺起眉頭,低聲嘟噥。

小織先離開了。她用一貫輕鬆的語氣留下「詳細的事之後再說吧」這句話後,聳了聳肩笑着表示下次再請客。

不對,我並沒有攻擊她,這應該算是單方面的暴力。但如果我不加思索地這麼說,讓她更不高興了才愚蠢。這就是承受暴力,全面服從。

她看起來跟往常一樣。輕鬆自在,毫無負擔。

「畢竟我有聽到整段對話嘛。只是想像了一下前提。」

「也是,生原小織並不是特別顯眼的學生,就算妳不知道也無可厚非。因爲天之瀨小姐是模特兒,所以我單方面知道妳的事──即使年級大一屆,這點消息的還是會傳進耳裏的。」

2

「伊織學長,你不覺得都是學妹女主角有點單調嗎?果然同年級生纔是這方面的經典和主流吧。這纔是正牌女主角的風範啊。」

這次換我驚訝了。因爲,這意味着──

「不是雙重吧?那得有四個人,人數不夠啊。」

「嗯,畢竟我沒帶妳去醫院,聽不懂也很正常。」

「畢竟我沒有升上高中,從這個角度來看,你們三個都可以算是學長姐。不過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指從我的角度來看。」

漫長的對話終於告一段落。

「伊織學長,你能問出這種問題也真教人無奈。實在敗給你了。」

我啞口無言。

我沒有任何話能挽留她。

「……」

「這還用說嗎?其實應該也不用我特地拜託,我確信你會做到。對吧?學長只需要像往常一樣,做你決定要做的事。」

她直視着我的臉。

我這個人,到底──

話雖如此,『生原小織』使用星之淚的理由肯定與我有關。

曾有一名少女對我留下這句話後,從我手中滑落。

如果燈火吐槽「難道不是嗎?」,我還打算坦然承認,但她只是不滿地哼了聲,並沒有進一步責備我。

「最後的確是變成那樣了……但這樣感覺我很差勁耶。」

「冷氣有點冷耶。明明現在是七月。」

「怎麼樣……妳問得這麼籠統,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所以是冒牌貨。

若是這樣,我──

「……小織。」

「差不多是時候了。」

「人數減少,數字卻增加了嗎?」

「剛說的是三重預訂的意思。」

我默默地喝着咖啡。凝結的水珠沾溼了我握着杯子的手。當我揉搓溼潤的手使其乾燥時,旁邊的燈火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應該做的事。決定要做的事。那就是──

目送離去的小織後,店裏再次剩下我們三人。

「……我沒聽說這是約會啊。而且──」

燈火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

「我不走。」她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的好意詢問。「話還沒說完呢。應該說現在纔要開始,請不要隨便結束。今天可是約會喔?」

「我希望你否定我的──生原小織的願望,結束這場夢境。」

「……妳一個花漾少女別講什麼吐不吐的。」

於是我問道:

但事情就是如此。比真夏大一屆,就表示和我同年。我跟小織是同級生,如果她有順利進級,現在應該是高二。

無視我的抵抗,燈火問道。

「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我知道的也只有這樣。不過只憑剛纔的對話就能理解,妳也挺厲害的。」

「我有點事要找南那哥。事情辦完後再跟你聯絡。」

我並沒有自虐的嗜好,瞬間就拋棄了不戰的信條,理直氣壯地反駁。

「渴望拋棄現實並在夢中世界生活的她,在現實世界所做的夢──那個矛盾且虛構的存在就是我。所以正確來說,我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畢竟真正的她早已拋棄了現實,如今也依然在沉睡。」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小織看向她,搶先一步自嘲地說:

一個被自己所捨棄的自己。

「吐槽的點是那裏嗎?算了,那我就直接問了。」

「……我跟小織認識是在國三的時候吧。印象中是冬天。」

總之,我回答了燈火的問題。

當然是指我所知道的小織。

「哦,是比想像中還更近期的事呢。」

「南那哥……就是那個攤販真正的老闆,是他介紹的。呃,他也沒特別介紹啦。總之一開始是作爲顧客在那裏認識……實際上也沒什麼更深的關係。」

遠野偶爾也會造訪那家攤販。

南那哥也認識遠野。這位可疑攤販的神祕店主與我們年紀相近,所以三人自然而然就聊起來了……想想也就只是那種程度的關係。

而那名稱呼我爲伊織學長的神祕少女,她跟我之間的距離感單純地讓我感到舒適。

「所以是怎麼回事呢?這意味着小織小姐『生原小織』有兩個嗎?一個在醫院裏沉睡,而另一個是剛纔和我們談話的那位?」

「嗯……我也不確定。這很難定論,但至少作爲現象來看是這樣沒錯。」

「是基於星之淚的力量……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持懷疑態度……」

──星之淚的現實改變功能,僅僅作用於人類的『認知』。

這是前提,也是星之淚的極限。星之淚無法引發物理現象。創造出小織的分身──應該如此稱呼的存在──這種現象實在太過離奇。

那麼,這是否意味着這個前提是錯誤的呢?

