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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博士房间与其主人

《尚未开始的末日战争与我们那已经结束的青春闹剧》 · 王雀孙 · 1.2万 字

「第一化学教室~?」

町子学姐问我要去哪,我回答了之后,她打从心里露出搞不懂的表情。

「去干嘛——?」

「嗯,我只是想说去问问能不能拿来借我们当作新社办用。就算要限制可以使用的日期或者部分空间都没关系,总之我认为有商量看看的价值——」

「啥~?」

她露出更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虽然房间的主人(算吗?)是个怪胎,但绝对不是坏人。而且那个人跟我和前话剧社都有点关联,去拜托的话说不定可以顺利地交涉成功。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往目的地前进。

「话说关于顾问啊,应该不能拜托话剧社的顾问继续担任吧?」

因为都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情,所以应该是行不通吧。

「啊——抱歉我忘了说,原本的顾问老师在新学年开始的时候调职,现在已经不在川高服务了——」

果然是这样,我于是接着问。

「那副顾问呢?」

其实这才是我的目的。

「副顾问?哈……是说你居然知道话剧社有副顾问哪——」

「偶然听到小道消息啦。」

在我校的社团活动规定之中,副顾问似乎不是必要的职位。说起来副顾问扮演的角色实在暧昧,虽然有很多年轻教师受命担任,但一般来说都跟实质社团活动没什么瓜葛。

「基本上算是正顾问请假时必须代班的代理人吧——?所以说我们跟绿绿也没什么交流哩——」

喔,原来学姐们称呼白城绿子老师「绿绿(※念稿的语气)」啊,有田兄妹则是叫她「绿姐」。

我觉得新田学姐跟绿姐应该很合拍,应该要多多交流啊。只要学姐拿出最擅长的知性生物什么鬼和高层次冲动什么鬼的出来,绿姐应该也很喜欢这一类话题吧,但扯到《末日战争》或《伟大种》大概又不太一样了。这些话题除了新田菊华以外八成不会有人当一回事。

「雁弥咪,你认识绿绿?她教过你课之类的——?」

她丢出不带感情的赞许,却没能推动到我。町子学姐这种随便的风格,或许是新田学姐表达感谢跟顾虑我的一种方式吧,当然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町子学姐突然兴奋起来,大概是看出我想找绿姐当同伴的意图了吧。

「啊啊学姐,妳直接打电话没用的,那家伙不知道哪里有毛病,如果不是先用LINE或邮件问她『可以打给妳吗?』她就会完全忽视——」

「不……还好啦……」

「嗯,差不多吧。」

「嗯——总之就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对喔,那家伙现在偶尔也会跟绿姐……白城老师联络的样子,应该知道吧……」

「啊?」

「哎哎,你不用介意白井未来的事啦——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人相信你说的啊呼哈哈哈哈。」

「天晓得?」

「啊,喂喂——?鞠弥咪——?」

我先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画面、点开LINE、找出妹妹的帐号,然后——

「是喔——白城老师感觉有点特殊,有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也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咦咦咦咦!? 」

接听的声音清爽地从切换成扩音模式的町子学姐手机传出。

「唔,这个嘛……是还没办法确定啦。」

町子学姐理解状况后垂下肩膀,她似乎听到我「呃」了那一声就理解了。

「啊——抱歉,我不是菊华华,是町子。」

但我想应该跟之前看过的笑容一样吧。

白井啊……我还以为她会念在国中时的交情帮我一把的。唉,既然已经加入别的社团,那也没办法……咦?对喔,那家伙在哪个社团啊?跟国中一样参加了田径队吗?

「我简单说完,那个,问一下妳这家伙——」

「啊?」

她是川添高中的国语老师,对我来说是过去的「邻家姐姐」,同时也是「有点怪的姐姐」,还是当时还小的雁弥少年的初——

也就是说,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没关系,我这次也跟之前一样没有期待你的表现。」

「咦咦咦咦!? 」

「鞠弥咪也认识绿绿吧?她说不定会知道手机号码哩。」

「——这样应该可以期待不错的结果。有田,谢谢你。」

「喔。」

「二哥。」

「哎,这不重要。」

町子学姐平拿手机,将荧幕对着天花板,以只让麦克风位置靠着自己的方式跟鞠弥通话,她看起来很习惯的样子。现在明明是可以三个人彼此对话的状态,但我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说——我现在在学校,跟妳老哥在一起喔——」

『真假?哪个老哥?』

要打给她喔,麻烦耶……

「啊,不……妳应该知道白城老师的电话号码吧?」

『好唷,今天是那个吗?OK,町子好喂——』

唔,无法反驳……

我不禁反问这唐突的问题,怎么会冒出鞠弥咪啊?

