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來的命運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2.6萬 字
艾比蓋兒•歐布萊恩嘆了一口氣。
敵方似乎無論如何想盡快收拾艾夏的事件。
雖然蘭道夫表示證據不足,但歐道司•克萊頓仍然是頭號嫌犯。
爲防萬一,目前連【豐收館】的路迪都已經銷聲匿跡。
幸好憲兵與【拂曉雞】還沒有把雙方視爲同一人而展開行動。
『歐道司•克萊頓』是早已死亡的男性戶籍,沒有與這個人見過面,是艾比蓋兒爲了讓路迪存在於外界舞臺所準備的。
玫瑰十字路是王都首屈一指的花街柳巷,也很容易與黑社會扯上關係。由於先前是派他出去跑腿,應該是不至於留下線索,但要是被調查就麻煩了。即使沒有證據,還是有可能讓艾比蓋兒•歐布萊恩成爲搜查對象。當然不會只因爲這些事被逮捕,艾比蓋兒本身也不覺得怎麼樣,但連累到別人可能會讓路迪情緒失控。
於是,艾比蓋兒也想在那之前查明艾夏遇害的真相。然而──
面對此種遲遲無法進展的狀況,艾比蓋兒再度嘆了一口氣。頭上的水晶吊燈散發出燦爛光芒,大廳正在演奏輕快的音樂,人們也是和樂融融地彼此談笑。
今晚是受有交流的侯爵夫人邀請參加主辦晚宴。雖然這幾天沒有睡得很好,但也不能因爲這樣缺席。晚宴是收集情報的絕佳場合,重點是想避免被胡亂推測缺席的理由。
「向您請安,艾比蓋兒。」
以平常方式四處活動後,由於頓時有些頭暈腦轉,艾比蓋兒假裝拿飲料稍作休憩。結果背後傳來一道妖豔的聲音,冷淡語調中絲毫感覺不到半點「請安」的意思。
對方不用報上名號,光是這樣就能察覺到來者何人了。
「向您請安,狄比。」
艾比蓋兒一回過頭,便如此說道並回以微笑。狄波拉微微皺起表情,狄波拉•達基安不喜歡暱稱已經是十分出名,如果是水火不容的艾比蓋兒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這當然是故意的。
或許該說狄波拉會對艾比蓋兒搭話,除了找碴以外不可能有其他理由。既然已經知道她接下來會口出穢言,至少希望稍微還以顏色。
果然如同猜想,狄波拉緩緩挑起那鮮紅嘴角。
「話說回來,最近沒看到妳那個跟班呢。」
──看吧,果然是這樣。艾比蓋兒在心中暗自咋舌。
「是指誰?我只有一個可愛的養女喔。」
她展現出可愛笑容,歡迎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我是五月花報社新聞部總編輯艾梅莉亞•霍布斯,妳也是愛鬧事的康斯坦絲•葛萊爾的同夥嗎?」
狄波拉眯起灰色雙眸,彷彿無趣地用手撐着臉頰。
「……出現了啊,艾梅莉亞•霍布斯。」
當康妮語無倫次地如此詢問,米蓮頓時露出興奮表情。
「我懂……米蓮,我完全能理解……!」
在皮條客帶領下,這位優雅地坐在會客室沙發上的人──正是艾比蓋兒•歐布萊恩的天敵狄波拉•達基安。
據說是艾夏堂姐的夏蓉在數年前離婚,目前已經回老家生活。
「……真是掃興,叫人過來接本座吧。」
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康妮臉頰抽搐,米蓮見到此種表情便咧嘴一笑。
──去找夏蓉,她一定知道某些事。
「今天那條看門狗不在嗎?」
此種態度讓狄波拉不悅地挑起眉頭,然後嘲弄地發出嗤笑聲。
不知是否對這個回答出乎意料,狄波拉感到不可思議地眨着眼。
康妮忍不住將手抽了回來。
但還是不能鬆懈,狄波拉•達基安是個既狡猾且冷酷的女人。
『記得賽門是招贅的女婿,畢竟得取悅那個狄波拉,當然會想逃避吧。』
歐道司•克萊頓的真實身分是路迪這件事並沒有被揭穿。狄波拉只是想判斷【豐收館】的路迪缺席,是否會成爲艾比蓋兒失勢的契機。就是因爲什麼都不知道,纔會像這樣過來心戰套話。
狄波拉•達基安並非是初次前來【豐收館】。每次來訪總是會口吐惡言,還會虐待娼妓。別說是艾比蓋兒,只要奧黛莉與保鑣路迪在場便會將她趕走。但今天這些人正好都不在場,只能靠米莉安守護衆人。
「呃……我記得那是夏蓉訂婚的時候……大概是十年前左右的事吧。其實她那時候除了未婚夫以外,好像還有交往中的男性。聽說夏蓉從以前就是個平凡又乖巧的女孩子,要說她外遇實在讓人很難相信。問題是那個外遇對象,妳猜對方是誰?」
見不到對方的身影后,米蓮才總算從震驚中解脫。
一想到這裏,康妮頓時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彷彿戒備着四周般,她更加壓低聲量輕聲呢喃。
「妳也真是悲哀啊。」
康妮淚眼汪汪地牽起朋友的手,總算得到了志同道合的同志。
米蓮的怒氣別說是減緩,似乎還變得更加猛烈。
「嗯,妳什麼都不用說,有什麼事只要寫成報導就好,請儘量胡鬧沒關係。所以妳這次打算做什麼?又想扮演史嘉蕾嗎?」
夏蓉•史賓賽的葬禮辦得十分低調肅穆。
而在相同時期,身兼她情夫與妓院保鑣的那名男子消失無蹤,會認爲有所關聯也是理所當然。只要知道那是什麼事──
「嫂子有告訴我很珍貴的情報。妳想聽嗎?」
平常總是位於最前線的奧黛莉正好有事外出,代替她出來迎接的是容貌與隨和度皆廣受歡迎,雖年輕卻在館內擁有最高地位的米莉安。
刻意以暱稱稱呼狄波拉後,她不悅地皺起神情。
米蓮•利斯的眼眸中湧現出非比尋常的決心,朝着未來做出堂堂宣言。
下賤妓女竟敢口出狂言。
「妳認識她嗎?」
康妮站在最後面,查探在弔唁來賓中是否有人舉止有異。
「是我嫂子的朋友,可是因爲她即將臨盆不能過來,所以拜託我代替出席,我也見過滿多次就是了。康妮呢?」
「妳發現了嗎?居然敢與狄波拉•達基安爲敵,真是令人背脊發涼對吧。雖然我的八卦預感反而越來越興奮就是了。」
「真是難以置信……!艾梅莉亞•霍布斯的個性居然這麼惡劣……!」
只見喜歡八卦且有點粗線條的朋友就在眼前。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康斯坦絲•葛萊爾啊。妳又來鬧事了嗎?」
米莉安暗中想着「活該」。米莉安的確愛慕着路迪,如同狄波拉所說不是家族愛,而是戀愛的感情。
「而且您今天不是與出門散步的忠狗,而是與米莉安玩耍。不是嗎?狄比姐姐?」
那天因爲毫無預警出現的客人,讓【豐收館】靜靜地掀起一陣波瀾。
艾梅莉亞一口氣說完這串話後,不顧看傻眼的米蓮,便說道「我還有人要採訪」並離開現場。
「不是。別裝傻,是問妳那條一點都不可愛的看門狗。」
這當然是求之不得,康妮點了點頭。
「我說啊,如果只是追求真相,就連外行人都能做得到,最重要的是怎麼揭露出來。我先說清楚,我這裏也是有揹負着風險。看妳這種沒有喫過任何苦的小朋友,應該不會懂吧。」
沒過多久後,通知來迎接的馬車已經抵達,於是狄波拉站起身。
然而,她當場按捺着心中湧現的不悅情緒,因爲經驗告訴她顯露出焦躁並非上策。
說不定就能把那個惹人厭的女人踢下谷底。
「知道她有那種想法,真想給以前崇拜她到現在的自己一巴掌!而且是馬上!要狠狠痛打一頓纔對!」
「這樣就有點……」
『……賽門?那不是狄波拉的丈夫嗎?』
在弔唁來賓的讚美詩歌聲中,米蓮悄悄地在耳邊如此說道,康妮也小聲回問:
但即使如此,從隨着光芒得到援手的那天開始,米莉安的世界一直是以艾比蓋兒爲中心,從來不曾想過背叛她。
康妮照慣例將紅髮女的瘋言瘋語左耳進右耳出,但米蓮似乎不一樣,她用心寒的低沉語調朝艾梅莉亞回嘴:
「沒想到夏蓉會不幸過世呢……」
夏蓉•史賓賽是艾夏的堂姐,而塞西莉亞毒害未遂事件中使用的毒藥瓶,記得也是從這位堂姐手中拿到的。
十年前,正好是塞西莉亞毒害未遂事件發生的時候,康尼忍不住看着米蓮。
「我決定了!康妮!我絕對要進入五月花報社!然後讓那個混帳紅髮女沒辦法再拿起筆!」
但這道聲音似乎沒有傳到公開表示是艾梅莉亞粉絲的朋友耳中,只見米蓮問着「哪位?」並不解地歪着頭。
歐道司•克萊頓說過,這是艾夏斷氣前最後的遺言。
死因是自殺──而且據說是服毒自殺。傳聞夏蓉•史賓賽有強烈酒癮,近年似乎還有精神層面不穩定的錯亂傾向。雖然沒有留下遺書,但由於平時便有服用鎮靜劑,因此沒有人懷疑她的死因。
「米蓮!?」
「您不知道嗎?對主人效忠的不只是看門狗喔。」
而她過世的日期,巧合地與堂妹艾夏•赫胥黎遇刺是同一天。
她一開口就是嘲笑故人的語氣,讓米蓮有些氣憤地將臉轉了過去。
米蓮滿腹狐疑地挑起眉頭。