「……願望和代價,永遠都必須等價。」

「燈火?」(譯註:日文中「等價」與「燈火」發音相同。)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燈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不,我不是在叫妳。面對燈火突如其來的遲鈍,我苦笑後繼續說道。

「那時我不是告訴過妳嗎?星之淚不具備在物理意義上引發超常現象的功能。但這也許取決於支付的代價──」

一直受人壓制也不合乎我的性格,我稍微強硬地說道:

語尾莫名變得虛弱。我是傻瓜嗎?

小織的言語和行動,這一切可能其實只是在大腦裏產生的錯覺。我們無法否定有這種可能性。

如果選擇現實而非認知,那麼我必須否定生原小織這位朋友──否定我們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我所認識的小織,只是一個不存在的虛構朋友。

我在最後安排了最大的『你沒資格說這種話』的案例,結果被忽略了。

但若選擇認知而非現實,那就是踐踏燈火的願望,否定流希復活的未來。還有比這樣的背叛更罪孽深重的事嗎?

因爲對人類來說,對現實和世界的定義就等於個人的認知。

我已經無法輕易地否定。但也不能無條件地肯定。

──否定生原小織的願望,結束這場夢境。

然而,僅能干涉認知的這個限制對人類產生的影響──或許我並沒有真的理解其範圍和真正意義。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

儘管現在在這裏的選擇,本身就是對眼前兩人的殘酷背叛。

真夏爲什麼要對我生氣?

我必須維持在冰點下。

「喂。你就只想說這些嗎?」

「嗯。結果這也可能只是我們的認知是如此而已。」

「然後你自己是例外。」

「……沒什麼。」

我回想起阻止燈火願望的那時候。假設即使流希無法復活,但我們認爲流希已經復活了……不,如果我們只能認爲流希已經復活了,那麼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嗎?

「也就是說,伊織君學長認爲小織小姐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才實現了足以干涉物理現象的願望……是這樣嗎?」

──啊,原來如此……

她只是對我試圖獨自承擔這一切感到憤怒。

我逐漸陷入迷茫。

無法這麼認爲──這種想法不能成爲否定的依據,但我還是這麼想。

小織是真實存在的。在物理上。

──那麼,我就必須否定。

但是到了這個地步,我也無法強硬地堅持下去。

「啊,呃……不是這樣。」

……她們真的很溫柔。我這麼想着。

「如果說在醫院裏的小織是因爲星之淚而昏睡,那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這和我之前所做的事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再做一次而已。」

沒錯。既然這是由星之淚造成的現象,我就必須否定它,讓她放棄願望。就像過去所做的那樣,這次也不例外。這是冬月伊織理應承擔的義務,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認爲吧。

「咦……」

「嗯,算是吧……呃,那個……」

真夏和小織幾乎沒有交集,然而她卻生氣了,這表示原因一定是我。當然,這並不是因爲我在猶豫。

「這樣好嗎?」

「結果你還是打算獨自承擔一切吧。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伊織你這樣……真是的……啊!笨蛋!!」

只是眼前真夏怒瞪着我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有魄力。

燈火的雙眸微微顫動。那雙眼睛帶着熱意刺向我。

沒錯。如果是平常的我──一直以來的我會怎麼做呢?

生原小織究竟是實際存在,還是單純虛構出來的錯覺?

不行──我意識到自己的思考在空轉。

小織剛纔對我說了。她請求我的協助。

生原小織本尊至今仍在那家醫院裏,沉睡不醒。

「伊織君學長,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我有受到她本人的請託啊。就算不是這樣,與那種石頭扯上關係的人愈少愈好,這不是早就說好的處理方式嗎?」

「小織小姐說……目前存在的自己是被沉睡中的自己拋棄的對象。沉睡中的自己纔是本尊,而目前存在的自己是冒牌貨……」

說這樣不對、兩者依然不同,單純堅持這種看法很容易。

「我不打算把妳們牽扯進來。希望妳們能忘記剛纔的對話,回去吧……請妳們回去。」

「不……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即便如此,星之淚應該也無法做到這種事……星之淚還是沒有這種程度的功能。」

然而,長達兩年的昏迷實在過於極端。

「這實際上是小織的私人事務吧。無關的人不該插手。」

我們只能通過自我這個濾鏡來認識現實。不過是將透過五感感知到的影響,擅自判斷爲現實世界的形狀。

無論是哪一種,這之間又有何區別呢?

