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1.6萬 字
從窗簾縫隙間灑落的陽光讓康妮醒了過來,她揉了揉眼睛將哈欠忍了回去,畢竟昨晚沒有睡得很熟。
根據莉莉•奧拉明德留下的信件,十年前同盟國法利斯似乎曾經試圖侵略埃迪拜多。第三殿下亞莉姍德派的桑與尤拉莉雅也說過同樣的事,但計劃在實際執行前以失敗告終。原因就是──
──因爲史嘉蕾•卡斯提奧被處死。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康妮微微搖着頭下牀,靠近窗邊一口氣將窗簾拉開。外頭的陽光隨即照了進來,將原先昏暗的室內瞬間照亮。
康妮忍不住眯起眼睛,背後傳來「哼」的嗤鼻聲。
『真是會讓人憂鬱的好天氣呢。』
那傲視般的語調仍然一如往常,但不知是否因爲那句話的緣故,感覺其中似乎有些不協調之處。
那時候桑沒有詳細說明便轉身離去,簡直是話沒說完就找藉口跑掉了。那些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康妮等人幾乎是摸不着頭緒,但不知道史嘉蕾是怎麼想的。即使試圖回想,當時的記憶仍然是曖昧模糊。也就是說,史嘉蕾•卡斯提奧那時候相當安靜。
就連現在也是這樣。她刻意不提昨天的事,幾乎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或許是發現康妮緊盯着她的視線,史嘉蕾滿腹狐疑地皺起眉頭。
『怎樣啦。』
「呃……那個……妳、妳還好嗎?」
『啊?』
她挑起秀麗的眉頭,看來急躁的個性依然沒變。當室內的氣氛略顯尷尬時,房門傳來敲門聲。當康妮感到獲救地發出回應聲後,女僕長瑪爾妲便有些慌張地進入室內。
「太好了,原來大小姐已經起牀了。其實是阿斯達伯爵恰好來訪……」
「閣下嗎?」
康妮眨了眨眼,原本應該沒有這個預定行程。或許是驚訝寫在臉上,瑪爾妲告訴她「好像是剛好來到附近」。
被問到該怎麼做,康妮連忙打開衣櫃的門。
「我、我馬上換衣服,請他等我一下──」
「不用客氣,這是我收集到關於塞西莉亞王太子妃的情報。」
這番發言相當嚇人,但艾梅莉亞•霍布斯完全不顧驚訝的康妮,迅速地從懷中掏出資料推給她。
先前靜靜旁觀的史嘉蕾率先打破沉默,只見她不悅地發出「哼」的嗤鼻聲。
就在這個瞬間,腦中回想起映照太陽般髮色的壯碩女性說過的話。
「──就算今天沒辦法。」
『是沒什麼關係,不過妳也知道吧?聽說死人曬到陽光會灰飛煙滅喔。』
「──就是這麼回事。」
也許只是單純想太多,但想過一次就無法揮除突兀感,讓康妮微微地咬着嘴脣。她搖了搖頭將迷惘拋出腦外,讓自己打起精神。
「噓,別出聲。要是被那個女人知道我還在這個國家,我這次肯定會被殺掉。」
「啥!?」
於是──她只煩惱了短短一瞬間。
原本康妮是這麼想的,然而──
但話只說到這裏,便沒有繼續傳來聲音。到了紅茶徹底變涼的時候,康妮才說着「……嗯?」並歪頭表示不解。
「……他不是能那麼容易見到的人。」
艾梅莉亞交給康妮的文件似乎是未完成的原稿。到處能夠見到難以閱讀的紅線、箭頭或是註釋等等,她應該是打算重新謄寫再送到某家出版社去吧。
眼前男性依然是帶着一如往常的精悍神情,太過挺拔的模樣也讓康妮習慣了恐懼感。雖然今天沒有上班不是穿軍服,便服像是參加葬禮過後般全身漆黑也不會感到驚訝,表示她已經理解蘭道夫•阿斯達到了這種程度。例如他不喜歡太甜的食物,但像是用堅果類的甜點就會津津有味地享用,也是喜好紅茶更勝於咖啡。這半個月以來得知了許多關於他的事。
「……其實是這樣的。」
不想再被捲進麻煩事的康妮連忙想推回去,卻被對方抽身巧妙躲過。
『啊?』
「有聽清楚嗎?要好好運用這些資料,我會等風頭過得差不多再回來。我很期待妳喔,康斯坦絲•葛萊爾!」
那前所未見的嚴肅神情,讓康妮也開始緊張。
艾梅莉亞•霍布斯擅自快嘴地說完這些話後,便跳上事前備妥的雙馬馬車,馬車直接以驚人速度揚長而去。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雖然康妮原本想若無其事地如此開朗說着,但似乎還是有點太做作了。史嘉蕾朝她投以冷靜目光,然後冷冷哼了一聲。
閱讀到這裏時,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聽完這番話,歐道司•克萊頓浮現出彷彿在路邊見到腐爛魚屍般的表情。
艾梅莉亞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們去散步吧!」
「聽說人只要曬曬太陽就會變得有精神!我、我不是說史嘉蕾沒精神啦!」
紅色捲翹頭髮與泛灰暗綠色眼眸現出身影,那幾乎令人怒火中燒的熟悉特徵,讓康妮不禁發出叫聲。
不不,完全沒有。雖然康妮面帶認真地搖了搖頭,但不知爲何沒有沒有映入眼前紅髮女的視線中,無法理解。
說實話,完全搞不懂她想做什麼。
『蘭道夫•阿斯達不是去了本小姐家嗎?那答案就只有一個吧,本小姐是被家父陷害的。』
康妮望着那紫水晶的眼眸如此說着,史嘉蕾喫驚地張大嘴巴,蘭道夫則是低聲喃喃說着:
蘭道夫皺起眉頭,像是忍耐着頭痛般嘆了一口氣,重新轉頭看向康妮。
見到蘭道夫的手指將第四顆犧牲者「噗咚」地放進茶杯,康妮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她現在知道,只要不放棄就能開拓出道路。
語畢,史嘉蕾便一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什麼事?閣下?阻止我也是沒用的喔。」
史嘉蕾『哎呀,被他發現了呢』這句毫無根據的「玩笑話」,當然也完全刻意當成沒聽見。
康妮頓時茫然若失。這到底是不是真相?真的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發生了這麼殘酷的事?
