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蔚藍安魂曲

第五章 虛空的安魂曲

《假想領域的極樂世界》 · 上智一麻 · 2.3萬 字

阿堇青子是個很特別的少女。

她出生的地方是一座自然環境比鋼筋水泥多的山中小村。

她是一個普通務農家庭的獨生女,幼年時期從不曾接觸過電腦世界。

轉機發生在她五歲的生日。

以父母贈送的行動終端爲契機,青子的才華綻放出光采來。

這個少女一次接一次出色地完成了沒有半個人辦得到的事,父母極力稱讚她是「天才」,但村人們的反應卻非常冰冷。這裏是只普及了最基礎電腦技術的鄉下,在那狹隘的世界裏,青子優越的技術只會被當成「異類」。

人類對無法理解的事物總是會心生恐懼。

當青子的雙親死於意外時,那股恐懼轉化成明顯的惡意襲向青子。她被趕出村子,最後由母親這邊的親戚收養。

她在那個家裏負責掃地洗衣煮飯。

那個家庭想要的不是小孩,而是好用的傭人——如果只是這樣,她至少還能過着一般正常生活。但現實是殘酷的,那家人把自己心底的鬱悶,以暴力形式加諸在青子身上。

在宛如地獄的日子裏,她得出一個事實。

——自己沒有資格沐浴在光明下。

◆ ◆ ◆

「——喝啊!」

閃過從上方跳下來的黑騎士並將之一刀兩斷後,大河再度踢着牆壁跳起來。

「真是恐怖的體能。」

在後面看着大河一口氣上升將近五公尺高度後,巴夜忍住想抱怨的衝動,低聲命令「跳起來」。聽到指令,肩膀上坐着巴夜的白銀騎士跟着大河進行跳躍。相對於十幾分鐘的動作,兩人加一隻不斷在中央露臺上方攀升。

「妳那樣真的安全嗎?」

「不用擔心,控制權完全掌握在我手中。不然讓它在這裏跳支舞給你看看?」

說完,巴夜讓白銀騎士——短短一分鐘前還是黑騎士(札伊柯德)的人偶踮起腳尖。

這就是巴夜所說的「妙計」。

「理由啊,其實告訴妳也無妨,但妳有時間聽嗎?」

《札伊柯德》的戰鬥能力非常單純。

錯誤是從哪裏發生的呢?

她們雖然在交談,但黑騎士的進化速度愈來愈快。

「沒想到妳竟然搶到札伊柯德的支配權,還進行改造……」

「妳這個怪物……真的沒有使出全力嗎?」

「唉呀呀……勝負已經揭曉了嗎?」

如果青子說的話是真的,代表她現在正遠端操作幾十只《札伊柯德》,與大河交戰,那麼自己或許有可趁之機。

但——

「……虧妳有臉說這種話。聰明的妳應該早就預料到了吧?連我會阻擋妳也全都在預料之中……不是嗎?」

往下看了一眼後,巴夜朝白騎士下達命令。

在巴夜的改造下,白騎士的性能高於黑騎士,但雙方差距並不是很大。如果直接開打,這邊肯定會輸——但黑騎士們看也不看巴夜,直接追着大河往下跳。

不管思考速度、運算區域、數據分析,所有要素上阿堇青子全都贏她。

打破兩人的約定,以靈魂的方式存活下來。

「……是切燈昂夜改的。自殺有損他的面子,所以我能輕易地預料到,他會準備一個假死因。坦白講他幫了我一個大忙呢,因爲妳會從我的死因察覺到我進行電子幽靈化。」

巴夜不懂。不管怎麼思考,都找不到答案。

天陵大河其實不過是「運氣不好被捲進來的局外人」。

背部竄過一陣惡寒,大河機靈地轉動身體。

「之前我就知道這傢伙會被派出來,幸好當時爲了以防萬一,已經事先想好了對策。如果一次可以操縱好幾只就好了。」

她就像指揮家一樣攤開雙手,十指翻飛地操作視窗。黑騎士的鎧甲隨之產生可怕的變化,壓過了白騎士。

「比腕力我從來不曾輸過!」

「嘖——可惡!」

「啊哈哈,妳的部下挺厲害的嘛!」

巴夜提出反駁,但局面已經清楚顯示勝負了。黑騎士的所有能力都贏過白騎士,戰略上也很完美。

「我一直在思考着,妳不惜使用《因陀羅》也要摧毀切燈的原因。回答我,青子,爲什麼妳要做出這麼殘忍的事呢!」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也就是札伊柯德對札伊柯德嗎,好啊。」

「怎麼可能!我很清楚妳的實力,所以——我也稍微認真地陪妳打吧!」

如果沒有認識自己,他也不會遭遇這些危險。她不能再把大河捲進切燈的事務裏。

(青子要由我來阻止。我必須這麼做!)

雖然沒有證據,但巴夜直覺這麼認爲。

她想到攻擊方式了,也看到了勝機。

「天知道。」

「妳是自殺的吧……」

當兩個少女往後退一步的同時,白與黑,顏色相反的兩隻騎士走到前面去。

——不對,是那傢伙在呼喚我。

接着——就是付諸行動。

巴夜埋頭苦戰,而青子的手指繼續飛舞着,就像在嘲笑對方一樣。

「啊啊,對了對了,告訴妳一個好消息。爲了阻止天陵大河,現在我有部分意識分到那邊去了,妳就當成是我讓妳吧。」

一年前——那句話讓巴夜想起青子的喪禮。

「妳還真從容呢!該不會以爲我的程度只有這樣吧!」

乍看之下雙方不相上下,但巴夜驅使的白騎士身上逐漸增加裂痕。

面對那曠世的才華,巴夜咬緊牙齒。

「真是蠢問題。如果我的決心只有被妳念一下就罷手的程度,早在一年前的那時候,我就會乖乖死亡了。」

「——嗚!? 」

下一秒,一把大柴刀從他原本脖子所在之處用力揮過。要是那一秒鐘的反應太慢,大河的頭和身體就搬家了。

「我們雙方都有一個部下,就以代理戰鬥的方式一較高下吧。」

「沒有人能在電腦世界裏贏過我……我以爲這件事妳再清楚不過了。妳還是一樣很討厭輸呢。」

巴夜也跟着操作視窗,強化白騎士與之對抗。

「《因陀羅》的製造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了。我想妳應該知道,那東西是無法破壞的,因爲精神構造是《無法解析的情報(黑盒子)》集合體。妳和天陵大河能做的,就只有消滅我,阻止炸彈啓動。我想妳應該沒時間聊天才對吧。」

「沒想到有一天我和妳會變成敵人。坦白講,我很驚訝。」

兩個少女各自抱着無法妥協的願望,站上了最後的舞臺。

——她達不到。

更強、更快、更堅硬,兩個少女不斷提升各自部下的機能與裝甲。

(好多……光靠白騎士根本無法——)

說着,青子面前出現五個視窗。

它們像程式一樣,以經過計算的動作揮舞四把柴刀,各自描繪出白與黑的軌跡,迸散激烈火花。

四道軌跡交雜在一起,刀刃狠狠交砍。

「我還沒認輸呢!」

玄關大廳已經距離他們很遙遠,兩人來到高度八十公尺處。照這個步調,他們很快就能抵達——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啪!青子彈了下手指。

但青子變成了電子幽靈。

巴夜低聲咒罵切燈昂夜。

同一時間,黑騎士也有了動靜,兩隻騎士轟隆一聲用力撞上彼此。

在巴夜的命令下,白騎士舉起大柴刀衝了出去。

親手收割一萬條性命,摧毀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一切——切燈巴夜不懂對方做這些事的理由與憎恨的根源。她必須知道。

它不隨意逼近敵手,做暴露弱點的愚蠢行爲,而是像下詰將棋似的,一點一滴切斷白騎士的退路。

從整個切燈構造體收集起來的一萬個精神構造——靈魂的光輝凝聚起來,形成一個巨大回路。將那些被稱爲神的領域、不可分析的數據聚集起來,化爲一支可以把所有運算徹底毀滅殆盡的箭矢。

爲了讓警察閉嘴而僞造死因,對那個男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青子正是看準了這一點而進行電子幽靈化,對外也按照預料以病死作爲解釋。

巴夜朝被地心引力往下吸的大河伸出手,但利用《轉移》跑來的札伊柯德軍團擋在了前方,總數超過了二十隻。

「我要動手了,青子!」

「如果辦得到就來啊,巴夜。記得要竭盡全力唷。」

六年前邂逅的時候,青子加入切燈的時候,決定研發伊歐萊的時候,發現電子幽靈化方法的時候。她們是從哪裏開始出錯的呢?