艾比蓋兒掩飾着內心的焦躁,裝傻地歪着頭如此回答。沒問題,讓這個觀察力敏銳的對手感到憤憤不平,艾比蓋兒同時也感到放心。
米莉安仍然浮現莞爾笑容。
要是她知道狀況,應該已經默默地準備暗算了。
狄波拉朝室內瞥了一眼,以高壓語調如此質問:
「那、那是怎樣……!那個高傲的紅髮女……!真想把她那頭紅髮連根拔起……!」
明明是個到現在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蕩婦,居然敢對本座放肆──
艾比蓋兒正在隱瞞着某些事,在晚宴上見到的她似乎十分疲累,肯定是發生了什麼麻煩事。
「歡迎您來,狄波拉夫人。」
「……身爲追求真相的記者,不應該只靠臆測發言吧?」
當康妮啞口無言時,突然有道不屑的嗤笑聲傳了過來。
「是賽門•達基安喔。」
「咦?康妮?」
她投以戲弄的眼神尋求回應。
狄波拉憤恨地瞪着米莉安離去的方向。
米莉安沒有回答,只是帶着沉穩微笑如貝殼般閉口不談。
見到那惡夢般的紅色捲翹頭髮映入眼簾,康妮不禁發出低吟聲。
──在教會獻完花後,與其他弔唁來賓一同前往史賓賽家準備下葬棺木。在夏蓉的墓碑旁,她父親談起女兒的生前事蹟,眼角還偶爾泛着淚光。
既然如此,這或許不是自殺。
「──那個跟班做了什麼壞事嗎?」
爲了查探情報,康妮決定參加夏蓉的葬禮。
結果,突然有道喫驚的呼叫聲傳了過來。康妮不禁回過頭──
「咦?」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有史賓賽家血統的人在同一天死了兩個,是不是平常做了太多壞事啊?」
──是誰啊?康妮在心底歪着頭表示不解,史嘉蕾隨即皺起眉頭開口說道:
「我、我嗎?我也是代替……呃……對了,米蓮,妳對她大概瞭解到哪裏?」
艾梅莉亞瞬間喫驚地瞪大那暗綠色的眼眸,但隨即重新打起精神般仰頭說道:
然而,狄波拉相當擅長對人心脆弱的部份趁虛而入。
「雖然不知道您是哪位,但這種說話方式會不會太失禮了?」
康妮倒吸了一口氣。狄波拉……狄波拉•達基安,是將康妮叫到小宮殿星之間,進行名爲審問實則各種欺凌的對象。
「我記得那條看門狗叫做路迪吧。妳是愛上了他對吧?只要一看就知道了,畢竟他可是個好男人嘛。可是──這份戀情不會得到回報,狗只會對主人表示忠誠。我說妳啊,妳都不恨艾比蓋兒嗎?不覺得她很奸詐嗎?明明有丈夫還玩弄年輕男人,都沒想過那是不忠貞的行爲嗎?」
某個眼眸細長的細瘦女性在前面帶路。
「妳叫什麼名字?」
「……小的名叫蕾貝卡。」
發音十分純正,沒有任何地方腔調或口音。仔細一看,連走路姿勢與舉止也是高雅有格調。那並非是臨時訓練,應該是從小時候便接受教育學習。
「……我說妳,妳該不會是貴族吧?」
對於狄波拉的問題,名爲蕾貝卡的娼妓瞬間語塞。
「……我出身於與平民沒有差別的下級貴族。」
見到她那自卑的表情,狄波拉不禁破顏一笑。
「從前一定很難受吧。不,應該說現在也是?」
蕾貝卡微微瞪大雙眼,狄波拉沒有放過這個破綻,繼續乘勝追擊地說道:
「既然是貴族,艾比蓋兒和妳應該是同樣立場吧?」
「我們家的身分怎麼能與公爵家比較……」
「不,貴族就是貴族。妳肯定有恨過她吧。」
「……我會變成這樣不是艾比害的。」
一時陷入困惑的蕾貝卡聲音中明顯混有抗拒。這招看來失算了,艾比蓋兒比想像中還要有人望。
──那用男人怎麼樣?
「路迪還好嗎?」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蕾貝卡回以戒備的表情,狄波拉光是忍耐湧現的笑意便花了許多心力。
這個女人比米莉安更加好懂。
「如果他有什麼麻煩,說不定能提供協助,畢竟本座的丈夫可是有權有勢呢。」
「對我們而言,值得敬愛的歐布萊恩家可不能少了夫人。」
「這句話纔是我要問的,妳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蘭道夫這次沒有試圖躲避,藉着退後卸去衝擊用單手接下這拳,然後一舉逼近歐道司將他的腳掃倒,趁着歐道司失去平衡繞到背後,扭住雙臂讓他跪倒在地。
塞巴斯丁溫和地眯起眼睛。
每當少年少女混在一起惡作劇時,便會說道「身爲紳士淑女」而被痛罵一頓,簡直像是現在的露琪雅一樣。
室內響起「啪」的響亮巴掌聲。
這樣她到底會變成怎麼樣?
「不是,錯都在那些想陷害她的人。」
彷彿對幼童說話般,狄波拉溫和地慢慢引誘。
「妳一定會感謝本座,讓他能把目光放在妳身上。」
※
蘭道夫造訪宅邸的第一句話,便是艾比蓋兒在艾夏•赫胥黎遇害事件中被列爲重要關係人接受偵訊。
「妳忘記十年前公爵家千金照樣被輕易處死的事嗎!?艾夏•赫胥黎是因爲主張史嘉蕾•卡斯提奧被冤枉才被殺害的!妳連這代表什麼意思都不懂嗎!?」
不知是否聽到剛纔那番話,他以僵硬語調如此詢問,歐道司似乎還不知道她被逮捕的事。雖然遲早會得知,但現場確實怎麼想都沒有人能通知他這件事。艾比蓋兒•歐布萊恩是爲了拯救歐道司•克萊頓四處奔波而被逮捕,康妮完全無話可說地保持沉默。
康妮搖了搖頭。這點小事不是重點,她無力地癱坐在地。
「不能讓泰迪離開領地。要是知道我出事,他肯定會放下所有事趕過來,但現在不是同歸於盡的時候,要是他反抗不聽話就把他綁起來。那裏的教會很有影響力,就連狄波拉應該都沒辦法隨便出手。露琪雅也儘快送到那裏去,後面的事都照着事先安排處理。重要文件都放在第三金庫,經營相關事項全部交給沃特•羅賓遜處理,沃特他肯定會能把事情辦妥。」
她那好勝的雙眸擔憂地左右遊移。
「可是,艾比蓋兒夫人和艾夏沒有任何往來吧……」
另一方面,女性放下剛纔忍不住揮出的手,彷彿壓抑着激動情緒般緩緩抖動肩膀。
要是被憑空捏造出罪證該怎麼辦?
蕾貝卡恍然大悟地瞪大雙眼。
蘭道夫斬釘截鐵地如此否定。
在康妮參加夏蓉•史賓賽的葬禮,得知夏蓉與賽門•達基安之間祕密關係的數天後。
──前一刻聽到艾比蓋兒被憲兵總局逮捕的消息,爲了討論拯救她的計劃,康妮與蘭道夫決定前往【豐收館】。而一抵達娼館,便遇見在大廳上演的爭執。
他微微吸了口氣,轉過身準備奪門而出。在康妮發出「啊」叫聲的幾乎同時,蘭道夫抓住了他的肩膀。
「──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他們對玫瑰十字路與歐布萊恩領出手。」
「妳、妳在生什麼氣啦……米莉安果然是個笨蛋。艾比是公爵家的人,怎麼可能因爲這點事被處罰。一定會立刻被釋放──」
蕾貝卡按着變紅的臉頰,默默地瞪着朝她甩巴掌的對象。
康妮從坐着的沙發彈了起來,無法成聲地發出驚叫。
她對在場聚集的所有人個個眼神交會,以堅強語調如此下令。
艾比蓋兒心中頓時湧現出暖意。
「……艾比蓋兒怎麼了?」
※
「笨的人是妳!蕾貝卡!妳有貴族血脈又怎麼樣!看得懂字又如何!妳所謂的純潔血脈和高尚文字根本沒有幫到我們!幫助我們的都是艾比吧!只有艾比把我們從那個地獄救出來!結果艾比她……!」
塞巴斯丁從艾比蓋兒嫁來這裏──不,應該說是與泰迪和路迪三個人到處玩耍的時候,就陪着他們直到現在。
「冷靜點。」
回過頭一看,只見歐道司•克萊頓正在前方。
「……妳幹麼突然打我?」
艾比蓋兒一口氣說到這裏,便暫時打斷話語。
「我問妳,妳有沒有想過出現在他的眼中?不是看着艾比蓋兒,而是看着自己──」
「夫人,身爲淑女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我們將會同心等待夫人歸來──在這個家中等待。」
這位管家毫不在乎地開口回應:
毫不留情的巴掌讓康妮嚇得繃緊身體,眼前能夠見到無法承受衝擊的細瘦身體搖搖晃晃地後退。
蕾貝卡終於按捺不住垂下視線,但狄波拉不允許她逃避。
對於茫然的康妮,蘭道夫表示現階段還沒有能證明她罪行的證據,但閣下應該也很清楚。
「你想去哪裏?」
「嘖!放開我!小心我宰了你──」
「你們聽到了嗎?塞巴斯丁也有聽到吧。」
「快馬通報歐布萊恩領。」
所以勉強擠出的聲音,應該也是丟臉難堪的顫抖聲調吧。
「我去自首。」
「妳問爲什麼?」
「是我害的……」
然而,依序見到啜泣的米莉安、臉色蒼白地垂着頭的蕾貝卡、以及表情尷尬的康妮,歐道司似乎便正確地掌握了狀況。
艾比蓋兒喫驚地眨了眨眼。其中彷彿沒有任何悲壯氣氛,這位管家的模樣與平常沒有差別。
康妮倒吸了一口氣。寫給赫胥黎子爵的信,那是艾比蓋兒爲了康妮──
「……你們真傻。」
如果突然長出了看似合理的犯案動機呢?
