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阿妮斯特」

○SCENE•Ⅰ　「午休時間的走廊」

走廊上充滿了午休時間的喧囂。

一位穿着跟大家相同制服的少年呆站在走廊中央。

像他這樣在來來往往的學生當中佇立不動，老實說非常妨礙行人通行──可是他絲毫不以爲意。

（太棒了！沒有人看我！我一點都不引人注目！）

他使盡全力握緊拳頭，感動得渾身發抖。

周圍的人並不是沒注意到他，只是因爲他太可疑了，所以才撇開視線而已──不過少年分不太清楚其中的差別。

有違本人想要『保持低　調』的期望，如今他顯眼得不得了。

可是他『完全』沒察覺到這點。

（太棒了！我成功了！這樣我也是普通人了！）

他在心中特別強調『普通人』這幾個字，同時用力握拳。曾爲『超生物』的他最重視這個部分了。

（這種無與倫比的普通感！我真是普通到了極點啊！）

他名叫佈雷德。因爲某些緣故，今天剛轉進這所學校。

（啊啊……普通最棒了！不起眼就是好啊！當普通人真是棒呆啦！）

他瞪大雙眼，以隱含氣勢的眼神注視着周遭的學生。視線所及之處的學生們以爲被他盯上，於是紛紛走避。

內心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讓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英氣逼人的眼神。雖然本人希望平凡又自然地融入周圍的一般學生之中，卻反而變得更加引人注目。不過……佈雷德依舊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

學生當中有四個人非但不避開這樣的佈雷德，還興味盎然地看着他。

男女各兩人。他們似乎對形跡可疑的佈雷德很感興趣，從遠處好奇地直盯着他看。

佈雷德也察覺到他們的視線了。

他隨即大剌剌地邁步朝四人走去。

然後──女帝竟然真的幫忙帶路了。

因爲發現佈雷德沒跟上來，阿妮斯特這才轉身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想到他竟然在玩蟲子！

偏偏佈雷德還對『女帝』提出這種要求。

眼前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面對聲音傳來的方向。

佈雷德一臉震驚地看着她。見我行我素的佈雷德露出受到衝擊的表情，阿妮斯特感覺心情稍微暢快了些。

佈雷德的鬼叫聲打斷了阿妮斯特的說教。

佈雷德臉色一亮，露出十分天真的表情笑了。

阿妮斯特開始說教。四人乖乖聆聽，儼然就是挨老師罵的學生。

「你在幹什麼？」

學校是富含匠意的石造建築。走廊外的風景籠罩在綠意之中，石欄杆上爬滿了藤蔓。

「我叫耶希卡。」

佈雷德也認出來了。因爲門上就寫着『校長室』幾個字。

外表精明能幹的短髮女孩第二個打招呼。

阿妮斯特猛力扭過頭去，重新邁步向前疾行。她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麼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男人。阿妮斯特好歹也是名門貴族出身。過去跟素昧平生的人見面時，對方『通常』都知道自己的身分。

佈雷德說了三次同樣的話，臉上表情有如無憂無慮的孩子一般。

一位少女正顏厲色地盤着雙手站在那裏。女學生擁有一頭如烈火燃燒般的紅髮，身穿同樣以紅色爲基調的衣服。其他學生們都穿着相同的制服，卻只有她一人穿着不同的服裝。她以嚴苛的眼神瞪着佇立在走廊正中央的四人及佈雷德。

○SCENE•Ⅱ　「迴廊」

四人或是大笑，或是微笑，大致表現出善意的反應。原本僅存的些許戒心都徹底解除了。

帶頭的阿妮斯特挺起胸膛迅速前進，雙眼一味地注視着前方。她的步伐多少帶有一些忿忿然的味道。

（一般來說，朋友應該要再更多吧？只有四個人可能不夠普通嗎？不，還不夠。我需要更多朋友。嗯，要多少人才行呢……？十個人？有十個人就夠普通了嗎？不，等等，不要妄下定論。既然如此……一百個人？交到一百個朋友就算普通嗎？這樣就是普通人了嗎？）

眼看自己險些不慎暴露真實身分，佈雷德立刻改口。

「什麼!? 」

「你是……什麼人？我沒見過你。」

「大人……這兩個字就免了。」

佈雷德爲這個深奧的問題煩惱不已。

「我說！我必須去校長室啦！」

……不過，這對佈雷德一點都不管用。

男生們也各自報上名字。

「你已經講過了啦。」

可是這男人卻要自己帶路──

女帝像是受到挑釁般駁斥着說。

佈雷德問道。

佈雷德迅速舉起一隻手，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我是佈雷德！」

其實阿妮斯特的說教對象也涵蓋了佈雷德，可是他卻不這麼認爲。他只是好奇克蕾兒他們爲什麼會捱罵而已。

她名叫克蕾兒，是這所學校的低階班學生。

「糟了，是

女帝

……」

阿妮斯特忿忿不平地踩着步伐。

（她……應該是學生，不是老師吧？雖然她沒穿制服就是了。）

「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佈雷德放開手中的蜻蜓。由於翅膀毫無損傷，蜻蜓很快就飛走了。

阿妮斯特以駭人眼神瞪了過來，令人背脊一寒。

「那個，你好……我是……克蕾兒。」

『女帝』怒氣衝衝地說，同時惡狠狠地瞪着佈雷德。連剛纔的殺人目光也算在內的話，一般人恐怕早就已經死過兩次了。

「當然知道！！」

「這傢伙真有意思呢。」

（我交到四個朋友了！）

（不管從任何角度看！我都已經是個道道地地的普通人了！）

「對了，你帶我去校長室吧。」

「爲什麼是我啊!? 」

「叫我加西姆吧。」

兩人抵達了校長室門前。

「我是庫列德。」

不，等等──這時佈雷德突然轉念一想。

原本佈雷德一邊看着阿妮斯特，一邊自顧自地這麼想着，不過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對了！我得去一趟校長室纔行！」

「你們擋在走廊正中央會妨礙通行喔。顧慮一下其他人的感受好嗎？既然你們也是這所學校榮譽的一分子，就該時時留意自己的行動是否合乎規律與秩序──」

兩人走在不見其他人影的迴廊上。

耶希卡小聲嘀咕。由於她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阿妮斯特也聽見了這句話。儘管臉頰抽動了一下，阿妮斯特還是選擇充耳不聞。

佈雷德瞠目結舌地注視着對四人說教的阿妮斯特。

見自己的發言再次被人打斷──阿妮斯特氣勢逼人地狠瞪着佈雷德。

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壓根兒不曉得這位大姐有多可怕，不過更重要的是，就前『超生物』的基準來看，只有

遠古龍

或者更高等級的魔獸才叫可怕。至少這種在城市裏活動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阿妮斯特•弗萊明──她是這所學校的學生首席，同時也是最可怕的學生。

阿妮斯特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佈雷德。

「嗯？我要把牠放掉啊。」

儘管眼眶含淚，黑髮女孩還是率先回話。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她雖然膽小，個性卻也很溫柔。

「打擾了，我是阿妮斯特•弗萊明。我發現一位哭哭啼啼的走失孩童，便把他給帶來了。」

尾隨在後的佈雷德雙手盤在腦後，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在初來乍到的他看來，這所學校的一切都顯得新奇有趣。

只有佈雷德一個人露出摸不着頭緒的表情，茫然地呢喃着「女帝……？」。

「我是佈雷德！」

佈雷德朝氣蓬勃地大叫，再次打了聲同樣的招呼。

就立場上來說，他們同樣都是學生，可是一般學生跟『女帝』──阿妮斯特•弗萊明之間卻存在着堪比學生與老師的地位差距，不，是更大的差距。別說學生了，就連老師在她面前也會變成接受訓斥的一方。

克蕾兒稍微豎起指頭，正準備說些什麼──

「嗨！我是勇……不對！我是佈雷德！」

克蕾兒不明所以地不停眨着眼。

（首先！身爲普通人的第一步就從打招呼開始！）

阿妮斯特快速揮動纖細的手腕，『咚咚咚』地敲了三次門。不一會兒，她開口說：

佈雷德滿臉期待地望向其他三人。

看到那有如孩童般的笑容，克蕾兒也不自覺地回以微笑。

稍遲了一會兒之後──佈雷德也順着四人的視線回過頭去。

在旁邊觀望的四人臉色大變。只要是隸屬於這所學校的人──學生就不用說了，就連老師也都極力避免招惹『

女帝

』。不過這點並不適用於佈雷德。而且他好像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被人瞪了。

「是……那個，佈雷德好像是轉學生。」

「你不知道校長室在哪裏嗎？」

「咦？」

即使正面承受了足以殺人的目光，佈雷德依然滿不在乎地呆立不動。

佈雷德冷不防地伸手抓住了停留在葉子上的蜻蜓。

在四人看來，佈雷德干勁十足的眼神簡直就像要殺人一樣。釋放殺人眼神的佈雷德氣勢洶洶地一靠近，外表看起來最膽小的女孩「咿」地尖叫一聲，差點哭了出來，連男生們也顯得有點畏怯。

佈雷德插嘴道。他認爲剛纔沒人把自己的話給聽進去，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那個，阿妮斯特大人……」

「啊，是……你、你好……」

其餘四人瞠目結舌地看着兩人離去。

四人對佈雷德投以某種尊敬的眼神。

佈雷德在內心高聲歡呼。

佈雷德又帶着非常開心的笑容說了。

佈雷德笑得彷彿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朋友似的。其實這還真的是他生平首度交到同齡的朋友。

「轉學生？這所充滿榮譽的學校怎麼可能讓人中途入學──」

「我是佈雷德！」

「克蕾兒是嗎!? 」

不過佈雷德並非被阿妮斯特的毒舌所刺傷──只是對那彬彬有禮的口吻感到驚訝罷了。

「進來吧。」

門內傳來聲音。聽到聲音的瞬間，阿妮斯特臉上就閃過詫異之色，不過她隨即開門進入室內。當一見到校長室裏的人物時，阿妮斯特的表情明顯有所改變。

她瞪大眼睛，露出非常驚訝的神色。

就在阿妮斯特在房間入口處呆立不動時，佈雷德輕快地經過她身邊進入室內。

「喂，我來囉。」

佈雷德以輕浮的口氣說。

「笨、笨蛋！你可知道這位是誰嗎──!? 」

阿妮斯特臉色大變地逼近佈雷德，同時瞥了室內的人物一眼。

這位剛強的壯年男子是本國最有名的人物，也就是以獅子王着稱的國王陛下本人。

「我知道啊。」

佈雷德傻愣愣地回望阿妮斯特，於是他又被瞪了。

阿妮斯特離開佈雷德身邊，重新面向國王。

「您怎麼會來校長室呢……國王陛下？」

她一反先前的態度，以極爲慎重的語氣說道。

即便是學園的女帝──在國王跟前也不得不乖得像只小貓一樣。

「唔，你這問題問得好啊。」

國王坐在椅子上氣宇軒昂地回答。

「是、是──這是我的榮幸。」

聽國王這麼一說，阿妮斯特更加端正姿勢，臉頰也泛起紅暈。她雖身爲貴族子女，但國王仍舊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儘管有機會在舞會等場合上一睹尊容，卻絕不可能直接跟國王交談。

阿妮斯特瞬間露出了摸不着頭緒的表情。

國王哈哈大笑。

阿妮斯特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佈雷德打了個呵欠。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學校啊？」

這間學校的教育方針是文武並重。

「佈雷德啊──」

「我想成爲普通人啦！很平凡的那種！」

一旁的佈雷德聽了震驚不已，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果然還是同一種生物嘛！

授課與實作的時間大約各佔一半。

「你退下吧。我跟他有話要說。」

「哎呀。」

面對這樣的她──

「怎麼會……」

佈雷德百般無聊地聽着上課內容。

不過她腦袋動得很快。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那張美麗的臉蛋便流露出理解之色。然後──

門關上後──

「這裏的學生都很優秀，應該很適合復健喔。對你來說也是很好的刺激吧。」

「請問……陛下接任了這所學校的校長是嗎？」

佈雷德板着臉撇過頭去。這老頭就是讓人很難討厭他。他天生擁有名爲『領袖魅力』的特殊能力，無論任何事情都能笑着帶過。正因爲如此，他才得以統一全大陸的國家──

「總之，你就當作是度假，放輕鬆享受吧。」

佈雷德克盡勇者的義務打倒了魔王，也喪失了勇者的力量。照理說他大可以放膽追求自己十多年來的『夢想』了。

國王一臉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地反問。就算佈雷德語出不遜，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兩人之間洋溢着老相識的氛圍。國王把其他人趕走，只是爲了與佈雷德交談，被趕走的人則是瞪着佈雷德離開──這種事情已經重複不下幾十次了。不是幾次，是幾十次。

佈雷德支支吾吾起來。雖然徹底上了國王的當令他心有不甘……但他確實也交到了四個朋友。連那傢伙也算進去的話就五個了。

「你跟魔王打得兩敗俱傷──結果勇者之力與魔王之力相抵消滅了。我看報告是這麼說的。」

「你不喜歡嗎？」

佈雷德苦笑着露出死心的表情。

上完課後，批改着小考考卷的教授注意到一張答案卷。

據說這所學校共有一百多名學生。『RANK B』及『RANK C』爲低階班，大多數學生都屬於這個等級。『RANK A』爲高階班，成員則是全校僅十幾人的精英。

掛着『RANK C』門牌的教室裏，佈雷德作爲衆多學生的一分子坐在位子上聽課。教室呈研鉢狀。教授站在最低的地方背對着黑板教課。

佈雷德豈止驚訝，根本就傻眼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身旁阿妮斯特的臉。

阿妮斯特依然帶着判若兩人的表情低下了頭。

「已經不需要勇者了吧。況且魔王也不在了。」

「──其有效的處理法爲A.H.，一七一五年由耶格伯發現的──」

在佈雷德的記憶中，『學校』這種地方應該要傳授未知的知識才對……可是從剛纔開始就盡是講些早已瞭解的事情。

當佈雷德漫不經心地看着他們的時候，耶希卡突然轉過頭來，像是打招呼似地揮了揮手，於是佈雷德也揮手回應。一旁的克蕾兒告誡耶希卡說「不可以這樣」，佈雷德見狀不禁莞爾一笑。

