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臭水母搔動

薇蕾塔和瑪麗走在行人熙來攘往的伊斯提利亞高級商業區裏。瑪麗正在爲薇蕾塔一一介紹伊斯提家採購日用品與食材的商店。

「這間是我們常來的水果行，採購時一定要讓店裏的人在專用帳簿上簽名。假如錢帶得不夠多，就要籤票據，讓伊斯提家事後補款……」

進入工作模式的瑪麗，以幹練的表情仔細地說明各種購物方式。

順帶一提，薇蕾塔被視爲一良的直屬部下，形式上是由伊斯提家僱用。當然，每個月都能領到相當金額的薪水，除此之外還有兩千亞爾的臨時預備金，是從納爾森的個人零花錢裏出的。

雖然說薇蕾塔的上司一良沒有領薪水，也沒有休假可言，但由於他的說話份量幾乎與納爾森相等，換句話說，可以任意使用伊斯提領地的公款。不過到目前爲止，一良連一亞爾也沒用在自己身上過就是了。

「帳簿是交給侍女長嗎？」

「不是。帳簿要在月底時交給伊斯提家的會計結帳。由於要過幾天才能把帳簿還回來，這段期間的花費必須記錄在專用的木板上，等拿回帳簿時再把帳目騰寫到帳簿裏，請店家確認、簽名……」