「聽妳的口氣,妳是不會乖乖罷手囉?」

光之巨星——邏輯炸彈《因陀羅》底下,兩個少女進行對峙。

「聊天就到此爲止。」

「……那個混帳。」

所以真正的死因是大腦超載。也就是說——

「——直接前往頂樓。」

死因是心臟方面的老毛病。事實上,青子死亡前一個月就被宣告「只剩半年可活」了,所以巴夜對她的死亡並沒有產生懷疑。

即使如此,戰力絲毫不會減低,白騎士打倒擋在路中央的札伊柯德後往前衝。身穿便服的巴夜就坐在它的肩膀上,使得它看起來宛如保護公主的騎士。

「要妳管!」

「大河!? 嘖!!」

切燈巴夜的能力遠遠不及阿堇青子。這不是推測,而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白騎士沒多久就淪爲只能防禦。它勉強擋下黑騎士使出的猛擊,但堅固的鎧甲被黑色柴刀砍碎、切斷、削除。

當初,巴夜分析大河拿到的天使製作的攻性程式時,考慮到日後情勢,便事先製作了反控制程式。但當時沒料到敵人會以三隻以上的羣體規模出現,所以只能用在一隻身上。

巴夜的能力並不差。

青子說過,她把部分意識挪到大河那邊去了。如果青子發揮所有力量——她或許連一秒都撐不過。

因爲沒有親人,她的喪禮非常簡單,送葬者只有巴夜而已。

光芒逐漸收縮。

下一秒,她的正上方出現黑塊,從中誕生出《札伊柯德》。這隻札伊柯德的鎧甲形狀與樓下交戰過的不一樣,應該是青子改造過的特別版吧。

巴夜輕聲問道。

給電子體造成傷害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用攻性程式進行攻擊,一種是用病毒進行侵蝕。而巴夜手邊的白騎士的前身是《札伊柯德》,也就是一種病毒。

縱使矮冬姬一截,但她從年幼時開始徹底接受菁英教育,實力在切燈工程師裏屬於最高級。而阿堇青子則是完全超乎常人。

「……這樣啊。那還真是感激不盡呢。」

「……我要阻止妳,青子。」

「叫人家怪物真失禮。我記得妳從來沒贏過我吧?」

其行動基準是「配合狀況做出最合適的動作」。正確認識眼前的狀況,在條件下導出最適當行動,做出有效率的動作。所以巴夜與青子都不干涉《札伊柯德》的行動,只負責提高性能。

「……這是放過我?」

(雖然不覺得自己可以輕鬆獲勝,但沒想到差距竟然這麼大……)

「真是倔強……算了,妳這邊我已經玩夠了,而且下一場活動也準備完畢,這場比賽就到此結束吧!」

在青子的命令下,黑騎士發出恐怖的咆嘯,同一時間,兩把柴刀化爲黑色瘴氣融合在一起,交織成一把巨劍。

「該落幕了。」

轟隆一聲,黑劍由上往下揮。

白騎士的左半身連同抵禦攻擊的柴刀如碎紙般被劈裂。失去將近一半身體的白騎士摔倒在地,就這樣停止了一切動作。

黑騎士迅速轉動巨劍,揮向失去守護者的巴夜——就跟巴夜預料的一樣。

「妳太小看我了——《強制介入》!」

巴夜趁黑騎士用力揮舞巨劍時的空檔,將銀色結晶體打進它體內,黑騎士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動作其實只停頓不到短短一秒鐘。但對巴夜來說,已經足夠了。

只剩右半身的白騎士站了起來,舉刀朝毫無防備的黑騎士身體砍了過去。

「什……」

「結束了,青子!」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青子震驚了一下,巴夜也沒放過這個小機會。她不給對方時間召喚下一隻《札伊柯德》,迅速縮短雙方距離,以最簡潔的動作砍向對方脖子!

嘰——刺耳的金屬聲響起。

巴夜按住因運算過度而疼痛的腦袋,不停急促地吐氣,想借此排出體內的熾熱感。

她做了非常驚險的行爲,就是一秒間使用兩次《強制介入》。大腦在瀕臨極限的戰鬥中耗損了力量,令她感到非常疲憊。

「但這樣就可以……」

阻止青子——本該如此纔對。

「——我稍微被妳嚇到了呢。」

若無其事的語氣傳入耳中,巴夜連忙撐起身體。

大河的眼角瞄到青子悠哉地舉起了大鐮刀。

「只要用看的,我就能知道程式性能,所以我馬上明白,你所使用的程式伴隨着相應的風險。既然知道這一點,擬定對策就很容易了。」

「嗯,這種瀕死狀況剛剛好,正適合拿來當誘餌。」

培育出足以讓大規模構造體發生故障的數量,實在是很累人的事,但也因爲如此,她有一批龐大的戰力。但她沒預料到,會在一個人身上耗費掉三分之一。

「那個叫《強制介入》的東西,就是搶了我的《札伊柯德》控制權的程式吧?效果就是暫時覆蓋管理者權限嗎?雖然我做了防備,但沒想到妳竟然可以從我手中搶走一秒鐘的控制權……真是厲害。」

——拖延時間。

青子忍不住輕笑出聲,然後慢條斯理地走向戰場。

「不要——擋路!」

樓層中央忽然傳出爆炸聲。

視窗裏面,是用結晶體與天使互相攻擊的冬姬。

電腦世界會遮斷痛覺,但被刺中的感覺卻沒有消失。心理性傷害確實會侵蝕精神。現在的巴夜靠着「絕對不能倒下」的意志,勉強維持住意識。

「我是不會罷手的。在把一切化爲灰燼前,我會踏過每一個阻擋者。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

一場死鬥正式展開。

我不會讓妳那麼做。我要保護重要的人——自己就是爲此而活,爲此而變強。萬一情況演變成那樣,他將無法原諒自己。

他將不斷湧上心頭的殺意傳遞到武器上,輕聲宣告:

巴夜勉強聽清楚的詞彙只有誘餌兩個字。還來不及理解這兩個字的涵義,下一幕就開始了。

她用力咳嗽,咳到幾乎連胃裏的東西都要逆流出來。

青子手中握着的,是比黑暗還深沉的漆黑大鐮刀。

原本要斬落青子頭顱的巨大柴刀,被一根黑色棍子給擋住了。

青子的話,讓大河一時亂了步調。

但大河有時間限制,遇上這種利用大規模構造體玩家而準備的無窮盡軍隊,對他而言可說是必死無疑。

不斷駭進自己的《無盡同步》的確會對大腦造成極大負擔,無法長時間使用。依照製作者冬姬所言,界限大概是五分鐘左右,但青子不可能會知道這件事纔對。

大河沒有停止揮刀動作。銳利的鋼片每揮舞一下,就會有黑色鎧甲被斬斷,手臂或頭顱被砍飛。

「——喝啊!」

漆黑混濁的情緒在腹部累積。

畫面中的冬姬已經瀕臨極限,她用力按住頭腦,同時繼續拚命攻擊結晶體。

原本即將砍斷敵人脖子的野太刀,被一股黑色液體擋住。

「你那個程式……我記得是叫《無盡同步》對吧。你還撐得了幾分鐘呢?」

別說是站起來,她連動一動都做不到,只能拚死命抬起臉,尋找青子的人影。青子以冷漠的目光俯視巴夜,一臉滿意地發出嘲笑。

「咳咳,咳咳!」

意識逐漸飄遠。爲了讓逐漸模糊的視線變清晰,巴夜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裏。

先前之所以苦戰,是因爲無法攻擊對方。少少三十隻,根本不足以成爲完全同步狀態下的大河的敵手。

「——冬姬!」

大河緊緊握住了野太刀的刀柄。

大河迅速往上看,上空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兩公尺左右的大洞,宛如空間的裂痕,洞裏溢出黑色瘴氣。

(慘了——)

