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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1.9萬 字

王立憲兵總局位於王都的阿瑪迪斯大道西端。

在寬廣得離譜的設施一隅,蘭道夫•阿斯達翻開以黑繩裝訂的厚重資料。四處泛黃的封面上記載了【拂曉雞(Daeg Gallus)】這幾個字。這是蘭道夫長年追蹤的案件。

在蘭道夫瀏覽資料時,拉門嘎啦一聲開啓。探頭的是看似心情極差的美貌青年。他是蘭道夫負責指揮的搜查組副組長,凱爾•修茲。

「──蓋納那隻豬八戒,有夠沒用的。」

凱爾以冰冷如霜的聲音咒罵後,啪的一聲將一疊堆積如山的紙甩到蘭道夫眼前。出乎意料的重量壓得大理石桌面嘰嘎作響。蘭道夫這才緩緩抬頭。

「那個無能的廢物……!腦袋裏長蛆了嗎……!?」

蓋納──格奧爾格•蓋納,是前幾天在伍•銘世伯爵的晚宴上負責取締的男性。他是不折不扣的貴族紈褲子弟,從以前就與實力主義的凱爾合不來。

「我追着梅爾維納的軍火販屁股跑,整整三天沒睡耶!?還不是因爲那個混帳軍火販想隨意越過邊界……!偏偏我們和邊界警衛隊的關係爛透了!當然我趁他一轉身,朝他屁股開了好幾槍!結果卻害我昨晚得通霄,狂抽馬屁股趕回來──媽的,怎麼老是提到屁股這兩個字啊!」

滿眼血絲的眼睛底下浮現黑眼圈,一臉鬍渣的凱爾完全看不出平時是美男子。他神情兇惡地大發脾氣,還使勁抓了抓頭。

「我累得要死趕回來沒多久,蓋納那混蛋就趾高氣揚,跑來向我炫耀在蒙特羅斯舊宅的功勞……!無可奈何之下聽他說明,得知那些奴隸小鬼似乎是索第達的少數民族……!正想確認分案追查的嫌犯,搞定麻煩到極點的手續後準備會面,嫌犯居然在監獄裏服毒自殺,他媽的……!他媽的…………!」

「服毒自殺?」

蘭道夫忍不住反問,凱爾隨即粗魯地拉出自己的椅子。他已經完全目光呆滯。

「對啊。都已經提醒過,南方的組織成員一被抓就會自我了斷,所以捆住手腳並堵住嘴巴是基本。結果那隻無能的豬卻當成普通竊盜犯看待……!我實在氣瘋了,馬上向巴特上校告狀……報告後當場搶了那隻豬的調查權,哇哈哈,那個死禿子活該啦!──所以這堆調查資料變成我們的了。」

凱爾指了指堆積如山的調查資料後,剛纔在四周工作的部下開始淚如雨下地哀嚎:「拜託,那個除了長相以外一無是處的惡魔在想什麼啊……!」、「沒辦法……!真的無法再承接案件了……!」但蘭道夫爽快地接受,然後伸手拿起資料。

「毒藥種類是?」

「已經讓鍊金組調查了。摩利說從遺體的情況來看,可能是一種神經毒素。」

「……能逃過我們的身體檢查,應該相當微量。即便如此依然能致死的神經毒素嗎。」

粗製濫造的也就罷了,如此精純的毒藥肯定不會在市面上流通。

「──太陽刺青呢?」

「當然連屁眼都搜過了,還是沒找到。老實說我眼睛快爛掉了,真想立刻衝到玫瑰十字路的【豐收館】,讓米莉安的奶子治療一下。可以報公帳嗎?啊,沒啦,我開玩笑的。真的開玩笑啦,別一臉愕然啦,看得我很難受耶。」

霸氣十足的書信體嚇得康妮聲音嘶啞。要問是否有頭緒──太多了,多到分不清楚。

康妮忍不住找藉口。蘭道夫嘆了一口氣,同時確認手邊的情報後,眉頭皺得更緊。

裏頭裝的是與信封一樣的黑框信紙。紙上字跡的墨水比沒有星辰的夜空更加漆黑,內容十分簡潔:

──狄波拉•達基安。即使在各種組織犯罪中出現她的名字,卻始終逮不到這老滑頭的狐狸尾巴。

而且自己並非獨自一人,康妮有史嘉蕾在身邊。

凱爾大概十分混亂,從座椅上探出身。

「狩獵……?」

聽到他這番話,康妮眼睛眨了眨。意思是──

蘭道夫一句話回絕。但是發現未婚妻康妮一臉歉疚,瑟縮在房間角落後,有如強忍頭痛般按住額頭,低聲沉吟。

視線緩緩在康斯坦絲•葛萊爾與信件墳場之間逡巡後,蘭道夫輕輕點頭,然後平淡地開口。

「啊……!」

「日期是後天嗎。爲何不早點告訴我?」

「知道嗎,妳千萬要小心。」

「……妳要參加對吧。」

「──她是刻意引發騷動的嗎。」

──信?

今天康斯坦絲•葛萊爾依然是衆人矚目的焦點。飛快地看着瑪爾妲雙手捧來的成堆信封時,康妮見到其中特別顯眼的黑框後眨了眨眼。既然連火漆都是黑色,毫無疑問是訃聞──可是。

「不用難道,我就有這種打算。」

「噢,記得正好碰上你前往梅爾維亞邊境地帶的時間──」

「……咦,已經盤問過她了?你嗎?對罪犯與嫌犯不留情就算了,好歹會以紳士之禮對待重點觀察對象的你,居然這麼不留情?」

「…………和誰訂婚!?」

「那死老太婆怎麼可能輕易開口啊。」

康妮感到極爲坐立難安,自然而然縮成一團。自己當然知道危險。可是狄波拉•達基安在社交界可是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強者之一。或許她會知道十年前那場極刑的隱情。

「情況我已經掌握了。」

此時蘭道夫終於抬頭,若無其事地陳述事實。

「意思是與【拂曉雞】無關嗎,或者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單純的棄子呢?……多半是後者吧。」

目的又是什麼呢?可能有必要重新調查在蒙特羅斯舊宅廢墟發生的事件。蘭道夫緩緩思索。

蘭道夫這番話宛如看透自己的心思,康妮忍不住抬頭,發現他的藍色眼眸筆直盯着自己。康妮的心臟噗通一跳,然後才察覺。聽到他這種說法,本該立刻反駁的史嘉蕾居然一語不發。仔細一瞧,她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蘭道夫隨即露出勸說的視線叮囑康妮。

一看完康妮交給自己的黑框信紙,蘭道夫頓時皺眉。

「當然是──康斯坦絲•葛萊爾。」

「以審問爲名,傳喚貴女士赴小宮殿的星之間一趟。」

「呃,這個,一口回絕好像太囂張了……而且或許有可能得知史嘉蕾的事……」

「還有,狄波拉•達基安怎麼樣了?」

激動的情緒似乎略微平息了,凱爾有如想起事情般開口。

「但她卻特地採取晚宴中途取締的方式。這件事肯定會傳開,也會傷害狄波拉的評價。她卻不爲所動,這麼一說──」

「──晚宴上沒有使用過樂園的跡象吧?」

康妮感到暈頭轉向,真想直接躺下來休息。就不能早上醒來後,所有問題都已經完美地迎刃而解嗎?

