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學長,我有一個願望。

第四章『雙原燈火』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 · 涼暮皐 · 1.2萬 字

1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淌下了眼淚。

我好像做了什麼夢,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在家嗎?」

我緩緩坐起來,低聲確認現況。

我沒有回到家的記憶。

雖然這樣很奇怪,但少了這段記憶後,剛剛那荒謬的頭痛已經消失了。我還記得燈火,我知道雙原燈火。啊啊,不對,還是相反?我不會是誤把流希當成燈火了吧?可惡……星之淚就是這麼棘手。

讓人對自己的認知都會失去信心。

讓我害怕自己深信不疑的,是不是根本就大錯特錯。

不,算了,既然想了也不懂,那就不要想了,重點是我爲什麼在家?

燈火離開之後的事我完全想不起來,我是想辦法獨自回到自己家裏,然後癱倒在牀上的嗎?

不過看到放在牀角落的字條後,我就知道我想錯了。

上面的字很好看,我看著有人留下的字條。

『給伊織學長:

你的意識不是很清楚,我怕你醒來的時候忐忑不安,所以留了字條給你。

簡單來說,臉色差到奄奄一息的伊織學長回到了攤子前。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跑了過去,學長只說一句「叫南那哥來」然後就昏過去了。(老實說我真的以爲你死了,非常焦急。)

我沒有叫南那哥,而是打算叫救護車,但此時南那哥像是算準了這一切出現。他直接開車載伊織學長回家。就是這樣,希望你醒來之後聯絡我一下。

──生原小織』

看來我在因頭痛而意識模糊的時候,回到攤子前向小織求助了。

正確來說是想向南那哥求助……可是也造成小織的困擾了。我用手機傳訊息說『我看到字條了,謝謝,我改天補償妳』。

她馬上讀了訊息,不過她沒有回覆訊息,而是打電話來。我接起電話。

「好久沒來了,雙原家的晚餐看起來還是很美味,真羨慕伯母廚藝這麼好,我小學的時候有幾次受到款待,妳記得嗎?」

就算聽過,也不會在這個時間點,把她跟燈火混爲一談。

「妳慌了的理由真是超乎我的想像。」

聲音傳到了二樓。

她不發一語。

不過打得很值得。

我應該順着燈火的意思嗎?該乖乖地等燈火消失嗎?

不用想也知道理由,這是星之淚的代價。

認知已經被扭曲了。

……正好有機會。我詢問電話另一頭的小織:

「嗯……抱歉。」

好溫暖的家庭。哎呀,都已經晚上七點了,我竟然在這種時間跑來,真是沒禮貌。不過令嬡也會在早上跑來我家,所以原諒我吧。

絕對不容許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重蹈我的覆轍。

「只有我嗎?現在也能夠認知到這件事的……」

這是星之淚要求的吧,因此燈火的存在纔會被流希這個概念覆蓋了。世界會被改寫,死的從雙原流希變成雙原燈火。

我懷着一點壞心眼的期待坐在椅子上,等待客廳門打開的瞬間。

不知道星之淚在我身上還沒有奏效,是不是因爲我也持有星之淚,還是有其他可能的因素,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並不瞭解星之淚的一切。

燈火想讓自己車禍身亡的姐姐雙原流希復活。

我有這個道義在,不是對燈火,是對流希。現在如果可以保護已逝友人的妹妹,要我多少做些犧牲也甘之如飴。

我剛剛認不出照片中的雙原燈火,現在可以了,不管會痛還是會怎樣,要是打了就能繼續認出燈火,要我打自己幾次都可以。

「我突然頭很痛,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真是感謝妳。」

「…………」

無論如何最重要的,只有目前對我沒效這個事實吧。

我說。我舉起一隻手,一副理所當然的臉。

然而小織還是把燈火誤認爲『流希』了。

「…………………………………………………………………………………………咦?」

『沒關係,要是南那哥沒有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伊織學長就在我眼前突然昏倒,作爲學妹的我真的慌了。』

她低着頭,臉色凝重。

小織講話又客氣了起來。

燈火第一句話會說什麼呢?