「不会吧~?声音这么大耶——?」

还哪个老哥咧,大哥不可能跟学姐在一起好吗?而且大哥根本就不可能在川高,妳以为他毕业多久了。

「嗯——那鞠弥咪咧——?」

瞪。虽然是透过手机通话,但我还是感受到妹妹凶狠的目光杀了过来。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 」

「咦——?可我记得绿绿是负责教国际科的吧——?雁弥咪,你应该是普通科吧?」

「老师——白城老师——?我是有田弟弟——妳在里面吧——!」

「睡着了吗?」

「也是啦。」

或这样的。

※   ※   ※

不习惯受到他人期待的我先设下防线,但已经切换回町子学姐的她丢出了不负责任的鼓励。

虽然町子学姐认为不可能,但我知道在学生时代,绿姐曾经对我家大哥说过「舒服的音乐可以促进人脑的α波达到助眠效果喔——」之类的话。

呃……妳们什么时候交换了联络方式的……我都还不知道这个学姐的信箱耶……不,其实我并不想知道,所以无所谓啦……

「呃,白城老师在当上老师之前,我就已经认识她了。」

虽然新田学姐说她认为绿姐有点特殊、有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依我来看,学姐自己才更怪吧。于是我瞪了她一眼,但她已经赶上来跟我并肩而行了。

只有身为白井粉丝的河和同学表现出非常失望的态度,但最后还是说了「嗯,没关系,毕竟是期待有田同学的我不好」这种话,反而让我觉得非常挫折。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用奇怪的外号叫我家妹妹,但现在是另一个问题比较重要。

我毫不客气地猛敲房门。

「有田,你干嘛这么谦虚啦——唷——唷——」

「好耶,顾问的问题应该有办法解决。」

『妳这家伙?』

「是啊,嗯,死马当活马。」

町子学姐理所当然地回答。

甚至还对我说出「不用太介意,还好你在告白之前就已经看到现实」、「不用太介意,不要妄想高攀的话,你有一天也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女友」之类根本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语,变成学姐们反而安慰起我来的诡异气氛。

「废话——!有田你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叫得动校园公主啊——!」

新田学姐不小心以几乎要摘掉我孙子町子面具的态度继续说道:

「就这样吧。」

「OK,速速狂打鞠弥咪的手机!」

第一化学教室,以她的说法就是博士房间。

「啥?什么意思?」

『嗨唷——菊华华安安——』

「喔,好。」

——这不重要啦。

「这、这样喔……嗯,反正是死马当活马……」

「嗯。」

类似这样的。

「雁弥咪,干得好耶,大功劳一件——」

「为什么我们要去化学教室见国语老师?」

我没有反驳,保持谦虚态度。

才将脸凑到门缝处,一股略带发霉却依然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薰香加上出神音乐,可以把教育机构的一间教室搞成像是诡异地下具乐部一样的状况,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在里头沉浸在思考实验里面。

先不管这个。

听得到有如念经般的电子音乐绵延不绝传出的房门,被反锁了起来。

「啊啊……原来如此……」

我把她以前住得离我家很近、跟我哥哥一样大,以及之前我们亲近得跟一家人没两样的事情一五一十托出。但是省略了雁弥咪的初……之类的部分。

在连社团活动都快结束的放学时间,特别教室大楼里几乎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新田学姐那比脚步声还小的干哑声音渗透寂静的走廊,让我吃了一惊。虽然我们应该是两个人并肩走着,但她却在不知不觉中比我慢了两步,让我没办法偷偷窥探她道谢时的表情。

「呃。」

她低语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吧——?那部的续作才刚刚上传,我秒看了。』

或许我说明得不够仔细。町子学姐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样说,但绿姐是「我家大哥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朋友」。

「啊——喂,我是雁弥。」

当我还在专心滑着手机的画面时,旁边的町子学姐已经对着手机喊出有田家长女的名字了。

「打个手机看看——?」

看样子不准直接打电话过去的限制只针对我这个哥哥。喂,那家伙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

