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撰短篇小說 牽起手的人

這一天，艾比蓋兒•歐布萊恩造訪有十年深交的伊莉莎白•艾曼紐宅邸。

她發現茶會只是藉口，獲邀者只有自己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我啊，最喜歡有趣的事了。」

那還用說，艾比蓋兒筆直凝視面前的女人以代替開口。雖然不敢直接告訴朋友，不過自己與伊莉莎白從彼此都是純真少女，在社交界亮相之日──即使在她成爲艾曼紐夫人後──始終維持交情。所以艾比蓋兒當然知道面前的人特別喜愛有趣的事。連帶也知道她的天性狡猾。

「所以啊，我非常困擾呢。」

她露出淺笑說的這句話，其實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艾比蓋兒半眯着眼睛，敦促她繼續說。

「看，那位美女不是獲邀參加伍•銘世伯爵的晚宴了嗎？」

「嗯──史嘉蕾•卡斯提奧吧。」

先前正式在社交界亮相不久的公爵千金，以壓倒性的美貌與烈火般的爆裂脾氣，瞬間搶走了社交界的話題。

「沒錯，就是那位史嘉蕾。還有啊，這次晚宴的主辦人──竟然是狄波拉呢。」

狄波拉──狄波拉•達基安。一聽到這個名字，艾比蓋兒頓時以手扶額，強忍頭痛。她簡直是會走路的災禍之源。

她以前明明不是這種個性的人。艾比蓋兒感到有一點煩悶。自己以前也曾和她是朋友，雖然那是十來歲時的事了。

不知道是否瞭解自己的複雜心情，伊莉莎白•艾曼紐假裝煩惱地嘆了一口氣。

「不覺得狄波拉她啊，做事方法特別囉嗦嗎？第一口還勉強喫得下去，但是三番兩次就會胸口難受了呢。」

她的語氣輕鬆自然──彷彿不喜歡晚餐菜單的內容，要求撤換一樣。見她毫不理解事情的嚴重性，艾比蓋兒彷彿頭痛一口氣加劇般，按着眉間同時低聲呻吟。

「既然這麼討厭的話，妳何不自己想想辦法呢？」

「欸～？我特別喜歡有趣的事，但是最討厭麻煩的事了～」

「難道妳以爲我喜歡自找麻煩嗎！？」

即使聲音急促，長年認識的伊莉莎白也完全不爲所動。

「因爲從以前就一直受到艾比照顧啊。」

「所以──這個人情就一直欠下去吧。」

「太好了，當然我會答謝妳的。」

史嘉蕾•卡斯提奧緩緩開口。

即使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兩人是誰。

宛如在看螻蟻的紫水晶色眼眸一瞪，本應瀕死的男性跟着左右爲難地扭動身子。

※

「……嗯？」

艾比蓋兒的臉頰抽了一下。

──艾比蓋兒•歐布萊恩的美貌還不及世間的普遍標準。不過吸引他人注意力的方式，倒是知道一些。

這次似乎走歷史風格，大廳展示了達基安擁有的美術品。

「因爲根本沒有血腥味。」

聽到急切的呼救聲，好奇的人羣逐漸集中。艾比蓋兒也急着前往聲音的方向。撥開人羣前進後，只見戴面具的男女在大廳中央摟抱在一起──不，不對。

艾比蓋兒依然全力假裝不在意，拜託蘭道夫在蒙特羅斯舊宅的正面大門把風。她當然知道宅邸內有隱藏通道，不過穿軍服的青年可以當成某種牽制。

「別這樣叫我啦。」

年紀尚輕，口氣卻顯得成熟的少女點頭。

史嘉蕾乾脆地聳聳肩。

所以艾比蓋兒略爲歪頭──面露微笑代替開口。

「若是這一次的事，其實不需要。」

自從着了伊莉莎白•艾曼紐的道後，過了一星期。出奇不意的窩心，讓身心具疲的艾比蓋兒快流下眼淚。

當然早就知道了。艾比蓋兒•歐布萊恩沒有開口，取而代之，她狠狠瞪着面前的女人。

──忽然傳出尖叫聲。

「謝謝你，至於謝禮呢──」