兩人穿梭在商業區中，瑪麗一面把這些事告訴薇蕾塔，一面把薇蕾塔介紹給經常光顧的店老闆認識。

最後，瑪麗來到某間門口放著「準備中」的立牌的商店。

瑪麗無視立牌上的字，直接走進店內。

兩人穿過擺著商品的架子，往店內前進，最後瑪麗敲了敲門。

「克蕾亞大人，我是瑪麗。」

沒多久，門就打開一道縫隙，一名老婦人從中出現。

「哦，是瑪麗啊，歡……」

「瑪麗小姐！歡迎光臨！」

一名大約六歲的小女孩打斷克蕾亞的話，從她腰邊探出頭，開心地叫道。

克蕾亞大喝一聲：

「喂！不要隨便跑出來！快回去工作！」

「對不起──！」

目送女孩笑嘻嘻地跑回屋子裏，克蕾亞無奈地嘆道：

她們身邊堆放了不少製作到一半的皮手套或小木片之類的手工藝材料。

屋子深處的房間裏，六名女孩正圍坐在暖爐前做著某些手工活。

「克蕾亞──！你在嗎──？」

「真、真是抱歉！我、我沒有那樣的意思……」

克蕾亞說完，不等兩人回答，徑自朝屋子後方走去。

「可以喝茶嗎？」

「這麼吵，真是不好意思啊。最近她們一直都是這副德性。」

女孩們一見到瑪麗，立刻喜笑顏開，瑪麗也笑咪咪地向她們打招呼。

「歡迎光臨──！」

聽了這番話，薇蕾塔轉頭看向瑪麗。

「你好！瑪麗小姐！」

實在是吵死人了。雖然克蕾亞嘴上抱怨著女孩們太吵，但還是準備好茶水和點心，放在木製托盤上。

「「「是──！」」」

「大家，好久不見了。」

「我是薇蕾塔，以後要麻煩您多加指教了。」

瑪麗看著克蕾亞的背影，苦笑不已。

瑪麗介紹完，薇蕾塔向克蕾亞一鞠躬。

「我想喫餅乾！」

「她是和你一起來的？」

瑪麗慌張地低頭鞠躬道歉，克蕾亞再次嘆了口氣，看向薇蕾塔。

「你們兩個別杵在那邊，自己找張椅子坐下吧。至於你們幾個，可以先去休息了。」

「是──！」

「又在胡說八道了，我哪有那麼高尚。我只是僱用一些看得順眼的女孩來打發時間罷了。」

「都是因爲你對她們胡扯這些，所以她們最近不但不怕我，還老是纏著我，害我很難管教。我好不容易纔把她們教得服服貼貼的……」

「和員工有點不一樣，不過也差不多啦。基本上我有付她們薪水就是。」

發現薇蕾塔臉上充滿困惑，瑪麗微笑道：

「拿去拿去。把喫飯家伙和這些一起拿去隔壁房間休息吧。不過休息完可是要繼續幹活的哦！」

「真是的，都是你太寵她們，而且對她們講了奇怪的話，害那些小鬼最近愈來愈得意忘形，都不聽我的話了。我知道你想對她們好，不過還是要有點分寸啊。」

「克蕾亞大人僱用孤兒院的女孩，教她們女紅、做傢俱，如何分辨能夠賣給掘井師傅的石頭，還有和商人交易的方法等等，讓她們未來可以找到好工作哦。克蕾亞大人是大好人呢。」

「她們是這間店的員工嗎？」

與滿臉笑容的瑪麗相反，克蕾亞一臉不高興地說道：

瑪麗向她們介紹完薇蕾塔後，最年長的女孩也向薇蕾塔一一介紹自己的同伴。

就在這時，店門口又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

這些女孩身上穿著與高級商業區很不搭調的樸素服裝，年紀各不相同，從六歲到十幾歲都有。

「嗯，請多指教。好了，別一直站在這裏。進來吧，我請你們喝茶。」

「她們是從孤兒院來這裏工作的。」

女孩們接過托盤，抱著工作道具，吵吵嚷嚷地跑出房間。

「唉，又有客人來了。你們在這裏等一下吧。」

「好啦好啦！要喝茶還是喫餅乾都隨便你們啦！真是的，你們根本忘記自己的立場了嘛……」

「我肚子餓了！」

兩人也跟著她走進屋內。

看女孩們離開後，薇蕾塔把視線收回。

「是的，這位是今後將與我一起打理一良大人身邊事務的薇蕾塔大人。我今天是帶她來向您問安的。」

「呃，之前我和克蕾亞大人聊天時，克蕾亞大人問我爲什麼這麼小就在當侍女，我告訴她原因後，克蕾亞大人也把她以前經歷過的事，還有爲什麼讓她們在這裏工作的事告訴我……」

被克蕾亞問及「爲什麼這麼小就在當侍女」的瑪麗，老實地告訴她自己是主人和奴隸生下的小孩，在利維森家的遭遇等等，把過去的事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也許是因爲沒想到會聽到這麼沉重的故事吧，克蕾亞也把自己的生平告訴瑪麗。

後來又有一次，瑪麗來店裏跑腿時，發現剛纔那些少女正紅著眼睛看店。

怎麼了嗎？瑪麗打聽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女孩們搞砸了某些事情，害店裏出現損失，不但因此被克蕾亞痛罵一頓，還被扣薪水作爲賠償。

每天都被克蕾亞冷嘲熱諷，而且從早工作到晚，也只能拿到一點點錢。我們已經受不了了。女孩們紛紛哭了起來。

聽到這裏，瑪麗忍不住把克蕾亞的身世告訴這些女孩：克蕾亞和她們同樣是孤兒出身，爲了討生活，不管乞討、當扒手、當小偷、賣春，她什麼都做過。其實克蕾亞是爲了讓女孩們在離開孤兒院後能自力更生，不至於淪落到和自己一樣的下場，所以纔會教她們各種謀生技巧，並且故意對她們很嚴苛，以免她們和自己太要好。

從那時候起，女孩們看克蕾亞的眼神完全不同了。不論克蕾亞對她們再嚴苛，她們還是黏著克蕾亞，不肯離開她身邊。

「雖然克蕾亞大人嘴上那樣說，但是在我看來，不管是她們或克蕾亞大人，感覺起來都比以前幸福很多。所以我覺得，有些時候心意不該藏在心裏，直接說出來讓對方明白，反而比較好呢。」

瑪麗正說著，克蕾亞開門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兩名薇蕾塔也認識的女孩。

「咦？這不是薇蕾塔和瑪麗嗎？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在意外的場所碰頭，莉婕驚訝地問道。她身後的艾菈也顯得很訝異。

薇蕾塔趕緊起身行禮，但是被莉婕以「不用啦不用啦」按了回去。

「因爲這女孩以後也會來這裏跑腿，所以今天先過來打個招呼。反正機會難得，所以就邀她們一起喝茶聊天了。」

「哦，是這樣啊？那麼乾脆也讓薇蕾塔她們看看好了？聽說今天有非常稀奇的商品哦。」

「稀奇的商品……嗎？」

是什麼東西呢？薇蕾塔臉上寫著這幾個字。莉婕說著「嗯」點點頭。

「因爲聽說店裏進了難得一見的寶貝，所以我才特地過來一趟的。對吧，克蕾亞？」

「是啊。雖然沒辦法和又大又透明的黑曜石相提並論，但是論價錢，也不會輸到哪裏去哦。好了，你們兩個也先坐下吧。」

克蕾亞讓莉婕和艾菈坐下後，從身後的架子上拿出一個木盒。

「我幹嘛特地做那種讓商品價值暴跌的事啊？又不是賣肉，可以稱斤論兩地賣。」

「雖然說萬能靈藥的部分似乎是誇大不實的謠言，不過催情的功效可不是騙人的哦。我年輕時和貴族家的紈褲子弟來往過，曾經使用過一次這玩意兒。一聞了這氣味，我的腦袋就變得一片空白，茫茫然的，渾身躁熱……」