「雁弥咪,我说啊——」

就在我们这样闲扯的时候,已经来到很接近目的地的地点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不爽的哥哥对着学姐手上的手机自报名号。

毕竟之前我曾经发生过一次想去拜托老朋友,并信誓旦旦地说「我去拜托一下,应该没问题」结果被彻底拒绝之后只能回去跟学姐们低头赔不是的状况。

喂,喂喂,妹妹啊,妳刚刚语尾是不是加了个(笑)啊。混蛋,笑屁啊。

『他喔(笑)。』

确实,当我回去向学姐们报告说「抱歉,劝说白井失败了」的时候,学姐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

「对喔,之前妳推荐我看的影片超赞的耶,简直是系列最佳作品。」

「啊,啊啊,有可能喔。」

哥哥的不爽瞬间消逝。

『啊?什么?抱歉你离太远,我点听不清。』

得到的回应是「我一点都听不清楚」的抱怨。

「…………」

我在喉咙发出「唔唔唔」的低吼,但我很快就想到解决之道,只要再靠近麦克风一点就可以了。不,虽然方法很简单……但却因此在意起来而忸忸怩怩,反而显得很逊。

我自觉脸颊发烫,并下定决心那么做。

「妳啊!知道白城老师的电话号码对吧!」

我一边拉高声量(解决方案一),一边把自己的嘴往新田菊华唇边的手机凑过去(解决方案二)。

当我俩的距离接近到脸贴脸的程度,一股应该是基于模拟人格而拥有、让人联想到南国沙滩上的椰子般香气扑鼻而来。我因为害怕在近距离下彼此对上眼而特地撇到别处的视线,却好巧不巧看见从敞开衣襟的刁钻角度下暴露出来的肌肤,反而造成一种尴尬又好康的现况。

《尚未开始的末日战争与我们那已经结束的青春闹剧》2 ④博士房间与其主人插图(1)
《尚未开始的末日战争与我们那已经结束的青春闹剧》 · 2 · ④博士房间与其主人 · 第1张插图

「呀。」

感觉才听到新田学姐轻声惊叫,她就马上将拿着手机的手留在原地并挪开身体。在衬衫衣领略略敞开的那短短瞬间瞥见的肤色山丘、淡粉色蕾丝布料以及由两者共同砌出的山谷,我应该暂时忘不了吧。

早春时期撞见的内衣模样,就算到了夏日的现在我也还是无法忘怀。

「对、对不起。」

我反射性道歉,从学姐手中接过手机。她用空出来的双手像要掩嘴一样按住脸颊。这么纯情少女的反应根本显示妳的人格状态很不稳定嘛,但我也无法出口吐槽。

『啊——?绿姐的手号?我知道啊——不然LINE帐号或Skype也有喔——』

鞠弥平淡的声音从看不到这边状况的手机另一头传过来,我也尽量以跟刚刚一样的态度回答。

「啊——是喔?用什么方法都好,可不可以帮我们传一下话?跟她说我们在化学教室外面快点开门。」

『好唷,收到。』

她说收到之后切断电话。

「哈哈……她知道了。」

「是吗?太好了,啊哈哈。」

「学长姐们提倡的『世界是喜剧』,就是新社团名称的由来。」

「那么——你们下礼拜开始就可以来化学教室活动了,记得通知大家喔?社长提前一点过来吧。呃——新田同学这个礼拜……」

「老师,真的可以?」

「哎——虽说我只是挂名而已,但毕竟我是该社的副顾问,仔细想想我还在校的时候就对那个社团抱着些许感情呢——遭到废社真的有点遗憾哪——」

她的手暂时就这样揪着领口,所以我也一边听着町子学姐不着边际的发言一边吐槽,同时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

就在我们深深鞠躬准备离去的时候。绿姐突然抬起头来。

「……咦?但那个社团不是还没结束吗?」

※   ※   ※

关于我差点忘记、我们来到这里最原始的目的,却是出乎意料地简单就获得解决。

「这样啊——」

啊,喔,原来是这样。

绿姐因为自身兴趣和副业而接了许多专栏、创作、论文写作案,脑里总是有许多思绪同时运作;一旦台面下的思绪冒出了什么好点子,就经常可以看到她优先拿出来认真琢磨一番。

「没关系吧——?」

「真的吗!? 绿绿妳说真的!」

在町子学姐请求之下,白城博士放下烧杯。

这有点难以置信的状况让我和町子学姐面面相觑。

「咦?」

我们总之理解了状况,并且当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但之前话剧社似乎是惹上了什么麻烦而遭到废社处分。若只是换汤不换药,校方不会认可新社团成立。

