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織遙奈的故事 其之四

姐姐最近這陣子一直都待在家裏。

這是典型的拒絕上學，也就是所謂的家裏蹲。

雖然在社羣網站或新聞上偶爾會聽到這類話題，但真正意識到這樣的人實際上在日本竟然有數十萬人的時候，遙奈還是很震驚。

「早安。」

「……」

早上，就算在洗漱臺碰見姐姐，她也不會打聲招呼。

更糟的是她的生活作息已經完全亂掉，看起來應該才正準備去睡。

不僅髮型一團亂，T恤也鬆垮垮的。那張被煩人的瀏海遮住的臉毫無生氣，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連基本的護膚都沒做。

看着姐姐像幽靈一樣離去的背影，遙奈不禁心想。

變成那樣就真的完蛋了吧。

「……遜斃了。」

其實一開始遙奈也很擔心她的。

原本還會小心翼翼地試着和她說話。但幾乎每次都被無視。

甚至還去小學的圖書館借了關於家裏蹲的書來看。現在依然清楚地記得當初被朋友發現時，還裝作是『對社會議題有興趣』這樣敷衍過去。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姐姐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曾經遙奈還多少認可她的那些優點，如今已經完全消失了。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遙奈所認識的姐姐了。

如今，遙奈已經完全瞧不起自己的姐姐了。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是姐姐自己降低水準，自甘墮落的。

遜、沒出息、丟臉、沒骨氣、懶散，讓人煩躁。

雖然遙奈沒有刻意刁難她，但那純粹只是因爲自己討厭欺負弱者罷了。如今遙奈對姐姐早已失望透頂了。

「該去上學了。」

（欸……？）

這個在心裏輕聲呢喃的稱呼，總覺得很令人懷念。

我邊笑邊這樣說後，姐姐就站了起來，慢吞吞地離開了客廳。看到她那副模樣，遙奈用鼻子哼了一聲。

姐姐正坐在客廳的共用電腦前面。明明她自己房間裏也有電腦，卻偏偏要在這裏用。

然而，光是知道姐姐就在身旁，先前的恐懼竟然不可思議地消散了。

最近，在學校最讓人煩躁的就是別人提到姐姐的話題。有這樣的姐姐，根本無法向任何人炫耀。所以遙奈每當被人問到，都是隨便地敷衍帶過。每次這麼做，內心的那股煩悶就會愈來愈大。

「遙奈。」

那天以後，遙奈與姐姐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對話。

（…………唔。）

到了深夜，遙奈一直都沒辦法入睡。

唯一的光源，只有從姐姐的房門隙縫透出來的微光。

於是她咬緊牙關，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就這樣站在原地。

然而，在打開門的瞬間，遙奈就後悔了。

房門外面的空間一片漆黑。到處都是陰影。

「對了，前幾天看的那部電影啊──」

「……」

後來，不知爲何。

姐姐從廁所回來，順勢關上了房門。

這次，姐姐直接朝遙奈走了過來。

好久沒聽見姐姐喊自己的名字。

（糟透了……）

雖然廁所離房根本不遠，卻沒有勇氣踏出一步。想像力正在改變世界的形狀。夜晚……竟然是這麼黑的嗎？

「噯，媽媽～我想用電腦看電影。」

房間裏沒有開任何夜燈，一片漆黑。

不行了。只能選擇放棄去廁所，直接睡覺。但對現在的遙奈來說，這個任務實在太高難度了。

就在這時，姐姐的房門打開了。

於是遙奈起身，往房門走去。

之前跟朋友一起去看那些以鬼故事爲題材的電影時，遙奈從來沒有嚇到。但這次的電影水準跟之前那些完全不在同一個級別。一閉上眼睛，感覺隨時會有幽靈從陰影處衝出來，讓遙奈渾身不寒而慄。

姐姐看到站着不動的遙奈，有一瞬間微微歪了歪頭。接着，她走出房間，直接去了廁所。她毫不費力地做到了現在的遙奈根本不敢做的事。因爲姐姐根本沒看那部電影！

「……要去廁所嗎？」

現在遙奈正躺在姐姐房間鋪好的被褥上，與她並排而眠，閉上眼睛。

雖然媽媽是這樣說，可是姐姐又沒有認真過日子，既然這樣，她就不該妨礙那些認真生活的人吧。

姐姐有些怯懦地微微皺着眉，彷彿在試探遙奈的情緒那般戰戰兢兢地問道：

可是，當姐姐決定放棄當個家裏蹲，低頭請求遙奈幫助的時候，遙奈之所以會覺得可以幫她一把，說不定正是因爲有過那個夜晚吧。

那是最近在小學女生之間很流行的恐怖片，比想像中還要嚇人。

這天，遙奈放學回家後，對在客廳的媽媽這樣說道：

遙奈覺得自己好像錯失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忍不住握緊拳頭，內心湧起對姐姐的怒火（雖然這次就遙奈也知道自己完全是無理取鬧）。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遙奈微微點了點頭。

「欸～？她很礙事耶～」

（不對，我纔沒有怕呢……）

正當她在內心思考所有能想得到的惡毒話語時，姐姐的房門再次打開了。

現在是大家在教室隨意聊天的時間。遙奈露出敷衍的笑容，同時也愈來愈焦躁，覺得自己爲什麼要因爲姐姐而承受這種情緒。

她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在看到遙奈後，頓時停下腳步。

直到剛纔，姐姐還一直自顧自地說着『那部電影真的很恐怖對吧。』『其實我也看了。』『聽說拍攝期間，好像還發生了靈異現象呢。』就像是在替遙奈找藉口那樣，一直講個不停。但當遙奈沒有任何反應之後，她便逐漸安靜下來了。

遙奈回到房間，揹起書包，準備出門。

（姐姐。）

隨後，從廚房傳來了規勸遙奈的聲音。

但就在那一瞬間，遙奈立刻別過頭去。自己纔不會向這樣的姐姐求助。都已經小學六年級了，卻還不敢一個人去上廁所，這樣也太遜了吧。自己纔沒那麼膽小。

遙奈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害怕恐怖片。所以當時沒有做出中途放棄的決定，硬着頭皮看到了最後。

「要去。」

遙奈坐到姐姐剛纔那個座位上，打開以家族名義訂閱的串流平臺，開始看電影。

（唔哇……）

在這片黑暗之中，無論怎麼定睛凝視，也看不到躺在牀上睡覺的姐姐。

這樣下去的話，明天就得在沒睡的狀況下直接去上學了。但比這更糟的是，要是被大家發現自己嚇到的話就糟了。就算是小學女生的世界，一旦被小看也會徹底完蛋的。

因爲熬夜的關係，眼皮一下子就闔上了。身體彷彿沉入了倦怠的湖泊之中。

（先去趟廁所吧……）

（……）

遙奈試着開着燈，就這樣鑽進被窩，但始終沒有睡意。

「遙奈妳真是的……」

遙奈忍不住在心裏呻吟。

雖然被這樣的姐姐幫助，確實會對自己這麼沒用而覺得丟臉，甚至還有些憤怒。但除此之外，內心深處還有某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情感。

（不是啦，那也太可怕了吧……！大家真的都看了那部電影嗎……!? ）

「姐姐現在在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