這怎麼可能。

我在照片中看到了活着的雙原燈火。

「我改天再謝妳。」

可能是因爲這樣,燈火併沒有馬上發現異常,沒發現我竟然在雙原家客廳的晚餐桌上。聽說這是爸爸平常坐的位子,謝了。

答案已經很明確了。

遠野和小織對『燈火』的認知被替換成『流希』,也是受到這個的影響吧。

『……嗯!不客氣啦,伊織學長,幸好你有來求助。』

使用方法和效果都是從經驗推出的結論,可是……

──燈火恐怕是想付出自己的存在作爲代價。

『嗯……比起這個,伊織學長沒事吧?你的臉色不只鐵青,根本是面如死灰了。』

小織毫不遲疑地回答:

我再次拿起剛剛丟在牀上的手機。

因爲我以前常常受到雙原家父母的照顧。

我絕對不會同意任何人指望唾手可得的奇蹟。

我該聯絡燈火嗎?聯絡了燈火會回應我嗎?我深深陷入思索的洞穴裏,隨手打開APP,裏面還留着我和燈火的聊天紀錄。

『嗯?啊啊──是雙原流希同學吧?怎麼了?』

知名的冰點下老師,怎麼可能乖乖聽從學妹的指令。

「──哼!」

「…………不會吧?」

嗯,現在我跟流希的回憶確實比跟燈火的多,在上星期之前,我都只把燈火當作青梅竹馬的妹妹。

「………………………………………………………………………………………………」

『畢竟我胸部很扁,要是再豐滿一點,就能接住你的身體,讓你舒服地倒下了。』

我實在驚人地自私。自己曾經指望奇蹟,現在卻想把奇蹟佔爲己有,沒有比這更自大的事了,從頭到尾都是爲了自己。

『開玩笑的,反正你沒事就好,伊織學長。』

她笑得很開心,而且有點害羞地比了「耶」。

我要讓燈火實現她的願望嗎?有一天我也會以爲燈火死了,以爲照片中在笑的少女是流希而繼續我的人生嗎?這樣真的好嗎?

『嗯,我知道了。保重,伊織學長,再見。』

我還滿用力的,不過手反而比頭更痛,我的腦子很僵硬啊。

而雙原燈火爲了奇蹟,到底要付出什麼代價?

即便是燈火,也會馬上發現只該有母女倆在的家裏,出現了神祕男子吧。

但是我的大腦沒辦法認定她是雙原燈火。

我要踐踏別人的願望。

我旁邊有一位少女,可是看不清楚她是誰。不是因爲照片的關係,感覺是我的大腦無法讀取對人物的認知。

過了幾秒鐘,從二樓自己房間下來的燈火進了客廳。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丟到牀上。

「開飯了!」

這可能是她的貼心之處吧,她大概是透過閒聊來試探我的情況。

「嗨,打擾了,燈火。」

我直直地看着燈火。

「小織嗎?抱歉,我好像造成妳的麻煩了。」

我聽到緩緩下樓的腳步聲。

燈火已經徹底僵住了。

我狠狠地打了自己的頭。

那麼在這個情況下,怎麼做纔算是保護燈火?

「……沒事,謝謝,那再聯絡,掰啦。」

這個願望不依靠星之淚這樣的奇蹟,確實不可能實現。任誰都會這樣覺得,可是未必每個人都能爲此犧牲什麼。

她說不出話。

2

照片上的輪廓已經模糊了。

小織溫婉的聲音療愈了我。

──雙原燈火這個人的存在漸漸淡去。

雖然由自己講起來很羞恥,可是我相信自己還是該冷酷。

所以我來阻止她實現願望吧。

如果現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找到雙原燈火……

「……不對。」

「這個問題有點怪,可是小織,妳記得今天跟我去攤子的人叫什麼嗎?」

我要去燈火家,都這個時間了,她應該不會不在家。

裏面有我們分開前請小織拍的合照。

她在笑。

「……看得出來。」

只是直視着我,幾乎已經變成人體模型了。

流希。照理說小織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可是有一件事我絕對不會退讓。

我認得出燈火。

幸好現在還記得路。

「……那就出發吧。」

我改日真的要補償她一下。

──動腦啊,我該做些什麼?