父親艾德法斯將女兒史嘉蕾逼上了死刑臺。
「就知道會大小姐會這麼說,所以已經帶伯爵大人到會客室等候了。據說今天伯爵大人沒有上班,也已經備好茶水,請大小姐不用擔心仔細換裝。有聽清楚嗎?要仔、細、換、裝喔,不能像平常一樣隨便選套衣服隨便梳梳頭髮!還有不管多着急,淑女都不應該用跑的!」
『哎呀,這不是之前那個法官嗎?就是想對艾比蓋兒做出不當判決的那個。』
「呃……發生了什麼事嗎?」
經過一陣子後,蘭道夫總算停下手開口說道:
當康妮這麼一說,蘭道夫微微瞪大眼睛,然後心神不寧地視線左右遊移。
『是本小姐才該難過吧。』
照理說方糖應該已經完全溶解,死神閣下散發的難以言喻沉重氣氛,讓康妮也是不敢搭話。
「遵命!」
『啊?』
「──卡斯提奧公爵!?」
康妮一邊很有氣勢地如此回應,一邊當場將睡袍脫下,拿起最前方的連身裙從頭套下身體後,將瑪爾妲「大小姐」這道接近大叫的斥責聲置若罔聞,用手梳了梳頭髮便衝出房間。
她耍着嘴皮子並傻眼地聳肩的模樣看起來與平常沒有差別,但表情感覺缺了幾分銳氣。
或許是感覺到康妮的心聲,原本迅速地轉身準備離開的艾梅莉亞•霍布斯,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然後看似焦躁地挑起眉頭。
不論有多麼困難。
「……嗯?」
坐在眼前一身黑衣的青年沒有說任何話,不知爲何只是用茶匙持續攪拌着加了方糖的紅茶。
因此她纔敢說,今天的蘭道夫有點奇怪。不,也許不是有點,光看他已經把三顆方糖丟進手邊的茶杯就知道。
「……昨天我去了卡斯提奧家一趟。」
來到歐布萊恩宅邸後,康斯坦絲•葛萊爾對艾比蓋兒等人說明關於紅髮女突然出現的事。
「……我知道了,那等我幾天安排晉見公爵。聽好了,要等我安排,千萬別想偷偷潛進戒備森嚴公爵宅邸之類的傻事。」
「……嗯嗯嗯?」
真是的,他把康妮當成什麼人了,明明只是個這麼平凡無奇又不顯眼的普通子爵千金。
康妮反射地看向史嘉蕾,她彷彿若無其事地帶着事不關己的表情。但不知爲何,康妮感覺她的表情快要哭了出來,應該說在她眼中便是如此。
明明平常連半顆都不會放。
接着,經過害怕未婚妻失控的死神閣下盡力安排,晉見卡斯提奧公爵的日期敲定在後天,但條件是閣下必須陪同。
雖然對瑪爾妲不好意思,但蘭道夫會像這樣來見康妮,除了【拂曉雞】的事以外想不到其他理由了,沒有事前聯絡代表肯定有重要急事。
「葛萊爾小姐──」
然而現在……
來回看着被強迫收下的文件疊,以及塵土四處飛揚的公用道路,康妮不禁喃喃說着:
「我們走吧,史嘉蕾。」
「真是有夠遲鈍的……!是要妳拿這些情報把那個女人逼進絕路!妳不是很喜歡這種事嗎!?」
「……嗯嗯?」
『如果相信從法利斯來的兩人組說的話,是因爲本小姐被處死才避免與法利斯戰爭吧?』
史嘉蕾一如往常地坐在三面鏡的化妝臺上,不知是否圓弧形的邊緣部分方便乘坐,該處已經完全成爲她的固定位置。
叫出口的瞬間,蘭道夫刻意別開視線,康妮忍不住以責備般的語調喊着「閣下!」。爲什麼只有今天會這麼好懂?