「我打算大幅變更教程。我看過前任校長的教育方針了，不過感覺有點散漫。這樣子只教得出英雄而已。要培育『勇者』的話──」

兩人從佈雷德還是勇者的時代就認識了。當時爲年輕的勇者撐腰，從背後全面提供奧援的就是這位國王。

這時，佈雷德想到了一個好點子。他用簽字筆在眼皮上畫眼睛作爲僞裝──光明正大地閉上眼睛睡着了。

──纔不是我打倒的呢，是兩敗俱傷啦。

阿妮斯特紅着臉，泰然自若地口出惡言。

佈雷德首先被安排到低階班。

目前正在上『RANK C』的課程。

○SCENE•Ⅲ　「國王」

「喂，都是你，害我被人家瞪了。」

「爲什麼？」

不過已經睡死的佈雷德卻看不見這一幕。

○SCENE•Ⅳ　「低階班•授課」

「咦……？」

「唔，是滿分呢。」

國王帶着微笑這麼說。

「還敢問爲什麼。」

再說，勇者也不是培養得出來的。勇者是天生的資質，不是靠後天努力就能當上的。

「哈哈，畢竟被你打倒了嘛。」

答案卷上寫着『佈雷德』這個名字，經過批改後──

都是些常識……這是他聽完課的感想。

國王重新在校長席的椅子上堂堂坐正。雖然那是張豪華的椅子，卻因爲承受了國王過於壯碩的體格而嘎吱作響。

之前變成朋友的克蕾兒與耶希卡，以及庫列德與加西姆四人並肩坐在下方的座位上。

認真型帥哥庫列德被佈雷德這一招逗得樂不可支，拚了命地忍住笑意。

「聽別人說話啊，死老頭。」

佈雷德瞬間流露出孩子氣的神情。國王並沒有漏看這一幕。

「畢竟你可是『勇者』啊！」

「那個……」

「唔，你真的很優秀呢。你說得沒錯喔。」

○SCENE•Ⅴ　「低階班•實作」

所以我已經是普通人了。現在只能勉強做些英雄能做的事情啦。

「──我希望你能找回『勇者』的力量。」

這名學生似乎沒必要聽自己講課了。

呼啊啊──佈雷德打了個大呵欠。

佈雷德忍不住大呼小叫了起來。這老頭什麼也不懂。

佈雷德驕傲地挺起胸膛。

跟剛纔那種臭屁的態度相比，如今的阿妮斯特簡直判若兩人。不，這已經可說是另一種生物了。

阿妮斯特抬起頭說道。她的表情十分認真，一點都不臭屁，看起來真的就像另一位女孩一樣。

「這怎麼好意思……我還差得遠了。」

「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教授取出其他表格，在推薦升級的建議書上簽名。

國王始終保持着和藹可親的笑容，對阿妮斯特說道。

「這個嘛……是不討厭啦。」

佈雷德放棄了。這老頭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副德行。

「不過我不相信。」

教室內正在上課。

國王不知爲何出現在校長室裏，還坐在辦公桌前。阿妮斯特從上述事實推測出國王接任校長一職，而國王也據此給了她『優秀』的評價。

「這死老頭沒救了。」

講課不斷地持續下去。

「我聽前任校長說過你的事情。阿妮斯特•弗萊明──你似乎非常優秀呢。」

國王突然用力睜大眼睛，冒着青筋激動地大叫。

「就是這樣沒錯。」

＊

阿妮斯特問道。

「因此，基本上火焰攻擊對

火蜥蜴

屬的怪物無效──」

國王態度一轉，收起方纔亢奮的情緒。當他像這樣正經八百地說話時，看起來倒也像個品格高尚的人。不過只有佈雷德知道他的本性絕非如此。

佈雷德以粗魯的口氣對國王說。

唰──她以本日威力最強的駭人眼神瞪着佈雷德。

阿妮斯特笑盈盈地反問。她的臉上充滿了與國王對話的榮譽感，顯然想盡可能把握機會多講幾句話。

「我說啊……」

「聽說陛下是名傑出的武人！能夠受教於您真是無比榮幸！畢竟前任校長是個有點窩囊的人。」

「話說回來，已經可以囉。」

RANK B、C的低階班學生都聚集到了寬廣的試煉場上。在數十位學生圍成的圓圈中央，武術教官正在示範。

「唰！」──盔甲在輕快的聲音中一分爲二。

鋼鐵盔甲被劍劈開，裂成了兩半。

學生之間響起了歡呼聲，還有人拍手鼓掌。

把鋼鐵盔甲劈成兩半後，武術教官帥氣地把

長劍

收回鞘裏，發出了「叮」的一聲。

「只要努力修行，這點小事你們很快也能辦得到的。」

「真的嗎──？」

學生們半信半疑地呼喊着。

「好了，快點動手試試看！」

教官振臂一揮，指向依人數一字排開的鋼鐵盔甲。盔甲安置在臺座上等着被人劈開。

學生們各自走近武器陳列架把劍拿過來。

從握法看來，大家好像都有一定的經驗，不是全然外行。不過一旦面對着設置好的盔甲，每個人都猶豫不決地一動也不動。

就在衆人觀望着有沒有誰要先動手的時候──

「我來吧。」

率先自告奮勇的是佈雷德的朋友之一──帥哥劍士庫列德。

他眼神銳利地盯着盔甲，同時擺出漂亮的姿勢靜止了好一會兒──

「喝啊！」

他以凌厲的氣勢揮劍砍下。

鏗──劍身陷進盔甲中央，不過就這樣停了下來。

「不行啊……太硬了……」

阿妮斯特雙手扠在纖腰上。

克蕾兒的握法與架式活脫脫就是個棍師。跟以質量作爲武器的棍棒不同，有刃武器若不確實配合刀鋒的方向，便無法順利劈砍物體。

阿妮斯特微微顫抖，終於發起了脾氣。

RANK B、C的低階班有部分教學授課是共通的，可是RANK A的高階班卻自有一套獨特的教程。

不久，待爆炸餘波平息後，那裏只剩下完全不留原型的盔甲了。用以固定的臺座在衝擊波的影響下分崩離析，甚至連地面都被掏空了一大塊。

「嘿。」

在五彩繽紛的高階班裏，她的代表色是藍色。

「好耶！我辦到了！」

再來是沒有人穿制服。大家都自行選衣服穿，而且款式千變萬化──仔細找好像能找出彩虹的七種顏色。由於佈雷德早已習慣黑白色的單調景象，在眼睛適應前恐怕還需要花點時間吧。

「況且啊……」

拉緊的線勒住了佈雷德的脖子。

佈雷德睜大眼睛環顧四周，同時輕輕將手放在阿妮斯特頭上。

他隨興地輕輕揮下了劍。

「短短几天內就從RANK C晉升到RANK A，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吧。」

彷彿要佈雷德給個清楚的交代一般，女孩威嚇着說。她是阿妮斯特•弗萊明，也是佈雷德第一天上學就記得名字的人。

「這所學校擁有悠久的歷史，只有實力堅強的人才能就讀，不是給你這種散漫隨便又沒幹勁的傢伙來唸的。就算有國王的推薦……總之，我一定會揭穿你使用的不法手段！」

要做得跟教官一樣是有點麻煩。教官只劈開盔甲，並沒有毀壞臺座。這很……不……是非常困難。

盔甲所在之處徹底籠罩在爆炸的氣浪之中。

在阿妮斯特看來，佈雷德這種態度顯得很不正經，因而激怒了她。

奇怪……？

雖然佈雷德破例超速晉級，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光榮或榮譽的事情。他只是感慨地心想，要跟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分開了。

搭話的人是克蕾兒。她手裏雖然拿着劍，握法卻非常奇怪。

佈雷德東張西望地打量四周。這個高階班有十幾個人──每個人感覺都很有趣。

佈雷德想的不是該如何砍──而是要怎麼做才『砍不斷』。

「誰來幫我介紹吧。」

佈雷德對這個人有印象。就在他冒冒失失地直盯着女孩瞧時，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

難不成……？

佈雷德爲了接下來的課程而在走廊上移動。今天午休時，佈雷德受命升格到高階班。如今就是準備前往高階班上課的地點。

還有一點──

阿妮斯特像是要一把搶過來似地抓着牌子，並翻過來仔細打量。

佈雷德滿意地點了點頭。

儘可能剋制再剋制──佈雷德在心中這麼低喃。

阿妮斯特挺起胸膛說。

「收買？」

「嗯？」

「嗚嘔。」

佈雷德想起了四人前來送別時的臉。

啊啊，原來如此──佈雷德明白了。

他脖子掛着一張以細繩串起來的牌子，上頭寫着『RANK A』。

接着他望向一身紅的女孩──

在高階班也交得到朋友嗎？

我搞砸了嗎……？

「什麼？」

就連教官也半張着嘴看着佈雷德。

只要砍盔甲而已嗎？這下可棘手了……

「我成功囉！」

「是啊，沒錯。」

周圍受到的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只有盔甲──損壞了。不過與其說砍斷，不如說摧毀還比較正確……

「給我聽好了！」

佈雷德滿懷着期待與些許不安，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從剛纔那番話聽來，她似乎認爲問題出在佈雷德的幹勁。

「哪有？」

慘叫，轟聲，以及衝擊波。

當佈雷德春風滿面地回過頭去時──

＊

「呀啊啊！」

他看到了依然用手壓着裙子的克蕾兒，以及錯愕地注視着他的所有學生。

抵達試煉場後，佈雷德很快就發現這裏的氣氛跟低階班大不相同。

首先是人數很少。低階班學生多達數十人，可是高階班卻只有十來個人，寬敞的空間顯得空蕩蕩的。

「要去高階班啊──」

○SCENE•Ⅵ　「前往高階班」

佈雷德亮了一下掛在胸前的牌子。

克蕾兒他們揮手笑着說。

克蕾兒滿臉期待地這麼說完，佈雷德煩惱起來。

「我們也會很快跟上的。」

過了幾天後，某天下午──

既然都變成普通人了，佈雷德想交一百個朋友。這是他的夢想。

「我想交朋友啊。」

克蕾兒忸忸怩怩地這麼說。

她無意間說出了真心話。所謂『找碴』是指故意挑釁的意思，也就是說她本人有這個自覺。

其實使用不法手段的就是國王本人，真希望她可以徹底揭發真相呢。如果能幫忙評評理就更好了──佈雷德心想。

翻過來一看，牌子背面刻滿了許多小格子。那是教官蓋章的地方，只要累積一定的數量便能升等。

阿妮斯特大叫，她連發梢都充滿了怒火。

「你不試試看嗎？」

佈雷德一邊把玩着掛在胸前的牌子，一邊低聲說。

藍色的斗篷及圍巾遮住了半張嘴，臉上面無表情。儘管對方已經不看這裏了，佈雷德依然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她。佈雷德也不是對女孩感興趣，只是身爲勇者──該說曾作爲勇者的老毛病使然，他無論如何就是會被戰鬥力強的人所吸引。

聽到有人對自己搭腔，佈雷德回過頭去。

「我聽到了啦。」

「佈雷德……你不試試看嗎？」

「嗯！快點快點！」

「我可是在找你的碴喔！」

「我就試試看吧。」

佈雷德額上流過一道冷汗。

「爲什麼你會在高階班啊!? 」

奇怪？佈雷德心想。

「古拉特教官、摩瑞根教官，還有賽恩教官……真教人不敢相信，居然連亞仕提教官都被收買了!? 」

「嗯──」

喀噠喀噠。她踩着憤怒的步伐穿越整個試煉場，直接來到佈雷德的身邊。

「我有幹勁啊。」

庫列德呢喃着說。他把劍撬開抽出來後，刀刃都缺角損壞了。

女孩原本就很可怕的臉色頓時變得更難看了。

彷彿背上長了眼睛般，有幾名學生察覺到佈雷德的視線，於是回過頭來。投來視線的幾個人當中，佈雷德特別留意某位女孩。

「那個，我不擅長使劍……不過揮棍攻擊對手倒是挺拿手的。」

「實際上真的發生啦。」

「啊，我從今天起在這個班上課。」

總之，做得還算馬馬虎虎。大概是八十分吧。

克蕾兒的裙子向上飄揚，露出純白的內褲。

在克蕾兒的聲援下，佈雷德面對盔甲。

「那身紅色的裝扮是……？」

他一邊思考，一邊用扛在肩上的劍「咚咚」地敲打肩膀。

在『實戰』中沒必要只精準地劈開盔甲。至少佈雷德一直以來都沒做過這種事情。只要把穿着盔甲的『本體』也一起打飛就行了。

阿妮斯特滿臉通紅。自從五歲以來──她就再也沒被人摸過頭了。

「別碰我！」

阿妮斯特拔刀出鞘，認真地朝佈雷德砍過去。

佈雷德輕巧地閃過這一刀。

他完全是下意識地採取了行動。本人絲毫沒察覺到自己遭受攻擊，以及迴避了攻擊。

「欸？我問你，那是誰啊？」

佈雷德朝遠處望去。他的視線前方──站着剛纔那位一身藍的少女。

「哪個啊？」

阿妮斯特一邊順着頭髮一邊問道。

由於佈雷德把手放在她頭上，隨後她又認真揮刀的關係──平常老是盤在後腦勺的長髮鬆開了。對她來說，被人看見自己放下頭髮是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阿妮斯特死命把頭髮綁好，同時好好地再問了一次。

