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原小織』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 · 涼暮皐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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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初向我傾訴時,我們纔剛認識不久。
那是我們兩個單獨待在前線基地的時候。
也許是一度被奪走後又回想起來,記憶反而更加鮮明。我記得自己曾經隨口問她爲什麼頭髮是白色的,但不記得她的回答。
我真的是神經大條。應該被修理一次。比如被真夏打。
不管怎麼說,我很喜歡她那頭看似銀色的頭髮。我單純地覺得漂亮,而且說得直白點,那個年紀只會覺得銀髮很酷。
所以對當時的我來說,得知她討厭自己的頭髮,讓我頗感意外。儘管前後的對話都忘了,但唯獨記得那一段,大概是因爲很驚訝吧。
「你想想,這會被人取笑。而且又顯眼。我其實不太喜歡引人注目。」
「是嗎?明明很漂亮啊。」
我說道。這實在是個不經思考的回答。蠢到讓人想一拳揮過去。
但如果這種愚蠢的回答能讓小織開心一點,那我也可以接受。
「漂、漂、漂亮嗎?伊織,這種話你說得好自然……」
小織慌張地低下頭,羞怯地用手遮住了臉。
就連我也看出她在害羞。小織本來就容易害羞,我也知道她不太習慣被讚美,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多多誇獎她。
流希總是反覆叮囑我,要多稱讚女孩子。
「這不是很好嗎?看起來像在發光一樣,挺酷的。」
「酷、酷嗎?」
「是啊。妳看,說到銀色就會讓人聯想到酷酷的角色。我覺得這樣的形象很適合妳。」
「啊……呃,是、是這樣嗎……」
「沒錯。」
「這、這樣啊。很酷嗎……嘿嘿嘿。」
「……」
小織當時一定有什麼想說的話。
「……很遺憾,我不懂這種複雜的話題。」
因爲我纔剛犯下向星之淚許願的錯誤,並因此失去了重要的事物。雖然這不應該成爲藉口,但總之我已經跟以往不同了。
「嗯,記得……」
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這是第幾次了?」
爲什麼我會來到這裏──不,應該說,爲什麼我能來到這裏。
光是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就覺得這番話沒有白說。
「不,我是……」
我隨意地搓揉她的頭髮,絲毫不懂得體貼,真是個蠢蛋。
以當時的我來說,已經算很剋制脾氣了。即便如此,我尖銳的反應還是讓小織感到驚訝。
「我睡着了。不對……」
那就是最後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是沒有特別意義的話語,任誰都能說出的空泛讚美,被說的人也只需笑着說聲謝謝就能帶過的廉價客套話。
不可能有人會特地當着朋友的面說「我討厭你的頭髮」。
「對不起,抱歉、抱歉!沒事,哈哈。我只是開玩笑的。」
我搖了搖頭。
在我犯下錯誤,對任何事都自暴自棄的時期。
──如果要坦誠地說出我的羞恥之處。
「對不起,幫不上你的忙。我果然……還是無法喜歡上自己的頭髮呢。」
「啊,嗯。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事……那個──」
「摸?妳是指頭髮嗎?不,我沒有──」
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小事,她卻像是至今從來沒期待過一樣。
「是嗎?不過這樣一來,我們的年齡差距又拉開了。雖說年齡本就不可能追得上,但還是有點寂寞呢。」
而那時我已經不知道她是誰了。
我已經大概理解了大部分的事情。
「呃、啊、嗯,是啊,好久不見……畢竟我們沒有分到同班呢。」
我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把怒氣──不,是理由轉移到某件事上。我不想和任何人交談,所以在尋找那個理由。我想停止對話。
「……抱歉。我不是在生氣。」
「──真的嗎!? 」
我淡淡地回答,聲音毫無情緒,但那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應對了。
坐在靠窗最後一排的我朝窗邊望去──小織出現在了窗外。
於是我輕輕地將手放在小織低垂的頭上,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只是隨便說些好像有道理的話。你看,『生原小織』一直扮演着神祕女孩的角色吧?我只是照着那個形象說的。」
「……哦哦,好厲害……女孩子的頭髮好柔順,摸起來很舒服。」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什麼事?」
「哇哇哇哇哇!? 」
「怎麼辦觸摸的方式有點出乎意料我原本只是想稍微被摸一下──而且剛剛好像聽到什麼不得了的話!」
最後一塊拼圖正如預期般在這個地方──我國中母校裏找回來了。
「──伊織學長,早安。還有,祝你生日快樂。」
「咦?啊,嗯。那還是讓我摸摸看吧?」
「……小織。」
「是嗎?這樣啊……嘿嘿。謝謝你,伊織……嘿嘿嘿。」
因爲對方是小織。她是朋友,而且應該不知道內情,所以我纔回答。如果對方不是小織,我可能根本不會回應。
當時我對小織那畏畏縮縮又不得要領的說話方式,感到有點惱火。
「那個,你能不能,像那個時候一樣……再摸摸我的頭……?」
「是是是是啊,對不起你其實沒有興趣吧我只是隨便說說的你別誤會,啊不我只是有點想讓你摸摸看,不不不是那樣的──」
果然,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得出答案的。爲此肯定還有該做的事。
「嗯。我果然還是很喜歡小織的頭髮。」
即便如此──
我說道。
這可能是致命的錯誤。當我驚覺時,小織已經慌張地揮手否認自己的話。
「是嗎!原來如此,嗯。那就好。應該說我很高興,謝謝你。嗯,真是太好了,有點放心了。嘿嘿……」
「不過……原來如此。」
爲什麼小織會從我面前消失。
──但是。
她非常、非常開心地笑了。
「……對不起,沒什麼。那個……對了,伊織!」
小織抬頭看着我,然後歪頭問道:
──這樣真的好嗎?