「不不不這是什麼!?」
果然怪怪的,沒想到走路有風的死神閣下居然會這麼好懂。記得在定期購買閱讀的『淑女之友』有寫過,這種時候裝成沒發現才符合大人禮儀。只可惜康妮的心情全部表現在臉上與說話聲中,也沒有想到能巧妙帶過的機智發言。
──克爾文•坎貝爾,感覺好像在那裏聽過這個名字,而且還是最近。
雙方就這樣互相盯着彼此,時間停滯了好一陣子。
「總之大概就這樣吧。」
大致看過一遍後,雖然寫得有些誇張,但其中寫到王太子妃塞西莉亞擁有身爲娼妓的母親、發現這件事的凱文•詹寧斯變成藥物重度成癮的廢人,以及凱文的住院處是塞西莉亞擔任代表慈善團體經營的醫院等等內容。
「就算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明天不行還有後天,後天不行再往後一天。只要不放棄,總有一天會見到面,所以我今天要去見公爵。」
『雖然從以前就多少有感覺。如果是家父,爲了國家出賣區區女兒也是毫不手軟吧。』
「現在去找卡斯提奧公爵吧。」
※
『他是打算當看門狗嗎?』
『妳看,果然是吧。』
不知爲何,他超乎想像地如此再三強調。
康妮的理解速度還跟不上,但總覺得剛纔好像說了什麼極爲重要的事。
《克爾文•坎貝爾伯爵轉讓聖尼可拉斯醫院經營權後,王太子妃塞西莉亞後來……》
「……啊?」
「……艾梅莉亞從幾天前就下落不明,原本以爲她已經被那些傢伙殺掉封口──沒想到那傢伙這麼耐命。」
蘭道夫雖然稍微愕然,但還是以責難的語調如此說着。艾德法斯•卡斯提奧確實是號稱權力僅次於王族的顯赫貴族,如果是前段時間的康斯坦絲•葛萊爾,肯定會打從一開始覺得不能做到並選擇放棄。
「艾、艾梅……!」
離開宅邸後,康妮沿着鄰近的林道漫無目標地前進。夏日豔陽似乎毫無減弱跡象,當康妮用手遮着耀眼白光時,背後突然傳來窺視着情況般的搭話聲。回過頭一看,只見有個將暗色兜帽深深拉下的人站在眼前。康妮喫了一驚趕緊後退,對手便稍微將兜帽拉起。
「……對喔!」
是在紫菫會做內帳被金柏莉•史密斯處理掉的某伯爵。於是康妮連忙沿着克爾文•坎貝爾的記述看了下去。
《根據匿名人士的證詞,伯爵之所以會放棄醫院,是因爲受到王太子妃塞西莉亞的忠實財務監督官S施壓。S出身於陸軍局,也是下任財務總監的有力候補人選──》
這時突然傳來呵呵的笑聲,抬頭一看便能見到艾比蓋兒感到有趣地挑起嘴角。
「這篇報導好像是舉發塞西莉亞的報導,不過寫的內容還滿有趣的嘛。艾梅莉亞本人一定都沒有發現。」
「呃……我也是完全看不懂就是了……」
當康妮語帶抱歉地如此說着,艾比蓋兒便乾脆地告訴她:
「在那場審判之後,我很在意克爾文•坎貝爾與【拂曉雞】有什麼關聯,所以稍微做了點調查。別看那個男人那個樣子,好像是個很會動歪腦筋的人,除了紫菫會以外還有在其他地方做內帳。雖然到目前爲止不知道出處是哪裏──」
艾比蓋兒在此時稍作停頓,並且加深惡作劇般的微笑。
「這個財務監督官S應該就是賽門•達基安。妳知道嗎?就是入贅達基安家的女婿,也是那個狄波拉的丈夫。」
「狄波拉的……」
想忘也忘不掉。狄波拉•達基安曾經在小宮殿的《星之間》試圖對康妮定罪,也是據稱在伍•銘世伯爵晚宴上與人口販賣有關的妖豔殘酷女性。
「雖然上面寫是被施壓才轉讓醫院,但畢竟坎貝爾就是那種爛到骨子裏的個性,肯定會要求轉讓醫院的回饋。考量到賽門的工作──說的也是,例如像是用不法所得賄賂逃罪之類的。」
這時康妮歪着頭表示不解。
「爲什麼想要轉讓醫院呢?」
「我想應該是想借着治療的名目,在醫院進行豺狼的樂園臨牀實驗。只要是慈悲爲懷的王太子妃塞西莉亞負責營運,稍微做些不法勾當應該也不會惹人懷疑。問題是擔任仲介的賽門是何種身分,總之答案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這時,史嘉蕾像是回想起某件事般喃喃說着:
『──這麼說來,記得十年前賽門與艾夏的堂姐有過一段外遇。』
艾夏的堂姐?
康妮摸不着頭緒地眨了眨眼,不過總覺得好像在那裏聽過。沿着記憶追尋後,便回想起與艾夏同時期過世的夏蓉•史賓賽。
「如果是又怎麼樣?」
面對彷彿擺脫迷惘般充滿氣勢的史嘉蕾,康妮希望她能先稍等一下。康妮的確決定要幫助她復仇,關於這點沒有任何異議。即使史嘉蕾的人格多少有些問題,但畢竟是將清白無罪的人逼到死路,康妮認爲對方也應該好好接受懲罰,當然得依照應該遵守的正當流程。
──妳覺得對方是誰?
「嗯,當然可以。」
婚禮結束後,艾德法斯被恩斯特強迫放了婚假。話雖如此,回到領地後仍然是十分繁忙。尤其是受到去年大雨影響,收到目前莫雷河氾濫的消息,艾德法斯正在重新評估新建堤防與泄洪道的計劃。白天幾乎都出外趕赴會議與視察,根據地區有時還會花費數天。
「妳是爲了什麼而有這些言行?」
「……意思是要幫某個人嗎?」
「怎麼了?」
她眨了眨若草色的眼眸,然後一副理所當然地回答:
對於此種毫不掩飾且缺乏緊張的態度,艾德法斯忍不住脫口說道:
「……我可以說句話嗎?」
而是她剛纔說出口那些的權貴,到底是要誰來負責甩巴掌這個問題。
在她換上新買的禮服並將頭髮編起可愛髮型沒多久後,父親因爲急事而無法回來的消息便傳回宅邸。
艾德法斯露出苦笑。
畢竟那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不,一開始獲救的人是我,所以這次換我想幫助她。」
『……艾夏•赫胥黎。』
「對我而言是搭檔,對方可能會感到很排斥就是了。」
然而即便如此,還是無法得知她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史嘉蕾不是也說過嗎?
康妮的背脊頓時竄過一股寒意。狄波拉的丈夫是【拂曉雞】成員嗎?那狄波拉呢?