艾比蓋兒帶着微笑如此保證。她很感謝蘭道夫冒着風險事前通知這件事,雖然時間有限,但至少做好了能保護這兩者的準備。
這並非是請求,而是女主人的命令。
「什……!」
蕾貝卡緩緩抬起臉,眼神中彷彿充滿熱情般顯得溼潤。
※
「在艾夏遭到殺害約一週前,艾比蓋兒曾經寫信給赫胥黎子爵。子爵提出自從收到信後,艾夏的模樣就變得很奇怪的證詞,總部好像也在懷疑這是不是能連結到某種動機。就算這只是天大的誤會,要解開應該還得花一段時間──還有雖然是遠親,同樣是黎希留家出身的我也被迫離開搜查。」
米莉安眼中泛出斗大淚珠。
「可以告訴本座發生了什麼事嗎?因爲妳──只有妳能拯救那個男人了。」
蘭道夫彷彿忍耐着頭痛般如此低吟,歐道司默默地將肩膀上的手揮開。
「……爲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回到剛纔那個話題吧。」
當室內被沉重氣氛籠罩時,背後突然傳來「鏗咚」的聲響。
「就算沒有恨過,應該也有羨慕過吧?因爲她的身邊總是──」
被平時總是笑咪咪的米莉安的銳利視線這麼一瞪,蕾貝卡似乎顯得有些退縮。
以這句話爲首,在一旁待命的傭人們接連垂頭致敬,讓艾比蓋兒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回應,反而是一回過頭便毫不猶豫地揮出右手。傳來「咻」的劃破空氣聲,讓康妮瞪大雙眼倒吸了一口氣。但蘭道夫面不改色,只是稍微縮身閃過揮來的拳頭。歐道司煩躁地發出咋舌聲,刻不容緩地揮出左拳。
位於王都的歐布萊恩宅邸,目前是一片鴉雀無聲。年輕的傭人已經強迫放假,現在只有在艾比蓋兒嫁來之前便在此工作的老僕,已經對他們事前通知過狀況了。不知是否因爲很擔心女主人,所有人皆拋下工作聚集到大廳。
對方回以如結凍般的冰冷聲音。
「而且現在腰腿都不行啦,這樣好一陣子都沒辦法離開宅邸了。不過請容小的說一句──」
「然後,要是我有個萬一──」
「──都來了吧。」
「因爲有人提供情報。說歐道司•克萊頓的戶籍是捏造的,真實身分是【豐收館】保鑣路迪──實際上是艾比蓋兒準備那個戶籍,僱用路迪的也是艾比蓋兒。順帶一提,畢竟【豐收館】保鑣是艾比蓋兒情夫的事很有名,所以也開始出現殺害艾夏其實是由她策劃的風聲。」
但對方似乎還是不打算老實聽話。歐道司從跪着的姿勢靈活地彈起身體,以被抓着手的狀態施展出迴旋踢。
「等等,歐道司•克萊頓。」
米莉安的雙眸瞬間燃起熊熊怒氣,爆炸般的吼叫聲撼動着空氣。
「你們也立刻逃到領地去。」
這個出乎意料的消息讓康妮頓失血色。
「現在搜查員應該已經前往歐布萊恩宅邸準備逮捕她了。」
狄波拉發出「呵呵呵」的微笑聲,在垂着頭的她耳邊投以惡魔呢喃。
「爲什麼……?」
艾比蓋兒沒有殺害艾夏的理由,就連往來也幾乎沒有。
「──哎呀?您說了什麼嗎?小的年紀大了,好像有點重聽呢。」
這應該是狄波拉做的好事。幾天前曾經接到她造訪【豐收館】的報告,而她很擅長操控人心。
聽到遠處傳來馬嘶聲,艾比蓋兒如此喃喃說道。她帶着嚴肅表情站起身,對身旁待命的的僕從下令:
「不過畢竟是這種狀況,說不定妳也會被偵訊。」
看着青年抬頭瞪來的兇狠目光,蘭道夫嘆了一口氣。
「要是艾比死了該怎麼辦……!」
艾比蓋兒突然想起,於是對房間角落一如往常地準備着紅茶的白髮管家如此說道。
男子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這時蕾貝卡似乎才總算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事。她的臉頓失血色,變得如蠟像般蒼白。
見到此種模樣,康妮趕緊衝到兩人面前。
「請、請冷靜下來!歐道司先生!」
這時,蘭道夫驚訝地高聲喊道:
「葛萊爾小姐,快點離開!」
雖然責備般的強烈視線讓身體頓時繃緊,康妮先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徹底接下他的目光。
「──我不離開!」
不顧蘭道夫的制止,康妮繞到仍然不停掙扎的歐道司眼前。
「聽我說!歐道司先生!」
連歐道司在康妮面前都停止掙扎,但他還是投以莫名焦躁的視線。
能夠理解他的心情。然而──
「你現在要是公開露面,就會中了狄波拉的圈套!爲什麼艾比夫人會選擇束手就擒!?不就是爲了保護歐道司先生和在這裏的各位嗎!?你若不管她的想法擅自跑出去只會連你都被逮捕,而且艾比夫人也不會獲釋吧!」
歐道司啞口無言,然後從咽喉勉強擠出沉痛的聲音。
「不然要我怎麼辦……!」
康妮終於忍不住從丹田放聲喊道:
「所以就是要想辦法啊!現在!大家一起想!明明每分每秒都很珍貴,像這樣胡鬧不覺得很浪費時間嗎!?」
或許是因爲逼近時表情太過拼命,歐道司•克萊頓喫驚地眨了眨眼,似乎很尷尬地喃喃說道「……我也覺得」。

感覺抑鬱的氣氛稍微緩和,當康妮鬆了一口氣放鬆肩膀力道時,走廊方向突然傳來吵鬧的聲響。
「不行!請別隨便闖進來──」
有個如海盜般樣貌粗獷的壯漢不顧娼妓們的制止闖了進來。男子眯起眼睛,氣喘吁吁地瞪視着室內的情況。
『沃特•羅賓遜?』
史嘉蕾喫驚地發出這道聲音,這也讓康妮回想起來。
不知否對這句話感到出乎意料,還是康妮拼命請求的模樣太過可笑──史嘉蕾喫驚地瞪圓紫水晶般的眼眸,然後噗哧一笑回答『──真是拿妳沒辦法,本小姐就「幫助妳」吧』。
「我來補充一下喔。那傢伙有離婚過,再婚對象聽說和女兒年紀差不多。光是這些就夠讓人覺得糟糕,據說他還曾經對侍女出手,私生子多到用一隻手數不完。雖然腦袋可能還算聰明,但很喜歡夜遊和玩女人,算是典型的垃圾貴族吧。」
這段話讓蘭道夫面有難色。
「這當然不是沒有代價的吧?」
『想這些沒格調的怪活動,從以前就沒有人比你還厲害了。』
沃特見到被人從後製住雙臂的歐道司•克萊頓,原本面貌兇惡的他更加猙獰地衝過去。康妮等人還來不及阻止,拳頭已經打在歐道司臉頰上。
『像是真相或是證據,像妳這樣只想老實解決問題纔會遇到瓶頸。說起來是那些傢伙先做出這些失禮行爲的吧?』
以公爵夫人狄波拉•達基安爲首,能主導那個詭異晚宴的主辦者,以傳統來說似乎的確僅限上級貴族,因此這次是使用蘭道夫老家黎希留公爵的關係。順帶一提,當康妮說出內情時,死神閣下只嘆出長長一口氣並告訴她「記得別太胡來」。
康妮瞪大雙眼,來來回回地看着突然闖進來的壯漢與歐道司。
『聽好了,那些傢伙準備的法官絕對有做虧心事。所以──先把法官的弱點找出來,威脅那傢伙讓艾比蓋兒在審判中恢復清白就好。』
『艾比蓋兒是貴族,所以應該會在小宮殿星之間舉行的審判決定處置。在現階段根本沒有她殺害艾夏的確切證據,有人發現將她視爲首謀的說法太過牽強也不足爲奇,視情況還有可能被判無罪。爲了避免這種事,敵方肯定會準備會聽話的法官。』
『簡單說,只要設計讓克爾文•坎貝爾會傻傻掉進來的陷阱就好了吧?』
「那、那露琪雅要怎麼辦?還有狄奧多公爵也是……!」
真的只是不實謠言而已嗎?