「呃,那個。因爲伊織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我只是想讓你打起精神來。哈哈──我果然不太擅長安慰人呢。」
「那個……呃,伊織?」
她這麼明顯地表露期待,我無法不回應。
當我下一次聽到那句話時,她已經被逼到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小織微微握緊雙手,臉上浮現笑容。
實際上,我在這個時期與真夏重逢卻沒有察覺,還冷淡地對待了她。
我從未料想到她會這麼說,所以在態度上顯現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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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小織很慌張,但因爲她反應很有趣,我記得自己來來回回摸了好幾次。更確切地說是我想起來了。
放學後的教室。在這夕陽映照的世界裏,我不希望有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明明任誰在這裏都沒有錯,我卻想將遷怒對方。我只是在忍耐。
短暫的間隔後。
或許也可以說是靠着毅力找回來的吧。
「有什麼關係呢?時間不過是一種概念。它並非在前進或後退,而是根本不存在。只是我們如此認定而已。」
我無奈地聳肩,她半開玩笑地對我說道:
那是在升上國中後。
從趴着的桌子上抬起臉,輕輕晃動手臂以消除麻木感。
「嗨,伊織。」
不,更準確地說,我根本不在乎任何事。
我忽然醒了過來。
「……嗯。哦──是小織啊。好久不見,怎麼了嗎?」
──在那之後,我找到了使用星之淚封閉自我意識的小織。
應該說是再次找回了新的記憶。
小織笑容滿面,顯得非常高興。
我不太想說話。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
「那、那就好。那個,伊織。我啊……我,那個……」
但我和小織都沒有說出口……沒能用言語表達出來。
「時間根本沒在流動吧。我又不是增加了一歲。而且這本來就是一場夢。妳自己也說過,時間只是個概念。」
所以我這麼說道。
「那又怎麼樣?」
「呃,就是啊……對了。伊織,你以前說過喜歡我的頭髮吧?那個……你還記得嗎?」
從遇見流希到跟她分開後來到校舍的期間,我一直在思考。
而我當時也肯定也有話應該要對她說。
「────啥?」
「那個,伊、伊織,你……想摸摸看嗎?」
「……不過,這不表示妳說的話就違背真心吧。這點事我應該還是能看出來。」
「『應該』嗎?這種不易理解的體貼,真有伊織學長的風格呢。雖然我覺得你這點也很可愛。但基本上,學長大概是屬於珍羞美味的類型吧。」
「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哈哈,別這樣鬧彆扭嘛。」
少女惡作劇般地微笑着。
沒錯,『生原小織』對我來說是個難以捉摸的神祕少女──不,應該說變成了這樣的存在。
「該怎麼說呢,我其實也算是在顧慮你的心情喔。畢竟我只是個冒牌貨,對伊織學長來說的『生原小織』並不是我。」
「…………」
「這一點,學長你也應該明白了吧?所以這樣就好了。」
她的語氣中帶着放棄的意味。
那就像已經知道未來的一切結局,並領悟到無論如何掙扎都毫無意義,類似這樣的死心。是已經捨棄了執着的態度。
──她已經沒有任何留戀了。
她用態度告訴我,現在不是我猶豫的時候。
「我已經滿足了。我從學長那邊得到了許多,這樣就夠了。伊織學長只需做你該做的事。一開始就是這麼說好的。」
所以,她繼續說道。
那個稱我爲「學長」,只是每次在街上遇見時會和我閒聊談笑,對冬月伊織來說無疑可以稱作朋友的少女──生原小織。
「謝謝你至今爲止對我的照顧。我不會忘記伊織學長的。」
所以,來吧。
她像在邀請似地說道。
「──我希望伊織學長早點忘記我。」
2
我不知道正確答案。相信是對的後來卻發現是錯的,這種事屢見不鮮。因此,我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妳也是小織吧。那……不是一樣的嗎?」
「不可能的,對吧?伊織學長。那個女人……生原小織內心應該也明白。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要嘗試……才留下了選項。」
小織像是咬緊牙根般扭曲着表情,隨即搖了搖頭。
然而,如果我來到這裏是生原小織預料中的事,那就意味着──
她從不說些無謂的話,總是若無其事地點出關鍵,無條件地幫助我。
「察覺到……什麼?」
小織也──生原小織肯定也知道我不會選擇夢境世界。
生原小織逃入夢境世界的理由。
「爲什麼學長能進入這個世界。換句話說,爲什麼生原小織允許伊織學長進入她的夢境……理由只有一個。」
我沒有愚蠢到會在這種時候感到驚訝。
「沒關係。這些都無所謂。這不是重點。」
我不想責備她。
重點不在於內容,而是在於別的部分。
而說到願望的強度──
過去姑且不論,至少我現在沒那麼遲鈍了。
然而那是──
「……因爲這個世界的陽星認識我,是嗎?」
小織打斷了我未說出口的話。
「作爲前提條件,這個夢不會與他人共享。那樣會導致崩潰。然而我能進入這個夢──就意味着從一開始,我會來這裏就是前提。」
「嗯。其實我本來應該無法跟伊織學長一同經歷這個夢。」
「那是……」
那究竟是什麼?仔細思考。當時我就該想清楚纔對。
「是啊。我的確說了很任性的話。但我也沒辦法。」
如此淡薄而脆弱、虛無飄渺的夢。
我否定了陽星被欺負的現實,扭曲了世界。
「……接受這個世界,繼續留在夢中。是這樣吧?」
生原小織選擇進入夢境世界的根本原因。
「沒錯。這不就是爲了把伊織學長拉進夢境嗎?這個世界裏有久高陽星,而且她記得伊織學長……生原小織創造了這種情境。這個夢境對伊織學長來說也是有利的。」
小織輕輕聳了聳肩,然後笑了。
當然是因爲她無法忍受現實。
這也是爲何這個世界的人像機器人一樣只會做出固定的回應。
「是的。你選擇哪一個呢?是要摧毀這個世界,從夢中醒來,還是──」
雖然我猶豫是否要說出這句話,但也不能不問。
她繼續說道。
「對你好……我倒覺得自己一直在給學長添麻煩。」
那就是──
「…………」
「我的事不重要。不需要分開來考慮……不。」
「妳還沒告訴我關鍵重點。」
「也許吧。但我不是指那個。」
小織一直都很尊重我。
「爲什麼妳要對我這麼好?」
我不一定能阻擋所有干擾。針對我個人的願望,以及由堅定意志所引發的現象,對我也同樣有效。
「什麼事?」
但起因是什麼?我也能想像到一定是發生了她無法承受的事情。如果那是我的責任,那我當時到底做了什麼?