結果明明是在陌生土地孤家寡人,艾莉諾卻沒有任何怨言,甚至是將沒有血緣關係的馬西米連諾視如己出地疼愛。
與史嘉蕾擁有同樣眼眸顏色的母親,看來十分開心地如此呢喃:
※
「什麼事?」
艾德法斯點了點頭,擁有若草色眼眸的少女突然站起身,「嘶」地做了個深呼吸後──
「是爲了某位女性。」
她從外觀給人的印象,與這幾個月以來的行動實在無法吻合。一開始還曾經懷疑過是否幕後有人操控,但與蘭道夫•阿斯達訂婚便拭除了此種疑慮。表示即使撇除偏心,對這位過世友人的青年兒子還是信任到這種程度。
「那母親大人是要本小姐忍耐嗎!?」
那笑容宛如孩子般天真無邪。
「……這樣會有點麻煩。」
「她肯定會對我懷恨在心吧。」
「每次都是這樣!一直都是!父親大人肯定是討厭本小姐!在睡覺前也不肯親吻臉頰了……!」
這番話與其中蘊含的強韌意志,讓艾德法斯微微瞪大雙眼。
「怎麼會呢,妳沒有錯。這種時候有其他方法,媽媽告訴妳一句家族流傳的魔法咒語吧。」
「關係嗎?呃……與其說是朋友,該說是大姐頭與跟班小妹嗎……還是喜歡欺負人與被欺負的關係……」
因此,艾德法斯也許是受到此種率真樸實的表情影響。
同時,在夏蓉葬禮上與朋友米蓮說過的話也隨之浮現。
康斯坦絲•葛萊爾。
※
那壓抑的語調中毫無疑問地透露出怒氣。
在艾夏死前最後一刻,她曾經留下尋找夏蓉的遺言。十年前艾夏從堂姐夏蓉處偷走減肥藥,而這種用來陷害塞西莉亞的藥,並非是減肥藥而是毒藥。
『不管是哪個人……!』
『既然這樣,只能把那個叫做厄里斯的聖盃的無聊計劃徹底摧毀,把與本小姐處死有關的人都抓出來狠狠甩一巴掌……!』
『……本小姐說過,現在豺狼的樂園與以前完全是不同等級,已經改良成對那些傢伙很有利的樣子,所以肯定在重頭戲之前拿人體做過試驗了。畢竟理論和實踐還是有差異,肯定也有失敗過吧。而十年前的夏蓉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據說絕對不敢忤逆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
那活靈活現的若草色眼眸映照出艾德法斯。
「魔法……?」
「我說,老爺。」
──記得那是夏蓉訂婚的時候……大概是十年前左右的事吧。
──小藥瓶的內容物說不定是豺狼的樂園。
──遠赴重洋而來的新娘是個美如天仙的好妻子。
「我現在還是滿忙的,所以這位以誠實著稱的小姐想問我什麼事?」
紫水晶眼眸在激動情緒催化下閃閃發亮,由於實在太過美麗,讓康妮忍不住看傻了眼。
──是賽門•達基安喔。
當康妮摟着即將開始顫抖的身體時,一道低沉聲音落入耳中。
那時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但如果那是在「重頭戲」前實驗的豺狼的樂園「失敗作」呢?
「她──」
「──是公爵將史嘉蕾送上死刑臺嗎?」
史嘉蕾氣得不停跺腳。今天已經與父親約好要去最近流行的舞臺觀劇,而且還是一個月前就約好的事。原本以爲可以久違地獨佔父親,因此史嘉蕾殷切期盼地這天的到來。
而她唯一的缺點似乎是體弱多病。收到她發燒的報告,艾德法斯回到隔了一週不見的宅邸。
史嘉蕾猛然抬起頭,只見母親──艾莉諾發出呵呵笑聲。
『安立奎、塞西莉亞、【拂曉雞】、法利斯那羣搞鬼的人、父親大人,然後還有達基安家?』
結果,康斯坦絲•葛萊爾看似困擾地嘟起嘴。
──其實她那時候除了訂婚對象以外,好像還有交往中的男性。
蘭道夫表示想介紹未婚妻而半強硬地帶來的少女,越看越顯得平凡無奇。那心浮氣躁四處張望遊移的模樣,莫名地有種類似小動物的感覺。
摸了摸頭安撫她後,艾莉諾更加深微笑。
便直接朝着艾德法斯的臉頰狠狠甩了一巴掌。
「沒錯,是珍藏的魔法咒語喔。」
少女頓時沉默不語。
所以現在問題不是那邊──
「父親大人根本不顧本小姐的心情!」
先前的氣勢不知道消失在何處,康斯坦絲帶着快死的表情喃喃回答「雙方都會」。
一回想起來讓各種情緒皆浮上心頭。當史嘉蕾泫然欲泣地咬緊嘴脣時,一道平穩的聲音將史嘉蕾溫柔包覆。
那是什麼意思?當艾德法斯帶着驚訝表情,少女突然表情一亮開口回答:
『再怎麼失禮也要有個限度!這樣亂成一團根本不知道要找誰復仇嘛!稍微考量一下本小姐的心情啊~~!』
「那個恩人和妳有什麼關係?會說是女性,應該就不是身旁那位面無表情的未婚夫吧?」
不過,她說出口的話卻是雜亂無章。
那是太過荒誕無稽的想像。
「呵呵,簡直像是擔心我呢。」
對這位做出許多違反葛萊爾家家訓的少女如此試探詢問後,能夠感覺到逡巡的氣息,她的表情似乎在思索「是否該說出口」。這位少女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着身旁的蘭道夫,受到未婚夫肯定後才總算下定決心。
在鏡子前高興轉圈的自己簡直像是個笨蛋,史嘉蕾隨着怒氣發出大叫,隨手摸到東西便四處亂摔。
※
「──如果想要抱怨,就對柯內麗雅•法利斯說吧。」
「是說我嗎?還是妳?」
「──妳爸爸啊,雖然看起來很能幹,其實意外地是個不擅長表達感情的人喔。所以別這麼氣他了,而且他已經頑固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
原本以爲她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女,於是對她那超乎預想的大膽提問低聲一笑。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這當然,妳可是我的妻子。」