『但是心術不正的壞人,卻會藉此狩獵。』

奇妙的沉默籠罩四周。

凱爾抓了抓頭。格奧爾格•蓋納雖然軍階是上尉,以前卻只負責過在派出所處理的輕微犯罪。

「康斯坦絲•葛萊爾。在小宮殿上演的小爭執也好,之前德蕾莎•詹寧斯的事件也好,這女孩還真是常客啊。該怎麼辦?雖然還很微妙,但是不是該請她來一趟接受盤問?」

「的確沒有收到回信,但我猜想,妳可能太忙了吧。」

「……嗯嗯?」

肯定就在這裏面。

「聽說那女孩又出現在現場了。」

「……嗯?」

「至少根據資料是沒有。似乎也沒見到這種活動,連常用的人都沒有……不過這是蓋納那一組做的報告,總覺得不太可信。」

紫水晶色的眼眸瞪着讓人聯想到死亡的黑框信紙。

所以他發出尖叫質問,很大的原因是不願意相信吧。

「沒有不參加的理由吧?」

「狄波拉•達基安叫妳去一趟?」

聽她說得斬釘截鐵,康妮才鬆了口氣。

康妮這才倒抽一口涼氣,急忙望向收納櫃。櫃子上矗立着即將崩塌,堆積如山的信件、信件、信件──

「我訂婚了。」

蘭道夫輕輕嘆了一口氣,將信紙放回桌上。

「啊?」

『當然不是扛着獵槍,朝獵物開火的狩獵。而是更加醜陋──會尋找祭品,打斷手腳,虐待受害者直到滿足爲止,是很沒品的遊戲。狄波拉•達基安的狩獵以打着審問會的名義而出名。不過實際上只是殺雞儆猴罷了。她竟然還在不厭其煩地玩這種遊戲,真無聊。』

「難道您打算跟我一起來嗎?」

──不會吧。康妮的表情緊繃。

「呃……」

「原來如此,內容簡直胡鬧。反正這種廢紙沒有強制力,沒必要隨着對方起舞。」

快速瀏覽資料的同時,蘭道夫果斷地否定。雖然聽到有人傻眼地「……嗯?」一聲,蘭道夫依然頭也不抬,直截了當地回答。

說到這裏,史嘉蕾不悅地眯起眼睛。

蘭道夫略爲閉起一隻眼睛。

『──是達基安的家徽。』

「那天我要和貿易政策局的局長會面。如果妳提早一個星期通知,我還可以調整行程……」

「……準備?」

凱爾•修茲既輕率又急躁,但絕不傻。從剛纔對話的內容,應該很容易得知答案。

史嘉蕾的口氣十分輕蔑。

可能康妮的表情十分緊繃,史嘉蕾錯愕地嘆了一口氣。

瞥了一眼陌生的印章,史嘉蕾同時不悅地嘀咕──達基安?

「……這是什麼啊,傳票……?」

『妳仔細看清楚,沒有司法省的簽字蓋章吧。這種東西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只是唬人的。』

『而且那個火漆是達基安的──噢,小丫頭妳不知道。那是狄波拉家的家徽。好討厭,老太婆真的閒到沒事做呢。』

「沒必要。」

康妮冒出冷汗。因爲肯定有。

『她用這種方式毀了好幾人。但是沒有人知道在會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無人願意透露半個字。似乎是逼迫參加者絕對不準泄漏會場上發生的事。聽起來很胡鬧,但私底下有這種別名。』

「我應該事先寄過信了……」

「好……」

神經毒素是那夥人愛用的手段。

「……狄波拉•達基安是很狡猾的女人。她的手段與史嘉蕾•卡斯提奧有性質上的區別。」

自己該不會做了什麼非常嚴重的錯誤決定吧?

當時由於放長線釣大魚的鄰國(梅爾維納)軍火販突然失蹤,蘭道夫才無暇提及私事。

凱爾莫名其妙地雙手捂面,哭喪着臉,蘭道夫才老實地點頭。

『生完嫡長子的女主人,不是會邀請知識分子舉辦沙龍嗎?真要說的話,那也算單純的消遣哦。正派作風的人會以這種方式打發時間──』

──狄波拉?一瞬間康妮感到疑惑,但立刻想了起來。是那位伍•銘世伯爵晚宴的主辦者,黑蝶夫人吧。

「況且據說這次泄漏情報給蓋納的人就是狄波拉,還指名道姓。她說負責提供外國舞蹈的樂團很可疑──蓋納那隻豬,好像還感謝狄波拉協助調查。他居然向狄波拉!道謝!我實在沒臉承認自己是那隻蠢豬的同事,下次再見到他,我多半會二話不說,拿左輪轟他那顆光溜溜的側腦勺。而且狄波拉沒向丈夫報案,卻找我們王立憲兵,本身就很可疑了吧。」

「那麼迎接車馬應該快到了。準備好了嗎?」

凱爾嘴角一撇。

不明白他的意思,康妮歪頭,一臉疑惑。蘭道夫隨即感到不可思議地眨眼。

即使是掩飾,但還是做些未婚夫該做的事情比較好──因此今天蘭道夫趁着忙碌工作的空檔,登門拜訪康妮的宅邸。由於有些複雜的事必須說清楚,兩人見面的場所不是會客廳,而是康妮的房間。雖然沒有絲毫顧忌,還是顧及體面,房門保留一點縫隙沒關。

「是的……」

「誰?」

狄波拉的丈夫,賽門•達基安是出身陸軍局的財務監察官。成爲下屆財務總監的呼聲也很高。照理說可以避免事情鬧大,私下解決纔對。

『──叫做沉默貴婦人的茶會。』

注意力被狄波拉•達基安的傳票吸走,沉默的信件堆被康妮忘得一乾二淨。蘭道夫的信就埋藏在底下。

「非常對不起──!」

怎麼想都是康妮的錯。康妮以閃電般的速度,彎腰九十度鞠躬謝罪。蘭道夫則略爲困擾地皺起眉頭。

「……其實我即將要和他人會面。老朋友似乎不知從何處聽到訂婚的消息,對方表示很想見見好奇的未婚妻一面。沒有關係吧?」

那當然──雖然康妮想這麼說,卻有一事擔憂。有能力特地找蘭道夫•阿斯達過去的人物,究竟是什麼來頭?老實說,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

「……想問一下要去哪裏?」

康妮戰戰兢兢地詢問後,蘭道夫很乾脆地回答了。

「去俄拜特。」

「俄、拜、特……?」

「嗯,是俄拜特,怎麼了。」

見到愈來愈僵硬的康妮,蘭道夫感到詫異地歪頭。

『──哎呀呀。』

之前興致索然,以手托腮的史嘉蕾跟着輕飄飄飛起。望向依然愣在原地的康妮後,開心地揚起嘴角。

『終於能見到那個陰險小人了。』

俄拜特──俄拜特離宮。如果康妮的記憶沒錯,那是鼎鼎大名的王太子夫婦居住的尊貴離宮。

長廊型的謁見大廳以金色與深紅色爲主軸,距離長得離譜。仰頭可見描繪着莊嚴的命運三女神,中央還吊掛着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燈。在奢華的光芒照耀下,康斯坦絲•葛萊爾跪地叩拜。