「唉呀,這可不行。我這裏還多得是呢。」

「可惡……」

「第二幕開演了。」

「……天陵大河,你是插入計劃的第一個變數。當我在做《牢獄》與《札伊柯德》的性能測試時,你跑來干擾。爲了完成這個計劃,我必須把你處理掉。」

青子對不停一進一退的大河發出嘲弄。

「在你的大腦發出慘叫之前,我只要做好指揮官的工作就夠了。」

「那就進入最後的舞臺吧……直到你徹底累垮!」

嘎咻——逼真的聲音響起,巴夜口中發出細小的哀號。

「以前我從沒做過打鬥這種粗魯的行爲。但我的身體似乎學會了呢?只要生產過武器,自然就會變成我這樣。」

和過去被稱爲死神的病毒所持有的那一把武器一模一樣。但不知道爲什麼,現在青子拿着的鐮刀看起來更加恐怖幾十倍。

「……身旁的人一受傷,你就會變得情緒化。那正是你的弱點,天陵大河。」

「以速度來說是一秒一隻以上……真是可怕,竟然能秒殺那東西。防備他果然是正確的。」

「請你不要小看我好嗎?以前你和《札伊柯德》對戰的時候,你以爲我只是在旁邊看熱鬧而已嗎?我是在尋找你的弱點。」

「住——」

大河的聲音非常平淡。他剋制住噴湧而出的憤怒,靜靜往前邁步。青子在半空中開啓一個視窗,故意要給他看。

「…………」

黑騎士們呼應青子的話,動作瞬間變得靈活。

兩星期前的戰鬥裏,大河的確在進行最後一擊時使用了《無盡同步》。但啓動時間只有幾秒鐘,這麼短的時間裏,青子就看出了缺點嗎?

看不見人影,跑到哪裏去了——當巴夜慌張地環視四周的瞬間,她聽到刺耳的噗滋聲響,同時感覺到一股宛如內臟被挖出的不舒服感。

「——!? 」

「時間?」

空中的洞穴又多增添了三個,瘴氣如激流傾瀉而下。那片瘴氣化爲衆多札伊柯德,大舉撲向大河。

大腦發出哀號。

巴夜迅速召回白騎士,但黑色斬擊快一步貫穿了白銀鎧甲。白騎士這次連形體都無法維持下去,化爲光粒消散了。

刀尖瞄準了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切燈巴夜,她的眼中寫滿求助。大河高聲喊着:

天藍色結晶體碎裂,束縛住天陵大河的枷鎖被解開來。

巴夜趴倒在地的身影,與死在自己面前的雙親身影重疊在一起。所有情緒都染成了紅色,視野裏,除了阿堇青子(敵人),其他事物全部消失。

瞬間,大河以驚人的速度衝了出去。

「我想也是。它無法像以前那樣封住你的攻擊,如果沒同時準備五十隻,根本無法打贏現在的你。可是……時間呢?」

「這種程度的病毒,聚集再多也沒用!」

「……不過,我們先處理這邊吧。」

「不過——差不多快不行了吧?」

「……妳就這麼殘忍嗎?」

〈啓動——突破同步極限!!〉

瞬間,青子如同一陣煙似地消失了。

爲了補足消失的數量,不,是更多的瘴氣從空中的洞穴溢出,瞬間形成十幾只札伊柯德。大河反射性退後一步後靈敏應戰,眨眼間就將之全部剁碎,但瘴氣依舊不斷進行補充。

「你終於來了,天陵大河。動作還真慢。」

(……誘餌?)

「第一個人。」

大河大叫妹妹的名字,但聲音卻無法傳達給對方。

在衝動的驅使下,他使出王牌。

「——我要殺了妳。」

「我想了很多。雖然擬定了好幾個對策,但我最後決定採取最簡單的方法。人類這種生物,基本上只要被抓住弱點,就會變得很懦弱呢。」

身體並不覺得疼痛。不只拳頭,連被砍中的腹部也完全沒有痛感。

他的心中充滿宛如鮮紅烈焰般的憤怒。

不妙——本能敲響了警鐘。

青子讓《札伊柯德》寄生在衆多電子體上,培育出更多人偶。總數大約有一千五百隻。

「……我要上了。」

但現在的大河纔不會爲了這種程度的敵人而停下腳步。

他從角落開始清除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札伊柯德。

棍子的粗細剛好能讓青子的手完全握住,但是上面纏繞了一層漆黑氣體,使武器的恐怖程度急增幾十倍。

眼前的景象讓青子不禁發出感嘆。

「……擊破數量超過四百五十隻了嗎?我只能說佩服。」

大河完全聽不到青子在講什麼。

大河充耳不聞青子挑釁的話語,視線從大鐮刀掃向倒在地上的巴夜。

他破風前進,無視一切事物,朝露出輕蔑笑容的青子頸項一刀砍下!

「如你所見,你的妹妹在我手中。雖然拿來威脅你也不賴,但我也可以乾脆把她拿來當《因陀羅》的材料。燃料永遠不嫌多。」

他用五式《戰嵐》一口氣砍倒好幾只,再順勢施放『音越』三式《天霧》。十幾只黑騎士瞬間化爲光粒消散在空氣裏。

那是一個戰場。爲了擊敗一名少年,無數軍隊羣聚在一起。少年躲開從四面八方揮來的黑色斬擊後,以幻覺般的速度揮舞野太刀,將黑騎士一隻接一隻劈成兩半。

青子抓住倒在地上的巴夜脖子往後退。下一秒,瘴氣籠罩住大河四周,逐一轉化成黑騎士,數量在三十隻以上。

中央露臺同時噴出被切碎的黑騎士碎片,隨即化爲光粒消散。下一刻,白色身影帶着發光的刀身降落在頂樓。

簡單來說,青子的戰術就是如此單純。

青子彈了下手指。

青子靠在巴夜耳邊低語,然後將砍進巴夜腹部的大鐮刀緩緩拔出來。巴夜失去力氣的身體摔倒在地。

《無盡同步》無法解除。敵人數量如此龐大,效果解除的瞬間,他會被這股數量所淹沒。剩餘的作法就是單點突破。但青子不給他機會,一直髮動全方位攻擊,只要札伊柯德數量一變少馬上進行補充。

躲過敵人的用力一擊後,同時朝對方身體一砍,再一邊轉頭一邊剁掉背後的黑騎士頭顱。

大河握着野太刀,一心砍殺《札伊柯德》。

如畫圈般切割出自己的領域,只要有敵人往內踏入一步,馬上感應並斬殺。這就是獨自面對大軍時的招數——連城流刀術八式《圓空》。一開始,大河不許敵人靠近自己半徑兩公尺內,但現在是以面對面的極短距離進行戰鬥。

「嗚……啊……」

劇烈疼痛竄過身體。

大河的動作明顯變慢,大柴刀趁機從四面八方朝他揮去。

在不造成致命傷的情況下,大河架開或躲開敵人的攻擊,但身體出現不少細微的刀傷。

五感就像發高燒時一樣遲鈍。

腦袋裏的耳鳴聲愈來愈尖銳,指尖有一種逐漸麻木的錯覺。

現在離啓動《無盡同步》已經過了七分鐘,大河的身體早就超越極限了。之所以還能繼續戰鬥下去,全憑他堅強的意志力。但狀況並沒有好轉的跡象。

然後——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

「——嗚!? 」

膝蓋違反意志,失去了支撐力。同時,一陣過去所無法比擬的巨痛流竄全身,模糊了他的視野。

「……將軍。」

青子輕聲宣告。這也是一個暗號。

大柴刀深深貫穿完全動彈不得的大河雙肩,同時背後受到一記斜砍,腹側受到一記橫砍。

「呃啊……!!」

野太刀脫離大河的手,發出喀啷一聲脆響。

大河的身體軟軟地癱倒,但刺穿雙肩的柴刀變成楔子,撐住了他的身體。他雙膝着地,宛如即將處刑的罪人般垂着頭。

忍住全身就像要散架般的痛楚,他使盡力氣抬起頭來。雖然視線模糊,但還是牢牢鎖定在排開黑騎士、朝自己走來的阿堇青子身上。

臉上雖然帶着笑容,但她的眼中一片冰冷,不含任何感情。

「嗯?」

(……我們兩人好像。)

記憶重播,不該知道的景象在腦海裏出現又消失。

「你還真是拚命呢,沒想到你竟然能撐這麼久。我就坦率地給予讚美吧。」

「再見了,天陵大河。」

從肺部擠出的細微聲音,讓青子臉上露出真正的震驚表情。

「原因嗎?其實我並不打算隱瞞,反正《因陀羅》的完成時間比預定還晚,我就稍微讓你看看吧。」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失去意識了,不對,應該說休克致死也不足爲奇——因爲那真的非常痛。過去以燒燬自己大腦的方式自殺的青子,能稍微體會那種痛楚。