然而,要是她說的是艾德法斯想像中的那個人。
向寢室內休息的艾莉諾問過身體狀況後,她只是噗哧地露出無邪笑容。
艾德法斯不認爲蘭道夫是真的帶未婚妻來打照面。
當艾德法斯如此一問,少女朝空無一物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發出「唔嗯嗯」的低吟聲,煩惱地將雙手環在胸前。
她的表情看來沒有半點虛僞,讓艾德法斯頓時一頭霧水。到目前爲止,只能想到一個與康斯坦絲•葛萊爾所有行動相關的人,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下次啊──」
如同春陽般溫暖的聲音傳進耳中。
「別在白天說夢話了。」
嗯?艾德法斯不解地歪着頭,剛纔好像聽到了很不可思議的話語。
將視線轉向妻子,她仍然帶着與方纔無異的安穩微笑。原來是錯覺嗎?當腦中如此想着時,有道聲音再度傳入耳中。
「還是說,你是睜眼說瞎話嗎?這也是很嚴重的問題呢,有可能是生病了。如果不是生病,那得再去翻字典查查妻子這個字的意思。不只是寢室分開,只是偶爾見面打聲招呼的對象,一般人可不會稱爲妻子,只是不太熟的點頭之交罷了。」
艾德法斯傻眼地張大嘴巴。
「有問題嗎?」
「呃……感覺妳給人的印象變了很多……」
當艾德法斯困惑地如此說着,結果還是得到「呵呵呵」的可愛笑聲做爲回應。
「明明見面次數用單手就數得完,說什麼印象根本是連狗屎都不如吧。」
「狗屎……」
這個聽不習慣的下流字眼,讓艾德法斯忍不住眨了眨眼。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畢竟我可是鄉下長大的。」
這時艾德法斯才總算發現。
「……妳是在生氣嗎?」
艾莉諾的笑容逐漸變得深沉難測。
「我剛剛說了──」
直到此刻艾德法斯才理解到。
那如同寶石般美麗的紫水晶眼瞳沒有任何笑意。
接着星移物換,命中註定的那天終將到來。
艾莉諾以彷彿能看出今天天氣般的輕鬆態度開始說着:
「柯內麗雅……?」

「雖然我的確是個愚蠢的小女人,但還沒有無知到不懂你們的擔憂,也知道我身上的血脈可能會衍生出火種,我當然也不希望引發爭端。」
面對此種厚臉皮的態度,讓腦中浮現出以前曾經說過的話。
如同『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的宣言般,艾莉諾一整年有大半時間在卡斯提奧領地度過,幾乎不曾前往王都,尤其是晚宴類的聚會肯定會拒絕。據她所說,原因似乎是「我不喜歡那些狐羣狗黨,如果說可以狩獵害蟲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段時間後,艾德法斯捧着兩個冒出蒸氣的茶杯回到房間,艾莉諾頓時浮現出喫驚神情。
艾德法斯放下報告書,用手抵着額頭嘆了一口氣。
艾德法斯點了點頭,表示這點小事沒有問題。
回過神時,發現臉已經靠到幾乎能夠碰到吐息的距離,艾莉諾眯起如寶石般的眼眸。
──下個瞬間,隨着迅速揮來的拳頭,臉頰傳來沉重撞擊感。顴骨發出令人不舒服的傾軋聲,腦中像是到處都在敲鐘般傳來嗡嗡共鳴聲。將手抵着臉頰後,能夠感覺到令人頭暈腦脹的熱度。下個瞬間,劇烈疼動像是回想起般一擁而上,生理反應讓淚水流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隻有臉頰左側腫了快一倍以上。
「……難聽的話……通常是……指說話吧……」
「……哎呀,這實在不是淑女能說出口的事。」
「……好酸。」
「是誰說不想拜託侍女的?」
「那種垃圾字典應該立刻燒掉。」
「──妳沒事吧?」
也就是說,艾德法斯•卡斯提奧被年齡小了一輪的女孩震懾住了。
與先前截然不同,艾莉諾變得生氣勃勃,那紫水晶眼眸愉快地滴溜溜打轉。
「……聽起來還真不安穩。」
「……艾莉諾,這不是淑女該做的事吧。」
「像我們這種關係不是單純的點頭之交嗎?記得字典裏是這麼寫的。」
「我怎麼可能知道。」
後來只要她身體狀況欠佳,便會提出想喝蜂蜜檸檬汁的要求。
得到「請進」的沙啞同意聲,便踏進平常在這個時間帶絕對不會靠近的妻子房間。
「我從來沒有對自己覺得悲哀過喔。」
而且雖然語氣和態度很衝,但艾莉諾還是體弱多病。即使她希望參加,要出席所有晚宴應該也是很難達成的事。幸好在被自然圍繞的宅邸內,看來還能過着較爲健全的生活。
「祈禱希望每個人都早點死光光。」
「我的人生從來都沒有安穩過呢。」
艾莉諾得意地發出「嘻嘻」笑聲。
「對我來說負擔有點太沉重了。」
「別在白天說夢話了,你這個北七大摳呆。」
然而,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艾德法斯回到了約半年不見的卡斯提奧領地。結束領地不可或缺的視察後,久違地與艾莉諾見面並閒話家常幾句。僅僅如此,那天與往常沒有任何差別。
「沒錯,她對出生的女兒曾經說過這些話。」
回過神時,發現杯子內的蜂蜜檸檬汁已經喝完了。
「……要是有孩子的話。」
這是她的第一句感想,之後便是裏面還有種子、要好好過濾果肉、蜂蜜沒有融化之類的抱怨接踵而來。雖然艾德法斯忍不住氣得想要回嘴,但艾莉諾表達不滿的表情似乎莫名顯得高興,於是讓他把話吞了回去。
「那是──」
艾德法斯嘆了一口氣。宅邸還是有值夜班的成員,但告訴她這件事應該也沒用吧。
脫下乖乖牌外皮後,艾莉諾的行事風格可說是頗爲辛辣。