貼着散發光澤的深紅色天鵝絨,豪華的靠肘座位上,坐在上頭的人緩緩開口。

「──抬起頭來。」

康妮遵命抬起頭後,纖細宛若女性的俊美對象便露出微笑。

「妳就是康斯坦絲•葛萊爾嗎。」

當年取消與史嘉蕾•卡斯提奧的訂婚,與當時只不過是子爵千金的塞西莉亞•盧澤步入紅毯。大王子安立奎,所有戀愛的貴族千金憧憬的對象,從高高在上的座位俯瞰康妮。

「欸!?呃,這個,小人真的不敢──」

王太子妃開了口,然後可愛地歪過頭。

「當、當然可以,王太子妃殿下。」

「──蘭迪!」

手靠在靠肘上的王子,以輕鬆的語氣吩咐。

就是具備壓倒性美貌與血統的史嘉蕾•卡斯提奧。

「欸!?」

「……本宮──」

傳來的低沉聲音簡直低到貼地。刻在蘭道夫眉間的皺紋深如海溝,臉上大剌剌寫着「不爽」兩個字。死神閣下好可怕,超級可怕。被他的可怕面貌一瞪,普通人肯定會嚇哭。至少康妮就會哭,還是放聲大哭。萬一害王太子妃哭了,強如閣下可能也會被判冒犯皇室罪。擔心的康妮偷瞄塞西莉亞一眼。

康妮聽到他輕聲嘆了一口氣。

退出謁見大廳後,蘭道夫開口。

「話說啊,關於今天的謁見──特地指定我有公務,分身乏術的日子,你果然有點壞心呢。我明白你擔心可愛的未婚妻,可是你這種舉動真的傷了我的心喔。雖然我勉強擠出時間,但實在讓我傷透腦筋呢。」

──彷彿聽到某些不該聽的事,康妮嚇得瑟縮。

但是塞西莉亞卻開心地拍手「哇,表情好可怕!」,康妮不由得愣住了。怎麼辦,連她也好可怕。

──她說我可愛?

「表面上說要強化同盟,反正肯定是來要錢的。他們徒有歷史與外表,實際上財政早就千瘡百孔了。」

嘴上說着,塞西莉亞的玫瑰色眼眸充滿期待,注視着康妮,逐漸接近。好近,近得離譜。

「方纔已向殿下提及,本宮稍後要在綠廳迎接來自南方的賓客,需先行準備。眼下既然已問候完畢,請恕本宮失陪。望請二位萬勿以爲本宮塞西莉亞是不懂禮數的粗鄙之人。縱使相會如眨眼般短暫,能目睹二位依然是本宮的榮幸。對本宮而言,此等舉止並非本意。不知兩位是否理解本宮?」

之後發生的事無需贅述。

她在結婚前是盧澤子爵千金,由於體弱多病,在社交界露面前幾乎未曾離開領地。首次在王都參加的晚宴,便與安立奎殿下實現命中註定的邂逅。但這同時也是悲劇的開始,因爲安立奎已經有未婚妻了。

「……是、是嗎。」

「抱歉我來晚了──!」

「……就是這樣,你們放鬆一點吧。蘭道夫你也照舊無妨。」

塞西莉亞•埃迪拜多。雖然出身低階貴族,卻克服重重障礙,與太子安立奎結爲連理。她可能是這個國家最有名的王族。據說在結婚典禮上,全國民衆紛紛湧入王都,就爲了瞧一眼依偎的兩人。

《厄里斯的聖盃》1 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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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亞很乾脆地聳聳肩,然後再度望向康妮。

「……這個,嗯。妳呢,該怎麼說纔好,呃。」

康妮頓時睜大眼睛。或許她是個大好人也說不定。

蘭道夫皺起眉頭如此表示,安立奎便一臉苦笑。

「還好啦,幸好我們之間沒有子嗣。老實說,我對王位實在沒什麼興趣。如果約翰派能借此得勢就太好了。」

「太好了!那麼我之後再派遣使者囉!」

「欸,我可以稱呼妳康妮嗎?」

康妮身子略爲後仰,不停點頭。

「欸,蘭迪?」

殿下做作地在腿上一拍手,突然開始轉移話題。不知爲何,從剛纔就不曾與他四目相接過。表情認真的康妮歪頭疑惑時,從別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這聲音代表──有人快步跑過來。安立奎這才鬆了一口氣嘀咕「啊,來了」。

『本小姐先聲明,她根本不是在稱讚妳。』

蘭道夫靈巧地躲過張開雙臂,想直接摟住自己的王太子妃,默默地斜眼瞪她。感覺從有害動物變成更低級的害蟲,視線的冰冷嚇得康妮發抖。死神閣下好可怕,超可怕的。可是王太子妃似乎毫不在意。始終滿臉笑容的她,這次轉頭望向康妮。碩大的玫瑰色眼眸不可思議地睜大。

史嘉蕾接着說了下去,但康妮決定全力假裝沒聽見。她表情不變地注視安立奎,目不轉睛。

「話說等一下,法利斯的使者要來。」

總覺得她若無其事傷到了許多人。不過更重要的是,最後冷不防的爽快邀約讓康妮大喫一驚。

試圖打破尷尬的僵局,安立奎戰戰兢兢地向妻子開口。

「對了,塞西莉亞應該快要抵達──」

王太子妃一臉純真的笑容,伸手指了指蘭道夫,然後告訴康妮。

「但是別看她那樣,在公開場合懂得展現合格的舉止。當然她出身子爵家,似乎承受了強大的壓力,然而目前依然沒有引發重大丑聞,想必很懂得表裏分明。所以我認爲,每當她露出今天那種態度時,多半有什麼原因。」

淺色如花瓣的雙脣緩緩一彎。可是總覺得她溫柔眯起的眼眸十分冰冷,康妮直接僵在原地。

「反正她從來不說真話。更嚴重的是,她很可能到處興風作浪。所以目前我一直避免接觸她──但她豢養的走狗比我想像中還多。」

康妮有點感動之際,聽到極爲冰冷的聲音,才頓時回過神來。

口氣依然天真的塞西莉亞繼續說了下去。

結果安立奎反而悄悄別過視線。真不明白。

「欸,好不好?」

「是啊。」

「──那麼祝各位安好。」

「好、好的……」

「怎麼可以咋舌呢,塞西莉亞。」

「剛纔那樣妳應該明白了,塞西莉亞──」

「……嗯。」

與剛纔判若兩人,表情略帶憂鬱,誠摯的口吻帶有歉意,完全是賢淑與文雅兼備的貴婦。

「塞西莉亞,妳這句話不算是稱讚吧。」

「……王太子妃殿下,何出戏言。」

慌張的康妮一瞬間分不清這個聲音出自誰的口中。聲音的主人絲毫不在乎現場的緊繃氣氛,冷靜而沉着。相隔片刻後,康妮才發現這句話是出自面前的王太子妃之口。

「你們從以前就很不合呢。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和她計較。」

「她的本性十分扭曲。」

「──王太子妃殿下。」

這一瞬間,從身旁噴出冷死人的強烈暴風雪。拜託她別再說了好嗎。

「我呀,一直很擔心蘭迪喔。妳想嘛,之前以爲他終於結婚,結果莉莉卻發生了那種事,對不對?所以像妳這樣可愛的女孩願意嫁給他,我很開心呢。下次一起喝杯茶吧。我想想,下週的祈禱日有空嗎?」