裏面是一顆約有幼兒拳頭那麼大、有點泛黃的灰色石頭狀物體。

「不、不行啦！我要付在王都念書的弟弟們的學費和生活費，還要幫明年即將成爲美容師的二妹、剛成爲廚師的小妹買專用工具纔行！再加上前陣子我纔在市區買了間新房子送給兩老，可是傢俱還沒有買齊，而且新房子的貸款有十五年哦！？」

「不行嗎？」

她說完，回頭看了薇蕾塔一眼，但是又立刻轉頭看著克蕾亞。

「哦，大小姐很有興趣嘛，你想對那位小哥使用這個嗎？」

「……『這種礦石在焚燒後產生的氣味具有非常強烈的催情效果，不論什麼樣的聖人君子、貞節烈女，聞了都會失去理智。將它熬煮來喝的話，則是能治百病的萬能靈藥』是吧？」

似乎被克蕾亞的說法釣上，莉婕整個人探到桌子前方。

「我買了！你要賣多少？」

莉婕呻吟了半晌，裝出楚楚可憐的表情，仰頭看著克蕾亞。

順帶一提，十九萬八千亞爾相當於瑪麗十六年六個月的薪水。

「那種事不重要，你要賣多少？」

莉婕和艾菈驚叫起來，但是薇蕾塔和瑪麗卻頭上冒出問號，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克蕾亞見狀，把那物品從木盒中拿出：

「怎麼可能！？而且要自己的侍女抵押房產也太不對了吧！？」

「「咦！？」」

「不、不管怎麼說，這也太貴了吧？比之前一良拿來的粉紅色黑曜石貴了將近六倍，是怎麼樣啦？」

莉婕不解地看著那物品問道。克蕾亞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吐氣：

「……這是什麼？」

「當然是把加熱過的針刺進石頭裏，把沾黏在針上的東西拿來燒……等、等一下，你是要我讓你那麼做？」

驚人的數字讓在場其他人全傻眼了。

「嗯？怎麼了？瞧你看成那樣，有哪裏覺得不對勁嗎？」

「測試？你想怎麼做？該不會要我直接把這燒給你們聞吧？」

「……這是什麼意思？你想說我會賣假貨嗎？」

「不行嗎？」

「可以切下百分之一賣我嗎？」

她把盒子放在桌子中央，打開蓋子。

薇蕾塔的一句話讓所有人的視線全放在她身上。

「就、就算是那樣，還是借我錢吧！只要把那間房子拿去抵押，應該可以向銀行借到不少錢……」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給我們看這團東西，說它是『臭水母』，我們也分不出來是真是假，不是嗎？所以我想，應該讓我們測試一下。」

「十九、萬……咦？」

「當然不行了。被火燒過的地方會變色，那樣一來就會被當成二手貨，價值可是會暴跌的哦。光是擁有這種東西，就能證明自己的身價和地位了；變成二手貨的話，身價地位也會只剩一半。」

「二十萬亞爾。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啦，不過可以特價賣大小姐十九萬八千亞爾就好。」

「這是一種有特殊氣味，能漂浮在海上的稀有礦石，大概每隔幾年能在海上或岸上發現一次。因爲漂在水面上的樣子和水母沒什麼兩樣，所以被稱爲『臭水母』。」

「呃……這個，真的是真貨嗎？」

「嗚嗚……可是，十九萬八千亞爾實在……艾菈，你有多少存款？可以借我一點嗎？」

「可是，在海邊或海上撿到這個的人，要怎麼知道這是『臭水母』呢？」

「嗚──……」

「我可沒有亂鬨擡價錢哦。這是用正規管道，走正規程序進來的商品，不像黑市貨一樣有什麼隱情，可以隨便砍價哦。而且市場上多的是不惜代價也想得到這玩意兒的人，所以貴也是應該的。」