那自然是使用了星之淚。
這有何意義?
進入這個夢本身,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爲什麼?這是否意味着我本來就擁有這樣的可能性,就像我有時候能阻擋星之淚的干擾一樣?不,並非如此。
「──喂。」
「伊織學長,你也差不多該察覺到了吧?」
「嗯~……好吧。我也覺得你可能會這麼問。告訴你也無妨。」
「從第一次相遇後,生原小織就喜歡上了伊織,喜歡到無法自拔的程度。」
「──生原小織喜歡冬月伊織。這是初戀喔。」
「決定權……原來如此。」
「……小織不可能無法進入這個世界……妳們本是同一個人,彼此仍舊有連結的話,共享同一個夢也不奇怪。但是……」
「對。生原小織夢想着能在這個世界與伊織學長共度時光。不過,我也是昨天、也就是前一天才注意到的。」
「是我的錯。不然小織的記憶不會從我這裏消失──對吧?」
而且──
「沒關係。你應該回覆的人是生原小織,不是我。雖然我可能會被貴怪擅自揭露這件事,但我希望她能理解這算是扯平了。」
「因爲是我的錯,不是嗎?」
「……哪有那麼容易。」
「──時間是吻合的。小織陷入沉眠時,正好是我使用星之淚之後不久。我實在無法相信理由不在其中!」
能再次與流希重逢,想必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這個世界是幸福、理想的,只要我能接受這個夢──就會選擇與她一同沉浸在永恆的沉睡中。
「生原小織的夢中,無法容許現實中的他人存在。因爲她不能意識到這裏是夢境,否則願望本身就會崩潰。」
小織聽到這個問題,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
面對這句話,我應該怎麼回答纔好?
既然她說生原小織喜歡我,那麼眼前的她應該也是。
如果那對生原小織造成不利的影響──
生原小織搖了搖頭。
沒能說出口的話。
「如果有理由的話……希望妳能告訴我。」
她原本想說的話。
「正是如此。」小織點頭,靜靜地笑了。「生原小織也有自覺這個夢終究會醒來,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所以她將決定權託付給了學長你。嗯,說起來這的確相當自私。」
「學長,那是……」
那是指理由在我身上嗎?但小織一開始不是這麼說的。
──腦中浮現出記憶。當時,小織在放學後來到教室找我。
小織淡淡地表示。
沒錯,根本沒必要去想已經發生的事情。若要思考,那應該去探討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
「國中時期的伊織學長沒有察覺到也無可厚非。因爲生原小織從未用言語表達過自己的感情。雖然眼尖的人可能早就看穿了,但沒說出口就不必回應,這是理所當然的。隱瞞者沒有權利責備對方沒察覺自己隱瞞的事。」
事實上,小織在遇見心的時候,就知道對方絕不可能潛入這個世界。儘管如此,她卻十分篤定我能夠進入這裏。
我搖了搖頭。
──這只是生原小織的情感,不是她自己的。
即便如此,將這種可能性留下作爲選擇,或許是她的一種溫柔吧。
我心中只想到一條可能的線索。
「我……」
然後,她用宛如徹底扼殺情感的冰冷聲音說道。
這個夢對生原小織來說是理想世界,更重要的是她能毫不懷疑地接受它。這兩點必須得到絕對的保證。
我讓陽星擺脫了被霸凌的處境。
若在那之後變成小織受到了傷害,其原因是什麼?
又比如當真夏洗腦我,讓我以爲真夏是我女朋友的時候。
比如當燈火將我視爲代價,存在快要消失的時候。
「那是……」
「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伊織學長的──」
「……是啊。我不會做出那種選擇。我不會留在夢中。」
在這個理想且幸福的夢中,也許可以永遠在一起。
小織笑了。
「小織是不是接替陽星成了下一個目標?」
沒有任何根據。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我扭曲了陽星和她周圍人的認識。陽星與我友誼不再,並和那些曾經霸凌她的人變成了好朋友。
──那麼,那些人的認知是怎麼被替換的?
只要那些人不欺負陽星,一切就會結束了嗎?對,我以前一直這麼以爲。然而,隨後小織就逃進了夢境世界也是事實。
這只是一個假說。
我不想去思考這件事。我希望這是錯誤的。但是──
「因爲我扭曲了人們的認知。結果遭到霸凌的不是陽星,變成了小織……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對!」
小織用力搖頭。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從窗框跳下來站在地上。
「不對。不是那樣的。伊織……伊織學長並沒有錯。」
「……那妳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
小織表情很沉重,看起來像是忍耐着什麼。
她吸了口氣,然後深深地吐了出來。她搖搖頭,看起來泫然欲泣。
「……真是的,你怎麼會想到那裏去呢?」
「果然是這樣吧。」
「不對,完全不是那樣。正因爲你總是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所以我才難以對你開口。我再說一遍,伊織學長沒有任何錯。只是……」
短暫的停頓。
「…………」
「妳……這怎麼會是『只是』!」
「……哦?是什麼呢?」
或許生原小織從我這裏奪走記憶,也是爲了不讓我意識到這一點。
「我試圖幫助她。但其實不是真的想救她。雖然我也不至於冷酷到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但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
「那還用說嗎?我只是想幫上伊織的忙,僅此而已。」
小織沒有回答。
她的記憶不可能輕易地就跟原本的小織融合,這世界沒有那麼美好。
小織有些生氣地鼓起了臉頰。
「……生原小織是自己主動介入的。這是她自己的責任。」
她爲了朋友而想幫助朋友。
小織就試着幫助陽星嗎?