「哇~好意外!好樸素!好可愛!」

「爲什麼呢?我也是出身於子爵家呀?和康妮妳一樣喔。」

「──不過難得見到你厭惡的表情,所以我原諒你。」

「近衛連隊已經收到了保護要人的請求。不過等一下才會到嗎?記得依照行程──」

「咦?我沒有稱讚她啊?」

「我又沒有在問蘭迪。對不對,康妮?」

「彆強人所難了,塞西莉亞。」

哪有這樣的啦。以常人的反應回答康妮內心呼喊的,是安立奎殿下。

「那妳就稱呼我塞絲吧。」

「呿。」

「好啦~」

「他呀,外表看起來很可怕,實際上真的很可怕喔。而且一絲不苟,還特別嚴肅,完全不肯露出笑容呢。不過他的本性肯定沒有那麼壞。所以拜託妳,可別討厭他喔──!」

康妮沉重地點頭。蘭道夫說的沒錯。

不顧蘭道夫的制止,塞西莉亞緊握康妮的手。即使隔着絲絹手套,她的掌心都冰涼到嚇得康妮差點肩膀一抖。

安立奎的表情不悅地扭曲。

約翰──約翰•埃迪拜多是國王的次子,算是安立奎的弟弟。已經成婚,而且與無子女的王太子夫妻不一樣,早就有了小孩。

『平凡到讓人驚訝吧。』

「那女人還是一樣瞧不起人。」

「就算我不計較,也解決不了問題吧。她的個性肯定樹敵衆多。」

塞西莉亞以慈愛的太子妃聞名。公正無私,不以貴賤歧視他人。積極支持孤兒院與醫院,甚至親臨並協助下廚。部分民衆甚至讚揚她是聖女安娜塔西亞再世。

鮮豔的紫紅色眼眸略爲遊移,安立奎欲言又止。

塞西莉亞宛如娃娃般可愛的容貌露出笑容。

王太子妃轉身背對安立奎後,輕輕一吐舌頭。康妮假裝沒看見。

塞西莉亞王太子妃一發現康妮身旁的蘭道夫•阿斯達,便頓時綻放笑容。鮮明的表情讓人忍不住看得入神。但不知爲何,死神閣下卻像看到有害動物一樣投以冰冷的視線。

安立奎冰冷地眯起一隻紫紅色眼眸。蘭道夫點頭回答了一聲「嗯」。

衝進來的是秀髮長度及背,光亮如蜂蜜,以及朦朧玫瑰色瞳眸的美女。手腳纖細又修長,可愛的容貌讓人讚歎不已。

「沒錯,其實昨晚就該抵達了。太陽都已經快高掛天空,他們卻連派人道歉都不肯。而且居然不疾不徐,甚至連遲到的藉口都懶得找。大概還以爲歷史尚淺的埃迪拜多,目前仍然是偉大的法利斯從屬國吧。真是一羣生錯時代的混蛋。他們始終如此傲慢。」

一股難以抗衡的壓迫感卻逼得康妮點頭同意。這可是王族的邀請,若是寄邀請函也就罷了,康妮可沒有臉皮厚到敢當面拒絕。

塞西莉亞露出毫無情感的高貴微笑,隨即離開謁見大廳。

塞西莉亞並未來到大王子安立奎的身邊,而是特地來到康妮身旁,緩緩彎下腰。接着面露非常天真無邪的表情歪過頭。所謂的逗人喜愛,應該就是在形容她吧。

「我好想念你喔~!」

王太子妃殿下面露微笑。明明只有這樣而已。

深藍色雙眸低頭瞄了康妮一眼。

說到這裏,蘭道夫稍停片刻,露出認真的表情緊盯康妮。

「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但妳要牢記在心。」

「……好的。」

蘭道夫原本打算護送康妮回到宅邸,可惜突然有要事,因此兩人在俄拜特宮分別。

在水與綠意爲主軸的寬廣庭園內散步,同時康妮嘗試詢問偶然想起的疑惑。

「欸,史嘉蕾。」

『怎樣?』

「爲什麼妳會討厭塞西莉亞殿下呢?」

塞西莉亞王太子妃的確不是康妮心中想像的聖女。但史嘉蕾敵視塞西莉亞的最大原因是什麼呢?康妮以前一直以爲是感情糾葛,不過從史嘉蕾在宮殿的態度,看不出她們兩人的關係有嫉妒的成分。

『小丫頭妳錯了。剛好相反。』

康妮感到不解。

「相反?」

『沒錯,是她一開始先討厭本小姐的。所以本小姐當然有資格還擊吧?』

原來如此,是塞西莉亞先對情敵眼紅嗎?康妮表示明白後,史嘉蕾卻又說出意外的話。

『話雖如此,她討厭的對象也並非只針對本小姐而已。』

「……嗯?」

『噢,不對。與討厭有一點差距吧。』

「……嗯嗯?」

『妳沒發現嗎?剛纔也一樣,她嘻皮笑臉的同時,對所有映入眼簾的人都露出敵意呢。十年前也是這樣。』

「敵意……?」

「……的確很像她會說的話。」

坐在最後方座位的狄波拉•達基安,發現愣在門前的康妮後,鮮血般赤紅的嘴脣揚起。

「心裏有底嗎?那女孩真可憐,自豪的白金色金髮都快發白了呢。就因爲妳冷酷無情地拋棄了她。欸,康斯坦絲•葛萊爾,如果要懲罰的話,難道那番譴責還不夠嗎?那已經足以讓潘蜜拉在社交界無法立足了,但妳卻刻意甩開她苦苦央求的手──還有診斷書呢,知道嗎?」

──他的眼神絲毫沒有笑意。

「妳應該明白,不許對外透露這裏發生的事。這樣妳能接受吧?」

「既然法律無法制裁妳,就由我們代勞。」

「還不明白嗎?我是來見妳的,葛萊爾家的小姐。」

「妳知道是爲什麼嗎?」

『哦,是恩斯特陛下。』

康妮點點頭。由於花瓣顏色接近王族的眼眸,因此紫菫以象徵埃迪拜多的花聞名。

康妮不動聲色地慌張起來。潘蜜拉•法蘭西斯,沒想到如今還會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兩天後,康妮再度造訪王宮。爲了參加那場可疑的茶會。

康妮在帶領之下,坐在狄波拉正對面的座位上。

「歡迎光臨,康斯坦絲•葛萊爾──妳的項上人頭似乎還在呢。」

「啊……!?」

「但是不論潘蜜拉怎麼痛苦,妳的所作所爲都不算犯罪。不覺得這很過分嗎?誠實的葛萊爾小姐,妳應該能理解吧?所以──」

聲音低了一個音調。簡直在說這纔是最關鍵的問題。

「是嗎,那我告訴妳吧。根據這片土地自古以來的傳說,棲息於紫菫的妖精似乎是不經大腦的冒失鬼,太靠近受業火煎熬的死者而遭到焚燒。那麼,妳怎麼看待這個傳說?」

「本座答應過可憐的潘蜜拉。一定會贈送她康斯坦絲•葛萊爾的頭髮。」

一就座後,包括狄波拉在內,充滿好奇心的四雙眼睛都集中在康妮身上。天真無邪的眼神近似孩童。彷彿毫無罪惡感──捕捉蟲子戲弄,玩膩了就一腳踩死。一股惡寒竄過背脊,康妮忍不住想轉過頭去,但還是強忍着注視前方。