「呃。」

「啊,来了!你闭嘴一下。」

「啊——对喔对喔,确实废社了好苦。」

绿姐用一种「你干嘛一直重复同样的话啊,傻了吗?」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不禁想立刻泼她一整脸提炼过的硝化甘油让她爆炸变成电影里面实验失败的博士那种阿福罗头但还是忍耐下来了。

我用同样的语句回应。既然妳都有这种烦恼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啊?因为白城博士竟然如此干脆地答应,害我以为背地里有什么可怕的阴谋正在酝酿。

「如果要拿这里当社办,就不能没有那个啊——」

正当我思考着是否该再好好道歉一次时,原本文风不动的门猛地打开。

「没问题啦,这里面没有任何非法物品,全部都是存在于自然界的物质。」

绿姐写完笔记之后抬起头,很干脆地搞错了应该要拉回的话题。

「嗯——那正好,反正再过不久就要放暑假了吧?因为我既不是班导也不是社团顾问,所以我也在烦恼到底要找什么借口才可以来泡在这个博士房间里面呢——」

不会吧,眼前的两大难题,顾问和社办居然这么简单就获得解决了。

「不,没有聊到这个话题。」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伸展过去的方向似乎阳光普照』———潘朵拉的盒子吧?啊哈哈哈。」

白城博士没有停下涂鸦的手,淡淡地一一进行决议事项。纸上的鱼大致成形,鼻子的部位尖尖突出,原来是旗鱼……到底是什么思考内容才会冒出旗鱼啊……

「啊,是喔。」

既然找到国语老师来当顾问,身为剧本负责人自然希望能在这方面获得一些指导。虽然现代国语在课堂上的内容都比较偏向如何应付考试的层面,但我最近逐渐产生希望学会写作方面的应用,以及更直接的思考方式、创作剧本的理论等求知欲。

连町子学姐都忍不住反问。

「你们在找可以担任顾问的博士对吧?所以我答应了。」

虽然我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事情似乎不是这样。

我到这时才发现,诡异的BGM已在不知不觉中停歇。

虽然我们没有一定要找博士但真的可以吗?真的?好像是真的。

学姐,就算妳是陈述事实,但创社者可不可以不要说自己的社团莫名其妙啊,毕竟这里还有一个对社团的将来抱有梦想的新社员耶。

绿姐一边用自动铅笔沙沙沙……地振笔疾书,一边瞥向我孙子町子副社长。也许低着头抬眼看的动作会运用眼球的肌肉,使得她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平常那样虚无飘渺。

小事一桩啊。要一副营养不足看似虚弱的绿姐,一个人扛出那幅以强而有力的毛笔字迹写下的『世界是喜剧』匾额,确实是吃力了些吧。

新田社长点点头,拿出一贯的口号。

「老师,我们还未成年……」

「抱歉抱歉,久等了——我们刚刚聊到旗鱼来着?」

「确实,当绿绿还是这里的学生时,话剧社不论在校内、校外都有一定程度的成绩,也获得了相应的评价——」

「喔——真的耶……有田家弟弟在这里呢……怎么啦——?」

这样的互动应该每次过来都要来一次吧。

「要创社就需要顾问老师和社办。」

「嘿嘿」笑着的绿姐看起来格外开心。

「是。」

「总之先坐下吧——来点热清酒?」

因为她实在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我们有点不放心,是我们想太多了吗?