「──只要找到心愛的人,別猶豫,去替他生下孩子。就算天神不允許,懲罰也會由柯內麗雅承擔,這是偉大的祖先決定好的事。我說艾德法斯,你知道像我們這種繼承星冠的後裔,會被教導什麼祖傳家訓嗎?」
「唉,對你這個北七大摳呆沒有任何期待就是了。要是連休個假都不肯,總有一天會禿頭喔。」
半個月沒見到面的妻子如此說着,露出如花朵綻放般的微笑。
「如果你那麼喜歡工作,要不要去跟國家結婚算了?我可以馬上離婚。」
「我去叫侍女調好拿過來吧」
對方不等回應便直接進入寢室,在張大眼睛的艾德法斯面前,彷彿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任何事般回以微笑。
艾德法斯原本想開口說些話,但結果還是無法說出口。眼前這個女孩並非是一碰即碎的脆弱玻璃,而是燒成赤紅的滾燙鋼鐵。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小心碰了她,此種隨着痛楚的燒燙感讓艾德法斯將伸出的手不得不縮了回去。
她的美麗面貌擠出如聖女般充滿慈愛的笑容。
怎麼會有這麼麻煩的家訓?艾德法斯不禁抱頭苦思,他很想立刻離開現場。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須先搞清楚。
可怕的是,擊中臉頰的並非是手掌,而是握緊的拳頭。
「而且我沒有生氣,只是在祈禱而已。」
「北七……?」
「如果想要抱怨,就對柯內麗雅•法利斯說吧。」
她如同歌唱般一邊說着,一邊緩緩地爬上牀鋪。
「北七大摳呆。」
對杯子吹了幾口氣後,艾莉諾將杯緣送往嘴邊。
記得她說過是柯內麗雅•法利斯的遺言。當艾德法斯如此回問,艾莉諾便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這種時間叫她們起牀太可憐了。」
「我接下來會說出非常自私又難聽的話。」
艾莉諾刻意紅着臉如此回應,艾德法斯推測那應該不是什麼善意的解釋。
紫水晶眼眸深處搖曳着昏暗火光,朝着艾德法斯投以貫穿般的銳利視線。
她再度發出「呵呵呵」的柔和笑聲。
──而這就是遠渡重洋而來的新娘首度宣戰。
他抓着緩緩接近的對方雙肩試圖牽制,那比想像中更加細嫩柔軟的身體不斷搔弄着內心。
「哎呀,不好意思。面對北七大摳呆,在我的故鄉平常都是用拳頭說話。」
「……等我一下。」
眼神當然沒有任何笑意,艾德法斯便回以曖昧笑容試圖圓場。
「不過這樣就要我忍耐嗎?到死前接受像是囚犯的對待也要視爲理所當然嗎?讓我知道了寬廣的天空,只要情況不對又把我關進不見天日的地牢,這樣對嗎?與行屍走肉沒有差別吧?」
「是你調的嗎?」
「這是什麼意思?」
關於這點艾德法斯沒有異議。不知道哪裏藏有想利用她血脈的鼠輩,減少見到第三者的場合絕對不是壞事。
艾莉諾正從牀鋪撐起身體,將手伸向水壺。她咕嚕地將倒在杯中的水喝光,然後喃喃說着:
即使被嚴肅表情瞪着,艾莉諾仍然不爲所動。不僅如此,不知道是哪裏感到很有趣,她浮現出令人忍不住看傻眼的滿面笑容。
「是嗎?我覺得你和國家很登對啊。」
「我不是說過嗎?就算被說成愚蠢,還是被罵成沒有人性,我還是要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
出乎意料的衝擊力道讓艾德法斯退了幾步,總算勉強擠出聲音說着:
「──來到這個國家之後,我想了很多事,不過我好像還是沒有半點爲了陌生人犧牲的偉大情操。所以就算被說成愚蠢,還是被罵成沒有人性,我還是要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
當艾德法斯傻眼地如此回應,艾莉諾更加瞪大雙眼,然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聽見帝國的末代皇女名號,讓艾德法斯不禁如此回問,成爲妻子的女性便笑着回答「沒錯」。
「不,就是得這麼做。畢竟我們可是夫婦嘛。」
「……嗯。」
這番斬釘截鐵的話語讓艾德法斯眨了眨眼。
艾德法斯點了點頭,艾莉諾高興地綻放笑容,然後緩緩地靠向他面前。
艾莉諾一副事不關己地聳了聳肩,說着「因爲你實在太頑固,我只好直接硬來了」,這番內容讓艾德法斯發出低吟聲。
「──要我來說的話。」
「……我想喝蜂蜜檸檬汁。」
「因爲那就是我家柯內麗雅的遺言。」
「……下次我會早點回來。」
她的表情看來頗爲震驚。
「所以想要抱怨,就對柯內麗雅•法利斯說吧。」
艾莉諾的故鄉索第達共和國是多神教國家。據說最高神祇安奈是掌管自由與平等的神,而她是身爲巫女在不分貴賤的神殿中長大。或許是因爲如此,即使她習慣在人前露面,卻對使喚他人有所抗拒。
艾德法斯思考着那到底是哪種無法無天的地區。
聲音中沒有絲毫迷惘。
「……妳真的懂意思嗎?」
「生出的孩子被命運捉弄,妳不會覺得很悲哀嗎?」
即使如此,她的身體狀況在季節轉換時期變差已是常態。艾德法斯在天空開始泛白的時間回到宅邸,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咳嗽聲,於是小聲地敲了敲門。
艾德法斯點起牀鋪的燈,過目着王都傳來的報告書時,突然傳來的敲門聲讓他抬起頭。
艾德法斯在王都努力處理政務,一整年只有幾天會回到領地。
「因爲我知道自己是愛情的結晶。」
被投以真摯的視線,艾德法斯頓時感到十分頭大。