臉色發青的康妮愣在原地時,不知從何處傳來嘆氣聲。

『這三人以前都見過,是狄波拉的跟班。記得所有人的爵位都在伯爵之上。』

「因爲我們收到了信。是妳的朋友──潘蜜拉•法蘭西斯寄的。」

「若是史嘉蕾•卡斯提奧,肯定會這麼說吧。」

「……暴力是犯罪行爲。」

「來,妳看看。剛纔妳以鮮血發誓過的契約──上頭不是寫着會遵守所有審問會的決定嗎?換句話說,妳必須遵守這場審問會上對妳做出的懲罰。」

「話說回來──聽說有人稱呼妳爲史嘉蕾•卡斯提奧再世呢。」

「迷路了嗎,小姐?」

『總之她現在似乎隱藏得很好,但是第一次遇見她時可是更離譜呢。本小姐甚至懷疑,爲何沒有任何人發現。該怎麼形容她的眼神呢,嗯,真要說的話──』

康妮再度難堪地尖叫了一聲。雖然忍不住伸手捂住嘴,但恩斯特似乎毫不在意。

這究竟是比喻什麼呢?冷汗流過康妮的臉頰。聽起來好像在奚落並牽制康妮忝不知恥,接近史嘉蕾這個死人──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

『妳退下,康妮。』

「對了,妳知道爲何會被傳喚至此嗎?」

(救、救命啊……)

「──本小姐不才,對野草並不瞭解。」

國王的紫紅色雙眸低頭看向自己時,康妮才發現原因。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從身後喊了康妮一聲。

「傳說中早已成爲歷史的王朝,似乎有以牙還牙的作風。眼睛被挖掉的人,可以挖掉仇人的眼睛報復。換句話說,一旦傷害他人,就必須接受對應的懲罰。這種法律真不錯。」

「是、是嗎……?」

『──是憎恨。』

康妮偷偷別過視線,見到視野角落長着一小叢花。

史嘉蕾宛如展現惡作劇的孩童般,得意洋洋地揚起嘴角。

說着,狄波拉一臉嘲笑,在康妮的眼前亮出剛纔的契約書。

房間後方有座雕像,遮住眼睛的女神右手持劍,左手高舉天平。

「短短一個月之前,明明沒有人認識妳。結果妳現在卻成爲社交界的焦點,大鬧晚宴,還成爲蘭道夫•阿斯達的未婚妻,最後終於受邀來到王城的離宮。」

位於宮殿最頂層的星之間,從牆壁到天花板都貼了相同的琉璃色壁紙。由於房間沒有窗戶,讓人產生夜晚真的到來的錯覺。仔細一瞧,會發現仿照星辰的金箔井然有序地貼在壁紙上,在燭臺的火光映照下微微發光。

康妮不由得停下腳步。難道塞西莉亞王太子妃克服苦難後,獲得的不是真愛嗎?感到一股不明究裏的恐怖,康妮的胳膊冒出雞皮疙瘩。

「沒錯。接下來我們將會討論妳犯下的行徑,然後審判。決定妳的罪名輕重,以及該接受什麼懲罰。如果妳不遵守──到時候可能會呼叫在門外守候的私家兵,請他們幫忙。當然這些都不算犯罪,因爲我們只是遵守規則而已。」

「真是了不起啊。」

「──這個呢。如果基於好奇心而接近,的確可以稱之爲蠢人的象徵。」

「憎、恨……?」

自私到極點的說詞聽得康妮作嘔。腦海想起蘭道夫說過的「手段不同」,的確不一樣。狄波拉與史嘉蕾,兩人完全沒有相似之處。

「不、不知道……」

「──好了。」

「那就來按血印吧。」

「因爲,如果內心有愧,怎能如此厚臉皮地盛開綻放呢?」

「……可以。」

「──那是紫菫。」

『按血印?妳到底是什麼時代的人啊。』

貌似順着康妮的視線,恩斯特緩緩開口,然後緩緩解釋。

狄波拉有些興致索然地開口後,交給康妮以寶石點綴的豪華短劍與契約書。史嘉蕾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

「潘蜜拉……?」

「陛下……!?」

「……真有趣的說法,但妳有根據嗎?」

房間中央則設置了一張沉重的桃花心木圓桌。圍繞着圓桌,備有六張貼了深藍色天鵝絨的沙龍靠肘椅。已經有四張椅子坐了人。

「妳究竟使用了什麼方法呢?」

面對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人,她的語氣毫不留情。康妮提心吊膽地目睹了這一切。

究竟是什麼事呢?康妮在心中感到疑惑時,恩斯特•埃迪拜多對她露出親切的笑容。

然後史嘉蕾緩緩抬起頭來。

仔細端詳坐在狄波拉兩側的三名貴婦長相後,史嘉蕾如此告知。比伯爵高,代表區區子爵千金的康妮更沒有發言權。這項事實讓康妮心中不安,可依然緩緩點頭。

「哎呀,陛下說笑了。」

「以整片大陸來看,紅色與藍色等量混合的紫色較爲常見。但是整體而言,這個國家的紫菫的紅色比較明顯。」

恩斯特一瞬間張嘴愣住,然後直接以手捂嘴。

康妮以鵝毛筆簽名後,默默地以拇指抵住劍刃。血滴跟着從指間冒出。

明明面臨這種狀況,她還是一如往常得令人生厭。

伴隨這句話,有東西迅速鑽進康妮的身體。熟悉的感覺讓康妮毫不抗拒地接受。康妮的意識被推到身體角落。

「可是,說不定──這朵小花的妖精是想拯救受苦的死者,纔會伸出援手呢。」

康妮壓抑像打鼓一樣急促的心跳,開口表示。

他對康妮露出穩重的微笑,卻有點不對勁。康妮感受到一股針扎般的壓力。

「懲罰……?」

過了一會之後才喃喃自語。

史嘉蕾語帶挖苦地嘲笑。狄波拉當然聽不到她的聲音,不過即使她聽到,也改變不了情況吧。對於狄波拉•達基安而言,這些都不是重點。

狄波拉的灰色眼眸殘忍地扭曲。

史嘉蕾思考了一段時間,不久後心領神會地「哦」了一聲。

似乎視沉默爲否定,狄波拉宛如歌唱般開口。

『哪來的庸醫啊──這不是達基安的專聘醫生嗎。真是歹戲拖棚。』

「這、這個……」

剛纔有嗎?老實說康妮不太清楚。最後的最後,康妮唯一明白的,只有她那玫瑰色眼眸的深處潛藏了冰霜般的冰冷事物。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