即使存在差異,如果自己無法察覺就形同沒有差異。這個看法恐怕任誰都無法否定。

「……啊啊……」

但這也證明對我怒目而視的真夏有多麼可怕。

「……是啊。」

「然後你自己是例外。」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不禁抬起了頭。

真夏一言不發。她從剛纔開始就沉默不語,只用帶着不悅的神情瞪着我。但我依然在她的眼裏感受到如火般的溫度。

「我已經懶得吐槽了。」

當然,代價的沉重程度無法一概而論。至少我無法評論其他代價叫作輕。

剛纔,她來到這家店點了咖啡,並且真的喝了。她在店裏工作手上拿着商品,也能用手機聯絡我。她傳來的簡訊應該也還作爲數據保留在我手中。

如果付出了那麼多時間作爲代價,那麼生出擁有那段時間的另一個自己,或許也是有可能的。那個代價確實令人感到如此沉重。

「……喔?你感到很抱歉?」

嗯。總覺得她到昨天爲止,個性還比較──算了,先不說這個。

「那麼──」燈火說道。「伊織君學長,也就是說我們談論的生原小織,其實是一個不存在的虛構人物嗎?」

「……她本人也這麼說了。結論顯而易見。抱歉,妳們先回去──」

說到底,如果說一切可能都是錯覺,那麼任何荒謬的論點都能成立。

「……」

一道清脆的敲擊聲微微響起。

「………………總之,我不打算讓妳們參與這件事,就這樣。」

明明大可對我發怒。一定是她們兩個都察覺到了我的猶豫吧。我也不至於自負到認爲自己能完全隱藏這些。

我無法承認這種事情,也如此表示並阻止了燈火。

「唉……好吧。既然你感到抱歉,那就算了。」

那樣的話,和真正能干涉到現實有何不同?

沒錯,本尊。如果那邊的是本尊,那麼對本尊沒有記憶的我所知道的小織──就是星之淚所創造的冒牌貨生原小織。

「當然了,就像小織剛纔說的那樣。」

「……伊織君學長。」

以前的我可能不懂,但現在已經不至於愚蠢到不明白原因。

「啊!? 」

就像燈火那時候,就像真夏那時候,我應該會立刻點頭同意小織的提議,並展開行動來否定她的願望。我不可能目送離去的小織,然後一直坐在這裏。此時此刻,我的態度已經改變了。

所以,我這樣告訴燈火。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異樣感和抵抗感究竟源於何處。

沒有其他選擇。即使這是對我所知的小織極其無情的否定──我凍結思考,強迫自己別再想下去。

內心感到抱歉卻還是不改變應對方式,感覺好像更差勁了。

真夏的視線刺痛了我。我偷偷移開目光,不久後從正面傳來一聲嘆息。

「…………」

爲什麼猶豫呢?明明在自己的時候就一味地否定,如今卻想製造例外嗎?就算被如此責問,我也無法反駁。倒不如說這樣才合理──正因如此。

我不由得僵住了身體。在吵雜的店內,那並不是特別大的聲音。事實上,店裏沒有一個客人注意到這邊。

打從一開始就決定了。我會傲慢地獨佔星之淚這個奇蹟。

──然而,我無法這麼認爲。

「……雖然很抱歉,但這件事我還是要自己處理。」

至少在這兩人面前,我不該展現出那樣的態度,即使她們已經看穿我內心蘊含的熱量。

嗯,我從一開始就徹底把自己排除在外,關於這個態度毫無正當性可言。要是被質疑,我其實也無法反駁。老實說也只能豁出去了。

這麼說似乎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那麼……」

「呃,就算妳這麼說──」

「…………妳們都有使用星之淚的前科。並不是說不信任妳們,但知道星之淚使用方式的人最好一開始就不要接近,這樣最安全。」

就在這時──

「啥?當然不好啊?」

我想我肯定是討厭這樣,所以纔會在這裏。

「照這樣來說……小織所支付的代價,是就我所知最沉重的。」

──那是因爲我領悟到,這跟否定與我認識的生原小織這名朋友的所有關係,是同樣的行爲。

好可怕……真夏,好可怕……

對於我的固執,真夏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隨便你吧。你都堅持這是那個女孩的私人問題了,我也無話可說。」

「……那個──」

「至少你有列出選項,然後選擇不把我牽扯進去,就當成你有進步了。不過,這並不代表我認同你的做法──笨蛋。」

面對她過於溫柔的責罵,我也只能欣然接受。

真夏眯起眼睛,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妳呢?覺得這樣好嗎?」

她如此詢問燈火。

原本坐着聽我們對話的燈火忽然抬起頭來。

「不,一點也不好。」

她平靜地回答道。

看到她的樣子,真夏也稍微冷靜了下來。

「……妳──」

「反正不管說什麼,伊織君學長也不會改變態度,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但我無法理解。爲什麼這個人就不會說一句幫幫我或者想要商量呢……」