我脑中浮现过去的记忆。当她还十几岁的时候食量很小,为了补充养分而服用很多种类的营养食品。大人们曾经指责过她这样不健康,尽管她在背地里抱怨「在现代社会还要靠食物摄取所有营养的作法太没效率」之类的话,可是看她远远没有达到自己理想的体型外观(身材修长、凹凸有致)的状况,多半还是跟发育期的饮食生活有关联吧。

「嗯——可以喔——」

容我订正,结果她果然只有这点程度的印象。虽然认真回应这种状态下的白城博士也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忍不住吐槽。

有点喔。虽然我可以继续吐槽,但这个绿姐可是对宇宙中森罗万象各种事物抱持着广泛又浅薄的好奇心,所以我想光是能在她心里留下些许印象就已经够了不起了。

虽然白城老师带着迷幻的眼神悠哉地微笑着,但妳是不是忘了自己之前才建议我入社过啊?我忘了妳是讲了什么N400还LR2001之类的,但妳推的这一把确实促进了我入社的决心喔?妳该不会压根忘光光了吧。

当然我原本就打算要拗到她答应,但我已经做好要不断说明或者苦苦求情之类的觉悟,因此反而有点傻住了。

「但是啊,现在这个新社团得搞一些不同于以往话剧社的活动——」

「嗯——但你们继承了川高话剧社对吧?哪会莫名其妙啊——?」

身穿白袍的国语老师突然制止仍然打算反覆说明的我,抓起了笔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绿姐搔着睡乱的头发,面带欢迎的笑容站在门口。她大概是因为小睡片刻而摘下了眼镜。近视的她把原本就显得很困的眼睛眯得更细,带着好似菩萨的笑容迎接我们。

「啊,如果是这样就没问题。」

老师,就算用这么奇怪的方式反问,我们也很难回答耶——?我看了町子学姐一眼,但她竟出乎意料地一脸苦涩地说「大概吧」并点头同意。

但新田学姐却一边以町子的语气说明刚刚提到的影片,一边扣上了衬衫胸前的扣子。

喂,妳在讲那个喔?虽说那也是让人有点担心的状况。

「雁弥,下次可不可以麻烦你去把挂在之前社办门上面的那块匾额拿回来?」

「哎呀——没想到雁弥弟弟会加入川高话剧社呢——真没想到——超惊讶的——」

绿姐今天也用烧杯喝着由酒精灯加热过的神秘饮料,有时候还会用小指沾起放在滤纸上面的不明粉末,像是当下酒菜那样舔着。之前她说过那只是普通的营养食品,所以我也不想追究太多,只针对我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再次确认。

「呃,所以说,如同我刚刚解释过的,我们将社团名称改为喜剧社,并重新提交创社申请。但要通过申请需要有顾问老师和社办——」

「有维他命——钙质——牛磺酸……还有其他一些。」

简单来说,这个人因为脑子里面同时想太多事情,所以在与他人的沟通交流层面上变得非常迟钝。不过上课的时候似乎就不会这样同时思考,希望她在指导社团活动的时候也可以比照办理。

「虽然我不知道校方0;大人们1;有什么看法,但以我来说,只要你们有继承到前辈们的基本理念,我认为你们就是实实在在的继承者。如何?」

嘀咕嘀咕嘀咕嘀咕写写写写……绿姐一边像念经一样自言自语,一边在已经满是文字的笔记上继续添加文字罗列。

「嗯,这些你刚刚说过了。」

「要我当顾问——?这里当社办——?可以啊——」

「嗯——真的喔——」

「啊。」

惯例地引用太宰治文句的方式显得有些勉强,在这时候拍手发笑的行为更是令人费解。我有种她可能是睡昏了头、也可能是喝醉了的感觉,该不会是想太多了吧。

我又重复了一次跟刚刚一样的说明。

「呃——所以说,就跟我刚刚解释过的一样,我们把社团名称改成喜剧社,并重新提交创社申请了。」

绿姐虽然掐指数出成分,但省略的部分明显比较多。

绿姐像是忍着打呵欠一样拖长声音说道。突如其来的睡意是因为无聊?还是营养食品(就是营养食品)的副作用造成呢?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在笔记本新的页面上画起看似鱼类的涂鸦来了。

我求救似地回头,但町子学姐只是一副「交给你——」的表情努了努下巴。她的意思就是「雁弥咪,你再从头重新解释一遍」吧,好啦我懂啦。

绿姐的目光已经移回涂鸦上面了,是我所熟悉的雕像般笑容。

我说老师,那个很苦的液体还是粉末的真的只是普通的营养食品吗……应该不会对脑部的记忆区域造成什么影响吧……我先吞下这些不安情绪,仔细地说明。

「妳啊,刚刚自己才说过废社了吧。」

「超过一定基准的光量会导致下视丘神经细胞活性化并可促进会影响维持清醒的食欲素分泌因此在没有阳光的环境之下——」

「我可以用教师权限解决钥匙的问题,只是因为那块匾额有点大,需要男丁帮忙。」

「其他一些喔……」

这博士竟然在最后丢了一个大难题给我。

旧社办。在文化社团大楼的那间教室现在已经被学生会牢牢锁住,没有钥匙的我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绿绿~我们回到正题——」