燈火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若無其事地站起身。

「啊啊,伯母!至少讓我端菜吧!」

雙原伯母從廚房探出頭來,對我笑了笑。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來啊,燈火!不要在那裏發呆,妳快來幫忙!」

「……………………」

燈火回頭的動作很僵硬,像是忘了上油的馬口鐵機器人。

接着她再次僵硬地轉頭回來看我。

從廚房端菜過來的伯母對燈火說:

「真是的,妳該告訴我,妳跟伊織同校啊!伯母我好久沒有大展身手了~燈火?妳發什麼呆?快點坐下。」

「對不起,我突然來訪好像嚇到她了。」

「她從以前就比較內向啦,這樣說很不好意思,但是伊織,燈火在學校也麻煩你照顧了。」

「交給我吧,最近燈火早上都會來我家喔,哈哈哈。」

燈火一直沒有動靜,於是我使出了對父母打小報告的必殺技。

我真的很壞心腸。

「燈火!妳不要給伊織造成困擾,真是沒禮貌。」

「不,我沒關係的。而且她還做過一次便當給我(告狀2)。」

「喔,燈火嗎!啊啊,那天做的原來是給你的啊,原來如此……」

「………………………………………………………………………………………………………………………………………………………………………………………………………什麼?」

燈火終於有反應了。

她漸漸地瞭解了狀況,同時身體也開始顫抖。

「笨蛋,真的是笨蛋,傻眼,爛透了,難以置信,學長是笨蛋,我討厭你。」

「動腦?」

假如問真的有需要這麼做嗎?答案當然是肯定的。我必須逼迫得讓她無路可逃,接着在這裏抓住她,我必須,嗯。

「嗯,原來是這樣,比我以爲的更早……不對,是喔。」

燈火的臉是目前爲止最紅的一次,雙眼幾乎淚汪汪的。她都這樣說了,我只能說好。

「真是可惜,不是可愛的學妹對你一見鍾情。」

不過實際上只是對我無效而已,星之淚帶來的變化並不是即效性,而是漸進式的,因此對燈火來說也不容易發現。

燈火面向自己的母親想要求助,可是……

「…………………………………………………………………………………………笨。」

「怎樣啦!」

「不不不,伯母,我在這種不合適的時間來訪才感到抱歉,而且還勞煩妳請我喫晚餐。(對燈火說明情況)」

燈火一直在我面前扮演開朗小惡魔的角色。

「可是這樣的話,妳也沒必要接近我吧?」

「這我從一開始就發現了,我們就算不是初次見面,實際上也差不多吧?但是妳還跑來我家……一定是另有所圖啊。」

「原來如此。所以妳想套我的話,結果卻是用那種態度啊?不是啊,完全不是小惡魔啊。」

「沒有啊……妳穿的睡衣很可愛。」

在那個山丘上重逢後,我就一直覺得不太對勁。

說實在的,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燈火坐在牀上,嘰哩咕嚕地咒罵我。

「牠是拼拼吧?」

「嗄?什麼時候?哪裏?誰跟誰?」

我本來就是人渣,因此毫不留情地繼續追擊。

「而且結果妳根本不必問我,自己就會用了,白忙了一場呢。」

「我覺得自己沒做什麼壞事吧?」

「嗨,燈火,剛剛纔見到妳呢(假笑)。」

「燈火。」

過了幾秒或幾分鐘,燈火結束了這段莫名還算自在的沉默時間。

「好了,他專程來訪,妳怎麼這樣說話?」

「我?」

──爲什麼呢?

要讓我進房間還是讓我跟媽媽獨處,是個艱難的抉擇,而燈火似乎選了前者……真是不好意思啊。

「……對,我想說學長可能會知道。」

「超可愛的喔,燈火。(板着臉補刀)」

「不對──不對,認真聽我說!我覺得莫名其妙耶!?媽、媽媽!?爲什麼!?爲什麼學長在我們家!?我沒聽說!!」

燈火確實是說完想說的就溜走了。

她大叫着跑回二樓,沒多久又回來抓住我說:

我跟伯母說了聲不好意思,就被燈火拉進她的房間。

「……我去你家找你的時候就覺得有點怪了,鄰居都在跟我說,明年要考試了之類的,就覺得不太對勁。」

3

「──哼。」

「你過來!別管了,馬上過來!!」

她剛剛的毫無反應就像假的一樣,此時她瞬間沸騰,滿臉通紅。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樣我就成功把燈火的退路堵住了,這完全是結果論,不過我決定只要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