「妳的意思是……」
我也明白這一點。仔細想想就會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爲了這個原因,她放棄了所有未來。
如果只是爲了逃避現實而潛入夢中,那麼現實就不該成爲代價。
「妳剛纔的語氣……」
停止這個願望,只會剩下原本的小織。至今被分割出來的小織將徹底消失,不復存在。
「所以我逃走了。我輸給自己的軟弱。你明白吧,伊織學長?你想想看──支付給星之淚的代價,應該是第二重要的東西對吧?」
「最後還有一件必須確認的事情吧?」
「這一切都多虧了伊織學長。醒來後,我們會在另一邊再見吧。」
「對了,這邊的小織現在在哪裏?」
這不是謊言。沒錯,這應該不是謊言。
「是嗎?那就好。不過就是這麼回事。我單純是因爲伊織學長遇到困難,所以想幫助你。只是想回報你一直以來對我的好。如果我連這點事都做不到,就沒有資格待在你身邊了。」
「她早就不在了。這個世界的管理權限,已經轉移到我這裏了。」
「她已經準備好醒來了。其餘的事都只是爲了把全部記憶還給伊織學長。謝謝,這樣生原小織就能再次回到現實了。」
「如果是這樣……那果然還是我的錯,不是嗎?」
所以她其實是──
也就是說,小織也想幫助陽星嗎?
小織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會消失嗎?」
的確如此。
「不對,伊織學長。我不是說過很多次,生原小織不會消失嗎?」
「不,沒那回事……」
「這或許就是僞善的典型例子吧。不過,說到底我最後什麼都沒有做到。但這就是我被盯上的原因。只是我自己多管閒事罷了。」
我又說道。
「……陽星不是那樣的人。」
我搖了搖頭,決定暫時先接受這個結論。
小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所吐出的話語,蘊藏着一股不像她的鋒利。
「字面上的意思。她──也就是我,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能做點什麼。」
「是嗎……」
小織淡淡地說着,像是要結束這一切。
小織羞愧地噘起嘴脣瞪着我。然而並沒有什麼魄力。
不,說「不像她」也許不太恰當。
「……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這就不是我的錯了。」
我來到這間教室是爲了見小織。
「對我來說,陽星也是朋友。不過,她可能只把我當作朋友的朋友吧。」
「小織……妳會完全消失,對嗎?」
因爲想允許自己這麼做。
我緩緩地開口。
我原以爲一分爲二的小織重新合而爲一時,眼前小織的記憶會被整合到原來的小織身上。
無論是故意不讓我們見面,或是沒有看到與那城的原因,這一切都是因爲生原小織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所有權限都移交到了眼前的小織身上。
見我陷入沉默,小織微微聳肩,然後搖了搖頭。
明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是無法承受──她選擇了逃避到夢中,而不是面對現實。
僅僅是爲了我──
只是因爲想待在你身邊。
「我知道,伊織學長最討厭這種事。所以我纔不想說。」
「啊,呃。糟糕,我疏忽了……」
沒錯。小織的語氣有點接近以前的感覺。
「我一直以爲小織醒來後,會記得這兩年間的事情。」
「果然如此。也對,這是當然的。星之淚沒那麼好心。」
小織斬釘截鐵地表示,這絕不是因爲我的願望而造成的影響。
──這不是伊織學長的錯。絕對不是。
「生原小織把一切都託付給了我。至於理由……我也不想去深究。因爲我這個異物進入了這個夢境,讓她想起了一切。她已經不在了。她自己也明白,學長不可能選擇這個世界……不可能選擇我(自己)。」
「主動?……小織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那又怎麼樣?我先聲明,這可不是謊言。」
但我無法欣然同意。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會見到哪一個小織。要說可能性,我認爲夢中的小織也很有可能出現。
「是嗎?那我很高興──但很遺憾,生原小織就是那樣的人。」
無論是合體還是融合都無所謂。
小織移開了看着我的視線。
「爲了找回與伊織學長的過去──我拋棄了與伊織學長的未來。」
她不是一開始就說過她們有所連結嗎?