「你是指誰啊？」

「那個啦，那個藍色的人。」

「啊啊……她是蘇菲喔。」

不曉得是不是感受到兩人的目光，蘇菲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很強呢。」

「這個嘛，是不弱啦。畢竟是高階班的學生嘛。」

阿妮斯特稍微紅着臉羞澀地回答。頭髮總算調整成平時盤頭的髮型了。她換回嚴肅的表情，重新戴好自己的假面具。

「我也想在這個班上交朋友！她是第二個人！」

佈雷德死皮賴臉地纏着阿妮斯特。他的舉動簡直和幼稚的孩子沒兩樣。

「……」

「我是佈雷德！」

教官望向阿妮斯特的側臉嘀咕着說，不過他那軟弱的建言並沒有獲得採納。

「我是佈雷德！」

只要本事還可以，就足以用鐵劍劈開一般鋼鐵盔甲了。

「她就是這種女孩。」

「咦？」

阿妮斯特對佈雷德這麼解釋……

「要是違逆女帝的話，最後可是會被打得慘兮兮喔～」

佈雷德沉吟一聲擺出了架式。

「喝啊啊啊啊……」

「不……沒事。」

「畢竟高階班跟低階班的層級可不一樣呢。」

「啊？你是白癡嗎？」

由於佈雷德問了奇怪的問題，阿妮斯特頓時不知所措。

「──爲什麼是我啊!? 」

佈雷德偶爾會有點羨慕劍不離身的阿妮斯特。

佈雷德身體表面散發靈光，並逐漸籠罩全身。

「兩、兩個……不對！是三個！差了三個層級！」

直到蘇菲開口之前，兩人都沒察覺到她的氣息。阿妮斯特露出挫敗的尷尬表情。雖說剛纔只顧着跟佈雷德吵架，但自己竟然沒留意其他動靜，還容許蘇菲接近身邊。阿妮斯特不禁爲此感到自責。相較之下，佈雷德則是滿臉讚歎的神情。

佈雷德也作爲其中一分子站在隊伍裏，並前後左右地四下張望。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特立獨行。低階班的學生們大多是認真的老實人，可是這邊的學生感覺很有意思。如今站在旁邊的是剛纔去叫佈雷德與阿妮斯特的男人。他留着一頭金色長髮，打扮相當時髦。襯衫前襟不知爲何是敞開的，底下露出大片肌膚。雖然佈雷德不擅於分辨美醜，但這個人一定是非常令人驚豔的美男子吧。

所謂『新生』指的就是自己，佈雷德好歹也有這點自覺。

阿妮斯特以找碴般的眼神瞪着佈雷德，對於『不法手段』的憤怒在心中不斷沸騰。她不僅認定佈雷德是走後門入學，更無法忍受敬愛的國王只給予佈雷德特別待遇。阿妮斯特義憤填膺地企圖測試佈雷德的實力，想借此讓他原形畢露。

「咦？」

「喂！集合囉！」

佈雷德全身蓄力。不，那並非單純的『力量』，而是比肉體的力氣更高層次的生物能量。接着他凝聚這些生物能量，將之轉換爲『氣』與『鬥氣』。這樣就提升兩個層級了──

阿妮斯特嗤之以鼻地冷笑着說。她的語氣裏帶有些許挑釁的意味。

只見蘇菲正站在那裏。

「這樣啊……三個是嗎……」

「我問你差了幾個層級？」

好想趕快跟他變成朋友啊──佈雷德心焦難耐。

因此，佈雷德只有在訓練時才持劍。

蘇菲鄭重其事地發問。

「不，那個，今天的課程是……」

蘇菲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回望着佈雷德。

阿妮斯特說。聽說佈雷德在低階班引發了騷動，而且還是震驚所有人的壯舉。不過低階班等級也就算了，要是能在高階班裏震撼全場的話──那就試試看吧。

「你！你！你說什麼──!? 」

「你啊。」

阿妮斯特不耐地轉過頭去，惡狠狠地瞥了教官一眼。

「喝啊啊啊啊……」

「畢竟我們都已經知道名字了。」

蘇菲好奇地盯着他的手瞧。與其說她是不肯握手，不如說她不明白布雷德是想要握手吧。

不光是阿妮斯特，高階班的十幾個人全都不寒而慄。

如果放着不管的話，佈雷德恐怕會沒完沒了地反覆下去吧──阿妮斯特這麼認爲，便從旁邊插嘴道。

於是佈雷德、阿妮斯特，以及蘇菲三人走向教官身邊。

在這個據說相差三個層級的高階班裏，他似乎能夠自由自在地展現身手了。

佈雷德伸出其中一隻手。

「阿妮斯特，還有新生……教官下令集合喔。」

蘇菲被圍巾遮住一半的嘴角發出了呢喃般的微弱聲音。

只有蘇菲仍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佈雷德。

可是佈雷德還是不氣餒。這下沒得救了，阿妮斯特感到死心。

阿妮斯特驚訝地直眨着眼。她的確是要佈雷德露一手，不過這男人究竟想做什麼呢？這樣簡直就是──

教官無力地垂下頭。

「教官，我想讓這位新生測試一下實力。」

「如果只是劈開盔甲的話，這個班每個人都辦得到喔。拿出能讓全班滿意的表現吧。不然……你應該明白吧？」

「報上名來啊。」

阿妮斯特一臉驚訝地注視着蘇菲。她第一次看到蘇菲在命令範圍外主動做出些什麼事情。

佈雷德又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這樣啊！我是佈雷德！請多指教喔！」

「我該做什麼好呢？」

看出誰是這場子的老大後，佈雷德便向老大詢問。當然，他是衝着阿妮斯特發問。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雖然說話的對象是教官，但她卻完全沒看着對方。真要說的話，她的臉反而正對着佈雷德。

○SCENE•Ⅶ　「演練」

如果要用一般鐵劍劈開強度更高的魔法金屬──光靠『本事』是不夠的。那就跟拿木劍砍鐵一樣，除了『本事』以外還需要『某種東西』。

「呃，可是……」

他在低階班的時候似乎搞錯了一個層級。既然高階班差了三個層級，那就是之前的力量再提升兩個層級──

「沒關係。」

高階班的成員們列隊排開。

佈雷德擺出架式，嘴角浮現笑容。

「啊啊，對了。謝謝你帶我去校長室。之前我忘記跟你道謝了。」

她面紅耳赤地這麼大叫。

佈雷德簡單地回答。他轉身面對後方，那裏排列着十幾副盔甲。每副盔甲都各自固定在臺座上，想來大概是教官爲了今天的課程而準備的吧。

阿妮斯特逞強着說道。但這話有點言過其實了，只見她挺起胸膛雙手叉腰，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教官站在集合好的十幾人前方。此外，不知爲何，阿妮斯特也站在教官身旁。

「喝啊啊啊啊……」

這樣的話──稍微認真一點也沒關係吧？自從低階班那次實作課以來，佈雷德無論做什麼都小心翼翼。老實說，他已經累積許多壓力了。

阿妮斯特以銳利的眼神瞪着佈雷德──可是最重要的佈雷德本人卻沒發現自己被瞪了。他只是好奇阿妮斯特爲什麼盯着自己瞧而已。

不過他知道一般人是不會佩劍的。因爲自己不當勇者後就變成普通人了，再帶着劍反而顯得很不自然。

佈雷德指着阿妮斯特的胸部一帶說。

「這、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對！我砍了你喔!? 」

阿妮斯特回以驚訝的表情。走後門非法入學的他，在這個高階班裏應該沒有朋友纔對──

集中在佈雷德身上的能量變得愈來愈強。

他在低階班時已經對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等人重複過四次自我介紹了。

「我是佈雷德！」

班上其他人呼喊着說。

「那是魔法金屬對吧？」

「什麼都可以喔。只要能展現你修練的成果。」

教官用軟弱無比的語氣對佈雷德提出忠告。

阿妮斯特傻眼了。知道名字就算朋友嗎？

可是高階班準備的卻不是鋼鐵材質的盔甲──

佈雷德陷入沉思。他在低階班時不懂得如何斟酌力道，因而驚動了所有人。這回不能再失敗了。

「第二個人？第一個人是誰啊？」

在低階班上課的時候，教材只是普通的鋼鐵盔甲。

佈雷德扛着劍敲打自己的肩膀。他已經把劍從武器陳列架上拿來了。雖然這把劍非常普通，不具有任何魔力及刀銘，但拿着劍總讓人不由得感到安心。

阿妮斯特護着胸部，支支吾吾了起來。

「這樣啊，層級不同是嗎──差多少呢？」

「那有什麼問題嗎？」

「……蘇菲。」

「那是命令嗎？」

佈雷德天真無邪地打招呼。

「什麼都可以啊。」

兩人原本爭吵不休──不過突然間，他們同時將臉轉向了旁邊。

蘇菲以冷靜的語氣這麼說。

『氣』無邊無際地持續高漲。受到壓力過大的能量影響，腳邊的小石頭終於突破重力開始騰空懸浮。

空間中流竄着電流。石頭與石頭間牽引着紫色的電光。

「喂！喂!? 等一下啊──!? 」

阿妮斯特慌了。

這招是──雖然阿妮斯特從未見過，但卻有所耳聞。這招莫非是據傳個人能使出的技法當中威力最強的、專門對付龍的破龍系技法──

當阿妮斯特的臉龐因顫慄而扭曲時，蘇菲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不過她並非漠不關心，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靜觀情勢發展。

「等等──快住手！」

雖然阿妮斯特跳了出去，卻來不及制止佈雷德──

「喝啊！！」

佈雷德揮下了劍。

破龍饕餮

──

那是用以弒龍的雙斬擊──氣與鬥氣交織成超大的螺旋，呼嘯肆虐着無限延伸下去。這種雙重螺旋的絕招甚至能貫穿龍堅韌的外皮。

光是被捲進螺旋之中，魔法金屬製的盔甲三兩下就分解了。連龍都能吞噬的絕招衝擊試煉場的外牆。雖然層層張設的防禦結界瞬間擋下了它，但最後還是像薄紙一樣輕易地被貫穿了。破壞建築物的石牆後，螺旋又繼續向外延伸。

霧濛濛的塵土逐漸散去。

細小的砂石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

阿妮斯特睜開緊閉的雙眼。

「呀!? 」

由於近距離承受絕招的風壓，衣服都變得破破爛爛的了──阿妮斯特連忙遮掩身體。

其他學生也都蹲下來避難。只有蘇菲依舊面無表情地佇立不動。她從頭到腳沾染塵埃，整張臉變得髒兮兮的。

地面被挖開的痕跡筆直延伸了好幾十公尺。透過牆面開穿的大洞可以看見隔壁的校舍，那裏也打通了一個圓孔。二樓教室的下半部及一樓教室的上半部都清楚可見。教室內空無一人。中庭的噴水池也壞了，水花四處飛濺。

比方說現在好了，佈雷德正在擁擠的餐廳內尋找空位。當前的首要課題是找不找得到空位──這種煩惱實在平凡至極，很有一般學生的味道。他手裏的托盤盛着三人份左右的大量料理。在學生宿舍的餐廳裏，喜歡什麼都可以儘管拿儘管喫。

大概是來得不是時候吧，佈雷德始終找不到空位──這時，佈雷德注意到遠處的桌位。那裏不是有一整張桌子都空着嗎？

克蕾兒他們來到了附近，不過終究還是沒跟佈雷德同桌。他們坐在剛好空下來的隔壁桌。

這張大桌子容得下十個人。佈雷德跟阿妮斯特兩人單獨坐在那裏。客滿的餐廳裏只有這個地方徹底被孤立了。

這回阿妮斯特肆無忌憚地大聲說道。

佈雷德舉起叉子打招呼──不過他當然又被賞了白眼。

「你明明就閃開了！」

她──阿妮斯特一開始用足以殺人的氣勢瞥了佈雷德一眼後，便默不作聲地在盤子與嘴巴之間來回動着叉子。佈雷德自己也不斷用湯匙將盤內的食物送進嘴裏，同時心想怎麼每次碰面都會被瞪。可是……他腦袋裏毫無頭緒。他也試着捫心自問了……不過還是想不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這件事情本身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佈雷德卻有點慌了。因爲她朝劍伸出了手。

「你問我爲什麼生氣？」

「沒錯……總之……我覺得……你算是有高階班末席的實力。」

佈雷德反問阿妮斯特。

「等一下等一下！別在這種地方拔劍啊！你拿那把劍幹嘛!? 是想砍我嗎!? 」

「啊……」

「呃──！所以是什麼時候啦!? 」

佈雷德是對自身技藝的『拙劣』感到震驚不已。

「我是說──！」

「雖然……你這個人很與衆不同，但我承認你有相當的實力……不然我也不會砍你了。我……只對確定閃得開的人這麼做。」

不對，他纔不是勇者呢。

○SCENE•Ⅷ　「餐廳」

佈雷德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家都很怕阿妮斯特。這是爲什麼呢？她又不可怕。的確，她的眼神或許是有點兇惡也不一定……不過頂多就跟餓肚子的

成龍

差不多吧。

「我是說……我撤回那個啦。」

對啊，我是一般普通人，再平凡也不過了。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同時像是對付弒親仇人般猛戳麪條。

阿妮斯特總算願意回話了。佈雷德喜出望外，往旁邊移動一個位子，坐到她的正前方。

啊，她笑了──佈雷德心想。這個事實帶來一股新鮮的驚奇感。

佈雷德也終於感受到她的怒意了。

「那、那個……我很普通吧？我是個平凡至極的普通人吧？」

阿妮斯特朝那個方向恐嚇着斜睨一眼，竊笑聲頓時倏然而止。顧及到周遭的眼光，阿妮斯特稍微恢復冷靜，放開了按在劍上的手。

以前佈雷德曾不慎動手摸了阿妮斯特的頭，因而遭她滿懷殺意地持劍相向。當時佈雷德輕快地閃過了那記斬擊，不過他本人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情了。那完全是下意識的行動。無論是閃開攻擊也好，被砍也罷，佈雷德都沒印象了。要是每件事情都放在心上的話，那就幹不了勇者這行了。

「難道……你……被霸凌了嗎？」

「我說你……走後門入學那件事情啦！」

「嗨。」

正在進食的阿妮斯特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佈雷德。奇怪？她怎麼會叫我笨蛋呢？佈雷德是真心爲她擔心，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托盤內裝的都是肉、肉、肉。直到被餐廳阿姨訓斥了一頓，佈雷德才拿點蔬菜敷衍了事。主食是米飯，淋上前所未見的褐色醬汁一起喫。聽說這好像是最近從南方傳來的料理，名叫『咖哩』。魔王不在之後，世界再度恢復和平，貿易也日益興盛。新事物接連不斷地傳進來。