櫻花飛舞的季節裏,兩個少女穿着全新制服露出微笑。原本對未來充滿希望,走在充滿光明的道路上的少女,後來才知道等在前方的依舊是地獄。

「現在回想起來,將巴夜放在我身邊,也是他的策略之一吧。簡單來說,就是要麻痺我的感覺。和巴夜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樂,讓我的表裏認知開始模糊起來。」

青子用指尖碰觸大河的額頭。

「妳要自殺,關我什麼事。不過,不要爲了那麼無聊的理由,就把好朋友捲進來!想死的話,妳自己去死!」

一次接着一次,一次長過一次,一次重過一次。

大河維持遭受處刑時的姿勢,用僅剩的右眼瞪着青子。但他已經奄奄一息,現在只剩保持意識的力氣而已。

「我無法說我不想做。如果我說要終止研發,切燈昂夜會馬上銷燬伊歐萊塔兒。況且……我的手早就染滿鮮血了。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就算那裏是地獄。」

「雖然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但你想繼續和我打下去這一點,我倒是明白。不過,你想用那具半毀的身體做什麼?」

慘叫聲響起。

「我在三年前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麼愚蠢。我很好奇,不知道其他人怎麼使用我製作的程式……因而知道那些程式在戰亂地區被拿來當成殺人工具。」

天陵大河已經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光是發出大吼,意識就朦朧了起來。被戳毀的左眼就像中毒般發出劇痛,視野變成一片紅色。

擋住大鐮刀的,是原以爲已經無法動彈的大河左手。

「……閉……嘴……」

但他不能倒下,也不可以倒下。

她原本有其他道路可選。

啪嘰!被抓住的鐮刀發出傾軋聲。

「嘶——……呼——……」

刺進雙肩的大柴刀撕裂了神經,燃燒般的劇痛在身體裏流竄。但那種事不重要。

「——有人必須結束這一切。」

「我把一部分的記憶數據植入你的體內。可能會有點刺激,你可別崩潰了唷?」

對方告訴她,這是每個人的基礎工作,命令她着手製作,於是她按照指示製作出成品。那是一個連警察也能使用的普通程式。在青子沒察覺的時候,昂夜的指令一點一滴、非常緩慢地變得殘酷。

黑色刀尖朝大河毫無防備的脖子接近——刀刃在嵌入皮膚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青子站在大河面前,抓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左眼部分出現嚴重雜訊,但剩下的右眼依舊盈滿堅強的意志光芒。

「光是程式反彈所造成的痛楚應該就很驚人了吧,你的意志令真讓我目瞪口呆。不過,乖乖暈倒或許比較幸福唷。」

「等……一……下……妳要……去……哪裏……」

「爲了研發AI•伊歐萊塔兒,我和切燈昂夜做交易,幫忙開發軍用程式。爲了讓那個貪得無厭的傢伙同意進行低收益的研究,我只能這麼做。反正他已經讓我做過相同的事情了,所以我沒有抗拒。」

讓遇見她們、認識她們之前的自己覺醒過來。

即使明白又會有人因此而死,她還是繼續研發。

漫長得好像沒有盡頭的十幾秒過去後,鐮刀終於被慢慢拔出。

如果在現實世界,上面應該會黏着肉屑,但這裏的刀刃上一點血漬都沒有。青子滿意地看了幾眼後,丟下大河轉身準備離開。

「——!? 」

天陵大河賭上一切,也要改寫這個結局。

反正是小孩子做的,不會釀成什麼大問題。

他的眼睛令青子十分驚歎。

俯視着沉默無語的大河,青子再度把鐮刀尖端瞄準他。

他不認同這個故事。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既然如此,剩下的半年內,妳就把身上的所有知識與技術全部吐出來』。在我被醫生宣告活不久的那一天,那個男人對我說了那些話。」

「……喔?」

青子緩緩舉起漆黑的大鐮刀。

「用這種倨傲的眼神看我……只會讓我想要毀了你不是嗎?」

妳只是道具。直到用壞之前,最後一段時間我當然也要繼續蹂躪。

「……我終於明白了。」

天陵大河否定阿堇青子——他毅然傳達出這樣的想法。

因爲兩人很相像。他和她簡直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正因爲如此——他才無法認同阿堇青子。

一道鉛灰色光芒亮起,大河的腦海裏湧入從沒看過的景象。

青子甩開大河的手,迅速往後退,再以鐮刀柄輕輕敲打地面。

那時候,大河腦中湧入憤怒、怨恨、憎惡……由所有負面情緒凝聚成一股激烈的感情。那也是阿堇青子這個少女的復仇根源。

鐮刀朝他的頭顱落下。

低頭看着大河發出足以震破耳膜的吼叫,青子加重了握住鐮刀的力道。

爲什麼從初次見面的瞬間起他就把青子視爲敵人,理由他終於明白了。

「……什麼?」

「我當時嚇呆了,感覺自己跌落地獄深淵。明知自己沒有資格活在陽光下,卻還是戀戀不捨地伸出手……這就是代價。」

時間往前回溯。

「真是的,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嗎?」

監視器、動體感應之類的傳感器、飛機管制系統、切燈總公司的防禦壁以及大規模構造體的基礎程式、防空系統——沒有任何人知道,龐大的工作逐漸被交到她手上。

過去的生活裏一直被某種事物束縛住的自己,終於有了一點閒暇時間。這是和巴夜一起到充滿光明的地方去的最後機會——

「……我已經有兩個月不曾如此認真地想殺人了。」

「然後,某一天,醫生宣判了我死刑。」

他用彷彿要捏碎刀尖般的力道擋住鐮刀,青子再怎麼用力也無法移動半分。

大河輕聲低喃,然後強迫自己站起來。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警備程式。

鐮刀尖端隨着清脆的聲音,貫穿大河的左眼。

那聲音小到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青子看向逐漸膨脹的邏輯炸彈,然後放開了大河的頭髮。

只剩半年可活——時間太晚,已經無法進行任何治療了。

隨着呼吸,他吞下全身的痛楚與情緒,將意識沉入心底接近本能的地方。

青子眼中流露出錯愕。

「爲什麼……?」

(他竟然還能露出這種眼神……)

所以,她接下了研發軍用程式的工作。她用很輕鬆的心情想,如果可以和好朋友一同進行研發,那點小事又算什麼。

變成電子幽靈的阿堇青子雖然還無法隨心所欲,但可以在某個程度內自由操控精神構造。就好比兩個星期前,她封住了紫緒的感情。

「對於死亡,我當然會恐懼,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這下我終於可以離開地獄了,剩餘的短暫時間我要用在自己身上……可是,那個男人,你知道切燈昂夜那傢伙說了什麼嗎?」

作爲她所能表現出的最大反抗,她在構思階段放棄了《札伊柯德》與《因陀羅》這類高危險程式。但她很清楚,那只是一種僞善。

大河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場景。

「……真驚人。原來你還有意識嗎?」

自己製作的程式被拿來殺人——不,都是自己的錯,害很多人死去。

他提起力氣想移動身體,但只要一用力,腦袋就會竄過刺痛,意識隨之模糊。

大河閉起眼睛,開始深呼吸。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這種虛無的故事——現在!我就要在這裏終結它!」

青子輕鬆地拍着手,大河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瞪着她。

這是隻有她才做得到的記憶複製讓渡。大河的腦袋了除了自己本來的記憶外,又被塞入「阿堇青子」的記憶。

原本停滯不動的《札伊柯德》再度啓動,眨眼間便把大河困在中間,形成一個包圍網。

那種樂觀的想法被輕易地打碎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背叛……巴夜……的事……?妳們不是好朋友……嗎……」

最後迎接自己的本應是自由。

那是一段悲慘的記憶。

不需要再多費脣舌。接着她只要排除阻礙者,帶來終焉時刻。

青子說的沒錯,大河已經全身傷痕累累了。他身上的傷勢,連用重傷兩字都不足以形容。能站起來已經幾乎是一種奇蹟了。

「把這一切全都摧毀掉。包括切燈昂夜,以及利用我建構而成的這座無聊王國,全部毀滅殆盡不留一絲痕跡。」

他無法握刀、無法打倒黑騎士,想要阻止青子更是癡人說夢。揮下鐮刀——只要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輕鬆取走他的性命。