「……有件事我很難啓齒。」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愛上艾德法斯,但可憐的是此種心意無法得到回報。
「艾莉諾,不好意思,我並不愛妳。」
被說出重點,艾莉諾發出笑聲,然後牽起他的手並將手指緊緊交扣。
「那你就把我的手甩開吧,艾德法斯•卡斯提奧。」
那閃亮亮的紫水晶眼眸映照出一臉困惑的男人。
當艾德法斯對突如其來的舉動渾身僵硬時,一道充滿優越感的聲音傳進耳中。
「你看,沒辦法吧。」
實際上要擺脫她的手輕而易舉──理應是如此,艾德法斯也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爲了國家,以及爲了將來出生的孩子。
──然而。
眼前的艾莉諾實在是笑得十分開心。
讓艾德法斯無論如何都無法放開她握着的手。
※
還是動手了。
康妮的表情不停抽搐,手掌傳來陣陣的刺痛感。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甩別人巴掌,別說是甩巴掌的姿勢,連甩巴掌的人自己會痛都不知道。
艾德法斯喫驚地眨了眨眼睛,臉頰微微地傳來熱度。即使是自己做出的事,仍然讓康妮感到十分痛心。
康妮以眼角餘光窺視着閣下,只見他用單手扶着額頭仰天長嘆,讓康妮無地自容。
正當康妮懷着「如果對方也能回甩一巴掌或許會好得多」的心情時,一道彷彿事不關己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哎呀,不好意思,不過母親大人說過對付北七大摳呆就要用拳頭說話。』
『接下來是達基安家,要把那個老太婆甩巴掌甩到皺紋越長越多!』
康妮一邊看着隨風搖曳的水滴形花瓣,一邊緩緩露出微笑。
彷彿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般,艾德法斯•卡斯提奧喫驚地眨了眨眼,然後似乎會意般露出苦笑。
「所以……您可以不用再責備自己了吧。」
少女浮現出極其熟悉的笑容瞪着他。
見到如燃燒般火紅的一串紅花叢,是先前與馬西米連諾小女兒蕾蒂見面的場所。
史嘉蕾的處死毫無窒礙地迅速執行。艾德法斯一如往常地前往王宮辦公室,一如既往地完成政務,完全不看往廣場的方向,只是徹底扮演着對女兒過錯感到羞愧的愚蠢父親。畢竟這對埃迪拜多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千萬不能被那些傢伙發現其中有何種端倪。
知道,當然知道。
──與進入康妮身體的史嘉蕾說過話後,不知道公爵有什麼想法,不過離去前他只說了一句話。
那孩子拜託妳了。
(快、快點幫我──)
「是的,聽說是對付北七大摳呆就要這麼做──呃,我不是說公爵大人是北七大摳呆喔!只是比喻之類的說法……!」
「咦?」
先前保持沉默一段時間的少女突然高聲如此說着。不經意地投以視線後,一股不協調感讓艾德法斯皺起眉頭。那充滿自信的聲音與大方態度,與先前的印象截然不同。如小動物般戰戰兢兢無法冷靜的模樣已經消失無蹤,眼前是等待捕食獵物的肉食野獸般泰然微笑。
在刑場的所有人,肯定會醉心於那位美麗卻風格辛辣的少女。
「應該不只是甩個巴掌就結束了吧?」
那時候可是更痛,他彷彿懷念地眯起眼睛,然後似乎沒有繼續追究責任。
史嘉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着鋪滿地面的紅花,然後發出「哼」的嗤鼻聲。
「──這可是母親大人的口頭禪喔。」
「能見到老爺喜極而泣,身爲管家也是榮幸之至。」
當康妮對勉強保住小命而鬆了一口氣時,艾德法斯重新看着她開口說着:
此種泰然自若的語調讓艾德法斯隨之一笑,掉下的水珠落在白瓷茶杯中的夕陽,靜靜地讓小小天空激起漣漪。
庫洛德的話語讓艾德法斯緩緩抬起臉。在模糊不清的思緒下,環視着四周思考這裏是什麼地方。看來是自己的書齋,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過來,以及像這樣過了多久時間,應該是一直到庫洛德過來查看狀況吧。
「這條小路是──」
明明原本是罪不該死,脆弱無力且愚蠢的艾德法斯卻甚至無法讓那孩子進入家族墓園。
那個很像母親的女兒,肯定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會是充滿自豪的史嘉蕾•卡斯提奧。
「呃……就說實際負責動手的人是我了吧……!?」
艾德法斯浮現出半哭半笑的表情點了點頭,擁有榛果色頭髮與若草色眼眸的史嘉蕾•卡斯提奧便露出燦爛笑容。
與公爵告別後,康妮決定在迎接馬車抵達前在卡斯提奧宅邸庭院散步。蘭道夫似乎臨時有急事,已經先行離開宅邸了。
史嘉蕾說着「是呀」並點了點頭。
隨着這句話,一股溫暖觸感沿着臉頰流下。
庫洛德如此說着。倒在白瓷茶杯中的紅茶,呈現出宛如夕陽即將沉下西方地平線般的黃昏色澤。
「原來我是想死啊。」
「來吧……!」
「那絕對不會是悲哀,因爲本小姐知道自己是愛情的結晶。」
「有什麼話儘管說。嗯,還是妳想要我的項上人頭嗎?」
「雖然本小姐的確很生氣,也覺得很難過。可是父親大人就是這麼不擅長表達感情又頑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失去光芒的紅紫色眼眸如無底沼澤般昏暗。
「──雖然您這麼說。」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後面想抱怨的事……說的也是──」