見到史嘉蕾一如自己說的話,態度無所顧忌,恩斯特略爲睜大眼睛,隨即面露苦笑。

極度驚訝之下,康妮沒頭沒腦喊了一聲。國王怎麼會不帶隨從,出現在這裏呢?慌忙中康妮要跪拜磕頭,國王卻加以制止「無須多禮」。

這可能纔是狄波拉•達基安的本性。

康妮回頭一瞧,見到一名陌生男性。貌似比自己父親大幾歲。是身材苗條的壯年俊美男性,服裝一點也不奢華。不過眼眸與安立奎太子一樣呈現紫紅色。換句話說,他是──

『──本小姐先聲明,那種法律是爲了禁止過度報復。如果妳不多念點書再開口,等於親手掐住妳那短短的脖子哦,大傻瓜。』

小宮殿除了對外公開的各房間以外,也有許多房間需要申請許可才能進入。其中一間就是據說過去用來鎮壓王公貴族的星之間。

交還按了血印的契約書後,狄波拉滿足地微笑。

他的口氣簡直像討論天氣一樣不拘小節。

「聽說妳人在俄拜特宮,我才急忙結束公務呢。」

說完便不再開口。剛纔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忍受疼痛般──心中極爲懊悔的表情。

「暴力?拜託,難道我們有按住妳,強行剪掉妳那一頭像泥漿的頭髮嗎?爵位低的人連思想都很野蠻呢。」

「……難道該受到制裁的,只有我而已嗎?」

帶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康妮強忍心中的怯意。

「那場晚宴上,對潘蜜拉見死不救的難道只有我一人?那些假裝沒看見的人呢?實際上肯定有人以無情之言傷害她。而且潘蜜拉自己就犯了罪,您應該知道吧?如果各位要自詡正義,就應該傳喚當時在場的所有人。當然也包括潘蜜拉•法蘭西斯在內。」

衆人可能完全沒料到區區子爵千金也會反駁。跟班們困惑地互相使眼色,其中只有狄波拉表情不變地微笑。

「──話說回來,妳家之前負債累累呢。不過阿斯達卿好像幫忙償還了。」

莫名其妙冒出這句話聽得康妮一頭霧水,略微皺起眉頭。

「不過呢,只要有一點門路,要讓別人背多少債務都不是問題。還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知道嗎?」

「這、這是什麼意思……」

「妳說呢?不過萬一這樣,妳要怎麼辦?再向阿斯達那小子求救?三番兩次之下,腦袋不好的傻瓜可能會跑去騷擾他呢。難道妳想害未婚夫遭殃?噢,或者──」

狄波拉•達基安愉悅不已地嘲笑。

「婚約有名無實,所以可以見死不救?」

康妮的肩膀陡然一震。

「何必這麼驚訝?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啊……不過原因才讓人不解。爲何蘭道夫•阿斯達會看上妳這種女孩呢。」

污濁河底般的灰色眼眸眯起,狄波拉盯着康妮。

「所以,妳能夠解釋一下嗎?」

宛如吸了血的嘴脣緩緩呈現弧形。毫不猶豫威脅他人的表情嚇得康妮瑟縮。

「──妳也不想淪落到與史嘉蕾•卡斯提奧相同的下場吧?」

狄波拉小聲嘀咕的這句話,聽得康妮睜大眼睛。

「……噢,當時妳還小,也許不知道。當時的刑場真可怕。她自豪的容貌就像玩具一樣沾滿泥巴,滾落在地。所有圍觀羣衆──沒錯,連身分低微的人都拍手稱快,鄙視她──」

狄波拉•達基安露出愉悅至極的笑容。

「……嗯,沒錯。雖然這場鬧劇很無聊,但本小姐奉陪到底。」

但是絕世壞女人僅哼笑了一聲。

這句話嚇得她逐漸面無血色。

狄波拉的笑容明顯一僵。然後立刻轉爲憤恨的表情,開口即將下令。康妮緊咬嘴脣,做好心理準備。

「那又怎麼樣?」

意思是隻要向狄波拉宣誓效忠,她就放康妮一馬吧。

人有耳朵,有內心。只要認真解釋,或許自己的聲音能打動對方。康妮一直心存幻想,可是事與願違。結論早就單方面決定了。因爲這場審問會……

「……意思是妳也聽得懂?」

她的表情確信康妮一定會這麼做。

「沒有邀請函居然闖進來,真沒禮貌。難道妳不知道社交界的規矩?不好意思,這裏沒有妳的座位,請回吧。」

剛纔一直輕視康妮的扭曲表情,第一次失去從容。

康妮有些害怕,史嘉蕾卻毫不在意,繼續開口。

「是啊──話說回來,伍•銘世伯爵的晚宴真是一場災難。妳不是也遭到了沉重的打擊?」

「拿、拿會議記錄──」

看到內容後臉色大變的不是狄波拉,居然是三個跟班。

「……噢,話說本座還不太瞭解妳這女孩呢。如果妳是乖孩子,向本座下跪求情的話,或許一切都能當成潘蜜拉的誤會呢。」

「難道妳不知道嗎?真是可憐。」

「我……」

狄波拉的臉頰略爲抽筋。

康妮緊握拳頭。毫無疑問,麥克連侯爵早就知道狄波拉•達基安與販賣人口有關。眼下連狄波拉都十分慌張,接下來只要想辦法弄到侯爵的證詞──

「……明明吩咐過別讓任何人通過,真是沒用。」

彷彿聽見很難笑的笑話,狄波拉嘴角一翹。她的眼神示意,有本事妳就來啊。

「咦?」

這一瞬間,所有表情從站在一旁的史嘉蕾美麗的臉龐上消失。不知是否氣上心頭,她緊握的拳頭略微顫抖。

「這是委任函。如果妳堅持這裏是審問會場,那我當然有權就座吧?」

「哎呀,難道妳心裏有底嗎?不過沒關係,只要揭發主謀的名字,罪刑或許會減輕哦。妳知道本小姐的未婚夫從事什麼工作吧?依照侯爵的證詞,倒是可以酌量減刑呢。」

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充滿敵意的聲音卻提高分貝。一旁的跟班滿臉遇見怪物般的表情看着康妮。嗯,自己能體會她們的心情,太能體會了。因爲在意識的角落目睹局面發展的康妮,臉上也有完全一樣的表情。

隨着輕鬆的語氣,房門乾脆地開啓。

「那當然。」

「哦,妳是指看門的那幾只勇敢的忠犬?可別責怪他們哦?因爲誰能料到,四大貴族竟然會冷不防出現呢。」

「是舒姍娜•奈維爾的座位吧,那就沒問題了。我今天是代替她出席的。」

「妳在說那支可疑的樂團嗎?不好意思,向憲兵舉報他們的正是本座。想不到他們想販賣人口,光是想到就讓人害怕呢。」

卡斯提奧、黎希留、達基安,以及──

「在場都是熟面孔,但爲了第一次見面的人,就自我介紹吧。我叫艾比蓋兒,艾比蓋兒•歐布萊恩。」

「本小姐們的意思是,接下來要制裁妳。」

所以冷不防聽到的這句話,纔會讓康妮懷疑自己的耳朵。

說到這裏,狄波拉眯起眼睛,嬌豔地微笑。

「真虧妳想到競標時以古代法利斯語喊價。連高階貴族都很少有人學過呢。」

「哎呀,妳居然這麼耳背,狄波拉•達基安。難道上了年紀嗎。」

「現在妳明白了吧?」

自己早已下定決心。因此康妮喝斥一鬆懈就要顫抖的身體,擠出聲音。

康妮輕輕閉上眼睛。這不是逃避。之前或許是,今天卻不一樣。康妮握住史嘉蕾的手不是爲了求助──而是挺身而出。

「社交界誰不知道黑蝶指的就是妳。而且當時位在那種品味下流的場所的人,全都與達基安家有關。人的外表變化幅度可是很小的,即使遮住臉也能迅速看穿。對了,與那名奴隸販子開心聊天的是麥克連侯爵──也就是妳的老公,艾絲黛。」