不久後，晚宴再度恢復活力。

※

狄波拉身上的服裝仿照聖女安娜塔西亞。以無瑕的純白爲基底，搭配頹廢風格的黑蝶面具。雖然看起來非常不平衡，不過現場沒有人認真到會在意這種反差。

「因爲難得有機會，可以賣艾比蓋兒•歐布萊恩一個人情吧？」

「咦？」

「──歡迎蒞臨無名晚宴。歡迎妳。」

喧囂聲頓時停止。突如其來的慘劇讓所有人啞口無言，呆站在原地。

史嘉蕾的眉梢訝異地揚起。

「──蠢透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她沒有回答。不是因爲她不知道答案，而是早已心知肚明。

「哦，現在才發現嗎？」

有人「咿」一聲倒抽一口涼氣，恐怖轉眼傳染所有人。賓客都緊張地注視着女性的動向。任何人只要移動一步，現場就會陷入恐慌狀態。想像到最壞情況的艾比蓋兒屏息以對。該怎樣才能避免刺激其他人呢──即使如此思考，卻依然想不到好點子。

即使外表稍微變得嚴肅了，蘭道夫的內在仍然與年幼時期一樣是天使。

白金色金髮毫無捲曲，瞳眸呈現水藍色。容貌如娃娃般端整的莉莉•奧拉明德，是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少數朋友之一。對任何人都公平又好心，在社交界亮相沒多久，但聽說已經有熱心的擁護者。

「什麼事？」

女性持刀刺入了男性的腹部。

「……莎白，妳的個性有點糟糕呢。」

原來如此，的確是三流演員。

「如果我隨意出馬，狄波拉多半會更固執。所以我希望妳能巧妙地周旋在兩人之間……可以拜託妳嗎？」

說着，艾比蓋兒面露微笑，史嘉蕾跟着不滿地噘嘴。但似乎沒有進一步追究的跡象。見到渾身是血的男女離去後，宛如在說無聊透頂的史嘉蕾轉過身去，然後頭也不回走向螺旋階梯。

「不會，我正好沒班，沒有問題。」

「放心吧。」

似曾相似的回答讓艾比蓋兒的表情頓時緊繃。腦海裏浮現莉莉•奧拉明德華麗的一擊。可是──

「快來人啊！」

「如果狄波拉•達基安真的惹出麻煩的話？」

莉莉表示並不打算參加那場晚宴。不過艾比蓋兒解釋並徵求她幫忙後，她便立刻答應。

「抱歉勉強你了呢。」

「你也一樣，還要演這種爛戲到何時？」

剛纔好像聽到什麼，艾比蓋兒歪頭不解。但是面前的少女表情一本正經，彷彿若無其事。難道自己多心了嗎？

「非常感謝妳的有趣小插曲。」

語帶嘲笑地開口，視線彼端盯着黑蝶面具的配戴者。面對她的明顯挑釁，狄波拉宛如鮮血的朱脣扭曲成可怕的形狀。這可不是好徵兆，回過神來的艾比蓋兒離開人牆，前進一步。

狄波拉興致索然地注視了騷動的樣子一會兒，等兩名少女走近後才緩緩開口。介紹新面孔也是主辦者的義務。

莉莉•奧拉明德與困惑的艾比蓋兒四目相接後，轉而露出充滿慈愛的表情微笑。

忍不住開口喊出他小時候的綽號。然後艾比蓋兒一如往昔，張開雙臂跑向蘭道夫想抱緊他。

史嘉蕾哼了一聲。

聽到她果斷拒絕，艾比蓋兒眨了眨眼。

不過，她似乎不這麼想。

聽到史嘉蕾的訝異疑問，莉莉•奧拉明德主動接近並輕聲耳語。

「哦，第一次見到呢。可以請教兩位的名字嗎？」

問題在於，誰要當這個冤大頭。

「不過聽到這件事──好心腸的艾比肯定不會置之不理吧？」

但是蘭道夫婉拒後，順便若無其事地躲過擁抱。這也太難受了吧。

以咒罵的口氣毫不猶豫跨出腳步的，是史嘉蕾•卡斯提奧。莉莉緊張地喊：「史嘉蕾！」

剛進入王立憲兵局的蘭道夫•阿斯達，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點頭。見到他始終如一的模樣，艾比蓋兒略爲露出笑容。