「一開始只是能搭乘幾個人的小商船。聽到貴族小姐想搭那種破船,怎麼想都會覺得是很難笑的笑話吧?反正只要有付錢,就算帶著有點髒的看門狗,我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上船。我原本打算只要敢有點哀哀叫,就把他們立刻趕下船。結果實際搭上船之後,她不但沒有任何示弱,還對我做生意的方式指指點點,最後還帶頭參加和其他國家的談判,簡直是誇張到不行。實際上我也靠艾比的機智救了很多次,覺得她一定是我的女神,然後就向她求婚了。」
康妮暫時離開討論著計劃的沃特等人身邊,輕輕靠在牆邊微微嘆了一口氣。
當她對無能爲力的自己不甘心地咬着嘴脣時,史嘉蕾一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哎呀,妳以爲本小姐是什麼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史嘉蕾以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沒有責備妳的意思啦,只是麻煩妳別插話了。」
『感覺是能隨便挖出一堆內幕的人,這樣就簡單多了。』
歐道司用冰袋敷着臉頰,微微皺起臉頰將混着血的唾液吐了出來。
態度似乎顯得很出乎意料。
『──這樣真是太適合我們了。』
「不是我自誇,我們那裏有很多優秀人才,就算沒有我還是能運作。原本我就是隻因爲艾比才會在這個國家落腳,只要是爲了拯救那傢伙,就算變成身無分文也沒什麼好眷戀的。」
「那你要我乖乖看着艾比遭人整治嗎?這纔是不可能。只要用上稍微強硬的手段,勝算還是很高……要說問題,就是沒辦法再回來這個國家就是了。」
趁着職務空閒,身着軍服的蘭道夫造訪葛萊爾宅邸,身爲同事的凱爾•修茲罕見地陪同前來。
「想、想請您邀請克爾文•坎貝爾伯爵參加。」
『──我說你啊,那種態度要是萬一讓克爾文拒絕出席,可不是被甩一巴掌就沒事了。』
「……嗯?」
面對得意地揚起嘴脣的史嘉蕾,康妮忍不住依賴地開口說道:
史嘉蕾將手環抱在胸前俯視着康妮。
「所以我要讓艾比逃獄然後出航,只要出海就拿我沒轍了,之後再逃到和埃迪拜多沒有邦交的國家就可以了。」
數天後,得知了艾比蓋兒接受審判的日程,以及負責該場審判的法官名稱。
如果是她,肯定不希望讓有人爲她冒險,但也能切身體會到沃特等人想拯救艾比蓋兒的心情。
「總之我知道狀況了,情況比想像中還嚴重,而且暫時還沒有解決辦法。」
他口中發出了有如壓低到貼地般的低沉聲音。
子爵喫驚地眨了眨眼。
很起勁的子爵呼吸急促地靠向康妮,讓康妮稍微向後仰起身體躲避。
以前見面的時候,只聽過艾比蓋兒•歐布萊恩是【沃特•羅賓遜商會】的常客──
不知道是不是會錯意,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很危險的字眼。
「──開什麼玩笑。」
「商會怎麼辦?」
如此說完後,史嘉蕾像是表明惡作劇的孩童般咧起嘴角。
「只要準備好美女,我想那位坎貝爾伯爵肯定會飛也似地趕來。對了,既然這樣,不如找高級娼妓來好好熱鬧一番吧。有話題也比較不會被懷疑,從來沒有人找娼妓來參加伍•銘世伯爵的晚宴。我實在是太榮幸了──順帶一提,您認識能服侍貴族的美麗女神們嗎?」
「可是要怎麼做……」
「我也不覺得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能懂妳想表達的意思。可是小姐啊──妳有其他方法嗎?」
氣氛瞬間陷入沉默,然後康妮傻眼地張開口。
「威脅……」
「法官是克爾文•坎貝爾伯爵。坎貝爾家代代有許多成員進入司法界,雖然領地並不算豐饒,但似乎從經營孤兒院與醫院獲得了頗爲可觀的收入。家族成員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沃特的聲音格外顯得響亮。
「喔?這樣就可以了嗎?」
『在那之前,應該得向本小姐說些什麼吧?』
正是如此,沒人能開口說話,室內鴉雀無聲。
無視於發出呻吟聲的對象,沃特•羅賓遜毫不在乎地坐在沙發上。
歐道司也同意般微微點了點頭。面對似乎要如此採取行動的氣氛,康妮反射地開口說道:
史嘉蕾•卡斯提奧挺起胸膛如此主張,浮現一副「怎樣?厲害吧」的得意笑容。
到最後,康妮最氣的是做不到任何事的自己。
「……痛死了,可惡。明知自己力氣大還那麼用力揍我。」
『沒錯。對沒禮貌的人就用我們的風格回禮,這纔是淑女應有的禮儀。』
沃特朝歐道司投以惡狠狠的表情,然後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突然收起表情面露認真。
「要我擔任伍•銘世伯爵晚宴的主辦人?」
「我啊,不是爲了讓艾比碰到這種事才讓她下船的!」
史嘉蕾眯起眼睛,以絕對零度的視線睥睨着子爵。
「有辦法嗎……!?」
海運王沃特•羅賓遜,記得尼爾•布朗遜曾經介紹過眼前這位壯漢,是王都頂尖的大商人。
在地區教會會面的漢斯沃,興奮地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
娼妓們發出尖叫聲。
「既然這樣,趕快把真犯人找出來……」
面對焦急的康妮,史嘉蕾只回了「真是個傻瓜」這句傻眼般的回應。
──艾比蓋兒說過子爵像露琪雅能夠見到非人之物,但從他今天的樣子看來,完全沒有出現半點看得見的感覺。
「等安定下來再找他們過來就好。」
這時凱爾舉起手說道:
「幫幫我,史嘉蕾……!」
『妳的表情真鬱悶。』
「可是……」
「結果根本沒有被當成一回事。」
「不論我花了多少錢,都沒有機會當上賓客以外的角色,我原本以爲那是上級貴族的特權。」
然而,漢斯沃子爵完全沒有反應。
當康妮還是滿臉問號的時候,便能聽見彷彿對遲鈍學生的說明隨着嘆息傳了過來。
「……我想艾比夫人應該不希望逃獄。」
艾比蓋兒與沃特並非是單純的顧客與商人,而是結識已久的舊友。
簡略而言,他說的話如同下述。
「你明明陪在她身邊,爲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爲啥艾比她……!」
──艾比蓋兒•歐布萊恩從前曾經搭船周遊各國,那是艾比她仍是十幾歲少女時的事。康妮曾經聽艾比蓋兒說過,而船的持有人便是剛開始經商的沃特•羅賓遜。
「少囉嗦,臭小鬼。」
康妮反射地抬起頭。
『別管那些腦衝的男人,我們不是也有自己的做法嗎?』
這樣根本不算是有解決問題。對於康妮欲言又止的模樣,沃特感到困擾地垂下眉頭。
「……這辦法有太多不安變因了,我可無法贊同。」
史嘉蕾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這句話不知道有沒有被聽見,子爵十分愉悅地挑起嘴角。
對殺害艾夏的犯人既沒有頭緒,感覺也沒辦法找出證明清白的證據。正當康妮抱頭苦思時,頭上傳來輕快的聲音。
「這個嘛……」
腦滿腸肥的漢斯沃子爵如此回答,歪着那若有似無的腦袋。
「晚宴?」
將先前對子爵說過的話轉達給米莉安後,她隨即做出決定。
「──我要去。」
看起來沒有任何猶豫。
「只要去把那個叫坎貝爾的伯爵迷倒就好了吧?」
她帶着認真目光如此詢問。只要【豐收館】的名花米莉安參加,晚宴應該會如同漢斯沃的盤算充滿話題性,風流傳聞不斷的克爾文•坎貝爾伯爵肯定也會表示有興趣。
見到米莉安的視線,康妮也堅定地點了點頭。
結果不知道是否聽見剛纔那番對話,背後傳來帶刺的說話聲。
「……妳要擅自打烊休業嗎?這樣是違反契約,必須對奧黛莉支付誇張金額的罰款,最壞的情況還有可能會受到禁足處分。」
蕾貝卡帶着嚴肅神情,說出的話讓康妮喫了一驚,但米莉安面不改色地淡淡回應:
「妳不用說我也知道。不過那又怎麼樣?」
雖然她的聲音十分冷淡,但今天蕾貝卡並沒有退縮。
「讓我去吧。」
語畢,她帶着悔恨的表情緊盯着米莉安。
「……我知道自己做了傻事。雖然事到如今說這種話沒有人會相信,其實我真的不打算對艾比做出那麼惡劣的事。只是我想法短淺幼稚又擅作主張,所以給我一個挽回的機會吧,不論如何我都會把艾比救回來。」
雖然她拼命地如此辯解,米莉安的回應仍然是毫無感情。
「妳的能耐不夠,到目前爲止營業額從沒贏過我吧。」
蕾貝卡咬緊嘴脣,米莉安繼續說道:
「所以──」
然而,她的聲音比先前平穩許多。
「如果妳要跟我一起去也沒關係。」
「我是克爾文,克爾文•坎貝爾。」
雖然眼前的娼妓不如米莉安,但仍然有十分值得疼愛的容貌。
「米莉安,看妳平常一副連蟲子都不敢殺,個性果然還是這麼倔強。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蘿拉,去把店的招牌拿下來。」
「……其實漢斯沃子爵也提出過同樣的提議。」
那個可惡的暴發戶,讓克爾文憤恨地發出咋舌聲。
「我們已經聽說那件事──艾比夫人的事勞您費心了。」
「我也許能幫妳解決這件事。」
老婦人一臉嚴肅地將雙手環抱在胸前,接連大方地同意要求。
對克爾文也是這樣。他爲了這天叫來理髮師、戴上特別訂製的面具,並且噴上大量香水。即使已經年過四十,他對外觀仍是挺有自信。
「小女子名叫蕾貝卡。原先是出身於下級貴族,後來家道中落成爲了娼妓。這次不知道會不會再流落街頭,讓小女子實在是擔憂到不行。」
腦中閃過剛纔受到的恥辱,又要輸那頭豬一回嗎?一想到這裏,實在是無法繼續容忍下去。
「沒什麼,錢我這裏有,要用當然得用在像妳這麼美麗的女性身上。」
「對找我們碴的蠢蛋不需要留情,使出渾身解數把他們全都剝個精光──連半根骨頭都別留。」
──輸給不論容貌還是身分都明顯較差的男人,此種丟臉結果讓周圍傳來類似嘲笑的聲音,於是克爾文緊咬着牙根,默默地離開現場。