莉婕補充說明道。「沒錯」克蕾亞頷首。

就在莉婕與艾菈哇哇亂叫時，克蕾亞發現薇蕾塔以怪異的表情凝視著臭水母礦石。

「這是『臭水母』。你們至少聽說過這名字吧？雖然這顆不算大就是了。」

克蕾亞焦急起來。有什麼不能那麼做的理由嗎？薇蕾塔以這種態度問道。

「不，那個……」

「沒有『不可以』的理由吧？假如是一、兩百亞爾的商品就另當別論，價格高成這樣的商品，如果沒有能讓客人判斷是不是真貨的方法，就不必談買賣了不是嗎？」

「……好啦，我去拿針。」

「啊，請等一下，請讓我用我們這邊準備的針測試。」

薇蕾塔說完，克蕾亞非常不高興地皺眉：

「你想說我會在針上動手腳？」

「應該不可能吧。但是既然要做，用雙方都能接受的方式做不是更好嗎？」

莉婕、艾菈、瑪麗緊張萬分地看著兩人針鋒相對。

克蕾亞滿意地「哦？」了一聲，笑了起來。

「這麼說也有道里。我挺中意你的哪。」

「謝謝。那麼，我們可以測試嗎？」

「隨便你吧。不過可別戳出太大的洞哦。」

「我知道。」

薇蕾塔點頭，開始四處張望，最後把目光放在瑪麗的銅製髮夾上。

「瑪麗，你別著的髮夾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不，不是。這是上個工作場所多出來，所以分給我的夾子。」

「那可以給我嗎？回去時我再買一個還你。」

「哦，好的。」

瑪麗取下發夾交給薇蕾塔，薇蕾塔把髮針彎曲的部分拉直。

克蕾亞問著，不知爲何，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艾菈身上。

「要聞的話就把窗子打開，把臉湊出去一個人聞。我可不想到了這把年紀還在發情。然後？是誰要聞？」

「啊，是，我很好。」

「要刺哪裏好呢？」

「對、對不起，因爲它比想像中的軟，不小心就……」

「還、還沒。」

一縷細白的輕煙嫋嫋升起，溫潤又沉穩的香甜氣味鑽入艾菈的鼻腔，是一種莫名令人感到懷念，舒緩到使人感到幸福的香氣。艾菈把不久之前的不情願和鬱悶拋在腦後，忘我地深深吸起白煙。

「哦，呃……因爲，你想想嘛，如果上面有毒，我聞了出事的話不是很不妙嗎？我想，在碰上這種情況時，底下的人先幫主人試毒是應該的嘛。」

「呃……因爲你最年長？」

「你身體有什麼變化嗎？」

「爲、爲什麼你們全都看向我這邊！？這、這件事和我沒關係吧！？」

艾菈欲哭無淚地從薇蕾塔手上接過髮針，打開靠牆的窗戶。克蕾亞隨手拿了一個陶盤，把燃燒的木片放在上面，交給艾菈。

「是……」

「這和年紀沒關係吧！？既然是莉婕小姐想買，就該由您親自測試纔對呀！」

薇蕾塔一面道歉，一面緩緩地抽出髮針。針上沾滿了黑色樹脂般的物質。

「很有精神……嗎？除此之外，身體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啊！對不起！」

「那不行。這玩意兒對初潮前的女孩來說太刺激了，聽說聞了會發瘋。所以你還是別試得好。」

薇蕾塔點頭，把加熱後的髮針深深刺了進去。

「刺在偏底部的地方。那邊應該有之前刺過的針孔吧？」

「不、不然，讓我聞吧……」

「你不是才十三歲嗎？生理期來了嗎？」

「……不覺得，好像有點危險嗎？」

「艾菈小姐，你還好嗎？」

「我覺得……很香……」

薇蕾塔問道，「唔──」艾菈思索了起來。

「本來應該要讓味道充滿房間來測試纔對，不過這次你就在窗外聞吧。但是那樣一來味道會散掉，所以你直接把鼻子湊在針上面聞剛燃燒出來的煙好了。連續深呼吸個幾次之後，就不要再聞了。」