向被自己毀掉願望的人求助,希望對方幫忙毀掉別人的願望,這本來就很奇怪吧。她們兩個只是比較與衆不同,纔會對我這麼說。

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依賴她們。我堅決拒絕。

「我還是不想讓伊織君學長獨自承受負擔。」

燈火這麼說。

但我說過很多次,那種想法是錯的。

「這不是負擔。我只是做了自己決定要做的事而已。」

我只能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的表情有所變化。

「……總覺得這時候回答會有種輸了的感覺,有點討厭。」

「……該怎麼辦呢?」

燈火和真夏早就回去了。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真夏將視線投向遠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

燈火對真夏微笑着說。

「是說妳裝什麼可愛,明明先出腳了!」

我無法從那雙眼睛中移開視線。

我瞪大眼睛愣愣地望着她們,燈火對我輕笑着說:

「……嘿~♪」

「我就知道!」

跟她們兩個提這個總覺得有點白目。

「妳還有臉說!? 是用哪條腿啊!」

「有夠厚臉皮!」

到了傍晚時分,我仍獨自留在店裏。

「伊織君學長,你考慮得怎麼樣?」

「……燈火……」

被這麼說,我就沒轍了……

「……小織爲什麼一開始就假設我能做到呢?」

「好痛!? 妳踢我!? 剛剛妳踢了我的腳吧!!」

「妳看,人家可是模特兒,腿比一般人長一點。」

本來我的目標應該是阻止別人使用星之淚,而不是應對已經使用的情況。只不過是至今從未成功過。

即便如此,還是無能爲力。

即使只是讓肩膀稍微放鬆,對我而言也是過分依賴別人了。

「我!? 」

一道聲音在我頭上響起,彷彿要把我沉思的意識拉回現實。

我決定獨自一人處理這件事。

從常理來看,這似乎完全不可能。除非像是用星之淚來祈求她醒來之類的特殊手段,否則難如登天。

我也是看着小織一路沉睡至今,只是沒認出那就是生原小織,我知道她是我的朋友。

不僅是我,連真夏也因燈火的胡言亂語瞪大了眼睛。

「呵。」

但是──

「是啊。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告訴你。」

「糟了,是誘導性提問!」

「對不起嘛~人家不是故意的,原諒我好嗎?」

「讓你久等了,伊織學長。看來你順利地讓她們回去了,真是太好了。」

這份傲慢是從一開始就決定的,燈火併未感到驚訝。

當然那種方法不在考慮範圍內。就算真的別無他法,我也不會如此選擇。絕對不會──即使沉睡中的小織永遠無法醒來,我不再使用星之淚的決心也不能動搖。

「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跟我商量這些事。」

「好煩!!這是我聽過最讓人火大的話!!典型的討人厭女人──!」

「話說回來,妳們也無法做什麼吧,是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我無可反駁。雖然我還是會反駁。

實際上,如果生原小織因某種代價而陷入沉睡,那她應該有已經實現的願望。如果那是『前往夢境世界』的話,關鍵應該跟這部分有關。

「不知道!? 」

「真夏也是一樣的吧?」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3 這是三年份的「謝謝」唷,學長。 第一章 『七月六日(現實)』插圖(1)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 · 3 這是三年份的「謝謝」唷,學長。 · 第一章 『七月六日(現實)』 · 第1張插圖

在這短期間內,我已經被她罵兩次笨蛋了。然而我似乎無法反駁。

按照小織的要求──喚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織。

喚醒沉睡的少女──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意味着要解決連醫生都無法處理的昏睡。這不僅僅是力不從心,而是根本找不到方法。

「那麼我更正一下──我不放心把一切都交給伊織君學長。」

我毫不猶豫。態度絲毫不變。

「▇▆▆▅▇▅▅▅▄▃▃──!!」

這兩個人感情居然有這麼好嗎?……不,當我開始在意這種事的時候,我就已經被她們的節奏帶着走了。

「雖然有點麻煩,但畢竟這跟她們無關。所以我讓她們回去了。」

我抱頭苦惱。這次確實堪稱難題,讓我不禁嘀咕出聲。我知道該做什麼,卻不知道該從何動手。

不過,現在也只能硬着頭皮說下去了。

「妳看,我好歹也有解決兩個案件的實績吧……?」

「但是,只交給伊織君學長一個人處理──我會很不安。」

──燈火說希望我能跟她商量。真夏會不高興大概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她們都在對我表示,要我不要把她們排除在外。