她原本可以選擇幸福且滿足的結局。可惜——卻偏偏選上一條任何人都無法拯救的道路。

大河強行拔出刺穿肩膀的大柴刀。他不覺得痛,就連憤怒也早就超過臨界點。

隨着噁心的咕滋聲響起,刀尖也深深插入內部。頭顱被攪動的不適與彷彿要將神經連根拔出般的劇痛,讓大河不停慘叫。如果不這麼做,他早就崩潰了。

他直直看着青子的眼睛,發出宣言。

大河緩緩睜開眼睛,天藍色的雙眼裏透露出無可動搖的意志。

「——我要上了,阿堇青子。」

《假想領域的極樂世界》3 蔚藍安魂曲 第五章 虛空的安魂曲插圖(1)
《假想領域的極樂世界》 · 3 蔚藍安魂曲 · 第五章 虛空的安魂曲 · 第1張插圖

瞬間,青子感受到一種血液爲之凍結的冰冷殺氣。

心臟像被人狠狠抓住的討厭感覺震懾了青子,她彈了下手指。

「動手!」

聽到命令,黑騎士們蹬地往前衝。

大河用腳踢起掉在地上的野太刀——然後瞬間消失了身影。

幾公尺外,大河出現在黑騎士正前方,拳頭輕輕一甩。這一記空揮的拳頭命中急襲而來的黑騎士頭部右側,打碎了它的頭顱。

「什……」

「——《雷十字》。」

緊接着,他轉動身體,手腕一扭就揮出了雷速二連擊。

黑騎士的鎧甲霎時分解成四塊。幾十只黑騎士朝擺出揮刀姿勢的大河殺過去——一道閃光亮起。

他一邊以幻影般的超快速度奔跑,一邊以白刃瞬間畫出十幾二十道痕跡。黑騎士連揮舞大柴刀的機會都沒有,便化爲了一堆殘骸。

「喝啊啊!!」

這種戰鬥方式和方纔憑着一把怒火亂砍亂打不同。

那是一種簡化成完全破壞敵人的身體動作,洗練的招式裏沒有一絲多餘動作。包圍網在短短几秒內就被摧毀,然後又有新的黑騎士加入戰場。

(……冷靜一點。天陵大河只是爲了不造成身體負擔,所以用最小動作進行戰鬥。他早就瀕臨界限了,我怎樣都不可能輸的。)

青子冷靜地分析情勢。

不管嘴裏怎麼說,身體蓄積的傷勢都不會消失。

他的大腦累積了足以讓人倒下的疲憊感,短時間內是不可能恢復的——青子很明白。

(這不是我的記憶……迴路逆流了?)

「……嗚,這是什麼?」

在大河、淚與紫緒的支持下,她才終於有辦法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小姬,妳沒事吧?〉

「…………開什麼玩笑!」

這樣還是不夠。

唯一會的只有電腦技術。既不會運動,也不懂日常生活所需的各項技能,就連精神都很脆弱。

但大河還是積極地活下去。他在心底發誓,如果還有下一次,到時候爲了保護重要的人,他必須變強。

天陵大河的腦中印象最深刻的記憶,順着原本只能單向通行的迴路,逆流到青子體內。

青子製造的防衛程式——《天使》斜眼盯着冬姬。

收養他的是武術家族。或許是不滿這個只懂一點皮毛的生澀小鬼頭得到了宗家姓氏,大家理所當然地虐待他,每天把他打到遍體麟傷。

「方纔我已經說過了,只要妳乖乖地待在這裏,我就不會傷害妳。但妳爲什麼明知贏不了,卻還是要攻擊我呢?我真是難以理解。」

她看到的影片裏,大河與衆多黑騎士交戰,然後筋疲力盡的他被大鐮刀刺穿了左眼。看到那種畫面,她怎麼有辦法保持平靜。

(但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追加身體接續路徑,連續轉移!」

明明他有一隻眼睛看不見,全身傷痕累累,手中的王牌《無盡同步》也已經抵達臨界點,但爲什麼我會處於弱勢?

包覆手腳與身體的瘴氣結晶化,變成黑色裝甲。青子單手握住變化得更加兇惡、長度超過一公尺的大鐮刀,在空中一揮。

就好比有個少女直到死都無法爬出地獄一樣。

但少年沒多久就被趕出地盤。原因很簡單,有人討厭弱者,就有人討厭強者。討厭少年的,是連城宗家裏的人。

有人願意對冬姬伸出手,但沒有半個人願意對阿堇青子這麼做。

「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那又如何!那種事根本不足以成爲死心放棄的理由吧!」

「——妳說什麼?」

幾千幾百個人失去了性命。

「——來吧,這一切該畫下句點了。」

但少年實在太弱了。

那是在大河體內植入自己記憶時,青子製造的電子迴路。

父母與妹妹和樂地走在一起,這時闖入了一臺大卡車。兄妹逃過了死劫,雙親卻慘死當場——

那些把自己逼入這種環境、把自己變成這種人的傢伙,他恨不得全部殺光光。

不停在戰場上穿梭的少年見慣了死亡,染滿了鮮血,變成一個可以毫不猶豫奪走他人性命的人。然後,距離第一次殺人過了三年後的某一天——少年發現自己對於父母的死亡不再有任何觸動,於是心生絕望。

大河正面迎擊視線中充滿殺意的青子。

「怎麼……會……?」

「呼……呼……!」

天使用盡力氣抬起頭來,看到了視窗裏的兩名少女。

「……因爲妳讓我看了那段影片……」

——妳又不瞭解我!

被奪走生存的地盤,被當成道具對待的人生,甚至——犯下衆多的罪孽後,還想抓住光明。

「——!!」

總有一天,我們要住在一起——他還有一個僅存的家人。爲了遵守與妹妹的約定,少年放下了仇恨。

冬姬沒有回應。或者說,用沒有餘裕去回應來形容比較正確。

——年幼的少年失去了一切。

冬姬用一句話打破一切。

大河以外的人事物彷彿全都是慢動作,黑騎士毫無反擊的機會,只能遭受單方面蹂躪。他以敵人幾乎來不及補充軍隊的壓倒性速度,時而粉碎黑騎士的身體,時而將之砍成兩段,持續清除黑騎士的數量。

青子回過神來,一口氣讓召喚點倍增。

青子咬緊了牙齒。

「西園寺淚和鴉羽紫緒……爲什麼妳們會——不對,應該說,妳們對我做了什麼!? 」

「因爲瞬間的情緒,就不斷進行無謂的抵抗嗎?真是沒意義。」

「本妹認爲在死心放棄之前,應該先盡全力奮戰。」

不殺人就會被殺。在不正常的環境中第一次殺死人,連懊悔與懺悔的時間都沒有,就必須接着殺死所有看到的人類,不停地殺,直到殺光爲止。

那是她活過那麼一段無意義的人生後,領悟到的唯一真理。那段話凝聚了她的憎恨——

她無法接受。唯有這個少年的存在,她絕對不接受——並不是因爲同類相斥這種小原因,一股沖天怒火湧上她的心頭。

聰明的冬姬應該明白,不管用什麼手段,都不可能打敗得了背後有主伺服器撐腰的天使。

大河的動作不但沒有慢下來,反而變得更快更銳利,眨眼間就把黑騎士切成碎片。

◆ ◆ ◆

「……妳是白癡嗎?」

天使發出哼笑,把冬姬的抵抗視爲「愚蠢的行爲」。

「嗯嗯,時機剛剛好唷,小淚,小紫。」

看到這一幕,青子領悟到了。

說到這裏冬姬頓了一下,輕輕吸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他們是一樣的。

就在大河與青子進行對決的時候,在青子特地準備的特殊構造體《監獄》裏進行的電腦戰,即將進入終點。

青子在衝動之下朝天吶喊。

天陵冬姬明白自己是個非常偏頗的人。

天使順着衝動捏住了冬姬的脖子,手中散發出紅光——那是捕捉精神構造的軍用程式《牢獄》。

「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不管再怎麼努力,妳都改變不了無法打倒我的事實。」

窺視到這段記憶,青子錯愕地發出低喃。

瞬間激增的負荷帶來一股鈍痛感,但大量札伊柯德從大規模構造體不斷轉移過來,對大河發動攻擊。

後來的記憶充滿了鮮血與死亡,慘烈得讓人想別開眼睛。

「爲什麼只有你還在光明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嘖!」

冬姬一邊喘氣一邊回答。

〈嗯——……我們該不會在最後一刻趕上吧?〉

父母離開人世,唯一存活的妹妹也與自己分別。

唯一不同的是結果。他捨棄憎恨,而她決定復仇。

他憎恨所有一切。

雙方同時蹬地往前衝,轟隆一聲刀劍相撞。

「爲什麼……明明一樣,你和我明明一樣!!」

原本和大河交手的黑騎士們恢復成黑色瘴氣,環繞在青子身上。

忽然間,青子的腦海裏湧入陌生的記憶。

「——原本我不打算傷害妳的,但我改變主意了。」

閃光飛翔。

她發動攻擊的次數已經到達三位數,製作出來的攻性程式總數也已經完全數不清了。期間,她曾有一次同時以過百數量的程式發動攻擊,但依舊毫無效果。

(——速度更快了!? )