接著她走到暖爐前，抽出一根燃燒的柴火，以袖子拿著髮針，在火上烤了起來。加熱完畢的薇蕾塔回到桌前，克蕾亞把礦石遞給她。

「不……還沒有……請再稍等一下……」

「……艾菈，你覺得怎麼樣？」

衆人又默默等了半晌，莉婕開口說道。薇蕾塔朝艾菈走近，從她手中拿走髮針，以手帕包起髮針，熄滅燃煙。

被莉婕這麼說，艾菈無可反駁，陷入兩難的狀態。這時瑪麗戰戰兢兢地舉手。

艾菈回神似地看著薇蕾塔，露出滿足的笑容。

「嗚……可、可是……」

「唉唉──開了這麼大的洞……哪裏是『我知道』啊？你根本不懂嘛。」

那舒服到恍惚的聲音，使另外四人面面相覷。克蕾亞問道：

艾菈把上半身探到窗外，以盤中的小火燃燒髮針。

「很香的味道，而且還讓我變得很有精神。」

「嗚嗚……我明白了……」

克蕾亞說完，所有人再次看向艾菈。

克蕾亞檢查著臭水母上新增的大洞，無力地抱怨著。接著她看向薇蕾塔等人。

看著艾菈探出上半身，沉默地不斷做深呼吸的背影，莉婕有點擔心地發問。

「喂！不能刺那麼深啦！只要淺淺地刺一下就好了！」

「……好像沒有呢。特別是慾火焚身之類的，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呢。」

「什麼啊，只是和普通香木差不多的東西嗎！？」

「是、是的，目前我只有這種感想……」

「克蕾亞……」

莉婕朝克蕾亞瞪去，克蕾亞趕緊辯解道：

「不是不是，平常的話，要聞到香味一陣子後，效果纔會出來哦。不過這次是直接聞白煙，我想效果應該會很快出來纔對。還是先觀察一下吧。」

「唔──是嗎？好吧。」

「啊！艾菈小姐，你鼻子上沾到煤灰了。」

薇蕾塔說著，以不知何時取出的另一條手帕擦拭起艾菈的鼻頭。

「我、我自己來就好了，薇蕾塔大人。」

「沒關係啦，馬上就能弄掉了。你不要動哦……咦，有點難擦呢……」

薇蕾塔擦了將近十秒後，總算把手放下。

「好了，擦掉了。」

「謝謝您。這條手帕好香哦。」

「呃，嗯嗯，是啊。哈哈。」

薇蕾塔裝傻般地笑著，把手帕收進口袋裏。

約莫三十分鐘後。

「怎麼樣了？艾菈，應該有感覺了吧？」

被克蕾亞一問，正在喝茶的艾菈停下動作，困擾地苦笑起來。

「不，沒有任何感覺呢。」

「……說的也是呢，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那麼方便的藥呢。而且話說回來，本來就不該妄想靠那種東西得到一良呢。」

「那個，莉婕大人，我們還要準備晚餐，所以先告辭了。」

「沒有呢……」

「我差點又對一良做很過分的事了。薇蕾塔，謝謝你阻止了我。」

瑪麗心情極好地來到四樓薇蕾塔房間前。咚咚，她輕輕敲門，但是房間裏沒有人應聲。

「嗯，好。艾菈，我們也回去吧。克蕾亞，下次有什麼新的寶貝時要再通知我一聲哦。」

「好，路上小心哦……唔唔。」

莉婕說道。「唔──」克蕾亞皺眉沉吟起來：

太陽已經略爲西下，天色顯得有點暗了。

薇蕾塔說道，其他人看向開設在天花板上的採光用格子窗。

「呃，因爲……我不認爲世上有『光是聞到味道就能讓對方有那種衝動』那麼方便的藥。而且價格也貴到不合理，所以才覺得很可疑。」

「那個……剛纔真是謝謝你了。我差點就在沒確認過效果的情況下背著大筆債務買下那東西了。」

四人留下仍然一臉疑惑的克蕾亞，離開雜貨店。

「是這麼說沒錯……唔唔，直接吸入燃煙，效果應該很明顯纔對……」

和剛纔莉婕的反應一樣，薇蕾塔目光飄忽，有些尷尬地回道。莉婕不解地看著她。

「可是真的沒有效果嘛。」

莉婕目光飄忽，有些尷尬地說道。薇蕾塔嫣然一笑：

「什麼嘛，所以超強力春藥的說法也只是誇大不實的謠言嘛～～虧我那麼期待。」

聽艾菈這麼說，「唉唉～～」莉婕唉唉叫著，沒精打彩地趴在桌上。

「有人……在嗎？」

一離開雜貨店，莉婕立刻向薇蕾塔搭話。

「……嘿嘿。」

瑪麗離開房間，邁開小小的步伐在夜晚的走廊上走著。「好可愛哦！」途中碰到的值夜警衛和侍女在看到她的髮夾時，全都如此稱讚。

──真是太太太感謝薇蕾塔大人了，趁著入浴前，再去向她道謝一次好了。

難道有小偷？瑪麗腦中閃過不好的念頭，把手放在門把上。

薇蕾塔說完，莉婕沉默了一會兒，「嗯！」地點頭。

「唔……不會覺得渾身發熱，或是心情非常激動嗎？」

她的頭髮上別著鑲了貝殼的花瓣型銀製髮夾（一百六十亞爾）。髮夾在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