克爾文•坎貝爾十分焦急。
「是伯爵家?」
「不是能在這裏說的事……」
蒙特羅斯舊宅廢墟,是代代伍•銘世伯爵晚宴舉辦的場所。
是指艾比蓋兒•歐布萊恩吧。何止是知道,負責送她上路的人就是克爾文。
也就是說──她是要大家去參加能救出艾比蓋兒的晚宴。
黑髮女性嚇得抖了一下肩膀。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展,娼妓們互相對看並不解地歪着頭,於是奧黛莉從懷中拿出一封信。
「我們都很感謝您,還有要說聲抱歉。其實我們也很想去,可是不能讓店空着不管。米莉安和蕾貝卡她們一定會做得很好──快去吧,趁着奧黛莉還沒發現。」
康妮連忙阻止衆人,但她們一起搖了搖頭。
當克爾文認爲這應該是求之不得的提議,蕾貝卡卻流露出失望的氣氛嘆了一口氣。
「對、對不起……」
克爾文感覺到怒氣漸漸消散,他牽起眼前女性,儘可能溫柔地搭話。
這位【豐收館】的顧問,浮現出在花街柳巷斥責囂張惡棍時完全相同的表情,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正當康妮感到喫了一驚,其中一名娼妓向前跨出一步。
原本以爲只要知道是上級貴族,她就會直接上鉤。不愧是在王都首屈一指高級娼館接受教育的女孩,會特地將坎貝爾家稱爲『節儉持家』試圖含糊帶過,表示她也知道領地經濟狀況並不算寬裕的事。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現場頓時歡聲雷動。
蕾貝卡的細長眼眸喫驚地瞪大,視線前方的對象不服氣地嘟起嘴並搖了搖頭。
「怎麼了?」
「我沒辦法成爲吹散陰霾的風嗎?」
爲了迎接米莉安等人,當康妮造訪【豐收館】時,只見美麗的娼妓們已經排成一列等待着她的到來。
「小姐。」
即便是臨時舉辦,許多人還是利用關係希望能被邀請參加那場晚宴。畢竟大家終究對這類下流遊戲無法自拔,不論在晚宴中有多麼惹人非議的舉動,最後總能若無其事地自圓其說。
她緩緩朝室內瞥了一眼。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伴。」
對方受到驚嚇抬起的臉上沒有面具,表示是娼妓,而且還是頗爲高級的貨色。她的眼角泛着淚光,表情也顯得莫名憂鬱。
他已經不太敢直視大廳,只能不停地借酒澆愁。
「……我出兩倍。」
她似乎開始沉思。只見她困擾地皺起眉頭,悄悄地靠到克爾文耳邊喃喃說道:
「──哎呀,『悼念之花』只有米莉安和蕾貝卡嗎?這麼寒酸讓名震天下的【豐收館】臉都丟光了。」
「您或許已經知道,娼館的老闆已經被拘留了。」
不服氣、不服氣、不服氣。
晚宴當天,由漢斯沃子爵主辦的伍•銘世伯爵晚宴,在消息靈光的人之間似乎已經蔚爲話題。當然那位克爾文•坎貝爾伯爵也在參加成員名單中,子爵很高興地通知了這件事。
米莉安和蕾貝卡一副被嚇傻的模樣呆站在原地,娼妓們皆目光閃閃且手腳俐落地開始準備。
克爾文斬釘截鐵地如此表示後,蕾貝卡喫驚地瞪大雙眼。
原來如此,意思是要表明身分吧。區區娼妓個性還滿謹慎的。
那是被譽爲玫瑰妖精的【豐收館】瑰寶米莉安。
「聽清楚了,我培養的可愛女孩們。妳們的個性既『優雅』又『端莊』,所以給妳們一個建議。」
「哎呀,這樣不行。美麗月兒被陰霾遮蓋起來了。應該不是我撞到的緣故吧?是有什麼難過的事嗎?」
美女輕輕地搖了搖頭。
克爾文頓時惱羞成怒,自尊心不容許再度輸給漢斯沃子爵。
「看這裏,妳們知道這是什麼嗎?是我拚着老命快馬加鞭從狄奧多少爺──不對,應該是歐布萊恩公爵那邊搶來的委任信。在艾比蓋兒回來之前,我就是這個娼館的老闆,所以誰都不能對我的決定有異議。」
「……沒有理由讓陌生的大人做到這種程度。」
在現場戴面具最沒意義的男子──這場晚宴的主辦人漢斯沃子爵如此說道。
「聽不懂嗎?要妳們把店關起來了。」
背後傳來「加油喔」「拜託妳們了」「祝妳們幸運」這些聲援,正當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
「奧黛莉,可以用珍珠粉做的化妝白粉嗎?」「花珊瑚的口紅呢?」「我想穿月蠶絲的禮服!」
當克爾文皺起眉頭,浮現出由衷擔憂的表情時,女性猶豫地開口說道:
──即便如此,在蒙特羅斯舊宅廢墟大廳四處綻放的美麗花朵,不知爲何皆牽着除了克爾文以外的男人。
隨着這段話,深深拉下寬沿帽的米莉安與蕾貝卡來到康妮兩側。
稍微年長的女性低下頭如此說道,其他娼妓也跟着以同樣動作接連行禮。
被稱爲蘿拉的女性,就是一開始對康妮道謝的女性。她對奧黛莉的話語浮現出狐疑表情。
不知是否對克爾文看不上眼,蕾貝卡說道「恕小女子失禮」並挺直背脊轉身準備離開,目標或許是在大廳談笑風生的娼妓們,也有可能是緊貼着她們跳舞的男性們。
「咦?那、那個……請各位抬起頭……!」
克爾文滿腹苦澀地瞪着志得意滿的男性賓客。他並非是慢了一步出手,也不是沒有能夠疼愛花朵的機會,但她們沒有選擇克爾文,此種事實大大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米莉安一發現克爾文,便宛如見到往年戀人般高興地笑顏逐開。那充滿善意的態度讓克爾文不符年紀地心頭小鹿亂撞,當他繼續往前跨出一步時,有條肥胖的手臂隨着不識相聲音繞過她的腰。
「我先說清楚,我還沒有原諒蕾貝卡妳犯下的罪過。不過──要是那個叫做坎貝爾的男人喜歡洗衣板不就麻煩了嗎?」
蕾貝卡誇張地倒抽了一口氣,應該是對爵位比漢斯沃子爵更高而感到驚訝。這讓先前鬱鬱寡歡的克爾文頓時神清氣爽,但不知爲何眼前女性表情顯得悶悶不樂。
米莉安似乎無奈地如此說完後,便挺起自己豐滿的胸部。
蕾貝卡反射地抬起臉,克爾文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他感到焦躁不已時,突然隨着「啊」的聲音撞到了某個人,讓克爾文重重地發出咋舌聲。
「可是說到坎貝爾領,不只是領主,聽說連領地居民都是『節儉持家』。小女子不想讓伯爵大人造成負擔,果然還是找子爵大人──」
「今晚是特別情況,要怎麼用都沒問題。」
沒錯,很可惜判決已經確定結果。可憐的艾比蓋兒•歐布萊恩應該不會再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了。
克爾文頓時碰了一鼻子灰。即使財力較弱,爵位還是伯爵較高。就算對方是神職人員,要求對這種無理舉動賠罪還是易如反掌,但這裏是【伍•銘世伯爵的晚宴】,展現身分纔是會引來嘲笑的失禮舉動。
醜陋出名的暴發戶子爵,似乎邀請了【豐收館】的娼妓們到伍•銘世伯爵的晚宴。
蕾貝卡說出一個月份的援助金,是庶民能揮霍一整年的金額。
這段不容忽視的話語讓米莉安咬緊嘴脣。
「金額多少?」
接着,她用康妮等人也能聽見的響亮聲調說道:
克爾文表示自己能在金錢面提供援助──也就是成爲贊助者。
此種震撼話題瞬間傳遍社交界。
此種模樣讓身爲聲音來源的奧黛莉眯起眼睛,毫不客氣地直接闖進室內,然後環視着聚集在此處的娼妓們。途中發現康妮身旁盛裝打扮的兩人,便微微挑起眉頭。
「是誰要做什麼?」
「咦……?」
入口處傳來沙啞的聲音,原先熱鬧的氣氛頓時鴉雀無聲。
「艾比還沒死。現在就癡呆會不會太早了,死老太婆。」
在兼具妖豔與秀雅的她面前,克爾文彷彿被花蜜吸引的蜜蜂般搖搖晃晃地靠了過去。
誰是娼妓能夠立刻看出。她們並非是賓客,而是子爵準備的餘興節目。因此沒有配戴面具,毫不吝惜地展露出美麗容貌。
「其實艾比蓋兒那個野丫頭怎樣都和我無關,不過既然敢對那個愛管閒事的傢伙出手──就等於是跟我們這兒過不去。雖然我是個既和藹厚道又有慈悲胸懷的大好人,但有人敢找碴就會奉陪到底。」
「今天妳們的工作是開發新客源,場所是蒙特羅斯舊宅廢墟。聽說那邊舉辦了一場很大的晚宴,趕快去換裝打扮!所有人都要!」
接着,視野邊緣能夠見到那頭豬與米莉安感情融洽地有說有笑。
「要、要錢我有!真的!」
大廳突然傳來喧譁聲,有位擁有如妖女般魅惑肢體,以及天使般純真臉蛋的淑女現出身影。
奧黛莉不屑地哼了一聲。
「什麼?」
蕾貝卡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然後眯起細長雙眸並歪頭問道:
「──那麼,大人想去哪裏呢?」
在入口大廳處,五顏六色的鮮豔花朵正在轉圈舞動。
沒有人能夠料想得到,這些嬌美的模樣只是誘餌,她們纔是想要捕食獵物的食蟲花。
戴着黑玉面具的康妮,從二樓的觀景臺處望着此種景象。看來蕾貝卡已經巧妙掌握住伯爵了。
當康妮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時,史嘉蕾發出『哎呀?』的聲音歪頭表示不解。
『是金柏莉•史密斯。』
她那如同細長白魚般的手指,指着正對面的觀景臺。康妮不經意地望向該處,忍不住發出彷彿鵝被掐住脖子的聲音。
「呃……」
穿戴粉紅面具與粉紅禮服的微胖女性──雖然沒辦法見到臉有些遺憾,但那種常人難以理解的配色品味,肯定是以前找麻煩的市民團體──記得是叫做《紫菫會》的婦女代表。
『明明那麼看不起貴族,到底是來做什麼的……看起來很普通地樂在其中就是了。』
就是表面上刁難特權階級,私底下從中圖取利益的寄生蟲。總之,康妮都不想扯上關係。
當康妮匆忙地轉身準備離開現場時,見到走廊另一側有兩名女性走了過來。
一位是大步流星的壯碩金髮女性,另一位則是似乎正在提醒她某些事的苗條銀髮女性。
康妮對這對搭檔有印象,雖然兩人都戴着面具,但應該不會認錯。是在繁華大街見到的觀光客──桑與尤拉莉雅。
(爲什麼她們會在這裏……?)