「之前也砍過了吧！」

「哎呀……這玩意兒果然撐不住啊。」

佈雷德扛着劍敲打自己的肩膀。

「咦？你說了什麼嗎？」

阿妮斯特稍微流露出既不是生氣，也沒有不開心的表情。

他的視線與抬頭看過來的阿妮斯特交會了。

「咦？怕你嗎？」

發明這道料理的人真是天才。

渾身通紅的人物流露駭人的目光瞪了過來。

「爲什麼？」

雖然佈雷德真的毫無印象，但他姑且先這麼說了。

突然間，阿妮斯特呢喃着說。

佈雷德這麼說道，極力主張自己很正常。

佈雷德朝手持托盤站着的四人揮手示意，告知他們這裏還有空位。不過他們卻搖了搖頭，完全不肯靠過來。

就在佈雷德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忘我地享受餐點時──

「啊，喂！」

啊，可以繼續喫了啊──佈雷德也效法她開始用餐。

由於佈雷德跟克蕾兒他們不斷上演着一方招手一方搖頭的戲碼，他沒聽清楚阿妮斯特那近乎自言自語的微弱聲音。

阿妮斯特笑了。那有點陰沉的笑容更加深了佈雷德的疑惑。

阿妮斯特又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後，佈雷德這才發現坐在桌子斜對面的一位少女。

搖頭到底是哪種暗號啊？佈雷德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雖然那感覺跟『NO』很像，但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喔，這裏分明就有空位嘛。」

「大家都很怕我啦。」

「我是說──！」

阿妮斯特的話尾瞬間變得粗聲粗氣，不過她隨即剋制自己的口吻，重新再說一次。

「如果被欺負的話……可以跟我說喔。我會幫你出氣的。」

「我先聲明……這可不是我指定的喔。」

「你在生什麼氣啊？」

「那個……我就撤回了。」

佈雷德才這麼說完，阿妮斯特又將手伸向劍柄。

雖然佈雷德招手要他們過來，但他們卻只是微微抖動着下巴。所以那個很像『NO』的暗號到底是什麼意思啊？佈雷德完全摸不着頭緒。

「所以是怎樣啦？」

「是吧？」

確認過十幾個人都對自己投來同樣的視線後──佈雷德不禁冷汗直流。

其實這招原本的威力並不是這樣的，不過也罷──佈雷德用傷勢剛好爲由說服自己，同時轉頭面對大家。

佈雷德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完全不記得有這種事情。

周圍的某桌傳來竊笑的聲音。

「誰？我嗎？」

這道料理除了淋有『咖哩』醬的白飯外，醬汁上又擺着油炸過的肉──聽說好像是叫做炸豬排。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我記得！有啦有啦！沒錯沒錯！你說過了！」

「我說啊……你是笨蛋吧。」

她本人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重複着同樣的話吧──阿妮斯特稍微紅着臉改口說：

──這時，那把劍突然化爲金屬粒子，從前端劈哩啪啦地崩毀了。

完了完了，我完蛋了。

「嗯……還算差強人意啦。」

好喫好喫，咖哩真好喫。配着炸豬排一起喫就更美味了。豬排咖哩超讚。

儘管不斷反覆遭遇失敗與挫折，佈雷德卻也總算習慣學生生活了。

佈雷德轉進這間學校後已經過了幾天。此時人在中午的餐廳裏。

「這張桌子就好像是我專用的。」

「你是怎樣啊!? 我一直耿耿於懷──你卻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

雖然阿妮斯特稍微壓抑過情緒了，卻還是不自覺地拉高嗓音。

阿妮斯特握住了劍柄。跟其他學生不同，她在用餐時也佩帶着劍。對於活在戰場上的人而言，劍不離身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間學校裏只有她一個人實踐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順帶一提，由於佈雷德是隻是個『普通學生』，在實習時間之外是不佩劍的。

佈雷德露出總算察覺到的表情，依序看着阿妮斯特與大家的臉──

同時她用掌心拍打桌面，發出砰的一聲。

「不過啊，我還是不記得啊……？」

阿妮斯特抬起頭──戰戰兢兢地仰望着佈雷德。

「說過了！」

「那個是哪個啊？」

佈雷德這麼低聲呢喃。釋放出如此驚人的絕招後，他口中卻只道出了對劍身強度的感慨。而且剛纔說的『差強人意』是指對招式威力表達不滿嗎……？他到底是有多……

「呃──！什麼時候啊!? 」

這回她的眼神比剛纔更加兇狠。豈止飢腸轆轆的

成龍

，甚至跟

遠古龍

的眼力不相上下。

佈雷德在遠處發現了熟面孔。是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等四人。雖然班級不同了，但他們都是佈雷德第一天交到的『朋友』。

以前，佈雷德曾經掉進紅龍的巢穴裏……那眼神正好就跟剛睡醒、心情差到極點的成龍一樣。

之前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交到了朋友，從低階班晉級高階班，而且在兩邊都失手搞砸了……

「……你有說過這種話嗎？」

看來好像又做得太過火了。

可是已經爲時已晚了。

阿妮斯特嘴裏碎碎念着什麼。由於聲音太小，佈雷德聽不清楚。

應該說他根本沒在聽。豬排咖哩真是好喫極了。

「抱歉……剛纔的不算。不是末席，是中上。不對，那個，其實可以擠得進前幾名了……所以說──」

阿妮斯特也不喫麪，只顧着戳弄麪條──同時嘴裏又小聲嘟囔着什麼。

「不，我的意思是──」

阿妮斯特突然抬起頭來，用正常的音量說──

「你擁有頂尖的實力──」

「抱歉，你剛纔說了什麼？」

佈雷德也從咖哩中抬頭問道。

「你這個人──！！」

阿妮斯特猛力拍打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在那一瞬間，盤子確實懸空浮起來了。

哇，好強啊。

之前充斥周圍的雜音突然中斷了，餐廳內變得鴉雀無聲。

爲什麼呢──佈雷德轉頭環顧整間餐廳。

最後他目光停留在隔壁桌的克蕾兒他們身上，不過這回四人只是鐵青着臉，沒有再扭動下巴了。

爲什麼剛纔還那麼嘈雜的餐廳，突然就被靜默所支配了呢？佈雷德完全想不通。

「嗚咳。」

阿妮斯特故意清了清嗓子，彷彿訴說着眼前的異狀是自己造成的一般。

沒這回事吧。她會不會太自我中心啦──雖然佈雷德這麼心想，但最後並沒有說出口，不然到時候肯定又會被賞白眼。

過了一會兒，餐廳內慢慢恢復了喧鬧。

只有立在牆邊的愛劍詭異地不斷振動。

佈雷德對那抹藍色印象深刻。前陣子佈雷德才跟這位外套與頭髮同爲藍色的女孩變成『朋友』。而且他也知道女孩叫什麼名字。

佈雷德認識一名老太婆，是光靠瞪眼便能擊散最高級火焰魔法的怪物……阿妮斯特遲早一定也能辦得到同樣的事情。

「我本來還以爲自己可能交不到朋友呢。」

周圍其他桌冒出了好幾句心聲──不過佈雷德跟阿妮斯特他們卻渾然不知。

（好弱。）（女帝好弱。）（弱爆了。）

阿妮斯特手按着胸口，恍惚地呢喃着。就在這個時候──

見渾身通紅的人影進入視野一隅，佈雷德便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你想想嘛，我這個轉學生來得不是時候吧？」

佈雷德不自覺地叫出了名字。她傻愣愣地扭頭看了過來。

她愛理不理地說。聽到如此冷漠的口吻，一般人大概都會很不痛快吧，不過佈雷德只是純粹感到開心。她記住我的名字了！所以我們是『朋友』了！

阿妮斯特進了房間把門關上。

可是──

阿妮斯特面無表情地這麼問道。

一記駭人的白眼投射過來。今天的眼神甚至帶有足以撩動頭髮的實質壓力，一瞬間造就了完美的後梳髮型。

「我、我是佈雷德！」

不過阿妮斯特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她在人前必須時時保持女帝的形象。如果有室友在的話，她連在房間裏都得繃緊精神了。

佈雷德聳了聳肩，向身旁的蘇菲發問。

她立刻繃緊精神用力咬住嘴脣，將浮動的情緒逐出心中。

他開始解決剩下的料理。豬排咖哩已經喫得一乾二淨了，不過盤裏卻一直留着餐廳阿姨毫不手軟堆積得滿滿的蔬菜。他也將這些蔬菜納入胃袋裏。

原則上宿舍通常都是兩人到四人住一個大房間，不過只有她破例擁有自己的房間。她倒是沒有要求特別待遇，只是沒有人想跟以『

女帝

』着稱的她同寢，最後就自然而然地演變成這樣了。

太棒了，我第一次交到朋友呢。

──這時，佈雷德意識到自己偏頗的戰場思維。

「是蘇菲！」

「呼。」

「什、什麼啦……幹嘛突然這麼說？」

而他說自己是『朋友』。的確，阿妮斯特或許可以大方承認也不一定。想成爲阿妮斯特•弗萊明的朋友，沒有這點水準可不行，不然自己的身價也會跟着受損。

「咦？」

阿妮斯特總是嚴格地剋制自己。正確來說，首席這個地位不過是結果罷了。只因爲她比其他人都更嚴厲地約束自己，最後成績也就自然而然地隨之而來了──雖然那也是身爲貴族與騎士家的義務使然，但除此之外，阿妮斯特還有不得不持續約束自己的苦衷。

喀答喀答──

不過他都已經是普通人了，不恢復也沒關係吧。而且也不必再跟魔王對打了。哎呀，那傢伙真強呢，真虧我能活下來啊。不過畢竟最後是打成兩敗俱傷，對方或許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吧。

然而他卻冒冒失失地走過來擅自坐下，還自作主張地稱阿妮斯特爲『朋友』。

佈雷德舉起湯匙交互指着自己跟阿妮斯特，同時這麼說道。

佈雷德繞到她前面跳個不停。剛纔她一定是沒看到自己吧。

應該已經是朋友了纔對啊──奇怪？自己怎麼被忽視了？

阿妮斯特握着叉子，忿忿然地開始用餐。她不像剛纔那樣只顧着戳面卷面，這回真的把食物喫下肚了。盤中的面變得愈來愈少。

「嗨！」

目擊者只有高階班的十幾個人而已，對一般學生則是宣稱發生了『離奇的爆炸意外』。當時他突破了試煉場的複合魔法障壁，並導致一棟校舍半毀。要是被人知道這個現象是人爲造成的，校內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我很感謝你喔。」

所以她從未有過朋友。而她本人也看開了。

阿妮斯特嚴厲地出聲斥責。這下連佈雷德也看出她心情不好了。

在佈雷德看來，只要同坐一桌面對面喫飯就算朋友了。可是爲什麼克蕾兒他們不肯過來同一桌呢？明明都已經是朋友了，而且空位還那麼多。心裏這麼想的佈雷德朝克蕾兒他們望去時──左右搖晃的下巴又復活了。

「你到底在幹什麼？」

「加入我們這一組吧。」

阿妮斯特鬆了口氣。

第一天佈雷德曾被這麼說過。當時他努力地想要成爲不起眼的普通人。不過阿妮斯特給了非常寶貴的意見，點醒他那樣其實顯眼得不得了。

阿妮斯特親眼目睹了他在試煉場引發的事件。

「嗨！嗨！嗨！」

○SCENE•Ⅸ　「阿妮斯特的單人房」

「我知道。」

她解開劍帶，將愛劍立在牆邊。接着抽掉髮夾，讓束緊的頭髮自由，然後稍微打開上衣的前襟，解放一直受到壓迫的胸部。

佈雷德倏地舉起了手。

雖然佈雷德完全不記得了，但照實說出口的話，可想而知一定又會被瞪吧。所以他決定保持沉默──我真聰明呢。

阿妮斯特的表情看起來彷彿發生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一般。她心不在焉地環顧周遭。餐廳裏的學生們搶在跟她對上眼前迅速低頭。

緊繃的情緒稍微獲得舒緩。

「朋、朋、朋……朋友？」

「呼。」

你是我的朋友喔……朋友喔……朋友喔──他是這麼說的。

「什麼朋友嘛……討厭……這該怎麼辦呢？」

偏偏是那個轉學生──他把自己當朋友了。什麼一起喫飯就算朋友，他是白癡嗎？

以她的立場來看，拿到第一名是理所當然的『義務』。爲了規範學生，她需要率先以身作則──

能夠活動身體真是再好也不過了。結束魔王大戰後，他在醫院裏躺了幾個月，害身體變得遲鈍極了。要恢復正常好像又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

實作時間到了。

「嗯、嗯……？」

只有英雄等級的人才能辦得到這種事情。學生不可能擁有相當於英雄的實力，所以那肯定是有什麼誤會──阿妮斯特原本這麼催眠自己，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老實說，阿妮斯特不得不承認他的實力。在這所學校裏，他的實力可能僅次於自己──

她把手伸向餐具架上的水壺，也不用杯子，就直接對着嘴咕嚕咕嚕地喝水──像這種事情也絕不能當着別人的面做。

阿妮斯特身邊聚集了幾名學生。這幾個人即便在高階班裏也顯得有點與衆不同。

「咦？咦？」

看着阿妮斯特泄憤似地埋首用餐，佈雷德突然想到自己有話要對她說。現在大概是個好機會吧。

阿妮斯特打了個寒顫。

「沒有啦，就只是打招呼啊……嗨！」

「不過那傢伙──」

「這、這個嘛……要我當你的朋友……也可以喔。」

阿妮斯特停下了握叉子的手，驚訝地直眨着眼睛。

身爲

女帝

的她沒有跟同齡學生同桌用餐過的記憶。她絕對沒有疏遠他人的意思，可是一般學生就是會跟她保持距離。

魔劍──『亞斯蒙帝斯』。那是弗萊明家代代相傳的珍寶，蘊含着火焰的魔力。阿妮斯特是這把魔劍的『所有者』。她之所以年紀輕輕便穩坐下任當家的位置，就是因爲這個所有者的身分。