「这样啊——」

「绿绿老师,妳说真的吗?喜剧社可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组成的社团喔。」

※   ※   ※

隔天,我借用了白城老师调来的钥匙,钻进前话剧社社办。

虽然我原则上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要被学生会发现,但似乎只是瞎操心一场。我的任务毫无窒碍地完成了。

『世界是喜剧』。

在运送这块匾额到博士房间,不,喜剧社暂定社办的途中,我看到匾额后面的五个署名。

在「川添高中剧作文化研究会•创设成员」的题字之后,五个人的五种截然不同笔迹分别写出了五个名字。

我知道其中两个名字。一个是在最后面,以蚯蚓般扭曲且像男生笔迹写的『白城绿子』。

另一个则是在最前面,挂着第一代社长名号、同时是我所熟悉的字迹。不论运动、读书、艺术方面的造诣都难不倒他,充分表现出个人风格的俐落字迹写着『有田在弥』。

是我哥哥。

我好像知道绿姐如此爽快答应负责照顾新话剧社的理由,有种「原来如此啊~」的感觉,但同时也产生了一点点不爽的情绪。

※   ※   ※

「咯咯咯……」

在一如往常的高级餐厅里,进行着一如往常的低俗会议。

新田社长检查完所有原稿之后,勾起嘴角低声笑了起来。她甚至双手抱胸颤抖着肩膀,我还是第一次在电影与动画片以外的地方看到这种充满表演气息的霸气反派笑法。

这虽然明显是嘲弄对手的笑法,但我却假装没察觉而显得很开心。

「哇,刚才那个章节有趣到足以让妳发笑吗?好耶——」

我判断用不正经的态度应对社长不正经的反应正好,所以刻意欢呼了起来。

「哼,愚蠢的地球人有什么好得意的,本大爷是因为太傻眼才笑的。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没想到你这货色的原稿只有这点能耐。」

话说新田菊华学姐今天的《换装式人格》是某国民少年漫画里面的反派,赛亚人王子达什么的。

顺便一说,彻底教育她这个角色所有言行举止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看样子上次的七龙珠讲座上得太认真,导致我现在落了个自作自受的下场。既然事情是我一手造成,所以我今天也决定拿出比较宽大的心胸,奉陪这羞耻到不行的家家酒游戏到底了。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安装弗力札OS或赛鲁OS,来个彻底互相冲突让我兴奋起来。但其实我不是当演员的料,所以因为无法战胜羞耻心而作罢。我再次觉得这个前天才童星真的很强。

「伤脑筋……好像打不赢……」

我尝试性地安装了普乌(胖版本)OS之后再表达感想,但是不像。结果变成只是有田雁弥勉强自己装出可爱的声音。

毕竟现在世界——

「哼。」

「我我、我的初恋是说什么啊!妳、妳为什么要随便看出这些字里行间的情报啊!我应该有巧妙地藏起这些部分,让人以为好像有这么回事、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才对啊!」

「打不赢?那是当然,凭你这种货色怎么可能战胜战斗民族中的超级菁英我!亏你可以这么自抬身价啊。」

「不是吧啊啊啊啊啊!」

「好,我告诉你。掏干净耳朵好好听着。」

「啧,真麻烦,居然还要一一说明,你自己想像啦。」

我反问。是哪一幕?

什么意思啊?不要突然做出不符合人格的举动好不好,这样根本不像是自称纯粹恶人的战斗民族超级菁英,而只是一个害羞的少女——

「你们这种尚未萌生的旧人类总会因为过分执着个体的同一性,而习惯将某些冲动或情报收藏在单一记忆领域里面。哼,这就是名为羞耻的原罪吧。总有一天个体会成为群体,自我与他人的区别将会化为虚无,但眼光短浅的猴子们却仍如此愚蠢。」