我說道。
──回答了。
「幫我……」
小織──
「…………」
「……」
但我的注意力卻被其他部分吸引。
「即使醒來,小織也不會擁有這兩年的記憶。她的時間就像停留在入睡的那一刻……在我面前的小織會消失。是這樣吧?」
「……小織。」
「小織,我確認一件事──到時候妳的記憶會怎麼樣?」
「我徹底失去了立足之地,感覺就像重新回到遇見伊織之前那個我不願回首的世界。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而我無法承受。」
我微微笑了一下。
儘管如此,我卻連這樣理所當然的事都沒有注意。
「…………」
「小織,妳說過吧?當沉睡的小織醒來時,現在的妳就會消失,但那只是回到原本的形態……只是合而爲一而已。妳是這麼對我說明的。」
這本身就等於是回答了。
生原小織纔會試圖拯救陽星。
然而她失敗了,甚至連自己的立場也變得岌岌可危,而我身爲朋友卻完全沒有察覺,甚至沒有試圖幫助她──結果小織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
「什麼,你沒注意到嗎?」
「…………」
「只是迴歸原狀,被修正回正確的形態而已。」
其實她也沒必要害羞。
「我知道……我什麼也沒說啊。」
「啊,真是的。所以我才難以啓齒!既然我說不是,那就不是!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然而那是奢望。
小織微微偏頭問道。
仔細想想,這倒也合理。
這句話讓我啞口無言。
我搖了搖頭,當場站了起來。
不對。小織說的纔是錯的。那不是迴歸原狀。即使起點是零,如果減去了增加的部分,最終便會變成負數。
我又要失去一個朋友。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妳要說這種喪氣話?這不對吧?」
「這沒什麼不對的。伊織學長,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應該早點忘記我……真是的,你這個人怎麼總是能看穿這些事呢?」
小織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說着這些話。
我猛烈地搖頭,完全無法接受。
「妳怎麼能這麼輕鬆地說出口!妳明白嗎?妳會消失!妳會不見!難道妳不明白存在被抹滅有多麼恐怖……」
「既然這樣!」
剎那間,宛如冰塊碎裂般的尖銳聲音驟然響起。
「那我問你。伊織學長,你會放過我嗎?」
「──!」
「做不到吧?沒錯,你無法這麼做。伊織學長,你絕對不會網開一面。喚醒生原小織是你一定要做的事。沒錯吧?」
「小織,我──」
「──我不想聽!」
小織情緒爆發,搖頭放聲大叫。
我不禁屏息。
「現在才說這些太遲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別再管我了!這明明是無可奈何的事,你爲什麼盡是說這種壞心眼的話……!」
她說得沒錯。
她當然會害怕。這太不合理了。她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決定,無法改變。明明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才這樣問她實在差勁至極。
她啞然無言。那是當然的。
「不管,這是我決定的。對我來說,找到我的伊織是我最喜歡的朋友。即使是你,我也不會讓你否定這一點。」
「不,伊織學長,那是……」
所以作爲代價,她連同自己的未來一起,放棄了現在這個痛苦的現實。
「會嗎?我倒覺得是妳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居然喜歡上這種麻煩、愛自虐又冷漠的傢伙,妳太低估自己的價值了。」
「這可說不準。我不確定妳聽到接下來的內容,還能不能不恨我。我剛纔說過會踩踏妳的覺悟。很抱歉,但我不打算就這樣破壞這個夢。」
我淡淡地笑了。自我評價低這一點,或許我們半斤八兩。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名字能稱呼她。
她所擁有的,只是短暫而有限的時間。
因爲是我憑着自己的意志,決定要結束這個世界。
「什麼……」
「妳知道嗎?妳一直瞞着我這些事情。即使妳說希望我忘記,但哪有那麼容易忘掉?不如說,我反而一直在回憶過去。」
「聽好了,小織。雖然很抱歉……但我來這裏是爲了踐踏妳的覺悟。」
小織苦笑道。
這段時間以來,她選擇了與我一起共度時光。
直到最後,我也沒能讓她求助。甚至沒能察覺到她的異狀,讓她孤伶伶地一個人。而現在我明明理解了這個錯誤,卻又要重蹈覆轍。
她只是想回到快樂的時光。只是希望能再次與我親近。她爲此而付諸行動,但一切都沒有如願──最終才使用了星之淚。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僅僅將這句話說出口,就彷彿要撕心裂肺。
「也許吧。」
「沒錯。是伊織不好。誰教你關心我這種愛糾纏又沒朋友的女人。」
「我還沒有做好跟妳告別的準備,妳擅自消失怎麼行呢?」
眼淚和憤怒於此是多餘的。作爲動手的一方,我不能表現出那種虛僞。
這世上不存在那麼便利的方法。
無論如何,這個生原小織都會從世界上消失。
生原小織在醫院度過了大約兩年。在此期間,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其他的生原小織。那個在攤位上笑着打工的少女,是不應該存在的矛盾。
我儘量平靜地陳述事實。
這無疑是在宣告要殺死眼前的小織。即使這個夢境世界從一開始就有時間限制,即使我知道若不讓她醒來,總有一天沉浸夢中的小織會到達極限。
「這種事,你爲什麼要說出來呢?我……我覺得我也已經算是很努力了。但最後卻變成這樣,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但也別無他法。
「我、我嗎?」
「沒、沒辦法啊,只有沉睡的小織才知道該怎麼歸還記憶。」
詢問即將消失的人現在有何感受,這種冷酷的問題我竟然問得出口。
爲此,我全神貫注。絕不能失敗。
「我還沒聽妳說過自己的想法。還沒聽過妳的感受。在最後全部聽完之前……我絕對不會接受這種結局。」
當星之淚停止的那一刻,世界的認知也會被合理地扭曲。
我一直在思考能不能讓小織不消失。至少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記憶回到原本的小織身上。
「小織。」
「可是……我卻無法幫妳……!」
儘管如此,在這個基礎上,我是否還有能爲她做的事?