由於佈雷德幾乎把自己的飯菜都喫完了，他交疊雙手抵着下巴，就這樣觀看阿妮斯特用餐的模樣。她的喫相真是豪邁。能喫的時候就喫，能休息的時候就休息，這是士兵的職責。畢竟不曉得什麼時候必須不眠不休地持續戰鬥。

「我做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情嗎？」

站起身子的阿妮斯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佈雷德以爲這次盤子也會飄起來，於是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桌面，可是這回盤子卻毫無動靜。佈雷德覺得有點懊惱。看來她的屁股並沒有那麼重。

「你們在幹嘛!? 快過來排隊！因爲你們的關係，大家寶貴的時間都浪費掉了！」

「是啊。畢竟我們現在都一起喫飯了嘛，這不就是好朋友？」

「咦？朋友？你說誰啊？咦？咦咦？是、是、是我嗎……？」

她註定要站在衆人之上。弗萊明家是赫赫有名的名門貴族。他們作爲騎士門第侍奉國王，同時明裏暗裏地扶持着王國。她──阿妮斯特•弗萊明便是這個弗萊明家的下任當家。

○SCENE•Ⅹ　「實作時間」

歷代魔劍的所有者都會成爲弗萊明家之主侍奉國王，這是家傳的規矩。

佈雷德昨天才剛和阿妮斯特變成朋友──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彷彿詛咒着自己一般，阿妮斯特在昏暗的房間裏低聲說個不停。

「之前我說過承認你的實力對吧？」

「真受不了──！！」

「一定要是最頂尖的纔行……弗萊明家的人一定要是最頂尖的纔行……」

室內突然傳出聲響，但房裏沒有其他人在。

不，我是普通人，不是士兵。不過聽說這裏是培育英雄的學校。換句話說，她應該也是還沒出師的英雄才對──

唰──

比起坐在課堂上聽講，佈雷德更喜歡實作課程。

跟走廊隔絕開來，置身在誰也不會打擾的個人空間後，阿妮斯特吁了口蓄積已久的長氣。

原本正在發呆的阿妮斯特突然回過神來。

阿妮斯特說。除了眼睛以外，她連嘴巴都張得老大。

魔劍的躁動讓阿妮斯特意識到自己放鬆戒心了。

平常她總是不悅地眯細眼睛，可是現在卻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不，別說是不是時候了，這所學校根本不會有人轉學過來──」

「不知道。」

她愛理不理地回答，肩膀連動都沒動過一下。

○SCENE•XI　「高階班授課」

排好隊後，佈雷德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說是排隊，卻不像低階班那樣排成整齊的正方形，而是隨便集合起來站着而已。

阿妮斯特雙手叉腰，睥睨着周遭。

在場的人似乎都有瞧不起教官的傾向。無論軍隊還是其他地方，所謂有實力的人往往都不遵守紀律。由於過去老是跟這類特立獨行的『非正規』人士搭檔，佈雷德總覺得這種氣氛很熟悉。

課程還沒開始。看來好像是在等候某個大人物大駕光臨。

阿妮斯特以不悅的眼神狠狠瞪着實作教官。

教官打着哆嗦，身體明顯愈縮愈小，雙眼不斷微微顫動。可是突然間，原本遊移不定的視線倏地停留在一個方向。

「陛──陛下！」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了那裏。

這間學校的校長──即本國的國王陛下左右簇擁着美女，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這個國家──應該說那位國王因爲平定了魔王引發的大戰，功勳斐然，如今極有可能成爲全大陸的盟主。

阿妮斯特踏響腳跟，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

啊，她只對國王這麼做啊。佈雷德有點佩服阿妮斯特。這麼說起來，轉學第一天好像曾在校長室裏被她怒目相視。只因爲自己搶走了她跟國王交談的機會──

她就那麼想跟這個老頭說話嗎？雖然他面容莊嚴，渾身強烈散發着「全部交給我就能放心了！」的氣質，但真面目卻是個虛有其表的老頭喔？不僅做起事來漫無目標，什麼都沒在想，而且還老是把事情推給別人，自己坐享其成。

「承蒙校長特地蒞臨視察，學生感到無比榮幸！」

學生代表阿妮斯特代替衆人開口。

「哈哈哈，這是身爲校長應盡的義務嘛。」

這麼說完，國王望向佈雷德。佈雷德悄悄躲在阿妮斯特的身後，營造出那傢伙正注視着阿妮斯特的假象。

「真傷腦筋。雖然拿槍對着女性並非我的本意，可是不全力以赴的話，你好像會更生氣呢──」

佈雷德放心了。

佈雷德這麼心想。火球的威力就是如此駭人。雖然有說這是實戰形式的訓練──不過也太猛了吧，真的打到死呢。這確實是實戰沒錯。佈雷德有點改觀了。

「承蒙您的誇獎，學生感到無比榮幸。」

「獎賞……是嗎？恕學生僭越，這個高階班沒有人是爲了獎賞而訓練──」

「好。爲了激勵大家，我來提供獎賞吧。」

兩人交鋒過幾次後，便拉開距離互相對峙。

她究竟會如何應戰呢──佈雷德興致勃勃地在一旁觀望。

阿妮斯特打量着高階班的所有人。思考了一會兒後，她緩緩開口說：

啊──太好了。果然還是『普通人』啊。學校最棒了。

大家各自使用擅長的武器。雖然大多都是劍，但也有槍、棍、槌子等等，甚至還有人用弓。可以觀賞到各種風格的戰鬥，感覺也滿有意思的。

嗚哇──佈雷德哀號起來。

阿妮斯特淘汰賽首輪就出場了。跟阿妮斯特對戰的是扛着一把大槍的美男子槍兵。

阿妮斯特那把劍感覺不像普通的劍，而是蘊含力量的魔劍……可是也太強了。那樣根本就不需要魔法師了。除非是魔王軍的將軍階級，否則不會持有力量如此強大的魔劍。

喂喂喂喂！你怎麼把人殺掉啦！

比賽一場比過一場。佈雷德也進行了自己的賽事，對手有男有女。得知比賽並非『實戰』，而是『實戰形式』後，他選擇單刃劍作爲武器，並用刀背斟酌着力道打倒對手。尤其對付女孩子時他刻意只攻擊脖子，同時小心避免留下淤痕。

國王頷首示意。全部交給我就能放心了──他帶着這種用來矇騙相關各國而取得統領權的笑容重重點頭。

藍色那方是佈雷德也知道名字的女孩。一身藍的她名叫『蘇菲』。由於之前一直跟自己的比賽時間互撞，其實這是佈雷德第一次悠閒地觀看她戰鬥的情形。

啊啊，原來如此。大家早就知道了啊。不知道的只有最近剛進這個班級的我而已嗎？

又來了喔？之前不是已經測試過了嗎？功夫也小露一手啦。因爲跟低階班差了三個層級，我還特地重新調整力量呢。雖然

破龍饕餮

好像做得有點太過火了，但那是破龍系的技法中，威力倒數第二的弱小招式耶。

「嗯，我以國王的名譽向你保證。」

美男子將上衣披在肩上，任它隨風搖曳。他外表看起來既臭屁又弱不禁風，感覺好像不是很強。不過比賽開始後，佈雷德很快就知道他具有相當的實力。

當然，國王這些話是對着佈雷德說的。不好意思，他完全沒有努力過，更無意做國王所謂的『復健』。不過他在交朋友跟過着普通人的生活方面倒是很努力，超努力的。

阿妮斯特果然沒有殺人。那終究只是『實戰形式』，而非真正的『實戰』。如果在上課中進行『實戰』的話，那就跟以前還是勇者的時代沒什麼兩樣了。佈雷德當勇者的時候經歷過許多戰鬥。而且因爲是『實戰』的關係，當然也殺了不少人。不過他並不是自願痛下殺手的。

屆時自己以前身爲勇者的事實將攤在陽光底下。如此一來會變成怎樣呢──老實說，那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不過要說困擾倒是滿困擾的。那會妨礙自己作爲普通人度過平靜的校園生活，而且是很嚴重的妨礙。

「啊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因爲阿妮斯特老是動不動就生氣，佈雷德以爲她一定從首戰就揮刀砍過來……不過雙方根本不在同一區，就算對上也是最後的決賽了。既然這是她制定的賽程表，其中應該蘊含着什麼意義吧。

雖然對國王彬彬有禮，但她對教官們卻一點都不客氣。

好，贏得勝利吧。

「拿出你的真本事來，雷納多。」

兩人之間的距離完全在槍的攻擊範圍內。劍這種東西就算加上踏步，頂多也只能搆到幾公尺而已。相較之下，槍在幾公尺外便能發動攻擊。

學生們對此似乎都沒什麼意見。無所事事地站在試煉場角落的教官就更沒有意見了。

嗚哇──佈雷德在心中大聲哀號。

在還完全無法觸及對手的時候，她就已經拔出了劍。

至於阿妮斯特──

阿妮斯特正經八百地回答。

所謂的戰鬥，基本上是掌握主導權者有利。但阿妮斯特不僅要應付攻擊範圍大的槍，而且似乎也不打算主動出擊的樣子。

然後是第一回合戰的組合──

哇！她說出口了！

佈雷德下定決心。其實他不太瞭解高階班學生具備什麼樣的力量……不過還是得儘可能剋制、安全、平凡、不起眼地打贏纔行。雖然有點棘手，但也只能儘量去做了。

紅色與藍色的身影面對面站在試煉場中央。

在實戰中成長的佈雷德不太熟悉一般社會的常識。勇者打滾的地方不是城市，而是荒野與地下城。城市裏的各種事物總是絢爛又耀眼，對於曾爲勇者的自己而言，那些只是過眼雲煙。

合掌爲槍師祈求冥福後，佈雷德陷入沉思。

「真掃興。」「他就只會出那張嘴。」「這是常有的事情吧。」

阿妮斯特瞪大眼睛，露出了無法置信的表情。

「不妨舉辦淘汰賽如何？以實戰的方式進行。」

一問之下，佈雷德才知道主導高階班課程的是阿妮斯特。本校首席暨『

女帝

』的她會判斷學生們需要哪種訓練。因此，淘汰賽的組合也是由她決定的。由於不瞭解班上同學的事情，佈雷德並不是很清楚，不過這大概是最有看頭的組合吧。

「喝啊！」

「獎品很不得了喔。在這場淘汰賽中獲得優勝的人，我將致贈『能夠與勇者進行訓練的權利』喔！」

第一回合戰時共有十六人，比了八場比賽。第二回合戰時人數減少爲八人，賽事也變成四場。第三回合戰則有四名選手，比賽只剩兩場。

誰理你啊？

「好過分喔，阿妮斯特……我還以爲自己會死掉呢。」

抱怨了一句之後，雷納多便一頭倒在地上。

再說，淘汰賽是什麼啊？是某種比賽嗎？

「難道還有其他勇者嗎？勇者舍『他』其誰。其實打倒魔王的那個人是我朋友。只要我親自請託，無論什麼事他都會答應的。」

反正我就是完全不懂得怎麼控制力道啦！

「真、真的嗎……？能夠跟那位勇者……進行訓練……？」

槍師輕鬆自如地操弄大槍。槍身很重，內部還藏有機關，大概是個人專用的特殊武器吧。另一方面，阿妮斯特手裏則是握着形狀特殊的波形劍。那是她無時無刻掛都在腰際的佩劍。不曉得是不是帶有什麼魔力，劍身纏繞着黑霧。

那把劍散發出一股不祥之氣。自從拔劍出鞘以來，肌膚一直有種針刺般的感覺。

某人在沙地上畫了淘汰表的線。

就某種意義來說，佈雷德確實提起了『幹勁』。要是被誰贏得優勝就麻煩了。

另一方面，阿妮斯特則是嘴角掛着目中無人的笑容。

「好了！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表演要開始囉！」

全身沾滿黑炭的槍師從散去的煙霧中現身。

兩人在寬敞的試煉場中央對峙，其餘的人則是圍在四周觀戰。佈雷德是觀戰者之一。

況且自己已經不是勇者了。如今他只是普通市民，還是個『學生』。

學生們不怎麼擔心雷納多，反應相當冷淡。醫療小組衝上前用擔架把他扛了出去，不過傷勢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雖然不太清楚雷納多是如何捱過那種火力的，但該說不愧是高階班嗎？他大概擁有某種本領或特殊技能吧。阿妮斯特也是瞭解這點才『全力猛攻』。

「功夫……是嗎？」

阿妮斯特這麼說。

不過他怎麼可能不熱血沸騰呢？畢竟那把槍──可是個鑽頭啊!?