「不會……沒什麼……」

其實在店裏收下發夾時，瑪麗就已經向薇蕾塔道謝過好幾次了，但是她想在就寢前再去向薇蕾塔道謝一次。

「是？」

該不會還在一樓的辦公室裏工作吧？瑪麗正想轉身離去，「啪擦！」房間卻傳來什麼東西的爆裂聲。

「薇蕾塔。」

「效果本身就是假的吧？反正這種東西也只有超級有錢人才買得起，就算實際使用後發現一點效果也沒有，可是說出去的話，只會被笑花大錢當冤大頭。爲了維持尊嚴和鞏固自己身價，才故意向其他人吹噓這東西非常有效。一定是這樣的啦。」

瑪麗坐在自己房間的梳妝檯前，看著青銅鏡中的自己，開心地傻笑著。

「……是的。」

瑪麗再次敲門，但是房間裏還是沒有人回應。

「嗯……可是，你爲什麼要幫我呢？你應該知道我是打算對一良使用那個吧？」

「沒什麼，能幫上忙就好。剛纔真的好險呢。」

「唔──我想應該不至於……當年我使用的時候確實……」

當天晚上。

「不、不對，超強力春藥的說法確實有誇大之處，但是像這樣完全沒效……聞了那麼多燃煙的話，多少要出現一點效果纔對啊……」

她一轉動手腕，門直接打開了。

「瑪麗？」

「哇啊！？」

身後突然傳來人聲，瑪麗嚇得三魂掉了二魂，跌坐在地板上。

她回頭，一良正驚訝地看著自己。

「欸欸？你還好嗎！？」

「一、一良大人……」

瑪麗連忙想起身，但是雙腿卻使不出力氣。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你的……呃，你站得起來嗎？」

「真、真是抱歉……我好像腿軟了……」

「嗚啊，真的嗎？……呃，不好意思哦。」

「咦？那、那個……哇、哇啊啊！」

一良摟住瑪麗的肩膀，另一隻手穿入她膝窩下方，把她打橫抱起。

他用腳推開原本就半開的房門，走進房間。

「嗯？這是精油……哦，是香木嗎？好香的味道啊。」

靠牆的梳妝檯前有個小盤子，其中的燭火似乎正在燃燒著什麼，一道輕煙正裊裊上升。

一良嗅著不曾聞過的甜香，關上房門。

他把瑪麗輕輕放在圓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則在瑪麗對面坐下。

「先坐在這裏休息一下吧。你也有事找薇蕾塔嗎？」

「是、是的！我想再次謝謝薇蕾塔大人幫我買髮夾的事！」

「不大！是個人經營的小商店！」

「哦，所以是髮飾專賣店嗎？大不大間？」

從白天莉婕看到臭水母時的反應可以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能以光明正大的手段競爭了。再說，薇蕾塔已經把計畫付諸實行了。

花瓣狀的髮夾反射著牆邊燭臺的火光，閃閃發亮。

「哦，也有賣這麼漂亮的小東西的店啊？是髮夾專賣店嗎？」

「嗚哇！你的臉變得好紅哦！而且身體好燙耶！？」

瑪麗以大不可思議的怪力握住一良的手腕，一良痛到差點昏倒，此時瑪麗又追加攻擊，以另一隻手揪住一良的領子，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接著抱住一良的頭，把他的臉緊緊按在自己胸口。