「小織!」
「不、不順眼……!」
「……這樣啊。」
不知爲何有點孩子氣。我笑了。
「妳……很堅強,獨自一個人這麼努力,我很尊敬妳。」
我用力呼喚她的名字。
所以我說道:
「……如果是睡前的怨言,你其實不用那麼在意。」
「這是我自作自受。我的確曾想過,如果是伊織學長的話也許能拯救我。明明我本來是想要幫助伊織學長的。」
「沒關係,真的不要緊。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就這樣結束吧。」
「妳呢,妳怎麼想?」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我纔不會討厭你呢!」
跟想要改變世界的我不同。她把所有責任都留在自己心裏。
「無能爲力的人是我。我一直都想成爲能跟伊織……並肩而立的人,想成爲你的助力。雖然想成爲那樣的人……這次卻期待你來拯救我。所以你纔會來到這裏。明明早就爲時已晚──這就是生原小織的扭曲之處。」
「……小織。」
「我幫不了妳。」
小織瞪大了眼睛。
我絞盡腦汁,拚命思考。
然而並沒有。
我搖頭否定。
沒錯。她直到最後,都沒有希望改變這個現實本身。
「我不是說了『就這樣』嗎?因爲我還有沒做完的事。在那之前,我不能讓妳就這樣逃走。」
我輕輕地搖頭。
這不過是理所當然的道理。面對這個無法改變的現實,小織這個女孩註定會消失無蹤。
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會被視爲從來不曾存在。
「在某處扭曲了呢。我的願望已經變得瘋狂了。」
僅此而已,這是她唯一被賦予的自由。
不,那沒關係。我繼續說道。
「那我們彼此彼此。」
──她說過,曾希望我能幫她。那是她最後的真心話。
「我說了!」
「沒做完的事,指的是什麼?」
「我早就走投無路了。從我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迎來這種結局……我無可奈何,毫無辦法啊。我會消失。不管是回憶還是時間,我以爲只有我擁有的一切,這些全部、全部、全部都會消失。我當然不樂意啊!」
我不會把這些事情當成藉口。我無法這麼做。
「我不是妳想像中那麼了不起的人。」
「所以,妳可以爲此而恨我。」
我說了極其卑劣的話。
「什麼……!? 」
──隱藏情感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
「這、這跟你原本說的不一樣!如果你這麼說……」
我想起了沉睡中的生原小織託付給星之淚的願望。
「…………」
「……老實說我很迷惘。我反覆想了好幾次,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沒錯。接下來的事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我應該做的事,充其量就是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並自信滿滿地微笑。僅此而已。
──沒錯。冬月伊織無法拯救生原小織。
她沒有把責任推給圍繞在自己周圍的世界。
我笑着告訴她,小織聞言瞪大了眼睛。
「但我心意已決。沒有任何藉口。我無法原諒這個世界。」
聽到我的話,小織拼命搖頭。
沒問題的。
然而不管我如何思考,愈想就愈確定小織的痕跡不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冬月伊織,無法拯救眼前這名正在哭泣的少女。
「……伊織……」
──然而,她也說了聲謝謝。彷彿要吞下一切委屈。
「嗯,不用被妳怨恨當然最好。這或許有點自私,但我不想被妳討厭。」
「難道不是這樣嗎?妳從一開始就只顧着關心我。總是以我爲優先,自己卻壓抑着情感。這點讓我很不順眼。」
我認爲那是她的堅強與溫柔。
即使是爲了找回渴求的過去,即使是爲了逃避幾乎令人崩潰的痛苦現實。縱然那願望已經強烈到讓星之淚都有反應──她也終究只將其化爲一場夢境。
胸口痛得像要撕裂一樣。我緊咬牙根,用力到幾乎要碎裂。
說到底,這件事本來就是小織做得不夠周全。
不過這樣看來,我們對於對方的評價倒是很高。
然而,小織沒有接受。
她沒有能責怪的對象。創造出她的正是她自己,即使想抱怨,本尊也在夢中。在這種環境下,她依然爲了我──爲了和我在一起而花費了時間。
「我們是朋友吧。我已經清楚想起妳的事了。我知道妳的個性,生原小織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心甘情願,沒有任何恐懼或怨言呢!」
「什麼……呃……」
「而且妳不是說自己愛糾纏嗎?怎麼現在裝得那麼幹脆?照理說妳應該更陰沉又不起眼,說些可憐兮兮的喪氣話纔對。」
「你說這種話才奇怪吧!? 」
「哦,嗯,是很奇怪。」
「就算你這樣爽快地承認……」
「這是個奇怪的情況,說些奇怪的話也不奇怪吧。所以妳別再擔心我了。妳應該有話想對我說吧?」
我滿懷確信。
或許燈火和真夏從一開始就已經察覺了。但到現在仍有一個謎團還沒解開。
如果兩個小織的願望在根本上有某種連繫的話──
「沒錯。我至今一直都在聆聽沉睡的『生原小織』的願望,但是,我還沒有聽到妳的願望──我還沒問過現在在眼前的『小織』有何心願。」
星之淚肯定也讀取到了她的願望。
小織沒有說謊。兩個小織彼此相連,這個世界在我最初到來之際,認知就已經混雜,並且改變了存在方式──那麼,究竟是跟什麼混合了呢?