「這方面就交給真夏來想辦法吧。」

「嗯,謝謝你。就我個人來說──也不希望她們牽扯進來。」

3

「不……就算妳這麼說──」

「我纔沒有……」

我抬起頭。根本不用確認來者。

再次回到店裏的小織,對着我輕輕一笑。

聽到這句話,我稍微想了一下。

「我希望你能依靠我,也想成爲你的助力。我不是爲了小織小姐,而是想幫助伊織君學長。也許這樣你就不用獨自承擔一切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希望你能牢牢記住!之後最好能想起這點,然後爲此苦惱。笨蛋。」

「那個小纔不是指短腿矮個子──!」

燈火直視着我。

「啊,是這樣啊~對不起~說的也是……燈火的腿不夠長嘛?妳無法體會不小心踢到別人的感覺吧?……呵。」

……真的有可能嗎?

不,我其實注意到了。至少我知道有某個人因爲星之淚而沉睡。只是,我從未想過要喚醒她──也不認爲自己能做到。

我內心有些愧疚。

「──沒錯,就是夢。只有幸福的夢境世界。那到底有多麼愚蠢,我認爲沒有必要對伊織學長說明。」

「人家聽不懂妳在講什麼~」

「不愧是小惡魔(笑)。果然身材矮小(失笑),這也沒辦法呢(嘲笑)。」

「討厭啦~☆人家纔不會做那種事喔~?是妳嘲笑別人纔會遭到報應吧~?」

燈火和真夏吵吵鬧鬧地鬥着嘴。

況且這次的「星之淚」還是早在將近兩年前就已經被使用了。

「而且……我之前沒有注意到。」

最終我並沒有改變主意。儘管如此,燈火和原本在生氣的真夏似乎接受了我的決定,隨後爽快地離開了。這讓我有點意外。

既然如此,還是這麼說吧。

燈火笑着說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更何況我已經得到了當事人的同意。從這個意義上說,難度跟以前比應該算降低了。

小織這樣對我說。這種表達方式頗具暗示性。

方針已經確定了。

「我拒絕。」

這麼說或許有些無情,但如果能做到早就做了。

燈火微微一笑,但很快又恢復了認真的表情。

燈火回答得很爽快。

我並非從未想過是否有辦法讓她醒來。我好幾次呼喚她,每週都必定會去探望一次,看看她是否有任何變化。

「小織。」

只是不知爲何,她的神情中隱隱透露出欣喜。

我必須想出其他方法來喚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織。

「……那倒沒關係,但妳這不就等於承認自己在裝嗎……?」

「…………」

「別開玩笑了!我是不會把小惡魔的位子讓給妳的!」

「她在做夢,是嗎……」

沒錯。我留在店裏,並不僅是因爲我在思考。

這是因爲小織聯絡我說『辦完事就回店裏,讓她們兩個先回去』。這種不動聲色卻精明狡猾的作風,果然很有小織的風格……可以這麼說嗎?

在這一點上,那兩人還是太天真了。

「哎呀,我和南那哥稍微聊了一下。」

小織這麼說道,看來是真的有事去找他。

「……你們聊了什麼?」

「只是閒聊而已。南那哥在很多方面都幫了我不少忙。連用來聯絡學長的智慧型手機,也是南那哥幫我簽約的喔。」

「原來如此……」

『生原小織』要簽約的確會有很多問題。

也就是說,那男人知道小織的情況卻瞞着我……但我不打算怪他。南那哥並沒有告訴我的義務。

「那我們走吧,伊織學長。」

小織說道。

我不知道這樣問有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問了。

「去哪裏?」

「既然是女性邀請男性,那當然是約會啊──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很遺憾現在沒有那個時間。會面時間快結束了。」

她搖曳着那頭特徵鮮明的淡色頭髮。

目的地已經確定。我靜靜地點了點頭,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去見正在睡覺的我吧。」

4

無論重複走過多少次醫院的走廊,我還是無法習慣。

我自小身體健康,因此與醫院無緣,特別是有住院設施的大醫院。開始像這樣來往醫院是在升上高中前後。

「有點嫉妒,或者該說是佔有慾嗎?感覺像是伊織學長被人搶走了,老實說有點不太開心。所以這次我才讓她們都回去喔?」

「其實就是出生的時候?這麼算起來,嚴格來說應該是零次。」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這時我意識到了一個不該察覺、然而不注意到又不合理的異樣感。這是我無意識中一直避免思考的事實。

我說道。這是我的真心話。

「……抱歉……」

「我能做些什麼嗎……?」

在真夏事件時,她幾乎沒有參與。

「我保證。我與她有一定程度共有的部分。我從食物攝取到的卡路里,可能有輸送到她那邊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