結果艾比蓋兒說到一半，蘭道夫就一臉疑惑地歪頭。

「能寫出這種劇本的人，腦袋相當差勁呢。」

男性的嘴裏湧出鮮血，就這樣緩緩倒臥在地。

「──厄里斯。今晚特別容許各位如此稱呼本小姐。」

如果狄波拉是災難元兇的火種，那麼史嘉蕾就是熊熊燃燒的火炎。兩人湊在一起不可能相安無事。畢竟兩人個性都是不知退讓爲何物的女王，如果沒有人勸阻，肯定會爆發不忍卒睹的慘劇。

保險起見，艾比蓋兒找來疼愛如弟弟的青年親戚。

晚會的氣氛十分熱絡。

「蘭尼……」

手中握緊鮮血滴落的刀刃，女性緩緩抬頭。宛如在尋找下一個獵物。

離去之際，蘭道夫偶然回頭一問。

光是這句話就決定了今晚宴會的主角。艾比蓋兒忍不住讚歎不已。

而且實際交談後才知道──這名少女的腦袋也很靈光。

開始了，如此心想的艾比蓋兒眯起眼睛，觀察四周動靜。

聽到這句話，手持刀刃的女性頓時僵在原地。史嘉蕾大方走過明顯慌張的女性身邊，斜眼瞪着倒臥在血泊中的男性。

──這時候，原本熱鬧的大廳傳來格外轟動的驚呼。

「只要是公爵夫人的拜託，我都很樂意。」

在史嘉蕾面前停下腳步後，她果然以犀利眼神瞪着艾比蓋兒，示意有何貴幹。但艾比蓋兒完全無視她的責備視線，緩緩鼓掌。

「嗯？」

連介紹都不算的單方面宣告結束後，轉眼間史嘉蕾的身邊就圍起了人牆。其中也有風評很差的人，不過莉莉若無其事地幫忙疏導。她似乎十分負責地盡到人情。話雖如此，賓客的隊伍始終絡繹不絕，簡直就像渴求糖蜜的螞蟻。

「……名字？」

然後到了伍•銘世伯爵的晚宴當天。

「噢，那倒不用了。」

大廳內靜得出奇。其中只要艾比蓋兒踩着高跟鞋前進，衆人的視線便自然移動到她身上。

「艾比。」

登場的是以黑玉面具遮住半張臉的美女。煽情的深紅色禮服，水嫩嬌豔的四肢，她每走一步，羣衆便紛紛讓道。一旁還有一名白金色金髮少女，戴着金絲鑲邊的白色面具。

「噢，原來是這樣，那麼──」

「嗯嗯……？」

狄波拉當然不歡迎這種情況。

「什麼謝禮？」

原本緊繃的氣氛跟着緩和。

少女們似乎正在二樓的社交室內休息。史嘉蕾倚靠在窗框上，手裏端着雞尾酒。身旁的莉莉•奧拉明德發現艾比蓋兒後，便心領神會地悄悄離去。她還是一樣觀察力敏銳。而如此盡責的她，會針對這次的人情索求多少暴利呢──艾比蓋兒打從心底不安。

「──史嘉蕾。」

史嘉蕾可能也早就察覺到艾比蓋兒。一聽到她呼喚，並未特別驚訝，懶洋洋轉過頭來。

「叫這個名字也太不識相了吧？」

一副無所謂地回答後，偶然想起的史嘉蕾小聲一笑。

「狄波拉•達基安快氣瘋了吧？」

「嗯，沒錯。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哎呀，會是誰呢。是哪位這麼厚臉皮，明明要待在舞臺邊，最後一刻卻多管閒事，搶了主辦者的鋒頭呀？」