當康妮以目光跟隨着即將通過身邊的兩人,注意到視線的桑突然停下腳步將臉轉了過來。認出康妮後,便滿腹狐疑地歪着頭。
「嗯?」
片刻後,對方纔發現眼前這位黑麪具是幾天前幫忙帶路的少女。
桑拿下面具,開朗地笑着說道:「還真巧。」
「聽說這裏舉辦了詭異的晚宴,其實我對詭異的事很有興趣喔。」
「不相信我說的?那給妳一個提示吧。」
「……那真是伯爵說的嗎?」
目送着兩人的背影時,史嘉蕾將手環抱在胸前開口說道:
「今天的晚宴──是爲了搭救艾比蓋兒•歐布萊恩吧。」
金柏莉的口條突然變得流暢許多,隨即靠到康妮耳朵旁喃喃說道:
「不好意思,葛萊爾在法利斯古語是『聖盃』的意思。」
「感覺會有內帳的帳本。」
蘿拉說出了令人出乎意料的話語。
「所以纔要做得『乾淨俐落』。例如在請款單的金額稍微灌點水,或是假裝與空頭公司進行交易。不過坎貝爾好像沒有做到那麼誇張,所以據說是利用實際存在的市民團體。」
「……什麼意思?」
「沒想到會有鼠輩混進我們這邊。真是的,就算是青年部捅的漏子,這還是不能忽視的失誤。把脆弱的市民團體當成白手套,坎貝爾那個少爺還算有點本事,只是太小看我們了。」
「內帳帳本?」
『哎呀,口風真是松到吹彈可破,腦袋大概也是這種水準吧。』
幾經煩惱後,康妮如此說道並行禮問候,金柏莉稍微眯起眼睛。
史嘉蕾發出嗤笑聲,康妮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地歪着頭。
金柏莉•史密斯彷彿歌唱般低聲呢喃:
「……認識貴族社會也是一種經驗,纔會請伯爵讓我同行。畢竟伯爵是個善心人士,所以會像這樣替我們煞費苦心。」
突然被叫出名字,讓康妮猛然回過頭。有位面熟的女性站在面前,賢淑地將手抵在臉頰上。
「妳的表情真可怕,捐款不犯法吧?」
「蘿拉小姐。」
雖然她浮現出歡迎的笑容,面具內側的眼睛卻沒有笑意,而是散發出想刺探康妮意圖的冰冷光芒。
如果相信她們是從法利斯而來,她們應該是法利斯的貴族。
「對啊。」
「兩位是從法利斯來的嗎?」
回過神時,只見金柏莉•史密斯浮現出極爲嚴肅的神情,然後將視線迅速轉向入口大廳處。
對康妮來說,她也不想久留,於是決定不拐彎抹角直接詢問窺探反應。
「伯爵?雖然是貴族卻十分優秀,因爲他贊同我們的活動。」
他就坦稱從經營場所有獲得了不法利益。
接着,她重新轉向康妮繼續說明。
紫菫花在埃迪拜多也稱爲波普拉。由於受到風土影響,紫菫花在不同國家似乎會多少出現色彩差異,但在國內基本上都是紅紫色。說到紫色最先浮現的也是這種顏色,是與史嘉蕾紫水晶眼眸稍微不同的鮮豔紅紫色。
稍微年長的她,同時也是統率娼妓們的大姐。
那是什麼可怕的興趣啊。讓康妮抽搐着臉頰退了一步。
「說的也是,做法還不算差,不過對妳負擔有點太沉重了。克爾文雖然是個粗心的蠢貨,但還是很擅長爲非作歹。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而妳怎麼看都都不是擅長做壞事的人。」
這段話讓康妮忍不住皺起眉頭。
當康妮忍不住回問,尤拉莉雅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刺眼的鮮豔粉紅色集合體緊緊瞪着康妮。
當康妮說出這個疑問,蘿拉便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她們是敵人嗎?抑或是──
不只是禮服,連遮蓋臉上半部的面具也是粉紅色。
「您與克爾文•坎貝爾伯爵是何種關係呢?」
剛纔那句話應該就讓她發現是康妮了。
「妳是想威脅那個少爺釋放艾比蓋兒吧?」
金柏莉•史密斯笑着如此說道,怎麼想都不像是剛纔那個壞心眼的中年婦女。
「…………嗯嗯嗯?」
結果,金柏莉浮現出喫驚表情。
「──哎呀,是喔。」
剛纔她是不是說了「聖盃」?
蘿拉撥起性感的髮絲,浮現出豔麗笑容開口說道:
康妮倒吸了一口氣,但對方仍然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康妮傻眼地大大張開嘴巴。
史嘉蕾不悅地發出冷哼聲。
「不過他卻揚言能拿出將蕾貝卡納爲私寵的鉅款,所以她順勢追問下去。結果──」
『所以呢?那又是誰搖着尾巴參加最討厭的貴族聚會啊?』
對於史嘉蕾傻眼地如此說道,康妮也在心中表示贊同。也許是想法表現在臉上,金柏莉尷尬地補充說明:
那句話代表什麼意思?
──法利斯。康妮不禁皺起眉頭。根據莉莉的信,厄里斯的聖盃目的是法利斯侵略埃迪拜多。
「常言道『適才適所』,既然演變成這樣就屬於我的專業領域,我對內部叛徒也有些頭緒,我會事情收拾到乾乾淨淨。以我們的立場,現在讓歐布萊恩家失勢也很頭痛。畢竟已經花了十年歲月削弱那些傢伙的勢力,如今可不能讓達基安家得利,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
與黑玉面具搭配豎領喪服的康妮徹底呈現對比。
康妮點了點頭表示的確如此。她們的舉手投足確實十分洗練,別說是嬌柔的尤拉莉雅,連外觀給人粗野印象的桑──雖然有些隨便,但言行舉止都是相當高雅。
「嗯?」
「──蕾貝卡打探出來了喔。」
「還會捐款給妳們吧?」
「市民團體……?」
桑乾脆地表示肯定後,便將手抵在胸前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以流暢動作牽起康妮的手。
「沒錯沒錯,因爲在那邊很少聽過這個名字。一不小心就……」
『……感覺有某些內情。說起來普通觀光客根本不可能參加這個晚宴,到底是誰介紹她們來的?而且她們兩個的言行舉止很明顯就是貴族。』
而那也是象徵王家的顏色。
見到桑如此說道並浮現出難以捉摸的笑容,康妮眨了眨眼睛。
「紫菫會……」
「您哪位?」
「這是先不提,多謝妳之前幫了大忙。呃──記得妳是叫聖盃的女孩吧。」
「──紫菫花是什麼顏色?」
「咦?」
即使聽到這句話,一臉不解的她卻似乎仍然沒有頭緒。
「有什麼事?」
康妮傻傻地望着路邊的紫菫花,那泛紅的紫色花瓣正隨風搖曳。
「……獻金?」
「是的──只要那不是非法所得。」
「我是子爵千金C。」
「呃……可是這很快就會被發現吧……」
「呵呵呵,不過沒想到妳會想到這麼有趣的做法。不是堂堂正正給予正義制裁,而是選擇以毒攻毒,而且還是那個以誠實著名的葛萊爾千金。喔,這是稱讚妳的意思,畢竟這個做法是比起協助逃亡還要迅速確實。」
見到眼前少女不知所措的模樣,桑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看來是個頗爲淘氣的人。
「咦?」
「沒錯。康妮妹妹,之前不是說過坎貝爾有欠債嗎?」
面對那由衷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康妮也忍不住眨了眨眼。蘿拉表示克爾文•坎貝爾的同夥是在青年部,而金柏莉說過自己是婦女部的代表,說不定她是真的與這件事無關。
向國家報告收支是義務。要是有突然出現的收入,應該會被懷疑來源吧?
「可以賞光共舞一曲嗎?這位小姐。」
無視於歪着頭的康妮,桑直接朝指尖輕輕吻了一下。
「我說桑,就說是葛萊爾小姐了吧。」
「……嗯嗯?」
鄭重拒絕邀請後,這位從法利斯造訪的客人令人喫驚地輕易收手,與同伴轉身離去。
『──去見那個女人吧,康妮。』
「沒錯。聽說是叫做紫菫會,妳有聽過嗎?那裏的青年部經理單位好像有他的同夥,用捐款名目轉移大筆現金。這樣已經是很標準的犯罪了吧?」
康妮點了點頭。喜愛賭博的克爾文•坎貝爾負債累累,這個由蘭道夫提供的情報,在來到這裏前也已經告訴了娼妓們。
「康妮妹妹。」
──紫菫花是什麼顏色?
即使思考也沒有得到答案,但被來勢洶洶地如此強調,康妮只能將克爾文•坎貝爾的處置交給金柏莉處理。史嘉蕾也沒有反對,但偶爾會開始沉思某些事情。
腦中閃過那個全身粉紅色的女性──金柏莉•史密斯。
原本坎貝爾領地並非富庶之地,窮困潦倒的伯爵想將代代繼承的部分醫院與孤兒院售出,似乎是用來清償債務。
康妮喫驚地繃緊身體。不知是否驚訝太過明顯,金柏莉難掩笑意地搖晃着豐滿身軀。
順帶一提,紫菫花在鄰國法利斯稱爲薇爾莉特,是泛青的紫色,青紫色是帝國時代法利斯皇族的代表色。在那個重視血統的國家,就連現代繼承王位,據稱都不能缺少青紫或是以此爲基準色的眼眸。
康妮「呼」地嘆出一口氣。如果不像這樣想着雜事,感覺身體又要開始發抖了。
艾比蓋兒的審判已經開始數刻,蘭道夫應該在進行審議的小宮殿星之間旁聽。雖然他說之後會到宅邸一趟,但康妮坐立難安地衝了出來,目前正在建築物前方等待判決。
「沒問題吧……」
『要看金柏莉•史密斯了。』
「不、不知道有沒有問題……!」
感覺越來越擔心了。那該不會只是演技吧?其實她會不會是伯爵的共犯?