原來如此。阿妮斯特不僅是個本領高超的劍士，還能發揮不遜於高級巫師的攻擊火力，而且又不必詠唱咒語。怪不得她會以

女帝

之姿君臨全體學生之上。

○SCENE•XII　「淘汰賽」

國王雙眼爲之一亮。

站在那裏發抖的教官感覺好可憐。不過在佈雷德眼裏看來，那位教官的確不太可靠。這種人上了前線肯定活不過明天。

本以爲要用抽籤分組，沒想到阿妮斯特竟然毫不客氣地在淘汰表內寫上名字，擅自決定了對戰組別。

名叫雷納多的美男子啓動了槍身內的機關。他迅速拔掉附有繩子的把手後，槍尖便開始高速回轉，同時轟聲大作。

佈雷德忙着偷偷摸摸地躲在她背後，同時隨時調整軸線，好讓國王的目光落在阿妮斯特身上。

紅色那方當然是阿妮斯特。

「是！爲了成爲新時代的國家棟梁！我會全心全意努力的！」

佈雷德趁着觀賽的時候請教身邊的學生。聽說倒數兩次比賽稱爲決賽與準決賽。先行結束自己的『準決賽』後，佈雷德正觀賞着另一場『準決賽』。

阿妮斯特直直地面對國王這麼說道。這話八成是對佈雷德說的。他確實捕捉到那一絲眼尾餘光。

阿妮斯特屈膝回答。由於她的行爲舉止就好像貴族子女一樣，佈雷德不由得嚇了一跳，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

不要隨便答應別人啦。

這樣的話──佈雷德滿懷期待地觀看比賽。

「好棒！太帥了！」

槍師雷納多一直線地移動。他拖引着噴嘴迸發出來的噴射火焰，開始進行超加速。

「嗯，教官一事我會妥善處理。不過今天我想見識見識你們的實力。我當上校長還沒多久，對於你們的功夫有幾兩重也不太清楚。」

鑽頭槍內的機關似乎不是隻有迴轉結構，側邊開口還做成像是噴嘴的形狀。

啊，還活着。

「嗯，你好像很努力呢。這是好事。」

只有國王一個人附和似地朝這裏點頭。因爲不希望受到國王的關注，佈雷德默不作聲。

女帝

舉起劍說。

「可以的話，最好是能更加充實教官的師資陣容。以他們的資質來看，實在沒什麼太大的幫助。」

劍身噴出紅色的能量，化爲灼熱的火球，吞噬了衝刺而來的槍師。

體貼地爲觀衆說完開場白後，美男子──雷納多便擺好出招的架式。

「咦？勇者……您是說……那個勇者嗎？打倒了魔王的……」

──這時，大概是因爲自己露出了毫無幹勁的表情吧……

「我也想看看轉學生的實力。」

佈雷德伸出手指大叫。雖然他指示旁人觀看那邊，但大家多半視而不見或保持沉默，不然就是豎起手指叫他安靜。

「嗯，我是指修練的成果。」

「嗯！這個好！這主意真是太棒了！」

看了她的備戰狀態後，佈雷德有點驚訝。

她竟然──赤手空拳。

佈雷德在先前的比賽中看過各式各樣的武器。有劍、矛、棍、弓、鑽頭槍──種類真的是形形色色。這大概是阿妮斯特決定淘汰賽組合時精心安排的吧。選手實力都在伯仲之間，就武器屬性來說也多半會演變成激戰。

可是在阿妮斯特自己出戰的準決賽上，對手竟是手無寸鐵。

沒想到蘇菲居然什麼都沒拿……儘管她空着雙手，但手上還是配戴着狀似拳套的金屬武器。不過攻擊範圍依然只有自己手腳可及之處而已。佈雷德驚訝的是蘇菲對上了使劍的阿妮斯特，卻選擇不用任何武器。

雖然阿妮斯特也是持劍對付槍師，但雙方的實力落差，足以讓她扭轉攻擊範圍不足這個明顯的劣勢，進而贏得勝利。蘇菲同樣也有能夠赤手空拳贏過阿妮斯特的勝算嗎……？

爲了更仔細地觀察戰況，佈雷德擠出人羣，移動至兩人附近。他來到大約是裁判站定的位置。順帶一提，這場比賽沒有裁判。勝負由交戰的本人判斷。

來到附近後，兩人的對話也變得清楚可聞。

「別耍詐喔。」

阿妮斯特這麼說。

「你那個就不奸詐嗎？」

蘇菲反問道。從面無表情的她投射出去的冰冷視線看來，所謂『那個』是指阿妮斯特手中的魔劍。

一開始佈雷德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思考了一會兒後，他才明白蘇菲說的是阿妮斯特擁有一把強大的魔劍。

對手的實力也包含了武器的攻擊力，這對作爲勇者活到現在的佈雷德來說算是常識。如果不仰賴武器，只靠本人的力量戰鬥會怎麼樣呢──這種問題沒有思考的價值。勇者闖進敵陣時，對手不可能擱着武器就跑出來。

啊啊，魔王的錫杖真的很棘手呢──

而且持有強大的武器必須付出某種代價。不是對身體造成負擔，就是本人受到詛咒，或者必須讓武器認可自己是『所有者』……

阿妮斯特與蘇菲進行了短暫的對話，不曉得是不是其中有什麼內情──

阿妮斯特以駭人的眼神瞪着蘇菲。其可怕的程度更甚以往──眼裏幾乎都要冒出火花了。

是因爲魔劍被評爲『奸詐』的關係嗎？

「不管這個了……把衣服脫掉吧。」

雖然蘇菲始終採取守勢，但被砍中的只有衣服而已。布料的碎片四處飛散。至於血花──畢竟這是上課，又是比賽性質，要是見血了可不太好。

傷痕累累的上半身裸露出來。佈雷德身上刻劃着無數傷痕，新舊兼具。有勇者時代受的傷，以及在魔王大戰中受的傷──

「……不過啊，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很累耶？」

佈雷德想起來了。準決賽是決賽前一場比賽。

阿妮斯特重重地吁了口氣。她呼吸急促，額頭上浮現汗水。

佈雷德瞬間縮短距離，把倒下的阿妮斯特緊緊擁入懷中。

由於阿妮斯特贏了另一區的準決賽，這次輪到自己跟她展開名爲『決賽』的比試了。

他站在試煉場正中央，舉起劍正對着阿妮斯特。

更正。她好像連死人都治得好。

這位女醫與佈雷德是舊識，最近還一起生活了好幾個月──當時佈雷德跟魔王打得兩敗俱傷而處於瀕死狀態，而她則是負責醫治佈雷德的主治醫生。

「這個……變得回來嗎？」

蘇菲起身撣去自己身上的塵土，然後抓着圍巾觀察被砍斷的前端，同時也看了看邊緣破損分岔的斗篷。她的氣息沒有絲毫紊亂。蘇菲總是以最小的動作閃躲攻擊，絕不浪費無謂的力氣，不然應該會更快分出勝負纔對。

「如果是生病或受傷的話，就算人死了我都能治好，不過魔術我就無能爲力了。去找其他專家吧。」

比賽？勝負？那種事情早就不算數了。

「喂、喂！」

大概再過十幾秒吧──

阿妮斯特猛力斬斷空氣，將劍尖指向佈雷德。

佈雷德乖乖照着吩咐做了。畢竟她好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的『要打』聽起來像極了『要殺』。佈雷德用手指抓着劍尖挪到旁邊。明明阿妮斯特根本不是認真想要砍人，真希望她別拿劍鋒對準別人。

啊，原來是那種意思啊。

雖然佈雷德腦中還留着好幾個問號，但兩人的對戰──姑且是開始了。

女醫在胸口寫了幾個字後，便突然抽離身體。壓在身上的體溫消失後，佈雷德鬆了口氣，同時也莫名其妙地感到依依不捨。

比賽局勢爲阿妮斯特單方面地攻擊。

「好了──到此爲止。如果不想被我扯掉衣服的話，你就自己脫吧。」

「喂！醫務室在哪裏!? 」

「你看，時間到了。」

剎那間，周圍湧現猛烈的噓聲。

不過阿妮斯特顯然都站不穩了。看到她這個樣子，佈雷德完全提不起勁。就在佈雷德猶豫着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她的身體突然大幅傾斜。

那位女醫診斷過後，便表明自己無能爲力。

「只要……不被打中……那種絕招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很好。」

情況不妙。阿妮斯特的症狀既不是生病也不是受傷，而是更爲棘手的問題。

「你說……魔術？哪種？」

蘇菲對着阿妮斯特說。

雖然佈雷德狠狠瞪了過去，卻被厚實的胸部如裝甲般阻擋下來，本人完全感受不到。

她的汗水完全沒停過。額頭都溼透了，臉色也很難看。明明纔剛運動過，她臉上卻不見紅潮，反而一片慘白。

藍色殘影──蘇菲身穿的斗篷與圍巾長長地飄蕩在半空中，並隨着阿妮斯特每次揮劍而逐漸化爲碎片。

「你也去被女帝打掛吧！！」

佈雷德連聲呼喚阿妮斯特，可是她已經失去了意識。

「少囉唆！」

佈雷德揮劍指着試煉場一角的時鐘板。上課時間早已結束，還佔用了十五分鐘的午休時間。畢竟打了十四場比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纖細的指尖滑過衣服的胸口一帶。

阿妮斯特猛力地舉起劍指向這裏。

一開始佈雷德還很期待蘇菲可能像阿妮斯特所說地『耍詐』，可是那也都沒發生。阿妮斯特充分活用了魔劍的能力。蘇菲一拉開距離，火球立刻朝她射來。爲了擺脫爆炸的氣浪，蘇菲勢必得采取大幅度的迴避動作，而且空隙也會變多。她逐漸失去了從容。

嘖。

「就說我不知道了嘛。」

阿妮斯特趁着喘氣的空檔說道。她大概是指

破龍饕餮

吧。的確，那是需要時間『累積』的招式。一般來說──敵人不可能等那麼久，所以沒有夥伴支援就無法施展。可是那又不是絕招……只是破龍系中倒數第二的小招數而已……

「痊癒狀況似乎相當良好呢。」

阿妮斯特迅速揮劍，佈雷德立即把手抽回來。如果剛纔沒收手的話，手真的就被砍斷了。手腕以下會砰咚一聲地掉到地上。

她用舌頭輕舔着朱脣──整個身體都挨近佈雷德。

「這、這種事情……是哪種事情？」

「來吧！接下來輪到你了！」

「你不用勉強跟我打吧。」

單就這點看來，佈雷德都快搞不清楚是誰贏了。

「我要打！」

「廢話少說……我要上了……動手吧！」

迫於無奈，佈雷德只好迎向持劍散發殺氣的阿妮斯特。

「好啦好啦，我打就是了。」

佈雷德面對大家發問，不過除了受傷及精疲力竭的傢伙以外，大多數人都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

「魔術不是我的專長呢。」

佈雷德接近阿妮斯特，試圖伸手碰觸她的額頭──

一開始佈雷德以爲蘇菲可能抱有某種勝算，或是實力足以空手打贏對手──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光是劍與拳頭的差距就讓蘇菲步步退居守勢。要是隨便進攻的話，手肘以下將輕易被砍成兩半，所以無法出手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啊啊，因爲這是課程中的比賽，不可能會有斷手斷腳的情況發生吧。

「你真的沒問題嗎？」

──肯定會很無聊喔？佈雷德僅用眼神這麼問道。

什麼守備範圍啦，可不可以的，佈雷德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他對這方面十分生疏。除此之外，一般人熟悉的事情他也都完全不瞭解。

「嗯，你也變成好男人了嘛。以前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小鬼，不在我的守備範圍內。不過現在的話……我可以喔。」

阿妮斯特一出劍，蘇菲便側身閃躲。藍色殘影一移動，紅色殘影便立即追上。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音比殘影慢了一會兒才傳來。

「不會啦，又沒必要。我都已經是普通人了。」

佈雷德倒退幾步。女醫伸手碰觸佈雷德的衣服。

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佈雷德發現那是第二回合戰被阿妮斯特打得落花流水的男生。

女醫邊說邊用醫生的架式撫摸傷口。

拳鬥士蘇菲驍勇善戰，赤手空拳地與劍搏鬥。在佈雷德看來，要空手打倒持劍的對手，實力大約需要高出三倍左右。

佈雷德徹底放棄掙扎，重新面對阿妮斯特。

「喂，振作點啊──喂！」

到底是哪裏『耍詐』，又到底是『不用』什麼呢──佈雷德依舊搞不清楚。

佈雷德撥起瀏海說。失去勇者之力時，他留下了右半邊頭髮變白的後遺症。

「放心吧，我不用那個。」

「……我投降。」

「不過還不能太勉強自己喔……只要使出全盛時期的三成力量，你就真的會沒命的。」

蘇菲一個踉蹌地往後跌倒。阿妮斯特舉起劍尖抵着她的喉嚨。

肚子餓了，好想喫飯──大家應該也是吧？

佈雷德從退向兩邊的衆人之間穿過，帶着阿妮斯特前往醫務室。

「看到了嗎？」「沒看見耶……」

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間學校的醫務室裏，肯定是國王在暗中搞鬼，畢竟這種人材不應該待在學校醫務室裏。據說她那高深的醫學知識甚至涉及禁忌的領域，只要人沒死，無論任何傷勢或疾病都能醫治。

雖然兩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戰況卻不是不相上下。單方面處於守勢就是最好的證據。

他輕輕抱起阿妮斯特的身體。雖然外表看起來又輕又瘦，但沒想到她還挺重的，渾身都是肌肉。

「我只是要看看傷痕而已啦。還是說……怎麼？你希望我做這種事情嗎？」

總之，比賽開始前的心理戰似乎是蘇菲率先得分。

佈雷德對着衆人大叫。

「──喂！」

率先出招的是怒氣沖天的阿妮斯特，她挾着一刀兩斷的氣勢接連用力揮劍。蘇菲輕快地移動身體迴避攻擊，躲不開時就用拳套背面彈開劍身，讓軌道稍微偏移開來。

她這麼說道，同時在手裏的板夾上振筆疾書。

○SCENE•XIII　「醫務室」

原本閒閒沒事地跟閣員聊天的國王，這會兒也發現輪到佈雷德上場了。他立刻走回來坐在椅子上，同時瞪大眼睛專心觀戰。

「咦？爲什麼……啊，對喔。」

蘇菲面無表情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說。

大家正討論着什麼。

佈雷德苦惱不已。真搞不懂上課究竟可以做到什麼程度。畢竟都可以用真劍砍人了，要是意外出了差錯，手腳三兩下就飛出去了──

雖然佈雷德這麼判斷，但蘇菲又多撐了三十秒左右。然後戰鬥突然結束了。

「要是再亂來的話，你會變成禿頭喔。」

「禿、禿頭……!? 」

這時，阿妮斯特呻吟起來。佈雷德總算逃離了美女醫生的魔掌，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

「……這裏是……？」

阿妮斯特醒來後便看着天花板、佈雷德的臉，以及女醫的臉。

「你昏倒了。你不記得了嗎？」

「是嗎？我……」

原本一臉迷茫的阿妮斯特突然回過神來。

「──該不會!? 」

佈雷德把猛然起身的阿妮斯特壓回去，讓她躺在牀上。

「那個，我……是不是……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

「麻煩？沒有啊。比賽纔剛開始，你就自己倒下了……」

「只是昏倒而已嗎……啊啊，這樣啊……太好了。」

佈雷德不知道她在放心什麼，更別說她在擔心什麼了。

「真要說的話……對了，把你搬過來倒是挺麻煩的呢。」

阿妮斯特需要整整十秒才能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笨、笨蛋！我……我纔沒有那麼重呢。」

「你再躺一會兒吧。」

女醫把手貼在阿妮斯特的額頭上說。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睡覺。原來她發得出這種聲音啊──佈雷德有點驚訝。

