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速最強的領域
《假想領域的極樂世界》 · 上智一麻 · 1.5萬 字
「嗚吶~……」
一回歸現實世界,等着大河的,是不知該說可愛還是怎麼的呻吟聲,以及倒在地板上的妹妹——般的東西。大概是她沒錯。
「……這裏何時化爲魔界了?」
要說爲何無法斷定,實在是因爲房間的樣子與今早比起來簡直判若兩物。
飄在空中的,是數量無法以數十估計、在四面八方攤展開的窗口。此外,扭曲的立體影像也被投射在牆壁與天花板上。
現實與計算機產物交錯混雜,構成一幅頗爲混沌的光景。
「冬姬~你還好吧~?」
猶豫着該不該靠近的大河出聲呼喚,於是冬姬身子微微動了動,立體影像也如呼應似地跟着消失,大河這纔來到她身旁。烏溜的黑髮散亂一地,宛如她疲勞的具體顯現,再配上其他種種因素,將美少女的氣質全糟蹋了。
見她似乎還有意識,大河伸手一摸,發現她額頭燒得厲害,但那並不是感冒發燒,而是用腦過度所導致的結果。
「……你也真是太亂來了。」
他一邊嘆氣,一邊蹲下身子抱起冬姬。
各方面都嬌小的她,身體輕得令人訝異。大河將她送回寢室,放上巨大牀鋪,她便像貓兒般蜷起了身子。
「嗚喵……」
冬姬如今困得只差上下眼皮沒黏在一塊兒,但她還是設法驅散睡意,直起身子並揉揉眼睛。
「腦袋……好沉……」
「你躺着就行了,我去端點喝的給你。」
用腦過度的痛楚,大河也深有體會。要是可以,他也希望能讓妹妹睡覺,可惜這次現況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爲了醒神而泡的咖啡一端給冬姬,她沒加牛奶也沒加糖,直接舉杯一飲而盡。明明很苦的咖啡,對現在的她卻似乎沒什麼效果,只見她頻繁地眨着惺忪睡眼。
「嗚嗚……好久沒這麼拼命了……」
冬姬昨天從病院回家後,扣掉進食與沐浴的時間,腦子一直不眠不休地處理巨量的信息——而且還是以她那過人的高速思考。
因爲,那就跟死了沒什麼不同。
對遠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經與動態視力來說,多餘程序就只是多一道阻礙。當想象的動作與電子體實際的動作有了落差,即便只是一剎那的微小差異,隨着一點一點放大,最後就會完全偏離。
確認登入順利完成,他走在學園構造體裏,前往目的地的校舍——就跟現實裏一樣冷清的那個區域。
大河反射性地接下,但結晶體卻在碰到的瞬間融化般地進入大河體內。安裝就此完成了。
於是大河也收起手,坐到正前方與她面對面。冬姬操作行動終端,以立體影像照出一隻結晶體。
由巴夜稍顯年幼的外表來判斷,這恐怕是一、兩年前的照片。這點倒是無所謂。令大河納悶的,是她們——應該說是她的服裝。
冬姬神情陶醉地享受他的輕撫,但不久之後,便切換爲嚴肅眼神並坐直身子。
(這麼說來,我當初就是在這兒第一次看到伊歐萊。)
「《牡羊座》依等級而能擁有的體能補助設計,本來是爲了讓人在構造體內玩得盡興,但那也讓實體與電子體之間的同步產生微小落差。」