要是判決有罪,沃特•羅賓遜與歐道司便會強行展開劫囚行動。根據娼館的大姐所說,他們已經逐步做好準備了。
不知是否看不慣對抱着頭髮出呻吟的康妮,史嘉蕾開口說道:
『別擔心,因爲那個女人應該是──』
不過在她說完前,「葛萊爾小姐?」這道聽似出乎意料的聲音傳進康妮耳中。
──是蘭道夫。
當康妮回過神來,她已經喊着「閣下!」衝了過去。
她急急忙忙地繞到蘭道夫正面,並且緊緊抓着他的雙手。
「怎、怎麼樣!判決呢!?」
面對氣急敗壞地靠近的未婚妻,蘭道夫•阿斯達仍然是面無表情地回應。
「嗯,艾比蓋兒因爲證據不足被判無罪。不過宣告判決的法官本人,一臉像是被宣判死刑的表情就是了。」
康妮緩緩地反芻着這段話。
因爲證據不足,被判無罪。
也就是說──
年過半百的管家在兩人身旁,露出溫馨微笑。
她如此說道,朝前方跨出一步。
難得與露琪雅一起喝了茶,但康妮並不打算久留而準備告別,認爲艾比蓋兒應該與家人悠閒地度過今天。
細瘦的銀髮女性似乎頭痛地如此訂正。艾比蓋兒一邊看着兩人對話,一邊朝康妮詢問「妳認識她們嗎?」,讓康妮不禁面露尷尬。
女性的態度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咯咯笑道:「這裏的人基本上都是娼妓或罪犯的小孩啦。」
突然見到骨節浮凸的大手往額頭伸了過來,讓康妮忍不住發出尖叫聲。
艾梅莉亞便繼續說道:
「豪放真是太誇我了,不過總不能拜託太弱的傢伙吧。」

就在以爲自己會跌倒的瞬間,強而有力的手腕突然摟着她的腰,一把拉了過去。
當康妮準備離開時,歐道司趕了過來並板着臉拋下一句「抱歉啊」。這讓康妮喫驚地眨了眨眼,艾比蓋兒則是噗哧一笑。
「那這算是第三次的偶然吧?找我可愛的妹妹有什麼事?」
「──希西早就死了。」
此種毫無格調的語氣讓艾梅莉亞感到退縮,或許該說身爲庶民的艾梅莉亞,原本不可能知道塞西莉亞的長相,頂多只有在典禮之類的場合遠遠偶爾瞥見,讓她湧現出也許是認錯人的疑慮。
被他那深藍色雙眸如此俯視,總覺得心情變得無法冷靜下來。而且蘭道夫不愧是軍人,肌膚碰到的身體每個部位感覺都是相當結實。簡直像是被緊緊擁抱一樣──不,這只是單純順手幫忙。是類似急難救助的動作,與戀愛對象互相擁抱的性質完全不同。所以冷靜點,康斯坦絲•葛萊爾。
「……就說是葛萊爾小姐了。桑,妳是故意的嗎?」
當三人談笑風生地打開正門,發現前方有兩道人影,歐道司立即表情一變,擋在前方保護康妮等人。
「我想問關於【拂曉雞】的事。」
※
說出口的瞬間,歐道司反射地從懷中掏出手槍。同時隨着「咻」的破空聲,某個物體從前方掃出一陣勁風。
「妳的臉好紅,是發燒嗎──」
而且還是兩陣嘆息聲。
「啊,桑可以閉嘴沒關係了。應該說這樣事情會沒辦法進展,妳給我稍微安靜一點。」
「對對,全部都是我的錯,所以別再鬧脾氣囉。」
「妳要怎樣?有人會叫旺塔斯菲這個鬼名字嗎?認錯人了是吧?」
「太、太好了~」
「──嗨,聖盃女孩。」
毛骨悚然的平淡語調傳進耳中。當艾梅莉亞嚇得啞口無言時,小刀刀尖毫不遲疑地陷進皮膚內。隨着銳利的刺痛感,某種黏稠的液體沿着脖子流下,讓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全身頓時失去溫度浮現出冷汗,讓艾梅莉亞顫抖地不斷搖着頭。小刀總算抽離,艾梅莉亞發現撿回一命,雙腳一軟緩緩地癱坐在地。
浮現出彷彿聖母般的柔和微笑如此說道:
「哎呀,真是不老實呢。」
「妳也想死嗎?」
是從哪裏拿出來──康妮如此想着,發現她背後的物體已經消失,原來那個布包的真面目就是這柄大劍。
「到底是子彈會先射中我,還是我把你主人的脖子砍斷比較快呢?」
「沒有法利斯的女人那麼誇張就是了。」
「不,所言甚是──只是桑的作風有點豪放。」
──好近。
「桑也是鬧過頭了。」
眼睛哭得紅腫的露琪雅撲進艾比蓋兒懷中。
即使如此,體溫還是不斷上升。
女性的笑聲驟止。

──怎、怎麼辦?
「路迪!」
※
桑笑着回答「哎呀,一不小心就……」並收起大劍,歐道司見狀便不甘願地放下手槍。
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史嘉蕾如此說道並露出極爲美麗的微笑。
「偶然?」
「那是想請人幫忙的態度嗎?」
無視對方傳出的殺氣,前幾天才見過面的金髮女性一派輕鬆地舉起手。她今天沒有盛裝打扮,像是首次見面那天一樣揹著有身高長度的布包。
尤拉莉雅似乎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不知是否發現言外之意蘊含的施壓並刻意忽視,還是單純神經遲鈍──桑浮現出開朗笑容回應道:
女性緩緩抬起臉,那五官整齊的長相頓時表露無遺。但浮現出的表情卻是看不起對方般刻薄無情。
「路迪,快住手。」
艾比蓋兒不解地重覆問了一次,然後隨即換上完美的微笑對眼前兩人搭話。
「塞西莉亞王太子妃!」
──沒多久就剛好有另一個男性被逮捕,供稱殺害艾夏的當晚便自殺。這讓歐道司•克萊頓洗刷嫌疑,原先辭職的五月花報社總編輯瑪榭也順利復職。
「我也去過盧澤領,只可惜養育妳的孤兒院好像已經被火災燒燬,也聽說有許多孤兒被燒死。後來只有兩名孤兒下落不明──就是妳和名爲希西的少年。」
「我纔沒有……擔心過艾比呢……!」
康妮倒吸了一口氣,就在幾乎同時傳來傻眼的嘆息聲。
「我我我我我我我沒事!」
「好像是從法利斯來的觀光客。不能算是認識,只是曾經偶然見過兩次面而已……」
經過一陣子後,有個將兜帽深深拉下的女性從教會出現,讓艾梅莉亞一個箭步飛奔到女性面前。
「──埃迪拜多的男人真是沒耐心。」
此種詭異態度讓蘭道夫微微歪着頭。
歐道司嘖了一聲。
「請容我對同伴的失禮舉動賠罪,其實是有事想尋求幾位協助。」
表示艾比蓋兒獲救了。康妮深深吐出一口氣,淚水讓視野變得模糊不清。太過放心頓時渾身無力,讓她忍不住當場差點癱倒在地。
歐道司舉着手槍不屑地如此說道,槍口直直地對準桑。
「沒事吧?」
「我纔沒鬧脾氣。」
「你看,這就是不老實喔。」
然而,這名女性的眼眸與王太子妃同樣是玫瑰色,於是艾梅莉亞決定豁出去賭一把。
「聽說和妳感情好到形同情侶……他目前人在哪裏?」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這場救援做得很不錯。畢竟還有個容易操心的大姐,那我就不避諱直接問了。」
「少囉嗦,說起來只要艾比沒被抓就沒事了,害我們白費那麼多工夫。聽好了,艾比只會礙手礙腳的,下次記得跑快點啊。」
塞西莉亞俯視着艾梅莉亞,
歐道司諷刺地挑起嘴角,讓現場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我怎麼能放棄。
當場揚起一陣豪爽笑聲。
她那毫無感情的目光緊盯着艾梅莉亞,讓艾梅莉亞背脊發寒地打了個哆嗦。
桑用古風大劍抵着艾比蓋兒,愉快地發出低沉笑聲。
「不想死的話,限妳今天收拾好行李離開這個國家。不然──我會把妳那頭窮酸紅髮染上更鮮豔美麗的紅色。」
『哎呀,真是自作自受。』
而造成騷動的根源艾梅莉亞•霍布斯,據說則是被五月花報社解僱。
沒有料想到會變成被蘭道夫擁抱的姿勢,康妮忍不住繃緊身體。好近,距離很近,身體很近。順帶一提,抬起頭也能見到他的精悍臉龐十分接近。
根據歐道司所說,這次事件已經傳遍業界,今後應該不會有出版社再採用艾梅莉亞的報導。
臭酸的氣味傳進鼻腔。在宛如破爛小屋的教會前方,艾梅莉亞•霍布斯持續等待着獵物。怎麼能放棄,持續在其他報社喫了閉門羹,最後終於發現是舊東家早已通報出版業界聯合封殺,讓她氣到快發瘋了。不能就這樣結束,絕對要重返榮耀,所以必須要搶到每個人都想知道的醜聞。
當艾比蓋兒一下馬車,首先是小公主不顧一切地趕了過來。雖然仍然嘴硬逞強,但她肯定是擔憂得坐立難安。
叫聲卻是隨處都能聽到破音,那小小肩膀彷彿按捺着情緒般不停顫抖。艾比蓋兒帶着半哭半笑的表情緊緊抱着露琪雅,身旁待命的幾名侍女也是垂首拭淚。
沉默了幾秒,女性不屑地低聲說道:
「……妳其實不是子爵千金,而是娼妓生的小孩吧?」
──從審判過了幾天後,艾比蓋兒辦完幾道手續後便順利獲釋。前去迎接她的康妮直接被邀請到歐布萊恩宅邸,宅邸衆人似乎都引頸期盼着女主人的歸來。
面對尤拉莉雅結凍般的冰冷視線,就連桑也不得不收斂表情點頭回答「遵命……」,然後閉起嘴巴不再說話。
此種景象讓康妮也忍不住跟着掉淚,於是她連忙擤了擤鼻子。
艾梅莉亞猛然抬起臉說道:「妳果然是……!」她的確是塞西莉亞王太子妃。正當艾梅莉亞準備逼近面前的瞬間,突然有把散發低沉光芒的小刀抵在她的頸邊。