如果不是真心相信星星會實現自己的願望,也無法發動星之淚,至少我是這樣聽說的。

「……好不容易纔找到線索的,我也沒辦法。」

沒錯,燈火穿着睡衣。

因此我要對燈火刺最後一刀。

因此她糾纏我的理由……

「妳最沒資格說我吧。」

如果不知道使用方法,實現願望的星之淚就只是普通的小石頭。它沒有什麼明顯的開關,光許願也不保證能發動,我猜燈火已經做過了各種嘗試。

「我知道。」

「我被嗤之以鼻了!?唔……」

「我被罵了!?太奇怪了吧!?」

「笨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沒有吧。」

「……因爲我靠近學長……只是爲了……」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1 學長,我有一個願望。 第四章『雙原燈火』插圖(1)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 · 1 學長,我有一個願望。 · 第四章『雙原燈火』 · 第1張插圖

「對學長完全沒效,所以搞不清楚,還以爲我用錯方法或失敗了……」

燈火沒有回嘴,只是一直瞪着我,她鼓起臉頰發脾氣。

結果燈火堅決反對跟我一起共進晚餐。

燈火沒發現自己已經發動星之淚了,不對,她以爲發動失敗了。

燈火難得會自嘲,我輕輕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啊。」

燈火還戴着連身帽,我一開始看到其實也覺得很可愛。

「……都是學長的錯啊。」

「所以說你爲什麼表現得那麼正常又自然!?」

「妳是在什麼時間點發現自己發動了星之淚的?」

唉。

「唔……那、那招好歹也是我動腦想過的。」

睡衣毛茸茸的,很像是怕冷的燈火會穿的,造型類似玩偶裝,我知道那是某個動物的角色。

「什、什什什什什、什──伊、咦?什麼?啊……咦!?爲什麼!?」

回想起來,那天早上見到我之後燈火的態度就很奇妙,我現在回想才發現,當時並沒有注意到。

就我所知,這就是星之淚的用法。燈火很偶然地達成了地點的條件,這樣一想,扣下扳機的可能就是我。

「……唔唔……」

如果燈火的願望是讓她姐姐復活,反過來說,燈火目前爲止的舉動都是爲了實現願望。

「對了,燈火。」

隨後,由※兩種動物組成、最有名的罵人名詞作爲燈火的慘叫,響遍整間屋子……南無阿彌陀佛。(編注:日文的「笨蛋」,漢字寫成「馬鹿」。)

「好啦,我有事想跟妳說,妳聽我說吧?」

我說道。『拼布老鼠拼拼』是一個全身縫縫補補、眼神死的老鼠角色,外觀有種驚悚感,可是莫名受女生歡迎。

「不不不,咦?咦?等等、我不懂、我不懂,不是……什麼!?」

──不過我知道她應該不想被男生看到吧。

我不知道燈火的願望是什麼,也沒發現什麼異狀──所以我以爲她會接近我,是因爲還不知道怎麼使用。

因此纔會抱着一絲希望去山丘上找我,並纏上我。

「你不是突然跑來嗎!?」

「妳不知道怎麼使用星之淚吧?所以想要套我的話。」

伯母太強勢了,普通人根本拒絕不了啊……

「美人計……之類的,看到可愛學妹就會輕易說出來之類的……」

她大概鬆懈了吧,不過在自己家裏還緊張兮兮的,嗯,才奇怪。

「就是……學長和我。」

──我們暫時沉默以對。

莫名做作的行爲是她戴上的面具。她原本大概是想討我歡心吧,最後的成果卻是那個樣子的話,那真的是滿可愛的。

「是怎樣你還想做什麼!真是莫名其妙我又很混亂到底是怎樣爲什麼會是這樣,哇!」

「真是一針見血呢,學長。」

「……我以爲我們在吵架。」

要非常強烈地許願,跟對流星許願的情況一樣,也要重複三次。

──在七河公園之丘對星之淚許願。

「就是發生了一些事纔會變成這樣(根本什麼都沒實際說明的說明)。」

但是我沒有追上去單純是因爲昏倒了,根本不算是吵架,我該說的也還沒說完。

在那個時間點遇到我,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了。

──不對,我猜燈火會選擇這種角色應該還有其他理由。

燈火的個性原本更內向,我上次去教室找她,她也是獨自坐在位子上。

這個作戰計劃從一開始就有點勉強了。

還美人計……蠢蛋。

「但是我還真沒想到,學長今天之內就跑來我家了……」

燈火稍微低頭。

其實我也不只是來見燈火的。

「我聽到那種消息當然會想來啊,本來應該要先拜託妳的。」

「你一開始就打算來嗎?」

燈火歪了歪頭,我點頭說:

「當然啊……我想該爲流希上個香吧。」

「是……喔,所以媽媽才那樣……」

「我竟然拖延到了今天才來,內心充滿了罪惡感啊……」

在燈火下來之前,我剛纔已經跟流希打完招呼了。

無論經歷多少曲折,有幸得到一次這樣的機會,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真是太值得了,至少妳的父母想起妳是燈火了。」

「啊……!」

燈火瞪大眼睛。

剛剛她大概因爲看到我在所以太過沖擊而沒注意到,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是毫不相干的人也就算了,我想說跟燈火親近的人也許可以屏除星之淚的干涉,於是我跟燈火的媽媽說了幾句話。

我聽了很震驚,全身僵硬。燈火露出不算笑容的笑容說:

那個時候燈火在教室裏獨自坐在位子上,沒有跟任何人交談。

「因爲雙原流希是我記憶中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我之前好像也跟妳講過了,反正我要聊的是這些。」

即便這個事實不會讓陽星所受的痛苦得到任何改善。

「現在不是了。我純粹是在陳述事實。她不記得我了,她心中的我消失得一乾二淨,而且她以後也絕對不會記住我……永遠不會。」

可是我並沒有因此覺得自己有錯。

不過那些都是足以摧毀陽星這個人的地獄了。

「因此──我決定仰賴《星之淚》,除了指望奇蹟的石頭,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能幫久高。」

這是我的失敗經驗,現在就要講給燈火聽。

「我覺得……這是對的,我也看過類似的情況。」

「就是今天遇到的人吧……她跟學長真的是朋友啊。」

「流希好像一直在隱瞞,不過我本來就知道她有病在身,所以她不能再出來玩的理由我多少是有發現的。」

這一定只能救急,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而且在我要回家的時候,她媽媽可能又會認不出燈火了吧──如果這樣下去的話。

──『可是……我已經……不行了。幫我吧……伊織……!!』

燈火的聲音在輕輕地顫抖。

我該對燈火說的是後面的故事。

「是嗎……結果這可能也造成本來要輪流換人當的標靶,固定在久高這邊了。我覺得……好像弄巧成拙了。」

「!」

我不想再回想發生了什麼事。

──『我什麼都沒做,沒有做任何壞事,真的什麼都沒做!』

「怎麼了?」

「她跟我……可能有點像呢。」

我的後悔終究要歸因於,最後依然沒有幫到陽星。

她以前可以正常地過日常生活,甚至可以在外面玩,可是從這個時候起,她就不斷在住院出院──對小學生來說,這已經是很充分的理由可以疏遠她了。

在我說出口之前,燈火就講出了陽星的話。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我說真的。」

「流希很喜歡惡作劇,我們總是一起調皮搗蛋,而後一直被大人罵,我記得我們都在到處玩。」

「那個時候已經不可能阻止霸凌了,知道自己有多無力後,我再也無法信任自己了。」

「……你果然是來阻止我的吧。」

「……姐姐也說『出院後還想跟伊織君玩』呢。」

「久高成了女生之間霸凌的目標對象。」

現在想想,雙原流希是個非常聰明的少女,至少與同年紀的我相比,她的想法成熟太多了。

「……學長真的很冷酷呢。」

「……是啊,我……應該算是很膽小的孩子。」

──雙原流希是體弱多病的少女。

「燈火小學的形象跟現在也差很多。」

「──我沒有幫她。」

「往事嗎?」

「──『輪到我了』嗎?」

反正她差不多全都知道了,那我說明清楚也沒差吧。

燈火小聲說。也許是吧。

「……很帥氣呢。」

到時候我會像幫陽星一樣幫那個人嗎?──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我跟久高在小學認識,進了同一間國中,她可以說是除了流希之外,我的另一個青梅竹馬。可是硬要說的話,她們的個性正好相反,流希成熟又調皮,久高相反,她看起來活潑,實際上很脆弱……」

這只是我的假設,我想是因爲『願望影響的範圍』太廣了,要讓燈火被當成流希,作用的對象簡直相當於全人類,即便是星之淚,也無法一次把現實扭曲到這種規模,因此我纔有機可乘……雖然我沒有證據。