巴夜穿制服倒沒什麼奇怪,但連伊歐萊都穿着,這就不太對勁了。而且照片裏的伊歐萊,完全沒有AI特有的機械感,簡直就像是……不,完全就跟活人沒兩樣。
穿着與先前相同黑色西裝的巴夜人就坐在沙發上,但並不像平常那樣睡倒的姿態,而是正埋首於工作。
「但一般人本來就不會將實體性能完全發揮,因此那些微差異不會帶來任何影響……但哥哥鍛鍊至極致的體能,以及本妹的《眼》,就又另當別論了。」
也許一切就會像不曾發生過——不切實際的幻想在腦中浮現,隨即化爲泡影消失。
要是過度用腦,導致腦部疲弊,有時她甚至會昏迷個兩、三天。
(OK。那麼你先來學園構造體一趟,地點就是那間教室。我會先解除門鎖,你直接走正門就行了。)
重回潛行房,他一邊準備登入,一邊以行動終端連絡巴夜。
說完這句話,冬姬閉上眼,不到幾秒便發出規律的吐息聲。大河替表情安詳無憂的她蓋上被子,離開了寢室。
這究竟怎麼回事——大河正想看個仔細,照片卻瞬間消失了。
「想不到限制還真多啊。」
若要說大河的武器是現實裏的速度,冬姬的武器就是思考的速度了。
「只差一點就結束了,你再等我一下。」
冬姬嘆着氣,卻又好似有些開心地執行後續流程。
「而且,我相信冬姬你。」
「這就是我手臂失去知覺的原因嗎?」
與「視認」現實的大河成對比,她擁有的是「視認」計算機世界的眼力。
「真的辛苦你了,冬姬。」
潛行程序一啓動,五感也跟着全數切換至另一個世界。
就連講解的途中,思考也因疲勞而一度朦朧不清。但這件事卻是非交代不可的,因此冬姬自我提振,繼續說下去。
看着看着,他感到有些異樣。在時而消失時而浮現的衆多窗口裏,唯有一個窗口一直沒變,也並非處於操作中的狀態。
然而這次使用程序的是大河,置身險境、承擔風險的也全都是他。
被砍、被打、被焚燒等等……要是這些痛覺留着,實在是叫人喫不消。
「這樣啊。那麼接下來就是我的任務了。」
「我這裏準備好了。」
由她的反應來看,大河好歹曉得那是不容介入的私人領域,也自認沒有不長眼到會想侵犯他人隱私。
遠超越常人的運算能力,對複數現象的平行處理能力,以及憑直覺獲得解答的第六感——或者亦可稱作計算機感。
「《無盡的同步》這程序對普通人來說是高風險零回報、毫無意義的東西。只有像哥哥這種少數與計算機世界獨有的設計相沖突的人,纔有使用它的意義。」
他坐到沙發一隅以免打擾到她,又因爲無事可做,只好愣愣地看着她。
「我當然不可能不在意,但就算問了,你恐怕也不會回答。」
冬姬無比嚴肅的模樣令大河體認到,那番話並不是誇大其詞。
大河手放到她頭上輕撫,慰勞爲了自己而通宵努力的妹妹。
「偷看可不是個好習慣。」
「這是本妹參考過去在鴉羽參加過的研究『實體與電子體的同步』所做出來的。只不過那研究計劃當時就因危險性過高而遭凍結,而這程序——《無盡的同步》坦白講,同樣不是正派的程序設計者會去撰寫的危險東西。」
「……唉,真是個叫人頭疼的哥哥。」
「我發過誓了,一定要救回她——攸關性命?我可是因爲有淚才能活在這兒,豈能因這點危險而退縮。」
再加上,要是使出全力,時間限制還會更加縮短。
「……嗯?」
不但承受攻擊會出問題,還外加時間限制。
(巴夜與伊歐萊……?可是爲何穿着切燈的制服?)