艾比蓋兒僅一瞬間臉頰抽筋，但立刻宛如打消念頭般輕輕嘆了一口氣。

「妳什麼時候察覺的？」

聽到這個問題，史嘉蕾原本無精打采的氣氛頓時一變，帶有幾分惡作劇地揚起嘴角，轉身望向艾比蓋兒。

「──莉莉怎麼可能爲了我，自告奮勇地陪我一起來呢。」

然後毫不含蓄地盯着艾比蓋兒。

「不過能賣四大貴族一個人情，就另當別論了。」

換句話說──她從一開始就看穿了。

「欸，艾比蓋兒•歐布萊恩。我是否該向妳道謝呢？」

她的紫水晶色眼眸宛如寶石。貌似對吵鬧喫不消，肌膚略爲出汗。連略爲泛紅的臉頰上披着的一束秀髮，都整齊得宛如雕刻。艾比蓋兒身爲【豐收館】的館主，平時見多了各路美女。但是史嘉蕾的美貌連她都忍不住看得入神。

「──非常感謝妳多管閒事。」

這一瞬間，艾比蓋兒才發現。

史嘉蕾•卡斯提奧從未依靠過他人。

到頭來，先忍不住的是史嘉蕾。

之後過了短短一年，史嘉蕾•卡斯提奧便遭到處死。

所以史嘉蕾才狠狠瞪她。可是實在受不了在奇怪之處神經特別大條的少女──

希望能有人。艾比蓋兒忍不住祈禱。因爲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孤獨至極。

『啊？』

「話說居然敢嗆狄波拉……！怎麼可以這樣啊！總有一天真的會被她捅耶！？」

莉莉•奧拉明德肯定不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但連莉莉都明確告訴過艾比蓋兒，這是欠的人情。換句話說，她們兩人的關係還不足以交心。

一如往常坐在梳妝檯的史嘉蕾眨了眨眼，然後緩緩俯瞰激動地站起身的房間主人。相貌還是一樣不起眼的少女，似乎早就忘記史嘉蕾已經是死人了。

真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某處，會有這種超級老好人。

※

見到她的若草色眼眸筆直盯着自己，史嘉蕾感到一股無名火起。

史嘉蕾的脾氣宛如烈火。不允許他人輕易接觸，甚至拒絕別人的幫助。即使自己身陷險境，她肯定直到最後一刻也不願求救。

（而且希望──總有一天，史嘉蕾願意抓住那孩子的援手。）

『……是嗎。』

但是康斯坦絲在意的，似乎是另一方面。史嘉蕾冷冷回絕難得說得口沫橫飛的康妮。何況就算要捅，史嘉蕾的身體早就回歸塵土了。

康斯坦絲•葛萊爾躲在房間角落瑟瑟發抖。

哪怕一個人也好。爲了這個麻煩到極點，卻讓人難以棄之不顧的少女。如果有人甘願爲她上刀山下火海，對她伸出援手就好了。

真是傲慢又麻煩──而且激烈的個性啊。

「因爲我不希望史嘉蕾妳出事嘛……！」

「實在太恐怖了……！」

時間是在小宮殿的星之間，與狄波拉全面對決結束後的隔天。康妮稱讚艾比蓋兒•歐布萊恩像英雄一樣，拯救陷入絕境的自己。史嘉蕾見狀便告訴康妮，十多年前在伍•銘世伯爵的晚宴上發生的小插曲，說那女人也是相當厲害的騙子。

『就算如此，也和小丫頭妳無關吧。』

然後冷冷地轉過頭去，懊悔不已地開口。

「當然有關啊！」

可是，艾比蓋兒的微薄願望並未傳達給祈禱的女神。

『居然這麼臭屁呢，康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