「要試試看嗎?」
「我們是法利斯第三殿下派的人。」
對於尤拉莉雅這句話,艾比蓋兒彷彿追溯着記憶般歪着頭。
「第三殿下……也就是亞莉姍德公主吧。我記得她不是被敵對陣營幽禁了嗎?把重要的主人放着不管,妳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這正是殿下的願望。由於她與尤里西斯殿下有密切來往,因此這次綁架事件的情報也早一步傳到我們這裏。」
「綁架?」
艾比蓋兒喫驚地瞪大雙眼,康妮也倒吸了一口氣。由於發生了太多事,忘了目前仍然沒有查出幼小王子的行蹤。
「是的,對我們而言,當然原本也想盡力救出公主殿下,不過也有無法這麼做的內情。各位清楚法利斯的財政狀況嗎?」
「認識的商人說已經氣若游絲了。」
「一針見血。而且更討厭的是,亨德里克王偏偏挑這種時候病倒。」
語畢,尤拉莉雅看似疲累地嘆了一口氣。從這種態度來看,似乎對國王沒有任何崇敬或景仰之情。
「算了,簡而言之──第三殿下是反戰派。」
能夠聽見桑「她是覺得說明很麻煩」的呢喃聲。這番發言確實是毫無脈絡可言,不只是康妮,甚至連艾比蓋兒都是不知所措地張大嘴巴。
「……等等,那是什麼意思?」
「目前是開戰派代替臥病在牀的國王掌握國家實權──這樣說聽得懂嗎?他們已經拉攏到其他殿下,我國正在準備戰爭,目標就是這裏,埃迪拜多。」
艾比蓋兒浮現出嚴肅神情。
「……目前兩國之間應該有締結和平條約,居然會忽視條約想發起戰爭,這樣不會給周邊各國有干涉的藉口嗎?」
「如果是單方面侵略就會吧,所以要營造出正當藉口。」
桑也用輕挑語氣從旁插嘴說道:「沒錯沒錯。」
「綁架尤里西斯也是爲了這個目的。開戰派似乎打算公開王子遭綁架之事,然後以報復行動爲藉口進軍。幸好那孩子不是這次使節團的正式隨行人員,目前已經在國內使用替身儘可能引人注目。不過這畢竟只算是很勉強的牽制行動,不知道能撐多久,目前雙方都還在觀望。頂多只能拖延到使節團歸國,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
桑說到這裏,便帶着認真表情低下頭。
因此當史嘉蕾被迫處死,法利斯只能暫時撤退重新擬定計劃。
桑難得浮現出喫驚表情。
不知道艾德法斯是爲何與艾莉諾結婚,但眼前這名男子至少知道『無冕的艾莉諾』的由來,而且那肯定是王家的意思。因爲艾德法斯•卡斯提奧的行動總是會爲了這個國家。
但像史嘉蕾那種紅藍均等混合的紫色擁有別種意義。
他的行動原理總是遵循着是否能對祖國帶來益處──僅只如此而已。
當蘭道夫如此一問,坐在沙發的艾德法斯便肯定地露出悠然微笑。
「《厄里斯的聖盃》的真正目的──是將擁有舊法利斯王族血脈的史嘉蕾•卡斯提奧拱上新王位,讓埃迪拜多名符其實地成爲法利斯從屬國的計劃。」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蘭道夫•阿斯達將鬱積的氣息吐了出來,然後緩緩抬起臉。視線前方是即使上了年紀卻仍然俊美過人的男子,艾德法斯•卡斯提奧,也是擁有泛紅紫色王家眼眸的國家政要。
不是指身爲人,而是對這個國家。
雖然說到誠實就會想到葛萊爾,但實際上蘭道夫沒有見過其他像艾德法斯如此誠實的男人。
她們應該沒有說謊。尤里西斯被綁架是事實,在莉莉•奧拉明德的信中,也有寫到厄里斯的聖盃代表法利斯的侵略,內容也是沒有差異。
當康妮戰戰兢兢地如此表示,尤拉莉雅堅決地搖了搖頭。
「拘泥於血統的那些傢伙,是打算做出與帝國時代建立殖民地統治同樣的事吧。」
「不能確定那裏有沒有被組織滲透,肯德爾•列維刻意不動聲色跟我們求援應該也是同樣理由,聽說埃迪拜多高層也有【拂曉雞】的成員。」
「當初塞西莉亞•盧澤的職責,頂多只是成爲安立奎的情婦暗中操控,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她成爲王太子妃。畢竟照常理來說,公爵千金──而且還是四大公爵之一的卡斯提奧家千金,根本不會將區區子爵千金放在眼中。不過,沒有料想到史嘉蕾特地將塞西莉亞拉到公開舞臺上,敵方應該也是十分焦急,應該想盡量避免塞西莉亞成爲注目焦點。但即使如此,敵方還是不希望史嘉蕾被處死,她一死就會讓計劃從根本上受挫。一開始的《厄里斯的聖盃》沒有史嘉蕾便無法成立。也就是說──史嘉蕾纔是《厄里斯的聖盃》。」
「與入侵總局保管室的程度完全不同,能潛進公爵家並在千金房間藏匿毒藥瓶,而且不留下任何證據。在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種事。」
「總、總覺得頭越來越暈了……」
※
而且還花費了十年的歲月。
先前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聽着對話的艾比蓋兒,這時突然開口說道:
擁有映照太陽髮色的女性,彷彿表達理所當然的事實般開口說道:
「根據我們這邊的調查,希波拉的祖先確實是柯內麗雅,而且艾莉諾是柯內麗雅•法利斯的直系子孫。」
「莉莉的信中沒有寫出詳細內容,不過《厄里斯的聖盃》應該是──」
「不是嗎──卡斯提奧公爵。」
那條絲線是描繪出毀滅還是救世,蘭道夫無從得知,只能知道就結果而言,這個國家確實又得到了多年安泰。
「妳不知道嗎?」
「既然這樣,請憲兵總局協助會不會比較好……」
不知道等了多久,雖然是自己做出決定造訪那個人,但心底深處也許是希望對方不要出現。
蘭道夫以無比清晰且毫不猶疑的視線,緊緊盯着眼前的男人。
「是【拂曉雞】把人綁走,擊潰那些傢伙也是我們的共同目標,所以希望能幫我們一起找出尤里西斯。」
相對地,現在法利斯王族的眼眸是泛藍的紫色。
康妮慎重地開始思考。
艾德法斯緩緩眯起雙眼,那紅色佔比頗高的紫色眼眸,是這個國家王傢俱有的特徵。
那便是象徵着失落的【星冠】。
她或許是認爲其中有某些能解決現況的線索吧。
法利斯的陰謀、【拂曉雞】的暗中活躍,史嘉蕾的行動當然也不能說是毫無問題。
然而,史嘉蕾的眼眸卻是不偏向紅或藍,而是完美的紫水晶色澤。
──起因是艾夏•赫胥黎的扭曲愛恨情仇。
然而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到處都是悶燒的火種。
「就是因爲史嘉蕾•卡斯提奧被處死啊。」
「──因爲史嘉蕾死去而逃過一劫的,不就是差點遭到暗算的埃迪拜多王國嗎?」
艾德法斯仍然保持沉默,沒有顯露任何焦躁或驚慌之色,泰然自若地傾聽着蘭道夫所說的話。
宅邸主人恰好不在,負責待客的管家表示主人會立刻回來,將客人帶到了會客室。
對法利斯而言,史嘉蕾的血脈便是代表着一度失去的【星冠】。
因此,總覺得這道語帶揶揄的聲音含有出乎意料的不安。
「畢竟這是花了十年以上的長遠計劃,所以規模還滿大的吧?其實我們那邊的宰相,十年前也有想過對這個國家發動戰爭,不過聽說只差一步就被迫放棄了。」
正當蘭道夫閱讀着當時的偵辦資料時,突然發現了不合理的地方。塞西莉亞•盧澤暗殺未遂的最有力證據,是在史嘉蕾房間中發現的毒藥瓶,但沒有任何人闖進宅邸的痕跡。所以纔會斷定爲史嘉蕾的罪行,但現在蘭道夫很清楚那是經過設計的局面。
康妮不希望戰爭,如果可以也想盡可能提供協助,但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十分有限。
原本以爲他們只是散播奇怪的藥物,看來不只是這樣。
「……十年前爲什麼會失敗收場呢?」
各種有形無形的些微偶然互相堆疊纏繞,彷彿命運般編織成一條絲線。
蘭道夫認識的艾德法斯不爲個人,而是身爲對埃迪拜多宣誓忠誠的卡斯提奧而活。
因爲只要自己沒有誤解──那肯定是既殘酷且悲哀的真相。
讓【拂曉雞】計劃破滅,並且讓法利斯多喫了十年苦頭的主要原因。那就是──
而宛如女神阿特洛波斯般,將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命運絲線剪斷的人──
歷經與法利斯的獨立戰爭建國後,埃迪拜多基本上沒有與他國產生爭端。雖然還是有沿着國境的小規模衝突,但在十年前的軍力卻是乏善可陳,演變成正式戰爭根本沒有勝算。要是國家高層知道這件事,會決定怎麼做?
「……史嘉蕾的母親是艾莉諾•希波拉吧。」
「──手牌準備好了嗎?」
如果是蘭道夫,首先會開始考量避免戰爭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