「是嗎？……話說回來，薇蕾塔離開得真久。她明明說馬上回來，要我在房間裏等她……是出了什麼事嗎？我去找她好了。」

「……呃，你怎麼了？有哪裏覺得不舒服嗎？」

頭部被驚人的力道牢牢固定在胸口，一良拚命掙扎，但還是無法掙開瑪麗的圈繞。

兩人以面試模式對話了一陣子後，瑪麗的語氣和態度不再那麼生硬；但是眼神卻變得飄忽不定，小小的身體也有如毛毛蟲般扭動個不停。

一良說完，正想朝門口走去，手腕卻被瑪麗緊緊抓住。

「不要……走……」

「不，沒有……我沒有覺得不舒服……的地方。」

瑪麗把背脊挺得筆直，以大學生求職面試時那種強裝出來的俐落語氣回道。

「妮娜，我會加油的。這次我會認真行動的。」

「是！」

「一良……大人……我的……身體，好……」

「是的！這是在西邊的第三中央商業區中，一間叫『琵雅頡』的商店裏買的！」

「這髮夾很可愛呢。是在哪間店買的呢？」

瑪麗正要起身，卻整個人摔倒在地上。一良趕緊跑到她身邊。

一良摟住瑪麗的肩膀想把她抱起來，卻發現她的身體熱到很不尋常。雖然說房間的燭光昏暗，無法看得很清楚，但還是看得出來她的臉漲得通紅。而且呼吸變得急促，眼眶溼潤，雙眼焦點模糊。

「……嗚──不回去不行了。」

這種做法果然是不對的。心中某個角落有聲音這麼說，可是薇蕾塔努力地把那聲音驅除到意識之外。

瑪麗語帶哭音地呢喃著，雙手更加用力地箍緊一良的頭。

薇蕾塔對人在遠方的好友說道，從口袋拿出手帕，按住自己口鼻。

「嗯？怎麼……嗚啊痛！！」

瑪麗緊張地說著，哦哦，一良看向她的髮際。

鼻子被悶住，無法順利吸入空氣，一良的意識也跟著朦朧了起來。

「你在做……嗚……好難，受……！」

皎潔的月光傾泄在大地上。在屋頂上，薇蕾塔有如被關在籠子中的熊，於原地繞著圈子打轉。儘管冬季的空氣冷冽，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接下來準備做的事，薇蕾塔的臉就不由自主地變得火燙。

「欸！？你、你還好嗎！？」

在情敵對自己放下警戒心的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我、我也要一起……啊！」

雖然覺得瑪麗最近總算比較放鬆了，但是這下子又故態復萌起來，一良不禁苦笑。

「我知道……放開……」

「好、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放開我的手吧會痛啊啊啊！！手要斷掉啦！要斷掉了啦！！」

雖然不知道沾黏在那髮針上的香脂能對一良起多少效果，但是這麼做，應該不至於完全沒有意義吧。至少，能在後方推自己的決心一把。

「你等一下，我馬上拿藥過來。」

一良抱起意識朦朧的瑪麗，把她放在薇蕾塔牀上。

「不！不只髮夾，也有賣帽子或髮圈等等各式各樣的商品！」

「不要……不要走。不要把我……留在這裏……」

「呃，不用這麼拘謹啦，放輕鬆一點沒關係。」

手帕上沾染了許多具有安定凝神效果的精油，但是和上次用的快樂鼠尾草不同，沒有安眠效果，這樣一來在辦完事之前，應該不會睡著纔對。而且假如臭水母對自己太有效，應該也能靠著一良給的精油的力量來維持意識。

薇蕾塔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後，把手帕收回口袋裏。

情緒變得十分鎮定，剛纔的緊張與害臊已經完全消失了。

「……好！」

薇蕾塔小聲自語，從屋頂走進屋內。

一分鐘後，她站在自己房間前，轉動門把，緩緩推開門板。

「一良先生，讓你久等了……」

爲了掩飾羞澀，薇蕾塔低著頭走進房間，反手把門帶上。

她緩緩抬頭，「咦？」發現一良不在房間裏，於是張望起四周。

接著，她發現牀上有團東西正在不停蠕動。

「您在那裏……咦！？」

「不要……不要走……哪裏都不要去……」

映入她眼中的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一良的頭緊緊箍在自己胸口的瑪麗。一良似乎已經無力掙扎，只是像是快被太陽曬乾的瀕死蚯蚓一樣，時不時地抽動著身體。

薇蕾塔趕緊跑到牀邊，用力把瑪麗的手扳開。

「！呼啊！呼！呼！」

「不要！不要走！！」

「瑪麗你冷靜一點！一良先生！您還好嗎！？」

「咳！咳咳！……呼，真是好險啊，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薇蕾塔從後方架住想再次抱住一良的瑪麗，從口袋中掏出剛纔使用的手帕按在瑪麗的口鼻上。一會兒後，理性的光芒回到瑪麗的眼中。

「……咦、咦？我明明，和媽媽……」

「我送瑪麗回去後就直接回房間了哦。今天已經很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真、真的嗎？那樣的東西，與其叫香木，還不如說是什麼危險的藥物吧？你事前有好好研究過那東西的功效嗎？」