天使整個人癱倒在地。不知道爲什麼,她感覺身體沉重得像鉛塊,也維持不住《牢獄》,只能任它消散在空氣中。然後,她聽到了不存在於這裏的第三者聲音。

自己和冬姬不一樣。

阿堇青子贏不了天陵大河——毫無根據的臆測緊緊縈繞着大腦,無法消除。

她要用《牢獄》剝奪冬姬的精神構造,拿去當《因陀羅》的燃料——天使朝冬姬伸出手。

「妳就死在這裏吧。」

「全體……收束裝甲化!」

連城家的鐵則是,力量纔是一切。如果讓這少年繼續成長下去,當家寶座可能會被他搶走——有些人擔憂這件事,便把年僅九歲的少年送上戰場,祈禱他最好死在那裏。

「妳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

但他打消了念頭。

可是,她卻不肯死心。

忽然間,她的身體失去力氣。

天使俯視呼吸紊亂的冬姬,靜靜說道:

但少年還是忍了下來,拚命努力學習。只要變強,就能得到屬於自己的地盤——他深信這一點。最後,少年終於得到了自己的地盤。

她看似看透一切的臺詞,刺中了天使體內的青子心靈。

「一個人辦不到就兩個人聯手,兩個人辦不到就三個人聯手。本妹感到痛苦的時候,哥哥在一旁支撐着我,所以哥哥感到痛苦的時候,本妹也得支撐住他。這跟可不可能或辦不辦得到毫無關係。」

——這個少年在打倒她之前,絕對不會倒下,還會永無止盡地變強。

什麼叫盡全力奮戰!還不是因爲妳比較幸運罷了——!

身體沉重得難以置信。這種狀態,就是所謂的執行程序的運算區不足嗎?

這時候,兩個少女背後露出了一個巨大球體。

「——難道說……」

「嗯嗯,妳猜對了。」

冬姬緩緩站了起來,這次換她俯視天使。兩人的姿勢顛倒過來了。

「妳一直接受主伺服器的協助,代表妳們之間有迴路連結。如果利用這一點,反過來讓伺服器超載的話,妳就什麼事都不能做了。」

冬姬寄給淚與紫緒的,是主伺服器的座標。然後,她在信件內容裏指示「入侵主伺服器,讓運算向量徹底顛倒過來」。

坦白講,她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最後順利成功了。

「嗚……我竟然會輸給妳這種人……」

「妳是很厲害的程式,如果只有本妹一個人,真的會束手無策吧。」

冬姬透過天使,對程式製作者訴說。

雖然從伺服器借用運算能力,但這個程式不但能自行採取行動,還擁有明確意志。這種程式,現在的冬姬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出來。不過——

「……本妹不是自己一個人。那正是妳失敗的原因。」

冬姬將藍色結晶體打入天使體內,消滅程式。短短几秒不到,天使的身體就徹底消散無蹤。

「……我現在馬上過去妳們那裏,請妳們做好隨時移動的準備。」

冬姬看了一眼天使先前所在的地方後,馬上輸入主伺服器的座標,進行《轉移》。

◆ ◆ ◆

「嗚……」

身體被震動空氣的衝擊波打中,巴夜睜開了眼睛。

金屬互擊的聲音不斷傳入耳中,讓她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咳咳……嗚噁……」

雙方的攻擊力與速度全都不相上下。如果是絕佳狀態下一對一,戰鬥經驗的差距會讓大河奪得勝利纔對。

「巴夜……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朝對方揮出沉重的一擊,然後各自彈飛到十公尺之外。

雖然青子以超乎常人的運算能力爲傲,但她吸收了幾百只《札伊柯德》,對大腦的負荷之重難以估算。如果繼續戰鬥下去,思考迴路將會崩潰。

胸口傳來一種不妙的感覺,四肢逐漸癱軟無力。她戰戰兢兢地往下看,方纔折斷的野太刀刀身正深深貫穿青子的左胸。

巴夜雙手用力撐起上半身。

野太刀從青子的肩膀往下斜劈,大鐮刀則是穿透了大河腹部。

大河用力抬起頭,發現青子抱着頭蹲在地上縮成一團。

即使如此,兩人還是站了起來。

身體老早之前就超越極限了。他之所以能移動遍體鱗傷的身體,全靠着一股不能輸的念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這次決定勝負的,是身體累積的傷勢。

聽到那無機質的通知聲,青子抬頭看向半空中。吸收了一萬個精神構造的那顆巨星,宛如太陽般散發耀眼光芒。接着,只要說一句「墜落吧」,這個世界就會灰飛煙滅。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時候睡着呢!

她咳個不停,就像要把腹部的異物感給吐出來似的,白與黑的軌跡映入她模糊的眼簾中。

雙方都沉默不語。

她緩緩抬起頭,看到大河與青子正在激烈交戰。

她必須親自用自己的手,徹底結束好友的人生。這是攪亂了青子人生的自己,所揹負的使命。

「……真是可惜啊。」

「閉嘴……!」

兩人內心的吶喊,傳到了倒在地上的巴夜心底。

「別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又要獨自去那個沒有任何光芒,冰冷漆黑的地方了嗎?

「……對不起,青子,我不能讓妳達成目的。」

他以揮舞野太刀的姿勢癱倒在地,再也無法動彈。

「我不能輸……破壞這一切後,我就可以解脫了……我不能在這種地方……」

他馬上捶了捶心臟,穩住差一點昏倒的大腦。

「啊——呼——啊……呃……」

所以,天陵大河與阿堇青子賭上自己的一切進行戰鬥。

眼前這個人是「走錯路的自己」——所以他無法接受。

「妳只要說一句『幫幫我』,妳的人生就能獲得拯救啊!結果妳連那種事都做不到,就只會把自己逼進牛角尖,胡亂感到絕望!」

兩人擦身而過,靜止了幾秒鐘。

聊天時間早就結束了。他們能做的,就是讓這場戰鬥得到一個結果。

「咳咳……咳咳……巴夜!喂,妳振作一點!」

「…………可惡……」

「我……不……要……」

因爲她害怕。

(……結果,我只在乎自己……)

「青……子……」

青子呼喚這個從背後拿刀貫穿自己的好友名字後,寒氣湧入左胸的黑洞裏。冰冷的感覺慢慢擴及到全身,五感逐漸消失。

「…………大河?」

〈精神構造合成結束。邏輯炸彈《因陀羅》製造程序全部完成。〉

匡當!某種搖晃聲響起。

每一擊都會掀起轟鳴聲,震動這整個世界。

由上往下俯視着自己打倒的敵人,青子露出淡笑。

就只剩一片虛無——

在心底做好覺悟後,爲了拉下好友的人生布幕,巴夜往戰場走去。

(我要死……了嗎……?)

「……閉嘴。」

大河用盡力氣怒吼。

如果那時候自己有伸出援手,青子就能過上幸福的人生了吧。

慘叫聲響起。

天陵大河抓到了。他逃到願意接受他的人們身邊,找到了通往光明的道路。

一開始大河便親身戰鬥,而青子則是利用部下一度將大河逼入絕境,這就是雙方的差距。

「呼——……呼——……」

如果只能得到這種慘澹的結尾,那她當初到底爲什麼要背叛好友,醜陋地活下去呢?