「對啊,沒有錯喔,燈火。」

說完之後,我發現即便是真心的,聽起來還是太像在找藉口,於是搖了搖頭。

──『爲什麼只有我要受這種苦……?』

我絕對不是想伸張正義,因爲陽星輪完之後,標靶依然會換到下個人身上。

「然後……怎麼樣了?學長做了什麼?」

本來就是啊,妳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要是受害的不是陽星,我可能根本不會發現吧,我想的就是那麼膚淺,也不打算主張自己的行爲有多少正當性。

但是小學時期的燈火總是躲在姐姐背後,是個內向的膽小鬼。平常的燈火不像我以前認識的燈火。

「這沒什麼道理。剛剛好在那個時候,許多人心中的負面情感選上了她當作宣泄的出口……所以無能爲力的。」

「我大概猜得到,我也是女生嘛。」

不對,正因爲是來阻止她的,我更要告訴燈火,我要講其他的故事。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很合得來,因此我們當時一定是好朋友──我現在也這樣相信。

「與那城嗎?她跟我也念同一所國中,跟陽星……跟久高感情很好,所以她纔沒辦法容忍現在的狀況吧。她會爲了別人的事發脾氣,算是個好人啊。」

「……學長。」

我帶着星之淚爬上山,對着滿天的星斗祈禱。

燈火講到一半打住了。

「我們每天都玩在一起,某個時期之後就稍微疏遠了,妳記得嗎?」

反倒說,她表演給我看的行爲舉止──不像是燈火,反而讓我想到流希。

「學長你……」

要她聽這種殘酷的故事,我真是個殘酷的學長。

我搖頭。

這樣的事情大概很常見吧。

「好難想像伊織君學長會說這樣的話,找朋友什麼的。」

她還會問我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當時的我也這樣想。

「結果我間接介入了,我們感情本來就很好,混在一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算我不能直接叫別人住手,但我還可以在她身邊支持她──不對,我覺得自己至少該支持她。」

我問:

「……學長……」

「所謂的輪流到最後都停留在久高身上,一次都沒有輪下去,而且反而還愈演愈烈,嚴重到連我都沒辦法再視而不見了。」

而她媽媽也真的想起了女兒的名字,我的計謀成功了。

燈火陷入了沉默,她應該可以想像吧。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把它當藉口吧。

看到這樣的雙原燈火,很難想像她不但數次跑來我家,還跑來我教室開懷大笑,毫不在意高年級學長姐的目光。

「……真厲害,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不過久高確實是這樣說的。」

我只是在聊往事,我也當它是過往的事。

「……那個很兇的學姐呢?」

「那時候姐姐的病情惡化了吧?」

「……大概在流希住院期間吧,小學中年級的時候?失去玩耍同伴的我開始尋找新朋友。」

這是當然,我甚至覺得沒有必要承認。

「好難反駁啊……算了,後來我交到的新朋友是久高陽星。」

「……你……」

「要是我幫她,情況會更慘──所以久高自己阻止了我。反正不要管她,很快會輪到下一個人,要是我貿然干涉,最慘的情況也許會變成該輪轉的順序停在久高這裏……我雖然無法接受,但也照做了。」

我想起今天午休的情景。

燈火問我。

「對伊織君學長來說,姐姐……已經是往事了嗎?」

「實際上也有像與那城那樣不爲虎作倀的女生,她是少數在臺面上維護久高的人,不過與那城做得到是因爲她是女生。」

流希因爲病情而進了其他學區的國中,畢業後我們再也沒見過了。

燈火倒抽一口氣,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時候是國中二年級。」

拜託,拜託不要再讓陽星被霸凌了──

沒錯,我靜靜點頭。

「……」

這些疑點現在暫時先放下,我繼續說下去。接下來纔是正題。

「是啊,伊織學長是男生,男生有男生做不到的事。」

「啊,不,我不是在講自己的事,不必露出這樣的表情,學長。」

「我今天是來聊往事的,關於我的往事。」

「理由……是什麼呢?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似是而非的壞話我聽了好多次,每次聽都覺得很厭惡──不過久高本人是這樣說的……」