小織接着這麼說道。

聽到這句話,我皺起了眉頭,小織看見後笑了。

「當然,妳那張臉在醫院裏隨便走動肯定會引起騷動。」

「啊哈哈!那麼……好吧,我也曾經幫過一次看起來不太舒服的伊織學長。那次就當作還了人情吧?」

小織悄悄地探頭進去。

小織說着,俯視着沉睡的生原小織。

「……小、織……」

「很好,確定沒有人在。太好了。我很難接近這個地方。」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如果有那麼簡單就好了,我就不用拜託伊織學長幫忙了。」

「嗯,對我來說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咦……?」

「複雜是指……」

雖然我無法辨識,但應該是同一張臉吧。

「……轉換器?那是什麼意思……」

……很虛弱。太虛弱了。生原小織的模樣看起來脆弱得隨時都會壞掉。

說話間,我們來到了病房。

「啊,先說好,我也不清楚詳細情況喔?只是看着伊織學長的臉,覺得可能是這樣而已。」

「……」

自己的本尊。

沒錯。我現在已經能辨識出臉孔與其存在了。雖然忘了確認,但或許病房前的名牌也讀得出來了。

「我臉上顯露出情緒了嗎?」

別說觸碰她了,就連在這裏呼吸都令人猶豫。

「你是說她們使用星之淚的時候嗎?」

「那麼,接下來是關於該如何喚醒我。」

「……妳是喜歡我嗎?」

星之淚僅僅是一個轉換器,將作爲代價提供的能量轉變爲其他東西。

考慮到其昏睡時間,她或許算維持得出奇地健康。如果只看着沉睡中的小織,反而會覺得她很漂亮。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纔對。」

「謝謝……真是難以理解啊,我這個人。」

「這也太扯了……」

「對,那就是我。不出所料,伊織學長也能識別出我了呢。」

然而,當比較對象就站在旁邊時,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被差異吸引。

至少在燈火事件的時候,小織找不到我在哪裏。

「……只來過一次……」

「不客氣!呵呵,總覺得有點害羞呢。」

「對了,還沒謝謝你把昏倒的生原小織送到醫院。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但那時真的謝謝你,伊織學長。」

聽到她這麼說,反而是我不好意思起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不論是燈火的時候還是真夏的時候,總覺得小織一直都在幫助我呢。」

小織總是這樣誇獎我,讓我忍不住都要信以爲真了。

「沒有──只是你的臉看起來很認真帥氣。我想你應該是爲了某個人而行動的吧。」

「話說回來,小織果然知道內情嗎?」

她只是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走在鋪着油氈地板的無機質走廊上。

「伊織學長,我們進去吧。待在走廊上會被人看到。」

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處於長期的昏迷狀態,完全沒有動過。這應該是會緩慢但確實地讓她衰弱的事實。

意識到自己是冒牌貨的自覺。

我問道:

小織抬頭看着我,不知爲何露出一抹頑皮的笑容。

「啊,燈火的……那次多虧了妳幫忙。謝謝。」

「……這個道謝還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首先,她太瘦了。不,或許該說是有些憔悴。小織本來就很織細,但現在更是瘦得像要折斷一樣。她的皮膚白皙,給人一種如同雪雕般脆弱的印象。

她浮現略顯冷漠的表情。但很快就搖了搖頭。

「嗯,是啊……不對,我感覺一直以來都受到妳的幫助。」

在那種情況下──現在在這裏的小織,到底會怎麼樣?

小織輕輕搖了搖頭,苦笑道。

「哈哈哈。嗯,雖然會給你添很多麻煩,但你就當作被一個麻煩女人纏上了吧。」

我聽她的話走進病房。心中急切想要確認的同時,我注意到病房內另一股異樣感,瞬間語塞。

「實際上該怎麼做呢?搖一搖就能醒來嗎?」

喚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織。

如果這樣小織還察覺到的話──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認爲自己並沒有特別做什麼。不過,也許是相同的道理吧。

「在外面可以說是單純撞臉,但來到病房就行不通了。特別是我想避免跟父母碰面,所以我只來過這裏一次。」

「……是這樣嗎?」

站着的小織對我說道。

躺在上面的是一名少女──少女。

仔細一想,這種看法也有道理。

被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來,我毫無勝算。

反過來說,這邊的小織正如字面意思是在此處誕生的。

「超喜歡的啊,我沒說過嗎?」

清醒的小織在言談間,似乎將沉睡中的生原小織視爲與自己不同的存在。我也跟隨她的稱呼,提到另一人時使用全名「生原小織」。從這點來看很也明顯。那是她,卻又不是她自己。

光是這樣,就讓人害怕沉睡中的小織會不會支離破碎。

「你的反應太誇張了。她遠比你想像的健康多了,畢竟如果不是這樣,願望是無法成立的。星之淚比醫生更能保障她身體的維持狀況。她一醒來馬上就能行動。當然多少會需要一些復健──但也就這點程度。」