阿堇青子沒有抓到。她無法對任何人訴說自己的苦惱,獨自沉入深淵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早就發現了。阿堇青子一直有什麼心事,一直痛苦煩惱着。雖然發現了,卻無法做什麼,也什麼都沒做。

「這下終於結束——…………了……?」

看到那一幕,大河發出「快動啊」的吼叫聲,然後跳進了濁流裏。他死命排開纏上身體的黑暗,抓住那隻無力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拖,把人從濁流裏拖出來。

當青子爲了完成計劃而準備彈指的時候,有東西撞上了她的背部。

但他似乎還勉強維持着意識,指尖抽搐般微微動着,但也只能做到這樣。別說站起來了,他連撐起身體都做不到。

體溫,代表生命的溫度正在流失。

巴夜低喃好友的名字,咒罵自己。

兩人的力量毫無止境地上升,大河從自己體內汲取力量,青子則是吸收《札伊柯德》持續進化。

如果現在死在這裏,阿堇青子這個少女的人生……

正確次數連兩位當事者都不知道。總之,在數不清次數的劍刃碰撞後,雙方被撞飛到幾十公尺外的地方。

兩人都踏上了罪孽的道路,但還是對光明充滿了憧憬。他們不死心,拚了命想伸長手去抓。

倒下的是——天陵大河。

失去控制的感情和寄生在體內的大量《札伊柯德》一同流瀉出來,飄浮在空中的毀滅之星慢慢降落。失去固定效果的黑騎士化成黑色濁流吞沒巴夜,將之往下衝刷。

「呼……呼……呃!!」

對切燈巴夜這個女孩來說,切燈昂夜是不可違抗的權威。因此,縱然知道父親將青子逼入絕境,她還是佯裝不知道。這麼一來,自己就不會受傷了。

「希望有個人陪在自己身邊!希望有個人對自己伸出手!妳,我們兩個,只要這樣就可以獲得幸福了不是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帶着紊亂的呼吸,使盡力氣站起來。

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交鋒了。

她必須去阻止踏上歪路的好友。

大河馬上站直身體往前衝刺,但劇烈的疼痛流竄全身,令他忍不住跪倒在地。

(我要過去……)

雙方都使出超越極限的速度與力量,兩把武器交會後,激起數十回合的刀刃碰撞。兩把刀用力互撞,掀起一股壓倒空間的透明衝擊波,破壞周遭景物。

帶着破壞一切的詛咒,阿堇青子發出慘叫。

他們都不認同彼此——那正是他們的原動力。

以此爲暗號,白與黑,兩道閃光同時揮出。

——我又要回到那個地方去了嗎?

那是靈魂與靈魂的戰爭。

毫無任何價值——

很明顯地,彼此都已經瀕臨極限了。竭盡全力的激戰,讓身體連疼痛與疲勞都感受不到。

青子不會做出復仇這種無聊的舉動,而是帶着笑容離開人世——巴夜心底滿是後悔。

「妳既沒挺身戰鬥也沒後退逃跑,就只是隨波逐流罷了!因爲害怕改變,害怕拒絕,所以獨自揹負起一切!」

不用說,他們都清楚——接着就是最後一招了。

野太刀與大鐮刀再度對上。

彼此的武器都超越了耐久界限,刀身從中斷裂,掉落在地。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妳在說什麼笑話,天真的傢伙……結果妳根本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自己的呼吸聲莫名變得很清楚,它逐漸變小變淺。

「巴……夜……」

當初只要踏錯一步,自己也可能變成這樣——如果認同這種正確與不正——的區分方式,過去走過的路就沒意義了。

她什麼都還沒做。

他不停拍着筋疲力盡的巴夜臉頰,等拍到第四次時,對方終於有了反應。

巴夜恍惚地看着大河,隨即馬上反應過來。她慌慌張張想站起來,身體卻搖搖晃晃地不聽使喚。

「青子那傢伙呢……」

「她在上面,我們被衝下十層樓左右。」

抬頭往上看,青子所在的頂樓很遙遠,而且不僅如此而已。

彷彿要壓垮建築物的邏輯炸彈《因陀羅》確實正在慢慢地掉下來。

凡是它碰觸到的牆壁與房間,全都瞬間化爲分散數據後消滅,而那顆毀滅之星則吸收那些數據,變得更加龐大。

「那東西要是掉到底部,就會爆炸,然後我們所有人都會去見佛祖。真是傷腦筋。」

「現在不是說這種悠哉話的時候吧!既然它已經啓動了,就算殺死青子也無法阻止《因陀羅》!必須趕緊想個辦法——」

「啊啊,對了,這件事我會設法解決的。妳趕緊回頂樓去吧。」

「咦……?」

「——這一次,妳要好好了結那傢伙的人生。」

那是隻有妳才辦得到的任務。大河直直看着巴夜。

巴夜回視他,輕輕點了點頭。

「這邊就交給你囉。」

「放心吧。」

這樣就夠了。

巴夜用力邁開雙腳,衝上樓梯。大河目送她的背影逐漸跑遠後,跳到中央露臺上去。

「嘿喲……」

他蹬了牆壁一腳,減緩速度,然後平安抵達一樓玄關大廳。

「我大致明白。」

「……青子。」

(……一年前,她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露出那種表情嗎?)

「……我好害怕,巴夜……我受夠冰冷的感覺了……」

看到大河眼睛透露出堅定的覺悟,冬姬露出快哭出來的笑容嘆了口氣。

可是,認識切燈巴夜後,她嚐到了光明的溫暖與舒適。

冬姬揮了下手,大河身旁隨即出現本來已經毀壞的攻性程式《天劍》。

「雖然說交給我……但我該怎麼做呢……」

因此,他不能答應冬姬。如果逃跑,他等於背叛了伊歐萊的信任。

一種會讓緊繃的心隨之融化的舒適溫度包裹住他全身,一點一滴奪走身體的知覺。

(情況——有點——不妙——)

雖然落地時動作輕得幾乎沒受到衝擊,但身體早就超越界限了。光是移動四肢,就有一種隨時要暈倒的感覺,全身都因疼痛而慘叫着。

因爲她說會支援自己。既然如此,他只要相信對方衝進去就好。

〈哥哥,你說什麼傻話!? 你不明白那東西的恐怖嗎!? 〉

〈不過……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哥哥。〉

隨着巴夜閉上眼睛,天藍色的光輝立刻盈滿四周。

好友畏懼消滅、畏懼死亡,懦弱又脆弱的真實面目。

〈本妹會在後面支援,哥哥就直接衝進邏輯炸彈,砍碎中心的核吧。這樣就能消滅這東西。〉

「……不行,我做不到。」

〈——哥哥!你沒事吧!〉

抱着不想重蹈覆轍,不願讓現在的青子孤單一人的念頭,巴夜繼續奔跑着,然後——她找到了像小孩子般嚎啕大哭的好友。

巴夜往前邁出一步,飛舞的光粒流泄出青子的心聲。

他不可能在這時候獨自逃跑。

「我明白了。」

「謝謝妳們,接着就交給本妹吧!」

底下閃爍着吞噬並破壞一切的《因陀羅》光芒。如果繼續往下跌,兩人將會一起——

(……算了,這種結局也不賴。)

整個腦海都裝滿了被濁流吞沒前看到的青子表情。

她誤以爲,對方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能堅強地活下去。明明對方比誰都懦弱,比誰都渴望有朋友相伴。

地板坍塌,巴夜抱着青子往下墜落。

(不對……是我讓青子變懦弱的。)

「…………」

在切燈總公司的伺服器機房裏,冬姬一一下達指令。

◆ ◆ ◆

建築物失去平衡而傾斜,顯得搖搖欲墜。但巴夜依舊繼續往前走——然後輕柔且溫柔地抱住她。

「咦……?」

〈既然如此——〉

「了、暸解!」

即使如此,大河還是想嘗試看看,正當他準備孤身衝進去的時候——

視窗開啓的同時,冬姬的聲音也傳入耳中。

「……嗚……嗚……嗚……」

淚的話,就像看穿了紫緒的內心。

她的電子體已經超越耐久界限開始崩解,全身不斷灑落光粒。

「不管大河或者冬姬,都和我的生長環境不同。不過……那兩個人真正想待的地方,就是這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

紫緒靜靜地閉上眼睛。

既恐懼又痛苦,內心彷彿隨時會崩潰,卻只能把無法宣泄的情緒壓抑在自己心底。雖然對逐漸流失的性命感到害怕,但某種難以原諒的事物,讓她不惜殺了自己也要復仇——青子當初不知道苦惱了多久。