「我馬上去找魔術教官過來。雖然不曉得是詛咒還是什麼，但你那個──」

過了一會兒，佈雷德這麼低聲說。他明白阿妮斯特身上發生什麼事情了。

──真好，可以學得到這種東西。我有點羨慕其他學生呢。

就在佈雷德開始閱讀關鍵的魔劍資訊時──

「嗯，這已經不需要了吧。」

「阿妮斯特──」

這個地方沒有半本書，不過它仍舊是『圖書館』。

「我想她──阿妮斯特應該不要緊了，讓她回去也沒關係吧。」

「……好。」

自從那天以來，阿妮斯特有好一陣子看起來都很不舒服，不過今天卻在場內活動身體。

過了兩、三天。

進行過表面上看起來很『普通』的對話後，阿妮斯特便被放出了醫務室。

總覺得她好像在躲自己。就算對上了眼，她也會馬上別過頭去，跟她打招呼也都不回。在餐廳裏同桌喫午餐的時候，她更是一個人飛快地把飯喫完，旋即起身離去。

「我可以自己走。」

那是阿妮斯特自己構思出來的訓練內容。她大概要先親自測試過再教導其他學生吧。

「哎呀……應該沒關係啦……老師。」

即使失去了燈火，黑暗依然沒有降臨。因爲這一帶的牆面材質會自然發光。在微光的照射下，佈雷德朝着目的地邁步前進。

爲了方便守護者復活，他把殘骸收集好擺在入口旁的牆邊供奉起來。

○SCENE•XIV　「王立禁書圖書館」

佈雷德輕輕敲了敲裂開的單眼後，便轉身邁開步伐。

王宮地底下有一大片神祕的建築物。要說整個王都是建立在埋藏地底的『某種東西』之上也不爲過。

阿妮斯特手握着劍指向女醫。

不過因爲已經知道原因了，如今佈雷德絲毫不爲所動。

佈雷德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同時再度插入水晶鑰匙，讓桌面亮起燈光。

水晶平面上出現了滿滿的──變種魔法文字。

佈雷德經由王宮一樓的暗梯深入地下。

佈雷德從主目錄開始搜尋，依序點選了『魔法道具』、『武器』、『劍』等項目。畫面上排列着許多劍名。這裏有知名魔劍與聖劍的目錄。以前佈雷德在勇者時代使用過的劍也名列其中。

白銀裝甲的縫隙間噴出火花。礦物纖維開始竄出頭來，迅速地進行自我修復。單眼上的裂痕轉瞬間就消失了。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雖然口頭上說可以自己走，但她卻緊抓着佈雷德的手不放。

其實佈雷德清楚她是指哪件事，可是他卻佯裝不知。

高階班裏沒有教官。不對──其實是有的，不過上課時間他們始終呆立在試煉場的角落。

「……原來如此。」

佈雷德伸出單手，朝守護者釋放鬥氣。守護者碩大的身軀垂直旋轉了三圈，最後被掃到牆上。

「不過我畢竟是醫生，你那個──」

「不可以喔。你再躺一會兒吧。」

眼前出現了這房間特有的景象。

阿妮斯特撐起身體，可是上半身卻搖搖晃晃地倒向一旁。

佈雷德擊出了蓄氣已久的絕招。

在這個班級裏，是由阿妮斯特決定學生要進行什麼樣的訓練。

門邊有個可以插入鑰匙的六角形孔洞。把水晶鑰匙插進去後，門便悄然無聲地滑開了。

這些階層幾乎不會有人來。抵達這種深度時，周遭通道的材質就變得明顯不同了。原本石砌的牆壁都被表面光滑無接縫的材質所取代。

＊

嗯，這是與多人交戰時的基本手段呢。

房內放着十幾張椅子，可是大多都壞了。不是椅子損毀，就是水晶不亮。還能運作的座位只有兩、三組。

「老師？」

半復活的守護者逼近而來。它亮着充滿攻擊性的紅色單眼，朝佈雷德舉起了其中一隻手。挺出的手臂前端有條管子，光芒正逐漸彙集在那裏。

佈雷德埋首閱讀關於魔劍『亞斯蒙帝斯』的記述。

阿妮斯特──究竟以爲失去意識的自己做了什麼呢？

佈雷德走在老舊的通道上。

鑰匙以奇妙的材質製成，呈透明的水晶狀。他軟硬兼施，甚至不惜拍國王的馬屁才借到了這把鑰匙。那是沉眠於王宮地底下的資料室──通稱『王立禁書圖書館』的鑰匙。

「嗯，是魔劍──『亞斯蒙帝斯』嗎？這名字感覺有點恐怖呢。」

『嘰、喀鏘，嘰、喀鏘』的聲音突然響起。

「喂……那件事情不準跟別人說喔。」

自從那天以來，佈雷德就一直拿捏着時機找她攀談。

阿妮斯特拿劍鞘代替柺杖走路。佈雷德扶着她其中一隻手，同時陷入沉思。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剛纔跟女醫的『約定』具有什麼樣的意義。所謂『我會看着她』，意思就是『我會承擔所有責任』。

雖然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但對知情者而言，那卻是毫不隱祕的事實──

房內亮着既不是油燈也不是魔法的火光，而且有許多用途不明的物品。雖然佈雷德認得出桌椅等基本的傢俱，但形狀也跟一般的不太一樣。有能夠完全包覆身體的蛋形椅子，而前方的桌子表面凹凸不平，沒辦法放置物品。桌上還嵌有平坦的水晶板。

往牆壁一看，上頭也鑲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水晶。

當然，佈雷德出招之後，對方便將他視爲敵人，進而發動攻擊──

「抱歉啦。」

那是跟破龍系不同系統的招數。一方面佈雷德不希望破壞通道，更重要的是資料庫不能蒙受損害。於是他選用其他系統中能夠凝聚出尖銳鬥氣的招式，務求僅摧毀守護者本體。

或許佈雷德應該要破壞得更徹底一點也不一定，不過這樣的話，他就不得不使出會損及走廊與房間的招式了。

「對了，我不知道呢。」

直到守護者完成修復開始運作爲止，大概需要花上十幾分鐘的時間吧。

「嘿咻──！」

即便對手有兩人以上，只要同時施展攻擊與迴避，逐一應付敵人，基本上就跟一對二沒有兩樣了。而且雙方不需要太大的實力差距。佈雷德五歲還是七歲的時候，他被扔進遠古龍的巢穴裏，遭到不計其數的龍團團包圍。當時他就獨力想出了這項戰術。

阿妮斯特把自動人偶設置在自己周圍，進行假想對付複數敵人的格鬥訓練。砍殺第一具人偶的同時，她也閃過了第二具人偶的攻擊。而當她抽劍劈砍第二具人偶時，第四具人偶遭到第三具人偶的身體阻擋而無法攻擊。

「我已經沒事了。」

如果是以前的話，佈雷德大概會擔心阿妮斯特是不是討厭自己，或者跟自己絕交了吧……

○SCENE•XV　「阿妮斯特」

只要不接近的話，守護房間的遠古守護者便會一直守在原地。據說守護者有好幾千年都維持着這種狀態，不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那件事情是什麼？」

佈雷德很瞭解這位女醫。她不是被劍抵着就會害怕的人。這女人甚至敢在龍的巢穴裏動手術呢。她只要使個眼色，

遠古龍

就會夾着尾巴逃走了。

定睛看着半毀的守護者一會兒後，佈雷德重重地點了點頭。

佈雷德舉起雙手活動手指。

「我說──請別這麼做。」

「我不走。」

阿妮斯特正顏厲色地以堅決的口吻說道。原本快要閉上的眼睛再度微微張開，並流露出尖銳的目光。

由於向克蕾兒探聽過後得到了抖動下巴的反應，阿妮斯特躲着自己顯然不是錯覺。

「那就拜託你囉。」

由於女醫始終怒目相視，佈雷德不得不附加保證。

佈雷德把懸浮空中作爲光源的光球捏碎。只要是魔法師，任誰都能施展這種入門的光之魔法。其實佈雷德也會使用魔法。不過由於多數時間都是直接揮劍比較快，他沒什麼機會施展魔法就是了──

於是佈雷德將搜尋條件改爲『王國、專校、學生、依成績排序、阿妮斯特』。

那是失傳的古代文字。佈雷德也只知道一些單字，無法看懂整篇文章。不過自稱大魔導師的老友曾教過他因應這種狀況的『祕技』。他用指尖碰觸水晶表面的某處，於是眼前的文字全都變成了『現代語』。

「少來煩我。現在剛好看到重要的地方呢。」

「走開。」

佈雷德不知道那把魔劍的名字。他試着搜尋火焰屬性，結果跑出一大堆資訊，害他三秒就放棄了──

佈雷德一屁股坐在試煉場的角落大膽偷閒，同時遠遠地注視着阿妮斯特。

「請別這麼做。」

這裏之所以被稱爲『王立禁書圖書館』──就是因爲各種情報都彙集此處的緣故。

「很好很好。」

她在失去意識的期間也是劍不離手。不，與其說不放手，不如說劍彷彿黏在掌心似地拿不下來。

要找的情報到手了。不管是原因還是解決方法，佈雷德全都一清二楚。他已經用不着『禁書圖書館』了。

雖然畫面上不斷跑出她的相關情報，但佈雷德儘量不看個人資訊，專心尋找魔劍的記述。

他把向國王借來的鑰匙掛在手指上不停轉動。

「不知道……就算了。」

「之後我會看着她的。」

「嗯……魔法道具……武器……然後是……劍。」

阿妮斯特跟女醫僵持不下。由於佈雷德知道兩人的個性，他明白誰都不可能退讓。

女醫豎起柳眉瞪了過來。佈雷德勉強捱過那足以讓遠古龍嚎啕大哭的眼神，然後開口說：

看準她在訓練之餘擦着汗喘口氣的時機──佈雷德開口搭腔。

「──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什麼事？」

阿妮斯特一把抓起毛巾拉到胸前，氣勢洶洶地擺出架式。佈雷德頓時接不了話了。沒想到她會那麼提防自己……

「那個……」

佈雷德稍微受到了打擊，腦袋變得有點空白。

他拼命地回想自己原本要說的話。

「那個……我們可以去哪裏單獨談談嗎？」

「啊……你想幹什麼？」

阿妮斯特以兇狠的眼神瞪了過來。由於已經被瞪過好幾次了，佈雷德的耐性早就提升了不少。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佈雷德這麼說道。

「看來你好像不是想幹些下流事呢……你到底想幹嘛？」

「啊？下流事……什麼下流事啊……？」

「你想威脅我嗎？」

「啊？」

「我很感謝你沒把那件事情說出去。不過要是你有那個意思的話……我可是會砍了你喔。」

阿妮斯特流露駭人的目光。

她同時把手靠在劍柄上。

「等一下等一下，你說的威脅是什麼啦？」

還有，『首席』是什麼意思啊？

「所以到底是怎樣啦？」

到底是要誤會什麼呢？佈雷德跟阿妮斯特確實是朋友沒錯啊。話說回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說是『朋友』呢。佈雷德覺得有點開心。

「是啊，隨便啦。」

不過他不是爲了確認剛纔那番話的真僞。『王立禁書圖書館』內只記載着『事實』，並不會提到她的『主觀看法』。佈雷德之所以觀察她的表情變化，是因爲想知道她如何看待這個事實。

佈雷德對這種東西沒興趣。第一名就給想當的人去當吧。

「爲什麼現在我的心還沒受到支配呢？」

「就是說嘛，畢竟贏了我就能在這間學校裏獲得首席的地位──咦？你剛纔說無所謂嗎？」

阿妮斯特緊抓着胸口的衣襟這麼說。

彷彿受到鼓舞般，阿妮斯特又繼續說下去。

方法是有的。那就是再度與魔劍對決，讓它完全認同自己是『所有者』。如此一來，她就──

「雖然說是朋友，但要是你因此得意忘形的話，我也有我的考量──」

「可是你沒有變成那樣。」

佈雷德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只覺得不過爾爾罷了。他甚至到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情。

「不是因爲你很固執的關係嗎？」

「可是，爲什麼我要威脅你啊？」

「那我就說了……我知道那把劍的祕密。」

「六歲的生日喔。」

「我的頭髮──不是紅色的嗎？」

「你……果然有什麼企圖吧？」

站在試煉場入口旁的授課教官這麼問道。

「我要直接進入正題了，可以嗎？」

根據『王立禁書圖書館』的記述，魔劍『亞斯蒙帝斯』認定持有人爲『所有者』時，將發揮出無與倫比的力量。不過要是得不到魔劍的認可，持有人就會變成渴望戰鬥與鮮血的怪物。

她獨自奮戰了超過十年以上嗎？已經夠了吧。

「那、那就……去我房間好了。」

「你從幾歲開始……」

「打開玻璃盒直接碰觸劍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劍的『意志』。這把劍被詛咒了，正渴求着鮮血與殺戮。它不論何時都在等待機會，只爲將一切撕裂並燃燒殆盡。祖先確實是這把劍的所有者。他不僅嚴格約束自己，成爲所有者後更憑着意志力馴服了劍。然後將這把劍的力量──只將力量用在正途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身爲魔劍所有者的她會直接跳過父母親成爲『一家之主』。