「……好吧,我再给你一点时间。」

我大叫站起,手指差点捅破鼓膜。

「妳只说『那一幕』我怎么可能知道。」

「好吧,综合到目前为止的内容,我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一件事。」

「你太过恐惧把自己的人生0;戏码1;昭告大众了吧?」

「哎,我没什么黑暗面耶。」

「啊……」

「就是说,那个,那一幕……我的那个,这个。」

「话说,按照你的记述,那、那一、那一幕——」

柔软的肌肤、触感、体温瞬间重现,我的内心翻腾,急忙抹煞那太过鲜明的记忆。

「听、听好了,你先忘了自己写的东西会被公诸于世。不要当作剧本,而是当作日记——当作在写一篇回忆录就好了吧?」

「多谢指点。」

「啊,是。」

达田菊华得意地双手抱胸,并从下方托起毛线衫上的隆起处加以强调,让我不禁在两个方面都惊了一下。

「……哼。」

「达尔不会说这种话。」

达田菊华学姐口中发出假装的电子警示声之后,用无形的探测器践踏我,给出充满个人判断与偏见的数值。我差点忍不住用名为魔贯光杀炮的食指戳进她眼里并大喊「妳这个混帐啊啊啊啊!」但还是先忍耐下来了。

只是今后或许可以把一些原本写不进来的内容写下罢了。

这是个悖论。我认为可以轻佻地说出口的事情,都算不上真正的黑暗面。

我贪心起来。我希望能再被达尔大人数落一番,同时也希望能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笔力。

肌肤与蕾丝花边和隆起物的记忆清晰浮现。多谢啊,我也觉得有点尴尬起来了。

那个,不好意思,请不要把年少的我对邻家姐姐怀抱的淡淡情怀,当成跟殭尸或杰森一样的东西好吗?还有道谢一次就够了。

我把这一段令我印象无比深刻的幸运时刻,改口说成违反事实真相的虚构内容。

「唔……」

「不、不管怎样,那只是编造的内容,单纯是润饰出来的情节,跟有田雁弥的过去不一定有关联。」

来这招。

「去、去你的混帐。」

看到什么?

喂,这战斗民族变得有点可爱了啊,我才想骂混帐呢,谢啦。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臭屁啊?啊啊,因为是王子吗?既然是王子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乖乖遵从王子要我听到最后的命令。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看到?」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找回那些留在悲剧世界里的过去吧。

「时间?」

「那么可以请您指导吗?这份稿子到底哪里不行,麻烦您彻底指教一番。」

「你、你这家伙,不要闹了!当然就是那一幕吧!」

「是说那边是怎样啦——不要随便加料啦混帐。」

「啊?」

我们互相摆出双手握拳放在腰际、很有鸟山老师风格的姿势互相瞪着对方。

这不是蒙混,而是普通的吐槽。

「抱歉,这算是一点服务男性观众的内容,就是这么回事了,嗯。」

「啊……」

「是。」

「哦,迷惑之术吗?你居然还有这种伎俩。那我问你,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但还是被忽略了。

但我的吐槽被忽视了。

「是吗,那就好。」

这个M字秃到底把我的爱情史(之类的)当成什么了?啊对喔,她只有语气像,外表不是达尔。

「哼,先向你道个谢。虽然有点可怕,但多亏你让我体会到很深奥的《情绪》。你们地球人的文化之中似乎有恐怖片、鬼屋之类难以理解的兴趣……谢了,我稍微可以理解喜欢这类东西的笨蛋们心情如何了。蠢蛋,谢啦。」

达田达华学姐忿忿地咬牙低声说。

我说,是妳要提起这个的,不必像对待跑来问大爆炸攻击细节的赛鲁那样抗拒吧。

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一样,我也是,总有一两样无法揭露的过去0;戏码1;,所以我会刻意隐藏,不让它们暴露出来。

达田揪起自己的战斗服,不,制服衣领。

「所以我问妳到底说看到什么啊!」

「哔哔。恋爱力……只有五而已吗……垃圾。」

「我有写吗?当然是虚构的啊,那完全是以一股气势凭空想像出来的低俗假象罢了。」

少女心战斗民族再次掩着胸口忸怩地说,害我又回想起来了,谢啦。

不需要烦恼,或许是这样吧。结果我只是继续做着跟之前一样的事情罢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所写。

我乖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我认识一个女生会害羞笑着说「不过就是内衣嘛」把事情带过去,如果新田学姐也是这种类型,我也打算老实招认说「对不起我有瞄到一点点!」低头道歉,这样对方就会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你说过以前也有发生过类似的状况,那也是杜撰的内容吗?」

虽然她很明显完全没有称赞我,但我还是不禁道了谢。毕竟我也是相当喜欢达尔的男生,甚至超越悟空、悟饭这些正派主角。虽然只是模仿,但被喜欢的角色这样数落也是一种很珍贵的经验。

殿下,您的角色特质荡然无存了耶。开始觉得这样做很麻烦了吗?