所謂的邏輯炸彈,是一種引爆無法運算的龐大數據,藉以引發系統錯誤的程式。反過來說,如果可以將那些數據全部消化掉,就不會引起故障。

「冬姬真是厲害,換成我們,絕對辦不到吧。」

「淚和紫緒?她們兩個也來了嗎?」

「……我答應過她,會想辦法幫忙。」

「真不甘心對吧。大河和冬姬都這麼努力,結果我們卻什麼也做不到。」

冬姬採用的方法非常簡單,就是把切燈主伺服器的所有運算能力集中到《天劍》,在破壞核心的瞬間竭盡全力消化數據。

〈嗯嗯,我們現在都在伺服器機房。對了,我現在就解除防壁,請哥哥馬上登出!〉

侵入因陀羅的大河,在光芒中感受到一片溫暖。

「我明白了!」

在那裏的,並不是想獨自摧毀切燈的復仇惡魔。

——我原本以爲自己會一個人活下去的。

而是一個恐懼死亡,非常脆弱的小小少女。

雙腳其實已經跑不動了,方纔也不知道絆倒了幾次,但巴夜還是站起來,專心往頂樓跑。

巴夜在樓梯上奔跑着。

◆ ◆ ◆

「小淚,請把伺服器的所有運算能力轉到本妹這邊!小紫負責切斷和各構造體的連接!」

「冬姬!太好了,幸好妳沒事!」

是她擅自認爲,才華洋溢的青子足夠堅強。

「……小淚也會這麼想嗎?」

如果是以前的她,根本不在乎獨自一人的孤獨感。可是,體會過溫暖後,內心卻感到更加寒冷。

「呼……!呼……!」

〈……唉,你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只要丟着不管自己逃掉不就好了嗎?〉

雖然約定的對象已經不在了,但——那個小小的少女是抱着約定,放心消失的。

冬姬以驚人的速度操控操作盤,把主伺服器的運算區全部集中起來,直接連接上大河所持有的攻性程式《天劍》。

他不必詢問原因與原理。

「對呀。雖然明白冬姬是特別的,但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呀。」

回過神來,紫緒發現淚站到自己身旁。她沒有做出回應,只是默默地繼續看着獨自進行作業的冬姬。

紫緒靜靜看着冬姬的背影。那個背影看起來遙遠得不得了。

難以置信的回答,讓冬姬臉色大變地怒吼:

「……對不起,都怪我沒發現。是我把妳帶出來的……卻沒有好好保護妳。」

《天劍》已經毀損,雖說就算還在也派不上用場。儘管現在也只能讓巴夜離開,不過光靠他一個人真的無能爲力。

所以,她只要做原本的自己就夠了。

〈因爲小淚和小紫的幫忙,所以我才平安無事。哥哥那邊……看起來似乎非常危險。〉

「…………」

地板逐漸崩解。

大河抬頭看着逐漸逼近的巨大光球,喃喃自語道。

「——我出發囉!」

縱使明白彼此的才華不同,無能爲力的感覺還是令人焦躁。

對淚與紫緒說完這句話後,冬姬便專心敲打操作盤。這項作業恐怕也只有她才能辦到。

冬姬擦掉眼角的淚水,眼中露出覺悟。

「……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

大河拔出野太刀,用力跳起來衝進耀眼的巨星裏。

總覺得——她找到自己前進的道路了。

「嗯,我明白,我會一直陪着妳到最後一刻的。這樣就變溫暖了,對吧?」

等一切都結束後,再笑着迎接他們——這樣就夠了。

「抱歉。」

她已經失去了忍受孤獨的那份堅強了。

《假想領域的極樂世界》3 蔚藍安魂曲 第五章 虛空的安魂曲插圖(2)
《假想領域的極樂世界》 · 3 蔚藍安魂曲 · 第五章 虛空的安魂曲 · 第2張插圖

◆ ◆ ◆

沒有半個人願意接納阿堇青子這個人,自己應該活在照不到陽光的社會底層,過着悽慘的生活,然後像垃圾一樣死去。

冬姬似乎清楚這邊的狀況,目光看向逐漸掉落的《因陀羅》。從她的表情來看,事情應該真的很不妙。但是——

「巴……夜……?」

痛覺的話,只要忍耐就好了,但這個不行。

它從先前累積的疲勞及傷害所造成的縫隙鑽入內心,令人無法抗拒。

一萬個精神構造,一萬個失去身體的靈魂纏着大河的電子體,彷彿在說「把你的身體給我」,切斷了他的神經連結。

感覺逐漸失速。

投入這片溫暖裏吧,這樣你就能解脫了——當大河就要被耳邊不斷低喃的誘惑所吸引時,這時候……

〈——把手伸出來。快,我就在這裏。〉

一道十分懷念的聲音傳入耳中。大河伸出了自己的手。

在一片不知東南西北的白霧裏,大河緊抓着那道聲音,來到她身邊。

「……伊歐萊。」

〈一星期不見了呢,大河。〉

單手就可完全握住的迷你身軀,配上帶着透明感的藍髮。雖然長相和阿堇青子一樣,說話方式卻如剛學會語言一般奇怪——她正是AI•伊歐萊塔兒。

「妳爲什麼……青子她都已經消失了……」

〈我在她消滅的前一刻逃出來了。對了,你的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身體?經妳一提……」

猛然回神,大河才發覺那股舒服的感覺已經消散,遲鈍的五感也恢復正常。與此同時,疼痛與疲勞再度襲上身體,但這些他都可以忍耐。

〈我趕走了其他的精神構造。這樣可以稍微爭取一些時間。〉

「……妳在這裏待多久了?」

〈《因陀羅》誕生的時候,我爲了製造干擾,趁機從青子主人身邊逃跑了。因爲AI也是一種精神構造……結果,我能做的只有拖慢完成速度而已。〉

「原來妳做了那些事……」

〈是的,我完成了和大河的約定,做了惡作劇唷。〉

「我沒有很明確的證據,就只是直覺而已。」

伊歐萊帶着淡淡的笑意,沉靜地回答:

不過,他非常清楚,除了破壞她,他也沒有其他手段可以選擇。

「是嗎……」

〈既然這樣……你應該明白自己該做什麼吧?〉

「……我們差不多該道別了,伊歐萊。」

她一直都相信,大河一定會來阻止她。她秉持着這個信念,一路戰鬥到現在。

伊歐萊盯着大河的雙眼想開導他,但大河完全無法接受她說的話。

〈我本來就是被製造出來的,即使消失了也不會令任何人受傷害。如果可以藉此拯救很多生命,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奧義』一式——」

大河不經意往下看,發現有一種淡霧狀的東西正逐漸朝他們接近。伊歐萊製造的干擾已經到瓦解的極限了。

他不是靠推理,而是靠本能明白的。這裏是邏輯炸彈的中心,也是把一萬個精神構造凝結成一體的起點。然後,眼前的這個少女正是——

一切,畫下了句點。

〈……真像大河的作風。〉

〈……謝謝你阻止我,大河。〉

〈什麼事?〉

將所有力量從腳底集中到拔出野太刀的手臂上,然後,在往前邁出一步的同時,拔出神速之刃!!

見伊歐萊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大河無聲地點了點頭。

「——《霸龍》!!」

斬擊伴隨着巨大的光芒,吞沒嬌小的少女。

「……妳是阿堇青子嗎?」

〈大河是來破壞核心的吧?〉

〈請別露出那種表情,大河。〉

和大河的約定——她一心想完成,執着到顯得有些憨傻。

因此,大河靜靜地沉下腰,握住野太刀的劍柄。

「原來如此……辛苦妳了。」

這應該代表——阿堇青子心底依然留有思念巴夜的感情。

〈……答案是YES,也是NO。在青子主人把自己電子幽靈化,潛入伊歐萊的身體裏時,拋棄了溫柔、體貼等等會妨礙復仇的東西。而那些東西有一部分被人工智能吸收了——我是這樣解析的。〉

說完,伊歐萊露齒一笑。

她就是必須斬殺的目標。

〈……謝謝你。〉

「我還沒聰明到可以如此輕鬆轉換心情的地步。」

〈——沒錯。〉

「妳用不着對等一下即將破壞妳的傢伙道謝。話說回來,有件事我想問妳。」

看到大河垂下頭,伊歐萊輕輕地笑了。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大河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集中精神。

大河詢問的語氣中,帶着某種程度的肯定,伊歐萊有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但隨即化成溫柔的微笑,回視大河。

「妳就是核心對吧?」

伊歐萊拉開一步的距離,像是要奉獻自己的身體般張開了雙手。大河緩緩擺開架式,握住野太刀的刀柄。

〈……是的,再見。〉

「是啊。爲了終結這場空虛的復仇劇——所以我纔來這裏的。」

現在,他即將毀去一個人格,葬送一條生命——他將這一刻刻在心底,告訴自己絕不能忘記這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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