「這個嘛……」
「要是沒有懲罰,毫無罪過被奪走性命的那孩子不就太可憐了嗎?」
是哪個無法可管的地帶纔會這樣啦。
「……棺木用黑玉應該可以吧。聽說從遙遠東方海域採集的黑玉,是從沉在水底的黃金樹生出,也是能將靈魂引導到應許之地的神樹。」
「怎怎怎怎怎麼可能!」
「咦……?」
突如其來的危險發言讓康妮趕緊搖了搖頭。
「──喔,原來是這樣。」
「──只用巴掌還算是很輕的了。」
康妮自暴自棄地開口說着:
這時,在旁默默觀看過程的史嘉蕾刻意嘆了一口氣,挑起眼角並將手叉着腰,用響亮的聲音說着:
「是的,所以這不是我說的話。」
「那個……聽說這是朋友母親出身地的風俗。」
「父親大人應該也知道吧?」
艾德法斯想着就像是那天一樣。抬起頭一看,便能見到庫洛德帶着心神領會的微笑,艾德法斯也微微一笑並將杯緣送往嘴邊。
這個少女是誰?不,我知道是誰,是康斯坦絲•葛萊爾。榛果色頭髮、若草色眼眸以及平凡容貌,絕對不會有錯。然而……
「這樣啊,如果需要的話隨時可以說。」
結果公爵瞬間喫驚地睜大眼睛,下個瞬間難以按捺地噗哧一笑。
沒錯,就是這樣而已。
「──所以妳的朋友有什麼願望?」
但如果情況允許,艾德法斯無論如何都還是會趕到現場。
那毫不懷疑自己是世界中心且充滿自信的微笑,絕對不可能認錯。
康妮頓時啞口無言,接着緩緩地挑選話語。
艾德法斯屏起氣息。
公爵超乎想像地頑固,康妮的話沒有傳到他耳中。這樣說不定真的會變成提着他的頭回去,一不小心想像到那種血淋淋的景象,讓康妮不禁淚眼汪汪。
康斯坦絲浮現出敷衍的笑容默不吭聲後,或許是理解到沉默代表的意義,公爵頓時破顏一笑。
她如此說着,彷彿說出珍藏的祕密般喃喃說着:
「……風俗?」
康妮帶着飢不擇食的心情點了點頭,下個瞬間便有某種感覺隨着助跑闖進身體內。
「本小姐從來沒有對自己覺得悲哀過喔。」
「──小的認爲您應該口很渴吧。」
『真是的。』
「……真好喝。」
他的笑容顯得十分哀傷。
康妮困擾地皺起眉頭如此說着:
艾德法斯腦袋一陣暈眩,口中發出「對啊,沒錯」的不成聲呢喃。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只是替氣呼呼地別過頭的某人代爲轉達,但艾德法斯似乎還是無法接受。
「好漂亮喔。」
雖然語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那泛紅的紫色眼眸卻絲毫沒有半點笑意。康妮發現這件事的瞬間,便反射地開口問道:
艾德法斯用指腹摸着骨灰罈圓弧狀的凸起處,開口喃喃說着:
「……公爵大人是想死嗎?」
讓客人離開後,艾德法斯發着呆好一陣子後,突然有道芳香氣息隨着「請用」的聲音搔弄着鼻腔。
放在腿上的陶器骨灰罈放有史嘉蕾的遺骸,被棄置的遺體已經是不成人形,只能燒成骨灰。
這句話讓艾德法斯瞪大雙眼。
※
「……這與妳沒有關係。」
『真是拿妳沒辦法!康妮!』
「沒辦法,就全部對柯內麗雅•法利斯說吧。」
「不管是誰說,都不會改變我應該接受懲罰的事。」
「父親大人深愛我這點,本小姐還是知道的。」
「呃……她好像很忙,畢竟有太多需要復仇的對象了,她說沒有空一個個搭理。所以──」
在不講理地被奪走性命的那個瞬間,史嘉蕾•卡斯提奧成爲了千古惡人。
「小的認爲您應該口很渴吧。」
雖然既高傲且養尊處優──但那令人眩目的高潔靈魂絕對不會屈服於任何事物。
此種強烈的既視感,明明與康斯坦絲•葛萊爾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不知爲何艾德法斯似乎很清楚這個微笑。
「管家庫洛德先生告訴我,聽說這種花在索第達共和國稱爲緋衣草,發音像是『史嘉蕾草』,是卡斯提奧公爵選的喔。」
「記得說過以前是白色繡球花吧。」
「小的會立刻安排。」
庫洛德的態度與往常沒有差別,因此艾德法斯也跟着自然地繼續說着:
「……對了,還有別忘記準備用月蠶絲編織的毯子,不能讓那孩子着涼。她不是從小就很常感冒嗎?而且馬上就會發燒,讓人實在是不能移開視線。」
「遵命。」
「對了,棺木上也雕刻美麗裝飾吧。從阿利法德找工匠過來,要雕上什麼樣的花紋比較好?如果不是最高級的藝術品,那孩子肯定會很挑剔,真的是從以前就是這麼任性。」
「……遵命。」
「我想帶她去卡斯提奧的香雪蘭花田,那是以前她玩得渾身泥巴的地方。馬西米連諾總是會牽着她的手回來,那套天空藍的禮服真的很適合她──」
後面的話語無法成聲,艾德法斯只能抱着女兒的遺骸蜷起身體。
──如果有其他方法,不惜任何代價都會選擇,即使將靈魂賣給惡魔也沒關係,自己的區區性命要怎麼交換都可以。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如果能說出我愛她就好了……!」
別帶着莫名其妙的頑固心態直接告訴她就好,如果可以還想不斷親吻她的臉頰,那明明不是很困難的事。
無法完成的心願失去目標,讓艾德法斯放聲痛哭。即使自己的性命該絕,滿是罪惡的自己肯定無法與史嘉蕾前往同個地方。即使如此,艾德法斯還是仍然盼望着,就算只有一句話,只要能傳達給那個孩子就好,爲此要付出任何代價都沒問題。
雖然他知道這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
然而──人肯定還是會尋求着奇蹟。
爲了繼續朝着未來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