不是我。不,不是隻有我。
現在位於這裏的小織,她的認知肯定更強烈地被反映出來了。
「如果妳不說,那我替妳說。仔細聽好了。」
我思考這件事,並得出了結論。
我相信這是我唯一能爲她做的事。
「我不會忘記妳。即使星之淚讓一切復原,我這次也一定會記住妳。到死也絕不會忘記。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忘記妳曾經存在過!」
「────────!」
小織再次朝我這邊走來。
「我光是存在就會傷害伊織……不,不對。」
「因爲我已經發現了,沒辦法。」
和我一起。
終將失去的東西。
她站在一個看似很近,卻讓人眩暈的遙遠距離。
那只是她爲了在我心中刻下傷痕,而準備的定時炸彈。
小織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我所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毫無根據,讓人想要抱頭敲桌。
既然能夠拋棄,其實放着不管就好了。或者,既然是精神上的東西,封印在夢境世界的某個地方就足夠了。
「──所以啊,我決定跟你保持距離。起初我是這樣想的。」
「哈哈哈。那是什麼啊,笨蛋。別說這麼溫柔的話。不如被你痛罵一頓,我心裏還會舒坦個幾百倍。」
在肩膀幾乎相觸的距離,小織嬌小的身軀停了下來。
「……班級也不同,這也沒辦法吧。」
小織將會消失。這將成爲小織最後的回憶。
她繞到講臺後面,手掌輕輕劃過黑板並同時橫越走道。就像在跳舞一樣。
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普通地度過了時間。
最大的謎團在於,爲什麼眼前的小織會被創造出來。
生原小織。
「不是那樣。說到底,我出生的理由就是爲了傷害伊織。」
她從來不覺得我是個冷酷的人。她輕易地看穿了自己的存在會讓我受傷的事實。
但既然有這兩年與我共度時光的小織存在,這其中必有別的涵義。
「閉嘴。閉嘴,笨蛋…………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砰,砰,砰。我的胸膛被她敲打了好幾下。
「至少別讓伊織受傷。我一直都不想讓你受傷……!」
當我意識到那一點時,我想到了這件事。反過來說,如果能夠進行反饋,代價就不成代價了。甚至可以說體驗本身就不合邏輯。
她說過,對於在這個夢境中沉睡的生原小織而言,自己是會造成不便的非必要元素,纔會遭到拋棄。就算她這個說法屬實好了──
如果是爲了將這份回憶裝扮成美好的事物,我個人的想法根本無關緊要。不管這是不是欺瞞,我都毫不在乎。有些事情做了顯然比不做更好。
無法控制的情感讓淚水溼潤了臉頰,少女帶着瀕臨破碎的笑容表示。
「那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怎麼可能。」
「伊織──我啊,現在很高興。」
「但是,我做不到。對不起。伊織,對不起。我果然還是做不到。」
「……如果妳告訴我的話。」
「……嗯。」
「笨蛋,笨蛋……伊織,你這個……笨蛋。」
「我會證明妳曾經存在這裏。我會把妳的回憶帶回世界。」
「嗯,我想起來了。」
就像在刻下傷痕。
因爲,這不就是妳的心願嗎?
「我很高興。伊織因我感到難過,這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
小織站在教室的另一邊,注視着我。
小織帶着些許自嘲,無力地喃喃說道。
「──妳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傷害我而把我帶到這裏的,不是嗎?」
不,她朝這邊走了過來。
「因爲那時的我什麼都做不了。陽星被欺負,伊織一直很煩惱。所以我纔想說也許能幫上一點忙……但結果還是沒辦法。畢竟我本來就比陽星更沒有朋友。我算哪根蔥啊。」
「我覺得自己不會變成生原小織那樣。因爲我是她所擁有的罪惡感。而這一次,我想成爲能夠待在伊織身邊的人。」
「……伊、織……」
神情泫然欲泣,脆弱得就像要崩壞一樣。
「真的嗎?沒那回事吧。伊織根本不瞭解我。」
這麼一來──小織的消失肯定最能讓我感到痛苦。
「一開始我毫不在意。只要本尊在沉睡,就算我是冒牌貨也無所謂。能和伊織在一起的是我。我這樣安慰着自己。」
她在教室裏到處轉來轉去。
「所以留下回憶吧,說出妳所有的想法,我洗耳恭聽。到死我都會記住。不管是喪氣話或是埋怨都無妨。無論是回憶、讀過的故事、熟人的事還是無聊的八卦,什麼都可以。小織,告訴我妳現在真正在想的事情吧。」
──小織的記憶不會反饋給沉睡中的生原小織。
她無力地舉起的拳頭,虛弱地敲打着我的胸膛。
接受這一切,是我應該做的事。
「『學長』這個稱呼也令人難以割捨呢。」
「…………」
「……真的是個笑話。糟透了。結果最後還是變成這樣了。」
「……沒關係,這樣就好。如果這就是妳的願望。」
我認爲那正是她的溫柔。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伊織,你要自己主動來受傷呢!你爲什麼不討厭我……」
「我想也是。」
「我不應該這麼做的。你明白吧?這本身就是個陷阱。因爲我註定總有一天會消失。必須從伊織的面前消失無蹤。」
即便如此……現在在這裏,我決定毅然地斷言。
她笑了。
星之淚所創造的,是一個期間限定的朋友。
「換成你自己,纔不會拿這種話當藉口呢。伊織果然很過分。」
因爲──
結果,這表示從一開始我冰點下的特性就對小織沒用。
聽到這段話,小織的肩膀猛然一顫。
即便如此,還是很奇怪。
那個行爲應該沒有特別的意義。只是爲了填補會話的空隙。
至少,根本沒必要在現實世界中作爲另一個自己活動。
她緩慢且謹慎地邁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笨蛋。」
但即使我這麼說,小織也肯定不會接受。這一點我也明白。
「事實上,妳確實這麼做了。」
「即使知道會傷害到你,我也無法離開。我找了各種藉口,好幾次都決定這是最後一次,但每次都又回到你身邊。」
那她至今爲止做了什麼呢?