或许我极力假装平静的说词反而很像谎言,她先在面前交叉双臂,接着大喝一声使劲往身体两侧甩下,这应该是变身成超级赛亚人的姿势。啊,她口中不断发出「咻嗡嗡嗡嗡」之类的音效,应该没错了。

「喂,我在问你看到了没啊!」

「那一幕?」

「那、那、那个,哎,当然……是创作啊。」

达田学姐将抵在腰际握拳的双手捏得更紧,看起来还真「有点像」达尔。

稍微变成少女的达尔露出安心的微笑。

「我不是卡洛特。」

但一如我所料,达田尔华似乎本性纤细,所以我说了个善意的谎言。要说这两种反应到底哪一种才是一般青春少女该有的反应呢?抱歉只有接触过两个案例的我实在无法回答。

是什么呢?今天又会怎么批判我的成果?我稍微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首先,你那淡淡的初恋内容太𫫇心了。」

「好肮脏的烟火。你先别急,听到最后再说。」

「不要介意他人目光,把内心所有黑暗面全部吐出来。只有先这样面对过自己,才会发现自我的足迹根本只是一出渺小不堪的喜剧罢了。」

「咯咯咯,就这样再把我打进恐怖的无底深渊里吧?」

我说菊华,妳干脆统一用原本的语气说话好不好……

「话说你刚刚要我说说到目前为止对剧本的想法吧?」

我记得过去曾听过「自述是最棒的自慰」这种比喻,并想起深夜聚众的地方总有人可以引起那些混混发笑。统率疯狗的银狼,那是在我既非国中生也非高中生,正值成长期的春季,如蛹一般的季节里,不会羽化的记忆。

「嘿,卡洛特,拿出更真实的你啊!」

我用再合理不过的理由补充说明,只见达尔学姐豪迈地哼了一声。

「嗯。从现在起,我暂时不会审阅你所写出的内容,你当然也没必要给任何人看。」

——我懂了,是那个啊。

「啊。」

「嗯,真的。」

「唷,软弱的地球人,想什么啊?不需要这么烦恼吧。」

「啊?不,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说哪一幕?」

通常隔天起床之后,我都会面色铁青地删减昨晚在兴奋状态下写出的内容,要不然就是红着一张脸一边看一边惨叫。

尽管如此,想发泄一番的𫫇心欲望也确实存在,所以才会在字里行间泄漏出来吧。

「……你看到了吗?」

「如何,懂了吗?你先暂时忘记你在写剧本,虽然彻底忘记也不太好……哼,不可以完全忘记啊混帐东西!」

他是出生于达尔行星的「外星人」,并没有像新田菊华那种「新人类」设定。

「快点啦!要是来不及我可不管你——!」

啰唆耶,是有什么好来不及的啦,妳应该只是想说这句名台词吧。

「我知道了,就暂时采用这个方式吧。」

我停止思考,积极地接受新田导演的提议。

虽然心里还有些许犹豫,但我也发现自己有股过去所没有、想敲打键盘的冲动。

「卡洛特,加油。你是第一名。」

「就说我不是卡洛特了。」

所以不要把作品里面最有名的台词搬来用啦。虽然以JUMP粉丝的立场来说,听到这种台词还挺爽的!

「但你要小心。」

她用王子的口气告诫我这个年轻人。

「故事的限度总是很难掌握,要是太放松控制就会往低处、往冰冷的道路或深海前去,毕竟人类是从大海之中诞生而来,无论如何都会有被深沉重力牵引的习性。只是一味朝蓝天飞去其实是很辛苦的。」

「嗯?嗯嗯?」

听不懂,妳不是达尔对吧?

「有田,别忘了。」

瞧,已经完全变回新田菊华了。

「什么?」

我等待严肃的社长给我忠告。

她挺出身子,仿佛要望进我眼底似地说道:

「世界要的是喜剧,不要休息太久而被悲剧的重力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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