「是、是的……所以，剛纔的是夢嗎……？啊，對了！我是想來向您道謝髮夾的事，然後……」

見薇蕾塔垂頭喪氣的樣子，一良苦笑起來。

「好的，謝謝您。」

瑪麗說完想要起身，但又立刻軟軟地倒下。

看樣子她的雙腿仍然使不上力。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因爲我得到一種稀有的香木，把它拿來焚燒……我想瑪麗應該是因此才變奇怪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真的很對不起。」

「不，我已經沒事了……呃，那我先告辭了。」

「是、是有大致瞭解了一下……瑪麗，真的很對不起……」

「是、是。」

一良起身，背對瑪麗蹲了下來。

「唉呀，腳也中招啦？我送你回房間好了。」

一良無法理解現況地坐在地上。瑪麗則是淚眼汪汪地不住鞠躬陪罪。

「嗚嗚……是……」

「雖然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請你先冷靜下來吧。你剛纔是怎麼了呢？」

「好了，快上來吧。」

看樣子，她還記得失去理性時自己做過的事。

說到這裏，瑪麗沉默下來，臉色發青地簌簌顫抖。

來到瑪麗房門前，一良蹲下身體，輕輕把瑪麗放下。

「不行不行，再怎麼看都還是太勉強了。不然……我揹你回去吧。」

「是說今天還真是不太走運，你現在覺得還好嗎？」

「保險起見，回房間後先開窗通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如果覺得不舒服，就立刻叫人通知我，我會馬上趕過來的。」

她雙手圈在一良頸上，緊緊趴在他寬大的背上。

「好，到了。你可以自己走嗎？」

一良強勢地說道，瑪麗無法繼續拒絕，只好偷看著薇蕾塔，趴到一良背上。

「你還好嗎？認得出我是誰嗎？」

瑪麗在一良背上顛簸著，羞澀地回道。

「畢竟你也不是故意的，用不著這麼泄氣啦。不過下次在買香木之前，要先好好做過功課再買哦，說不定還有其他這麼危險的種類。」

這麼做，能讓她產生一種莫名的懷念感。

瑪麗趕緊雙手撐在牀上起身，但是雙腳不住發抖，看起來就像剛出生的小鹿。

彷佛是爲了更加感受背上的溫暖，瑪麗略微用力地圈緊手臂。

「不、不能麻煩一良大人！我可以自己扶著牆壁回去的！」

薇蕾塔快步走到窗邊，把窗戶整個打開。冷風灌入房間裏，吹散了充滿在房間中的甜香。

「是的，現在還好……」

「好的……真的很對不起……」

一良覺得有點難以呼吸，但是沒說出來，不著痕跡地背著瑪麗走在走廊上。

「好啦好啦反正你快點上來吧。」

「不、不用了不用了！我怎麼能讓一良大人做這種事！」

薇蕾塔垂眼說道。瑪麗驚訝地看著她，似乎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了。一良則是以不同含意的驚訝眼神看著薇蕾塔。

薇蕾塔仍然顯得很沮喪，一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嘿咻一聲站了起來。

「真、真是萬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一良大人！」

「可以……」

瑪麗依依不捨地鬆開手臂，站到地上。雖然還是有點搖搖晃晃，但不至於腳軟。

慢慢走的話，似乎沒有問題。

「嗯，看起來沒問題了呢。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保險起見，明天也休假一天好了。我會跟侍女長說一聲的。」

「咦！不、不用了！我可以像平常一樣工作的！」

瑪麗趕緊婉拒道。好了好了要乖乖聽話，一良如此摸著她的頭。

「啊……」

「你每天都那麼認真工作，偶爾休息個一天也沒關係的。如果覺得身體狀況不錯，趁機出去玩一下也可以哦。」

「……是。」

見瑪麗同意，一良把手抽了回來。

瑪麗忽然抓住那隻手。這似乎是下意識的反應。

「嗯？」

「啊！對、對不起！」

瑪麗緊張地放開雙手，深深低頭道歉。一良考慮了幾秒之後，「對了！」雙手一拍。

「方便的話，要不要在睡前多陪我一下呢？其實這個時間，我都會和艾菈小姐在廚房喝茶哦。」

「咦！可、可是，像我這種人……」

瑪麗退縮地仰視著一良，一良再次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今天晚上這麼混亂，還不如先喝杯熱呼呼的茶，放鬆一下再睡比較好呢。而且我想和你多說一些話。可以告訴我白天的事情的後續嗎？」

聽了一良的提議，瑪麗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她立刻開心地點頭，漾起可愛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