「那就不算知道了吧。啊,但說好要坦誠對吧?那我說了。」
就像烙印着某些事物。
因爲那裏有着那樣的溫度。
心臟被敲擊。
我一字不漏地傾聽着她說的話。
因爲知道只要一碰就會被燙傷。
我說道。
「我真的覺得無可救藥。好不容易能站在伊織身邊,卻發現這是最傷害伊織的事情。真讓人無奈啊。」
我不認爲自己有責備她的權利。完全沒有這種打算。
「我……毫無辦法。只能消失……所以,想說至少……」
不,甚至如果說生原小織付出的代價是『現實中的自己』,那麼存在補償這一點的『另一個自己』,便與她付出的代價相矛盾了。
小織這麼說着,走向教室前方。
慢慢地,儘可能花費時間。
我的願望實現了呢,她說道。
「然後,我心想既然如此,不如變得更酷更帥。還記得嗎?你說過這樣很適合我。我也曾想,如果能成爲那樣的自己,或許就能站在伊織的身旁。」
「……嗯。」
攤販店員•生原小織存在於現實中,肯定有什麼理由。
「即使會受傷,也比妳離開好上百倍。如果妳逃跑,我也會追上去的。」
「這應該就是你的記憶之所以斷斷續續地取回的原因。星之淚從中途開始,就從生原小織轉爲讀取了我的願望。所以纔會一次只還你一個記憶。」
「這麼一來,伊織一定會露出悲傷的表情。我早就知道了。」
否則,這一切都會毫無意義。
「我……」
「我沒救了。生原小織真是無可救藥啊。明知道你在這種情況下的心情,卻還是感到高興。因爲伊織會爲我而傷心,而不是其他無關緊要的人,這讓我感到安心。所以我無法離開你身邊……因爲我想確認,如果伊織能平靜地把我當成過去的記憶,那該怎麼辦……明明那樣肯定比較好,但我卻……!」
小織說,這是她最應該被唾棄的罪過。
「我傷心讓妳很高興嗎……讓妳說出這種話,我也真有夠過分的。」
「你明知道會受傷,卻還願意這樣聽我說話──而我明知道這一切,卻還是無法抑制地感到高興。」
「……在小織眼裏,我看起來像是受傷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伊織,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伊織,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哭啊。」
聽她這麼說,我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確實在手背上感受到溼意。我這時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的在流淚。
「……真的假的。怎麼會有這種事。可惡……失敗了。」
「一般來說不會沒發現吧……原來如此。你真的在爲我在難過啊……總覺得值得了呢。」
真糟糕。我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
我本該保持冰點下的溫度,冷酷地目送小織消失。我以爲自己能做到……我還以爲自己能抹殺那股幾乎讓我想大聲嘶吼的悲傷。
「欸,伊織。我不在了,你會很難過嗎?」
小織輕輕地用手指拭去我的淚水,歪着頭問道。
「……我本來打算隱藏這種情緒到最後的。」
「打算?至少最後說來聽聽吧。我會把它當成祕密帶走的。」
「妳看就知道了吧。即使是現在,我依然在不停地思考有沒有其他辦法。這種事哪有可能輕易接受……!」
我只說了句「請過來」,然後在有人抵達前離開了病房。醫生和家人想必很快就會來,我不應該待在這裏。
話音剛落,我放在小織頭上的手猛然掉落,穿過了小織的身體。
突然間,眼前牀上的毛毯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但已經永遠來不及了。
「────!!」
帶着小織留下的星之淚,我匆匆離開了醫院。
在夢境世界裏,我感覺已經待了整整一天以上;但現實中,時間似乎幾乎沒有流逝。果然是個貼心的設計呢。
「────────」
我站在枕頭旁,確認沉睡少女的狀況。
什麼意思?哪裏好了?這一點也不好。一切都很荒謬。
「……」
不。準確來說,比起牆壁,這更像是……
最終,我的意識也被白色吞沒。
「──我不想消失啊……」
「太好了。」
我朝身旁望去,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一顆藍色的石頭留在椅子上……那是星之淚。
小織對我這麼說。
「我知道自己只是回去。但這一切都會消失。我和伊織像這樣談話的時光,以往一起度過的回憶,全都會從我的心中被抹去。」
下一瞬間,白光覆蓋了整個世界。
「……沒有,所以放心吧,小織。我會帶走這份傷痛。」
「請代我向陽星、燈火和真夏問好。老實說我不太喜歡她們,我嫉妒她們能輕易做到我無法做到的事。但這種妒恨就由我帶走吧。說不定她們能跟醒來的我成爲好朋友。」
「最後能不能摸摸我的頭呢?拜託你了,伊織學長。」
我點頭回應小織。面無表情,只有臉上流着淚水。
我已經無法再觸碰到她了。
然而我的心依然冰冷。我擅長封閉情感到讓自己絕望的程度。
即便如此,小織還是踮起腳尖,靠近我的耳邊悄聲說道:
那聲音一響起,立刻向四周擴散。
「什麼事?」
與情感相反,我無法抑制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咬緊嘴脣。
其實,我現在就想大喊。
那遠比星之淚更美麗,卻又無比哀傷的淚水,正是冰雪融化的證據。
沒有觸感,感受不到她在那裏的溫度。
這很正常,因爲我是在這裏睡着的。
「仔細想想,或許這對你來說更痛苦吧。不過,對不起,你必須承受這種傷害。畢竟這是你自己選擇的,應該沒有怨言吧?」
「那麼,我也在最後說出我的真心話吧。」
「唔……是、誰……?我……!」
「怎麼回事?牆壁……裂開了?」
我按下了護理呼叫鈴。
我直接打開了通訊軟體,尋找小織的痕跡。
──啪嚓。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從入夢到現在,還不到十分鐘。
我在醫院裏醒來。
小織的眼眶也滴下了淚水。
我伸出一隻手,放在小織的頭上。
3
她宛如煙霧般消散了。就像在告訴我,攤販店員生原小織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所有的交流都如同被強行抹去一般,徹底消失無蹤。
「你還會再見到我。但是,我已經無法再見到你了。」
「伊織學長,我最喜歡你了。醒來後,請向另一個我問好。」
連告別的時間都不被允許。只留下最後那如同詛咒的話語。
用盡全力握緊拳頭。
「那,我就帶走『讓伊織傷心』的這個成果吧。欸,聽我說。」
「啊,到此爲止了呢。我和另一邊相連,一旦滿足,這個夢就結束了。」
「喂──小織!」
我張開嘴,認爲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於是,從漫長睡眠中醒來的少女,睜開了眼皮──
我定睛一看,教室角落靠近天花板的牆壁出現了一道大裂縫。
「別隻有這種時候才叫我學長啊──來吧。」
──然而,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的回應沒來得及追趕上她。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前的小織撲進了我的懷裏。
然而,淚水並沒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