「其實我本來擁有一頭遺傳自母親的黑髮──可是經過七天七夜後就變成這種深紅色了。聽說在歷代祖先當中，這種事情也只發生在初代當家身上呢。」

不曉得是不是以爲佈雷德在開玩笑，阿妮斯特淺淺一笑。她伸手取下後腦勺上的髮夾。盤起來的頭髮獲得自由垂落在背後。

「我要早退。」

「大概是全部吧。」

在這同時，他也連帶想起了首席一詞的意義。那指的是全校『第一名』。

「嗯。」

「好、好啊……打、打就打嘛。不管你有多強，我都──」

「魔劍並不當我是『所有者』。通常來說會先做好萬全的準備，除了涵養品德外，還要心技體俱全，充分具備英雄的資質後纔來挑戰。」

聽聞這個事實後，阿妮斯特徹底放心了。

「所以說……就是那件事情啦。」

『其他意思』是指什麼啊？況且佈雷德一開始就說有話想私下聊，要求阿妮斯特去能夠單獨相處的地方了。

「咦？」

「是喔？」

阿妮斯特猶豫了一會兒──

「這有辦法解決喔。」

「啊啊，那倒是無所謂啦。」

「大家繼續自修！」

「只要不使用魔劍的力量，其實也不會太難受。之前……我有點用過頭了……誰叫蘇菲那麼難纏。」

佈雷德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說。

佈雷德凝視着她隨時佩掛在腰際的魔劍。

「咦？等等，那個……？」

佈雷德說。

從勇者的位置引退後，佈雷德是爲了盡情享受餘生──也就是普通人的生活纔來到這裏。所以第一名也好，第二名也好，甚至最後一名也罷，他都甘之如飴。

根據『王立禁書圖書館』的記述，有個方法可以徹底解決這種情況。

「啊──你說完了嗎？」

○SCENE•XVI　「阿妮斯特的房間」

「我以祖先爲豪，因爲他從未讓這把劍的詛咒危及這個世界。可是我就不行了。當時我還小，那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劍的意識大舉入侵我體內……」

「之前淘汰賽的決賽啦！最後……不是沒比成嗎？」

佈雷德觀察四周。幾個學生正在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練習。他不想在這裏提起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佈雷德說。他真的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去能夠單獨談話的地方吧。」

佈雷德也疲於繼續當應聲蟲了，便打斷了阿妮斯特。

意外地，阿妮斯特露出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佈雷德來到阿妮斯特的房間。

離開試煉場之前，阿妮斯特對高階班的學生們發號施令。

見阿妮斯特看了過來，佈雷德點頭回應。

「嗯。」

「魔劍可能很中意我吧。只要稍有鬆懈……我就會聽見『亞斯蒙帝斯』的聲音──它說想要殺人，叫我讓它吸血，把一切焚燒殆盡。」

「我找你來只是因爲這事不方便公開說，絕對沒有其他意思喔。」

「那個……阿妮斯特同學……你要去哪裏呢？」

「是幾歲呢？」

當阿妮斯特親切地想要解釋時，佈雷德打斷了她。

「既然掌握了弱點，當然要威脅吧？你可知道我是弗萊明家的下任當家……」

「那把劍是擁有知性與意志的魔劍。不僅會自行選擇『所有者』，同時也爲自身認同的所有者提供龐大的力量。你還不是百分之百的所有者。劍原本的力量還要更加強大。既然只能發揮部分力量，那就表示你還沒有完全擁有那把劍。」

「啊啊。」

阿妮斯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阿妮斯特，魔劍認爲你還是個不成熟的所有者。它不論何時都在找尋機會咬死你。」

阿妮斯特隨時都在戰鬥。她一直對抗着自己可能化爲嗜血殺人魔的恐懼。根據『王立禁書圖書館』的記述，她正憑藉着與生俱來的精神力阻止魔劍的精神侵蝕。

「別誤會喔，知道嗎？你只是朋友而已。」

「你……知道多少呢？」

說起『那件事情』──這個佈雷德倒很清楚。就是阿妮斯特掛念不已的事情。她很擔心自己可能在失去意識的期間做了什麼。不過實際上她什麼也沒做，只是昏過去而已。

「──是指那把劍的『所有者』吧？」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雖然佈雷德也不明白下流事的意思，但這方面就更不懂了。威脅什麼？誰威脅她？我嗎？

「這我知道，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怎麼使用力量──而且我也會小心不像之前那樣露出破綻──」

「之前的什麼？」

「纔沒有呢。」

她領着佈雷德邁步移動。

「自從前任所有者死去後……魔劍『亞斯蒙帝斯』一直受到嚴密的保護管理。我真是太傻了，爲了一睹家族世代相傳的『名劍』……我以生日禮物爲由，死皮賴臉地央求父母親，可是卻被拒絕了……於是我從父親的書房拿走鑰匙，趁着夜裏偷偷跑去看劍。因爲我好想看看那把據說祖先曾經使用過的名劍……它讓弗萊明家躍升名門望族，享有『獻給王家的四把劍』的美譽。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並非普通的名劍，而是受到詛咒的魔劍……」

如果有什麼事情是『王立禁書圖書館』沒記載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我差點死掉。連續好幾天都發着高燒，徘徊在生死邊緣。劍一直試圖奪取肉體的支配權……」

「我說啊，下任當家這個辭彙的意思是──」

阿妮斯特點點頭，便開始娓娓道來。

阿妮斯特撫摸着頭髮說。

佈雷德驚慌失措地揮着手，遮蔽了阿妮斯特懷疑的視線。

佈雷德一口氣說到這裏，同時觀察着阿妮斯特的臉色。

她再度頷首示意。

如今佈雷德很清楚她究竟在擔心什麼了。

這時，阿妮斯特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阿妮斯特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接着說：

「現在的重點是你。我對你有興趣。」

佈雷德總算明白了。他會忘記也是理所當然。

「我知道了，是首席的位置吧。你想爲之前做個了結嗎？」

佈雷德姑且先說了自己知道的資訊。

弗萊明家之所以擁有貴族的地位，是因爲好幾代前的當家使用那把魔劍立下斐然功勳的緣故。於是家族獲封貴族的領地，成爲代代侍奉國王的騎士。

阿妮斯特回以詫異的眼神。

「我知道。」

阿妮斯特這麼說。

「可是不行。」

她再次以堅決的表情及語氣開口。

「如果輸了怎麼辦？到時候持有『亞斯蒙帝斯』的殺人魔就誕生囉。渴求着鮮血與慾望的魔人──」

「沒問題的。」

佈雷德這麼說。

「少安慰我了。這樣也太不負責任了吧。跟魔劍對決的是我又不是你──」

她似乎沒聽懂的樣子。

所以佈雷德重新試着以堅決的表情及語氣說道：

「沒問題的。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的話，我會殺了你。」

「……？啊？」

她看着佈雷德連眨了好幾次眼。

「……什麼？」

「我會殺了你。」

佈雷德又說了一次。如果她輸給了魔劍，最後完全任由其擺佈的話──

到時候自己會砍了她，把事情徹底處理好。

所以沒問題的。

「這個……」

「你覺得我辦不到嗎？」

阿妮斯特只拿着劍朝試煉場中央前進。

『我生來是爲了破壞一切。』

在試煉場中央站定位後，阿妮斯特拔劍出鞘，直直地舉起了劍。

破壞，殺戮，燒燬……啊啊，想到就覺得爽快。

佈雷德近距離目睹了全部的過程。他一動也不動地默默觀望着。不過他嚇了一跳。擁有『意志』的劍並不罕見，可是沒想到竟然還能說話──

自己？自己是誰？是不被『所有者』使用就無法破壞任何東西、不自由的自己嗎？還是被家族束縛、被倫理束縛、被名譽與自尊束縛、被各種事物束縛而不得自由的自己呢？

她在那裏只是個渺小又全身赤裸的小女孩。前方有個巨大的存在。在阿妮斯特眼裏看來，那是個身體由灼熱熔岩所構成的巨人。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服從我吧。』

阿妮斯特一出現便這麼說。佈雷德露出疑惑的表情，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無論如何，受限的處境依舊不會改變。既然如此，選擇哪邊都一樣嗎……？

「嗯，包在我身上。」

可是他出現了。而且還說『我會殺了你』──

「我也相信你。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你一定會把我收拾掉的。」

深夜的試煉場上除了兩人之外杳無人蹤。

該選擇哪邊纔好呢？

與魔劍的對決是精神上的對決。

她瞪着高舉的劍朗聲宣告。

『──我生來是爲了殺戮、破壞、燒燬一切。』

「沒有。」

『汝還年輕，我製得住汝的。』

巨人的身軀化爲火焰。赤身裸體的阿妮斯特同樣也變成了火焰。兩道火焰混合交織成螺旋狀，無止境地往上空飛昇而去。

炎之巨人這麼說道。

紅蓮之炎翻騰不已。劍身產生的火焰化爲火柱直衝天際。

○SCENE•ⅩⅧ　「阿妮斯特的試煉」

面對這股意念，阿妮斯特微微勾起了嘴角。

劍已經拔出劍鞘了，隨時都能使用──

○SCENE•XIX　「對決」

就算失敗也無所謂。失敗已經是可以容許的事情了。

現在好像可以自由選擇其中一邊。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誰要這麼做啊？

阿妮斯特也回以笑容。

擇期不如撞日。現在做跟之後做都一樣。如果現在不做的話，之後也不會做。之後會做的話，現在做也沒差吧。

『看來你是不打算乖乖聽話了。』

託那傢伙的福，如今自己才能像這樣戰鬥。

爲什麼要忍耐呢？

自己活在一下子就能弄壞的東西之中。爲避免毀壞物品及人類，忍耐是必要的。

『是啊。汝等已經阻撓我出手好幾百年了。』

阿妮斯特的身體被火焰的龍捲風給包圍了。

這太可怕了。因爲過於恐懼這種最糟糕的結果，自己選擇了保守的做法。

『不，爲了保護應該保護的東西，要摧毀什麼由我決定。你只是「力量」罷了。這股力量是好是壞，都由我決定。』

「嗯？」

破壞。破壞。破壞。殺戮。殺戮。殺戮。燒燬。燒燬。燒燬。

受衝動驅使的自己，以及試圖壓抑的自己，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呢？

「魔劍『亞斯蒙帝斯』啊，我──阿妮斯特•弗萊明乃欲與汝締結契約之人。」

「基於古老的契約，將我迎入汝身。考驗我，吞噬我吧！」

『我明白了。』

在他出現之前，這種情況一直都沒變過。

自我的界線變得曖昧模糊，愈來愈搞不清楚自己是誰了。

兩人相視而笑。明明大事在即，阿妮斯特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緊張。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也很難在背水一戰前放鬆心情……只能說她真的非常優秀。

所以我現在能戰鬥了。

「嗯，你等着吧。」

一個不來自於任何地方的聲音響起。那並非空氣的震動，而是純粹由意念構成的聲音。

『當然。』

『來做個交易如何？我就讓你殺戮、破壞、燒燬一切吧──不過僅限於我認爲有必要的時候。』

要是有個萬一，他會幫忙收拾殘局。

忍耐太痛苦了。

『你就是亞斯蒙帝斯吧。』

感覺自己似乎壓抑很久了。差不多可以解脫了吧？

這樣絕對不會失敗，所以也無法挑戰。

『只要你還歸我們一族所有，我就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阿妮斯特來到了精神世界。

『我是火焰！我是力量！我是掌管所有毀滅的純粹暴力！』

時間定在午夜十二點。考慮到後續的事情──地點選在試煉場。

○SCENE•XVII　「深夜」

爲什麼要戰鬥呢──因爲自己是這麼決定的。

還真敢說呢。阿妮絲特笑了。虛張聲勢往往是男士們的工作。對手刻意暗示阿妮斯特自己能夠輕易擊潰她。

『正是。』

沒錯。戰鬥吧。

可怕的是結果。能夠對抗魔劍的只有自己。一旦自己落敗，一切就結束了。自己將變成誰也無法阻止的怪物，肆無忌憚地殺害許多人。

『我拒絕。』

『我沒有性別。』

「那還有什麼問題嗎？」

佈雷德把自己的愛劍帶來了。不過他在跟魔王對決時失去了勇者時代的佩劍，所以現在是拿次等的備用品──

「你辦得到吧。」

雖然話是聽懂了，但這回卻換動機搞不清楚了。總之，佈雷德決定不管這件事情。沒記錯的話，東方好像有個名叫『祓禊』的習俗，每當面臨重大要事時都要沐浴淨身──

戰鬥？跟什麼呢──跟這股衝動戰鬥。

「嗯？」

佈雷德整張臉被照得通紅，就這樣持續注視着火焰的龍捲風。

阿妮斯特吼了回去。

『哈哈哈哈。』

內心湧現強烈的衝動。

阿妮斯特跟佈雷德抱持相同意見，於是決定今晚付諸行動。

『廢話少說，放馬過來吧！』

爲什麼要壓抑自己呢？爲了家族？爲了朋友？自己沒有朋友。不，有一個。是最近才交到的。

佈雷德咧嘴一笑。

看吧。

『我知道了。你是男的吧。』

她露出格外爽朗的表情這麼回答。

破壞好像很好玩。

最後彼此之間的區隔消失了。兩道火焰徹底融爲一體，化爲一根激烈翻騰的火柱。

就在阿妮斯特這麼大叫的時候──

佈雷德只能在一旁觀望，完全無法出手幫忙。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擊敗魔劍的。」

阿妮斯特露出嘲弄的笑容。她很清楚怎麼笑可以對無能的教官造成傷害。被女性這麼一笑，男士們很快就會失去冷靜──

「我洗乾淨了……」

「我說身體啦。」

被束縛？誰？我嗎？

不對，我是自己選擇這麼做的。

那是我的驕傲。我的……我的……我是……

我是……我是……

我是……阿妮斯特……

──阿妮斯特•弗萊明！

她大叫起來，咆哮着吼出自己的名字。

○SCENE•XX　「炎帝」

佈雷德抱着離鞘的劍定睛凝望，雙眼連眨都沒眨過一下。

阿妮斯特置身在熊熊燃燒的紅蓮之炎中。火焰已經燒了好幾十分鐘，她一直不斷奮戰着。

然後火柱緩緩地產生變化。火焰開始搖曳失控，變得愈來愈不穩定。

佈雷德朝手中握着的劍柄施力。

火焰一口氣散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擁有火紅色頭髮的少女飄浮在半空中。她的腳尖觸及地面後，身體便猛然往前傾倒。

佈雷德瞬間縮短距離，把光着身子的她抱在懷裏。

阿妮斯特稍微睜開眼睛。雖然精疲力竭，但她的眼裏絲毫不見瘋狂之色。

「我……平安……回來囉。」

「啊啊……歡迎回來。」

眯起眼睛滿足地笑了笑後──阿妮斯特再度闔上雙眼。佈雷德一手扶着失去意識的她，另一隻手把劍收回劍鞘裏。

劍已經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