「好,差不多該投票表決了。該受到制裁的究竟是妳,還是本座呢?很可惜舒姍娜今天因病缺席,不過沒問題。啊,妳大可放心,我們採取多數決。所以依照結果,妳有可能無罪獲釋呢。看,很公平吧?」

隨着冷酷無比的聲音,宛如微弱靜電爆裂般,濺出些許火花。

「不好意思,妳剛纔說了什麼?」

「……妳說什麼?」

「不過對侯爵而言真是幸運。因爲對幼童伸出魔掌,居然沒被抓呢──當然,前提爲侯爵是初犯的話。」

「妳很努力呢。也對,如果剛纔在場的──是史嘉蕾那女人的話,本座可能早就跪地求饒了。因爲她可是卡斯提奧家的人,而妳卻不是──區區子爵家的小丫頭,真以爲能贏得了達基安家族?」

她比狄波拉略爲年輕,但應該超過三十歲。長相很有特色,總讓人聯想到青蛙。雖然不算美女,但是開朗的笑容十分和藹可親。

以及──歐布萊恩。

──就在此時。

聽到與剛纔判若兩人的口氣,狄波拉喫驚地眨眼。然後宛如訓斥壞孩子般開口。

『有本事就來啊。』

面對忍不住露出求救表情的侯爵夫人,史嘉蕾微笑得宛如花朵般燦爛。然後表示「之後交給康妮妳囉」,迅速離開康妮的身體,站在康妮身邊。

「妳們幾個,剛纔聽見了什麼嗎?」

『既然妳們存心耍賤,本小姐也不會留情。』

「真是的,都是手續問題,才害我遲到這麼久!」

康妮十分悔恨。不只對狄波拉的殘忍,更氣自己無能爲力。既懊悔又氣憤自己無法奮戰到最後──只會扯史嘉蕾的後腿。這是十分罕見的強烈感情,彷彿史嘉蕾附體一樣。

聽到史嘉蕾向跟班之一指名道姓,名叫艾絲黛的女性頓時錯愕地睜大眼睛。

頭髮這點小東西,給她又何妨。

「我一點都不認爲,妳們這種手段是對的……!」

「妳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聽到她這番話,進入的女性假惺惺地睜大藍色眼睛。然後視線望向圓桌,不解地歪頭。

「沒有座位?真是怪了,那裏不是有個座位空着嗎?」

艾絲黛愣了好一會,但是被狄波拉冷若冰霜的視線一瞪,才急忙不斷點頭。

狄波拉一瞬間訝異地皺眉,但似乎決定不予理會。

「那男人對在場賓客說過這句話。妳不知道吧?」

乾脆豁出去了,康妮深深吸了一口氣。

「……制裁?」

狄波拉的口氣極爲平穩,緩緩環顧圓桌四周。她的眼神冰冷得嚇人。

「什麼?本座聽不清楚。」

康妮這下子完全無話可說。難以置信自己眼前發生的事。

史嘉蕾沉痛地擺出愁眉苦臉。

利用自己的跟班投票,這算哪門子公平。可是狄波拉泰然自若。

被狄波拉點名的貴婦,一瞬間變得蒼白如蠟。

「欸,艾絲黛?妳不是有事情要告訴本座?」

不知何時,狄波拉•達基安已經恢復面具般的微笑。

「話說回來,麥克連侯爵是不是馬上就要出國?」

跟班之一極爲慌張,發出尖銳的嗓音。然後打算禮貌地說明之前的過程。

「──黑蝶夫人萬歲。」

「妳從剛纔就在胡說什麼──」

啊,原來如此。康妮這才發現,自己之前大錯特錯。康妮以爲這場審問會與之前的晚宴一樣。只是換了地點與參加者,都是一肚子壞水的人互揭瘡疤。所以即使內心恐懼,依然決定接受邀請。

只見狄波拉露出刻薄的笑容。

狄波拉的眉頭一跳。女性跟着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不知不覺中,康妮已經牽起她的手。沒有感覺,但康妮依然使勁緊握,史嘉蕾跟着緩緩轉頭望向康妮。看着她的表情略顯驚訝,康妮微微點了點頭。史嘉蕾有點鬧彆扭地噘起嘴,然後直接進入康妮的身體,與康妮合而爲一。

鮮豔金髮的女性以不合宜的開朗聲音開口,跟着走進室內。猛然抬頭的狄波拉一見到闖入者的身影,頓時像喝了極苦的煎藥一樣皺眉。但隨即恢復微笑,以強烈語氣咒罵。

《厄里斯的聖盃》1 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插圖(2)
《厄里斯的聖盃》 · 1 · 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 · 第2張插圖

「那是──」

史嘉蕾宛如歌唱般說出的詞,康妮完全聽不懂。但從狄波拉•達基安的表情來看,可能是正確的古代法利斯語之類。

「──她的下場實在太慘了,本座可萬萬承受不起啊。」

聲音顫抖的艾絲黛給予肯定的答覆。狄波拉這才終於滿足地微笑。然後轉頭望向康妮,開心地嚥了口口水。

「暫時不會回來吧?」

「妳沒聽見嗎?行,本小姐──」

紙上內容的大意是轉讓審問會的代理權。結尾有舒姍娜•奈維爾的親筆簽名,還蓋了奈維爾家族的印章。

「──妳說什麼?」

意外的插曲導致場面陷入僵局。女性毫不在意氣氛,拿起置於圓桌的短劍,然後迅速在契約書上按血印。接着泰然自若地坐在舒姍娜•奈維爾的座位上。

寒冷刺骨的空氣從一旁飄過來。

「哈囉,不好意思喔~」

「意思是,那個奴隸販子不知道自己遭到出賣吧。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史嘉蕾此時突然停頓,視線落向手邊。略帶不服地眯起眼睛後,史嘉蕾維持一邊眉毛揚起,抬頭注視正前方。

──只是單純的私刑。

四大貴族,意指從建國初期到現代支持王室,攜手並進的四大權威公爵家。

「會議記錄?噢,不好意思,我對什麼審問內容毫無興趣。我要說的話只有一句──艾絲黛,珍妮,卡羅琳。不想完蛋的話就服從我。」

艾比蓋兒的話十分簡潔。直白到一點也不像講話喜歡拐彎抹角的貴族。被點名的三名貴婦不約而同地屏息。

「應該不難決定吧,妳們想像一下。歐布萊恩家與達基安家,賣誰人情比較有利?只要現在跟隨我,今後我也會繼續罩妳們。妳們應該知道我的個性吧?但如果誰敢反抗,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當然,妳們也心知肚明吧?還是不敢下定決心?那我就說得更簡單一點。」

近似晴朗夏日的湛藍眼眸,依序盯着面無血色的貴婦們。

「──不論妳們怎麼選擇,達基安家都不會保護妳們。」

現場籠罩在寂靜之中。

「……真是的,艾比蓋兒,這可是威脅呢。如果妳再威脅本座重要的朋友,那本座可得控告妳。」

笑容徹底從狄波拉的臉上消失。她毫不隱藏顯而易見的厭惡,瞪着艾比蓋兒。

「妳想得美哦,狄比。」

但艾比蓋兒的回答卻極爲溫柔,彷彿安慰孩童的耍賴。

「在這場審問會上發生的事,不是不能對外透露?這是妳制定的規則啊。所以要遵守到最後一刻哦。」

說到這裏,艾比蓋兒以帶有傷痕的食指抵住嘴,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結果審問會就此落幕。在投票表決前,狄波拉•達基安便以身體不適爲藉口離席。離去之際,她留下讓人背脊顫抖的一瞥。