簡樸、乾淨且沒有裝飾的白色病牀。

這點沒問題。這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不,或許說異樣感消失了更準確。

然而卻有決定性的不同。

「……好吧,我暫且接受這個說法。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就好。」

熟悉的表情,我所認識的少女容貌。

但是──

這是我從未考慮過的觀點。

這有時也會成爲一種救贖。我很瞭解這一點。

在努力不讓情感表露出來的同時,我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所謂根據代價實現願望,就是根據供的代價,將那些能量轉換成其他現象吧?就像是能量萬能轉換器?」

她進入這次來醫院的正題。

小織的聲音震動着我的耳膜。

「你現在才知道啊。看來星之淚就像是一種轉換器。」

「那就讓我獨佔你一陣子吧。直到這件事結束爲止,好嗎?」

此時異常安靜。也許是因爲會面時間快結束了,比平常冷清許多。

對着認輸的我,小織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這讓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當然,肌肉量減少之類的問題還是無法避免,這也沒辦法。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很健康,你大可放心。」

「當然。那是隻有伊織學長才能做到的事。」

「瞭解,那就交給我吧──但在那之前,先讓我確認一件事。」

剛纔因爲震驚而錯過詢問的機會,但果然還是得確認一下。

即使我不知道那個答案會如何影響我的選擇。

「妳會怎麼樣?」

「你是指?」

小織問了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

「當然是指現在在這裏跟我說話的小織……不是睡覺的那個,而是妳。」

或許我也不需要得到答案。

因爲答案顯而易見。

喚醒生原小織,意味着停止星之淚的作用,讓她放棄願望。那麼,作爲那個願望的結果而誕生的、眼前的這個小織──

「──我會消失。」

她敘述着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我的表情究竟變成怎樣了呢?聽到那早就預料到的答案,我能否妥善地壓抑情感,保持在冰點之下呢?

我無法自我察覺。小織只是看着我,淡淡笑着繼續說道。

「不過,那也不是學長需要在意的事情。」

「……小織,那……!」

「不,我是說真的。因爲我從一開始就是異質的存在。學長只是失去記憶纔不曉得,對你來說『生原小織』從一開始就不是我。那是指沉睡中的那個人。我纔是冒牌貨。」

……冒牌貨嗎?

我用力咬緊牙根。

「喂……」

換句話說──

「…………」

椅子稍微有點矮,坐着還可以,但躺臥不太方便,不過總比摺疊椅好。現在也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

我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如果小織就這樣一直睡下去──」

「我們牽手吧?感覺這樣一定能見到相同的夢。」

「我開始有放棄的念頭了。那個……真的沒問題嗎?」

映入眼簾的只有熟睡中的小織的牀。

她的意識在夢境世界中,並且一直沉溺於無盡的睡眠中。

沉睡的小織。

小織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那是個很有設計感、看起來像是那家攤販賣的小瓶子……裏面裝着白色的藥丸。

「既然如此──」

到頭來很多事都只有嘗試才知道。不過,這也並非什麼新鮮事。

「不,沒什麼。比起這個,那個小瓶子是?」

「要喚醒沉睡的公主,最合理的方法就是王子的吻吧。」

光是入睡,我就能進入小織的夢境世界嗎?

她並未顯得特別悲傷。

「開玩笑的──我們要進入夢境世界。」

「謝謝你的關心,但是伊織學長,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那你過來坐在那裏。對,就是那。」

「沒錯,當然會死。即使有星之淚的力量支撐,也無可避免身體逐漸虛弱。她的夢境世界,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可以說,那就是所謂的夢幻島。而我從那裏被趕出來了。爲了留在夢境世界,在她體內──名爲我的元素成了障礙。我剛剛……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準備得真周到。」

她的話聽起來很奇幻,但其實並沒有那麼輕鬆。

「回到原本所在之處……?」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有種確信。」

但那一瞬間,睡意已經朝我襲來。

「話雖如此,這是建立在一切都順利進行的前提上。這點我不否認。實際上,我也不知道之後會怎麼發展。」

既然試了才知道,那就只能試試看了。

「成年的自我與孩童的自我;理性的自我與感性的自我;強大的自我與脆弱的自我;聰明的自我與愚蠢的自我……先不管準確的分類,生原小織將不適合夢境世界的自我元素放逐了。那就是我。所以反過來說──」

「這是我拜託南那哥準備的。不需要的話也可以不喫,但若要快速入睡還是會需要吧──你有勇氣和我一起喫嗎?」

爲了繼續留在夢境世界。

「……啊……」

我們是朋友,即使忘記了,我相信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嗯──其實根本沒有什麼作戰計劃。」

這時坐在我左邊的小織對我說道:

我向小織伸出手。她苦笑了一下,然後把兩顆藥丸放在我的手上。

「不用再度確認。沒問題。」

「所以妳的意思是,兩個小織會合體……之類的嗎?」

小織說道。

「什麼……?」

「這不是毒藥,是安眠藥。」

「……大致上理解了。那我該怎麼做?」

「怎麼發展……」

我聽到她的聲音。

「……能成功嗎?」

「妳……妳有記憶吧?妳知道自己是生原小織,不是嗎?妳也是『小織』沒錯吧……?」

若說那是心灰意冷,卻又顯得毫無留戀。

「……那是什麼意思?」

在看到沉睡的小織那瞬間,我也想到了這件事。

「我不是說自己被拋棄了嗎?我畢竟還是我,當然明白這是逃避現實,無論如何都只會走向死衚衕。」

真的是這樣嗎?我沒有足夠的資訊來判斷。

牆邊像是早有安排一樣正好有兩張椅子,我們並肩坐下。

至少到今天爲止,她都一直存在於此,並無真假之分。

「這種話可嚇不了我。而且──」

「我剛纔一直在準備嘛,這是當然的──你準備好了嗎?」

「結果只是毫無計劃地碰運氣嗎?……事情愈來愈荒唐了。」

──沒錯,彷彿就像被誰呼喚一樣──

首先,小織能接受這種結局嗎?

「但同時,我也知道自己只是當時被創造出來的冒牌貨。」

「……是啊。我有清晰的記憶。至少在使用星之淚之前、作爲生原小織生活的所有記憶都有。」

我花了一點時間細細品味小織的話。

以安眠藥的效果來說太快了。直覺告訴我,這並非藥物的效果。

「消失是字面的意思吧?但這不意味着我的存在會從世上完全消失。只是單純地回到原本所在之處而已。」

「先說好,這一切都沒有保證。如果在這裏睡着卻無法入夢,只是普通地醒來的話還算是幸運的。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會被困在夢境世界裏。」

「啊哈哈!合體啊,聽起來不錯──嗯,大致就是這個意思吧。分離之物重新合而爲一。一分而二的小織,融合成爲完全體。」

從一開始就別無選擇。我已經決定要做這件事了。

我僅用聲音問道。這不是那種會奪走意識的強烈睡意,而是如同打盹般舒適的朦朧感。

「伊織學長……喂,伊織學長……」

「那不是更麻煩嗎?──不過,我還是會做。」

「沉睡的我是否會接受這一切,纔是問題。沒錯,其實我想請伊織學長幫忙的事情,就是說服我。我想你應該明白,對甦醒抱持積極態度只有這邊的我。那邊的我大概不一樣。」

「哈哈,真有趣。其實我覺得也差不多了……嗯……」

那應該沒有問題嗎?

「利用我擁有的連結,讓我們進入夢境世界。要與沉睡中的我接觸,唯一的辦法就是進入同一個世界。」

我配着礦泉水一口氣吞下兩顆藥丸。

「……喂,小織,該不會……」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淪落到要服用安眠藥的地步。

我們並排坐在椅子上,沒有轉頭看向身旁。

──在夢境世界中的生原小織,是肯定夢境世界的生原小織。

「不確定。只是有時我也會看到她的夢,讓我想到可以利用這種串擾(編注:指兩條線路之間的耦合現象,造成訊號干擾等影響。)。所以首先要請伊織學長入睡。」

原本擁有卻不再需要的自我元素。

小織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讓我誤以爲她胸有成竹,實際上……

「……走吧,伊織學長。」

「嗯……感覺像是在殉情。」

「喂……」

「真的很謝謝你,一直以來陪在我身邊。」

而且,我相信小織不會做出那種事。

她自己也拿了兩顆,然後從包包裏拿出了兩瓶水。

「伊織學長。」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即使那是毒藥,我也不得不喫。

「我就知道伊織學長會這麼說。放心吧,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沒問題。」

儘管如此,我感覺到小織的右手輕柔地觸碰了我伸出的左手。

「我不是說過嗎?那邊的我和這裏的我有某處相連。即使被捨棄,原本也是同一個人。放棄願望,我自然就會回到原本的自己身上,僅此而已。」

小織笑了。

「……好。」

「伊織學長。」

「……而且?」

「什麼事?」

「就是這樣。你理解了嗎?」

即使回想起沉睡中的小織,這個結論也不會改變。這兩年來與我共度時光的是眼前的小織。這個事實無可動搖。

原來如此,我終於理解了。以逃避到夢境世界而言,小織的精神或許已經過於成熟。因此她捨棄了這些元素,回到了孩童時期。

溫暖的觸感告訴我,她確實在那裏。

就在下一瞬間──

我的意識被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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