「……久高一直在說自己沒事。而在久高說她再也受不了、哭着訴苦時──我已經完全無能爲力了。」

──星之淚聽到我的願望了。

「願望實現了,後來久高陽星再也沒有被霸凌了。」

「……」

燈火保持沉默,要我繼續說下去。

沒錯,如果這個結局是快樂的,我也不會這麼語重心長了吧。

「隔天我去學校,在教室久違地看到了久高的笑容,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自己的願望實現了……」

這個少女本來忘了怎麼笑,甚至跟我說她想死。

現在她在教室正中央,在衆多友人的包圍之下,露出幸福的笑容。

可是……

「──久高看起來很快樂。過去霸凌過她的人跟她,像是從小認識的好朋友一樣有說有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從來沒見過如此驚悚的場景。

這個名爲幸福的奇蹟,是用謊言堆砌而成的,這份現實像是場劣質的表演同樂會。

「不對,實際上也真的變成從沒發生過了,久高不記得自己被霸凌過,霸凌她的人也當她是摯友一樣……我保守地說,那是很可怕的情景,讓我不禁作嘔。」

其實我也真的吐了。

我衝出教室衝去學校廁所,把早上喫的食物連同胃液全都吐進了馬桶裏。那個情景太驚驚,我實在承受不了。

「──那時我才發現自己做了絕對不能做的事。」

我使用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竄改了他人的情感。

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但這番藉口根本毫無用處,畢竟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昨天還笑着欺凌陽星的傢伙,過了一晚就和陽星有說有笑。聽了陽星說的笑話,她們還開懷大笑,陽星也很高興……」

──誰受得了這樣的奇蹟啊?

「就是啊,如果作爲代價,『我對陽星的記憶』消失的話還可以理解,因爲這證明了我很重視陽星。」

真是霸道,裏面充滿個人隱私耶。

我一時語塞。

她的聲音在顫抖,燈火實在很不適合這種責備的語氣。

「可是我有條件!」

燈火低聲說。

我非常喜歡流希。

可是這確實是出於我的私心。

我把這些人的內心和情感扭曲之後,讓他們在樂園裏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個結果確實如我所願,但我實在看不下去。

我所付出的代價迫近眼前的時候,我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

我已經沒有資格待在陽星身邊了。

「……妳做了什麼?」

也就是說……

我希望自己最低溫的這顆心沒有任何動搖。

霸凌陽星的人再也不會後悔、反省或成長,我剝奪了她們這麼做的動機。

雖然我沒有資格開口這麼說,可是我的道理一定是正確的。

「可是……可是這太奇怪了吧!因爲學長爲了久高學姐──」

「──偏偏就是『陽星對我的記憶』,真是糟透了。」

這真的是──燈火所希望的嗎?這樣的世界到底哪裏還有救贖?

接着她說出了我想都沒想過的話。

「那是──」

──無論怎麼做,雙原流希都不會復活。

「那交易就成交了。放心吧,這件事只有學長做得到。」

「咦?」

「……學長好冷漠喔。」

「不奇怪啊,應該相反,奇怪的是我,兩手一攤什麼都不做,只想寄望從天而降的奇蹟,而且偏偏還把報應加諸在陽星身上。」

──當然不是不希望。

一座人工樂園在教室開設。

表象上來說,確實會變得跟雙原流希復活一樣吧。

「……這很難說吧。」

「不要管了,快一點!快點解鎖!」

這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這個現況就是最大的理由。

燈火大概也發覺了,她立刻接話,我點頭說:

「那一天,陽星問我是誰,她說教室裏有她不認識的人。」

儘管如此……

我點頭。

「不能說不是吧?現況就證明了一切,從今以後,陽星再也不會記得我。每次見面陽星都會當我是初識,只要稍微注意力不集中,她就會瞬間忘了我。因爲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

「你自己都用來幫助朋友了……卻不准我讓姐姐復活!」

「……燈火。」

但我錯了。

我必須這樣說。

可是本質上根本完全不同。

這些道理我都知道啊。

她抬起頭,手指直直地指着我的鼻尖。

「我要做什麼?」

「……所以你要我放棄嗎?」

罪與罰、報應與救贖,我擅自把一切都摧毀了。

「可、可是……學長……」

聽到我的問題,燈火壞笑着揚起嘴角。

燈火激動了起來,我打斷她繼續說:

所有人都認爲她是流希,她必須扮演這樣的角色,至死方休。

如果我的消失可以換回流希,我真的覺得無所謂──可是……

「對啊,反過來說,如果是『陽星對我的記憶』消失了,而這對我來說很重要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我並不是真的重視陽星──陽星對我的重視纔是重要的。這真是醜陋的私心。」

「學長用了星之淚卻叫我不要用……這太過分了吧?所以學長也要接受我的一個交換條件,這是交易。」

燈火消失,流希復活。

「……知道了,只要我做得到的話。」

「可是已經有徵兆了,要是這樣繼續下去,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復活的流希,而是燈火、妳以爲自己是流希,周圍的人也以爲妳是流希──就只是這樣的世界。」

不過我的要求確實相當無理,因此我沒有反抗。燈火在我面前熟稔地操作手機,過了一陣子就還給我了。

「……那是代價嗎?」

我一直相信還會見到流希,雖然那只是小時候的事了,可是我……

「我許的願是:幫幫陽星吧,把最重要的陽星還給我,因此失去第二重要的東西。」

「……」

我對《星之淚》的功能也不是無所不知。

我不是因爲陽星很重要而想幫她,我幫她是希望她能重視我。這樣醜陋的願望一定存在於內心深處──因此星星剝奪了這個願望。

「你說呢?不說這個了,學長,還有一個交換條件。」

燈火說道。我說的當然都只是根據自己的經驗。

我沒有辦法反駁。

雖然我做不出這種事,但是也不可能找藉口待在她身邊。

「……是嗎?」

因此我繼續說:

我說。

事實就這樣擺在我眼前。

我問她,她沒有回答。

這代表星星看穿了我的虛僞。

「伊織君學長──真的很爛呢。」

這實在太恐怖了。

實在太扭曲又太瘋狂了。她們只是忘了過去,在堆砌出來的虛假回憶中展露笑顏,我無法忘記當天所見到的場景有多噁心。

「交易……?」

「明白了,我會照學長所說的做,我也知道學長說的纔是正確的……這我知道。」

「──是啊,妳不應該用星之淚,我想連妳自己都沒有權利……從世界上剝奪妳這個人的存在。」

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也就是說,我從頭到尾想的都只有自己。

燈火的存在正在漸漸淡去,這就是最好的證據。如果星之淚真的能創造奇蹟,現在流希不在這裏絕對有問題。

「手機,你的手機借給我。」

「……妳也懂吧?這就是事實。星之淚的功能是有極限的,妳應該也發現了吧?」

神是我,可是我不能干涉。

「星之淚啊,燈火,它無法在物理上引發魔法般的奇蹟,那顆石頭的能力有限──星之淚的奇蹟只能在人類的精神面起作用。」

「是啊,因爲我無法實現願望了啊,那學長該替我實現我的願望吧?不是嗎?」

「重點是她不會復活,妳應該也明白的,妳真的打算在所有人都當妳是流希的世界裏活下去嗎?妳應該可以理解妳扮演流希沒有任何意義吧……那顆石頭絕對不可能讓妳幸福的。」

我確實曾經使用過星之淚,卻對一個懇切希望願望實現的人說,我用了,但妳不要用──憑什麼?

「不希望。」

──雖然老天爺沒在監視,但夜空的星星看穿了我的惡。

她蠻橫地、幾乎是用搶地,拿走了我的手機。

即便我襲擊陽星,陽星也會馬上忘記這件事,我可以對陽星單方面進行犯罪行爲,這種人當然不能待在她身邊。

燈火嘴脣顫抖,用力濟出了這句話。

這一定是禁忌的願望。

「喂,很多件嗎?不只一件喔?──算了,沒差。是什麼?」

「才、纔不是──」

她面帶笑容。

連燈火也沒有權利,從那位溫柔的媽媽和這個世界上,剝奪燈火自己。

聽到她這麼說,我甚至有點放心。

她笑着對我說:

「可是燈火……我覺得這樣也無妨,就算一切都是虛有其表,只要這個虛假可以拯救陽星就好,我一開始是這樣想的。」

「你跟姐姐感情那麼好,你不會希望她……復活嗎?」

「那第一件事。」

燈火沒有說她對我的手機動了什麼手腳。

她露出比剛剛更快樂的笑容,對我說出這個條件。

「──伊織君學長,去跟與那城學姐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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