剩下的三人也尷尬地離去。目前還在星之間的,只剩下康妮與艾比蓋兒•歐布萊恩。

「怎麼能未經深思熟慮就做出危險舉動呢?行動之前,得確實做好準備纔行。貴族界可沒有天真到能靠聽天由命搞定事情。」

艾比蓋兒以長者的身分勸告康妮。

「……是的。」

她說得完全沒錯。康斯坦絲•葛萊爾既粗心又急性子,還不顧前後──總之各種天真。康妮失落地垂頭喪氣時,艾比蓋兒開口安慰。

「其實我一開始也是失敗連連喔?」

康妮一抬頭,便與逗趣的藍色眼眸視線交會。

──這女人究竟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要道謝的話,就向蘭道夫•阿斯達說吧。」

「呃,這個……」

制止她開口的,是戴着眼鏡的高個子男性。似乎不知不覺中來到附近。

「噢,不用因爲我是記者就改變態度喔。不論妳巴結我或是耍大牌,都和我寫的報導絲毫無關。所以隨妳高興吧?」

「妳聽好,艾梅莉亞。瑪榭總編輯吩咐過我,只要妳再惹麻煩就要向他報告。到時候妳就會被打入冷宮,拜託別逼我出賣夥伴。」

「應該說妳們口中的誠實,到頭來依然對自己的慾望寸步不讓?我認爲這不叫誠實,而是任性或頑固耶。居然還煞有其事地自稱誠實。噢,話說德蕾莎•詹寧斯死了,這一點妳怎麼看?心裏很高興?還是報導全聚焦在她身上而心有不甘?」

「至於原因呢,還是對誠實的葛萊爾這種頭銜感到壓抑嗎?是不是乖孩子當累了?不過妳的祖先似乎也在十年戰爭中做過不少骯髒事,妳怎麼看待這一點?」

『叫阿姨還差不多,這女人真是厚臉皮。』

「可以到此爲止了吧,艾梅莉亞。」

「像妳這種類型的女孩,貞節觀念都薄弱得出乎意料呢。不對嗎?噢,上一任未婚夫還落荒而逃了吧。反正妳大概想靠牀上功夫,征服看起來很死板的死神閣下,總之別太操之過急啊。對了,提到黎希留的阿斯達,從建國時期似乎就有不人道的負面傳聞──」

「……嗯?」

「剛纔是怎麼回事啊……」

『──就當作被貓抓了一下吧。』

「……嗯嗯?」

「不會……」

走在通往正門的中庭時,突然有人抓住康妮的手。康妮驚訝地回頭,正好與一頭卷紅髮,眼角上揚的暗綠色眼眸女性四目相接。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白皙肌膚上有一些雀斑。

「……向閣下道謝?」

艾梅莉亞不悅地搖頭。男性則一臉傷腦筋地露出愁容。

對方拋出驚人的爆炸性發言,康妮沒頭沒腦喊了一聲。

其實康妮知道他擔心自己。早就知道,可是。該怎麼說呢,感覺非常──非常,難爲情。

「像妳這種自我表現欲強烈的女孩,還是會懊悔吧。雖然我不太理解,但肯定是這樣。唔~真是有趣呢。還有關於妳和蘭道夫•阿斯達訂婚一事──已經和他上過牀了嗎?」

「抱歉,同事失禮了。艾梅莉亞似乎一提到工作,就全然不顧身邊的一切。」

「──康斯坦絲•葛萊爾?」

腦袋一片空白的康妮完全無法思考。快被語言的洪水吞噬。

他有一副軟弱又溫柔的長相。大約接近三十歲,不過一頭亂髮缺乏保養,還略爲駝背,再加上老舊的西裝,更讓人覺得他無精打采。很容易想像他平時肯定被艾梅莉亞耍得團團轉。

一臉錯愕的史嘉蕾嘀咕。

「──我是艾梅莉亞•霍布斯,擔任五月花報社的記者。如妳所見,我當然是平民,不知是否讓妳感到失禮了呢?需要將名片交給妳嗎,小姐?」

康妮茫然張着嘴注視艾梅莉亞。

對方冷不防開口說個沒完,聽得康妮不知所措。

「果然沒錯!欸,可以向妳打聽一些事嗎?關於之前在小宮殿發生的事──」

「請、請問,您是哪一位呢……?」

驚訝的康妮詢問後,紅髮女性才眨眨眼。然後啊了一聲,嘴角略帶挖苦地一歪。

說到這裏,艾比蓋兒再度呵呵一笑。

「我的孃家是黎希留家的旁支,蘭道夫以前可是天使般的可愛孩子呢。總是黏着我喊艾比姐姐、艾比姐姐,所以我以前宛如弟弟般疼愛他。但他如今只有塊頭特別大,一點也不可愛呢。噢,這一次倒是有點可愛。」

紅髮女性一瞬間閉口不語。然後懊悔地瞪着男性。

說完,女性便踩着高跟鞋離去。

「我叫歐道司,五月花報社的歐道司•克萊頓。如果艾梅莉亞又惹出什麼麻煩,麻煩您聯絡這裏。」

雖然不明白她的意圖,但她多半是來救自己的。如此心想的康妮道謝後,艾比蓋兒對康妮露出意有所指的表情。

康妮茫然呆站在原地時,說話聲忽然平息。

「今天的目的是採訪展覽會吧。主辦者在等了,快走吧。」

《厄里斯的聖盃》1 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插圖(3)
《厄里斯的聖盃》 · 1 · 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 · 第3張插圖

然後艾比蓋兒表示自己還有事,要前往在小宮殿的美術展示廳舉辦的展覽會,與康妮在星之間道別。離去之際有如突然想起似地,她轉頭高聲宣佈「如果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開口喔!」,並向康妮露出甜美的笑容。

「……這個,非常感謝您。」

「所以說,妳是從何時開始嚮往史嘉蕾•卡斯提奧的?」

她的態度顯然有點瞧不起自己。狄波拉或塞西莉亞也就罷了,來自陌生人的惡意讓康妮不由得身體緊繃。

「沒錯,閣下。就在昨天,他來到宅邸告訴我,未婚妻即將插手麻煩的事,希望我幫忙。調查過參加者,勸說最有機可趁的舒姍娜•奈維爾,帶委任函來的也是他。」

「知道了啦……之後再向妳打聽消息吧,康斯坦絲•葛萊爾。當然我相信,妳會誠實地回答我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康妮喫驚地反問。艾比蓋兒忍住笑意,呵呵一聲。

留在原地的戴眼鏡男性一臉歉疚地望向康妮。

突然上演的小插曲讓康妮停止思考。在康妮茫然若失之際,史嘉蕾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

「那種展覽會隨時都──」

「我最喜歡可愛的孩子了。所以啊,康斯坦絲•葛萊爾──今後妳也以姐姐稱呼我,行不行?」

「是閣下……」

「啊!?」

歐道司說着,從懷裏掏出名片後,隨即追上艾梅莉亞,快步離去。

《厄里斯的聖盃》1 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插圖(4)
《厄里斯的聖盃》 · 1 · 第五章 沉默貴婦人的茶會 · 第4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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