冬姬深感自己實力不足,就這麼不停地道歉。
若是自己要用的,不管怎樣的瑕疵都無所謂,反正一切責任由自己承擔。
因此,電子體與現實的肉體並不會完美同步。
「哥哥,我相信你。」
「計算機世界有一半算是娛樂性質,因此會盡可能排除所有會引發痛苦等負面情感的因子。就好比說痛覺,幾乎在所有構造體裏都有設限,或是完全遮蔽。」
「那要解釋得花上三小時,這裏就先省略。它估計會帶來的風險主要有兩個,一個是由於解除了痛覺遮蔽,電子體承受的傷害會全數傳來,要是手臂或身體被斬斷,相應的痛楚將會化爲精神傷害傳達至心靈。要是承受過量傷害,最壞的狀況就是精神崩潰。」
「你來了。」
(……要是沒那件事,我應該就不會認識巴夜了吧。)
「……所謂的危險,具體來說有多危險?」
於是,結晶體粉碎成細微粒子,被大河的行動終端吸入並消失。
她那和風美女的外表坦白講,實在跟那服裝不搭。
《由天陵冬姬傳來程序《無盡的同步》的安裝要求。「YES」or「NO」?》
要是就這麼失去她,天陵大河將無法原諒自己。違背誓言而苟活,絕不是他能容忍的事。
也許是聽了這句話安心了,也或許是因爲輕撫增添了睡意——在墜入夢鄉前,冬姬露出一抹淺笑。
對方畢竟是前幾天剛認識的人,沒有理由就這麼深信不疑。
她將與血紅相反的蒼藍結晶體扔了過來。
不留空檔的回答伴隨着堅定目光,一同射向大河。
「很遺憾,因爲已經沒空測試,只能請你在實戰裏直接使用了。但理論上,這應該能夠消除《牢獄》而不損害到伊歐萊。」
那窗口不知爲何,令大河莫名好奇,於是他探出身子一瞧,發現原來那是一張照片,裏頭有兩名少女。
大河明白她的辛苦,伸手輕撫她的頭。
巴夜帶了幾分提防,對稍事熱身準備上戰場的大河問道。見她正在試探自己,大河於是坦然以答:
儘管如此,這依舊是荒唐的蠻幹行爲。
「駭進……自己?」
電子體受傷,對現實的軀體並無影響,但痛覺卻會直接對精神造成傷害。
「……你不打算問我照片的事?」
當時一時心血來潮啓動了立體影像投影機,照出了本來不該被他看到的伊歐萊身影。
因此,她不得不事先聲明。
「完成了嗎?」
《開始安裝,時間三分鐘。》
「若只論危險性,它恐怕更甚《牢獄》。一旦稍有差錯,哥哥你的心智將崩潰,成爲一個廢人。」
冬姬垂下頭道歉。
被挪爲私用的教室裏如今飄着衆多窗口與結晶體,形成不可思議的空間。
那並不是什麼超能力,而是隻有發揮腦力至極限才能辦到的人類極限值。
大河操作窗口,將服裝換成《牡羊座》用的長大衣,並伸手檢查顯現於腰際的野太刀。
「畢竟在《牡羊座》那種構造體裏要是有痛覺,誰也不會想踏進去了。」
隨角度不同而有各種顏色的奇妙結晶體在大河面前靜止不動,並自其中浮現一枚窗口。
這時,冬姬的身子倒了下去。看來知道自己的責任告一段落,先前壓抑的疲勞頓時回湧,讓她眼睛漸漸合上。
「……對不起,哥哥。」
窗口上顯示出一串文字,隨後切換成條狀進度表。接下來,就只有等待。
「你雖然瞞了些事情,但我們本來就沒有熟到推心置腹的關係。你無論如何也想救出伊歐萊……這理由就夠讓我們攜手合作了,不是嗎?」
同時操作十數個窗口的巴夜頭也不回地快口說道,看得出她正全神貫注地忙於眼前的工作。
「……要不要接受它,由哥哥你自行判斷。要是覺得這程序太過危險無法信賴——」
巴夜眯着眼瞪了過來。看來她的工作已經完成,打開的衆多窗口也同樣跟着消失。
「首先,若哥哥要跟死神打,這程序想必能幫上大忙。至少,它能徹底改善哥哥身體的異狀。」
很久以前受過的舊傷突然隱隱發疼,人們稱爲幻痛的症狀,就屬於這類例子。
——前方可是欠缺覺悟的人無法涉足的領域。她這麼說。
若當時沒遇見伊歐萊,不知道如今會是什麼樣子——逃避現實的無益思考掠過腦海。
「……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吧。」
「……剩下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一定會救淚回來。」
「是的。因此,這程序的作用非常單純,就只是藉由不斷駭進自己,讓造成落差的系統失效。」
「而另一個風險,就是程序在生效時,會不斷入侵自己,而這會對腦部帶來極大的負擔。本妹之前嘗試過,頂多只能撐五分鐘——這是讓腦力超載,而不讓它殘廢的最長時限。哥哥與本妹要是使用了《眼》,時限恐怕還會更短。」
如今一切都已就緒。
「獨有的設計?」
「本妹已經設法改善風險,但最後還是束手無策。要哥哥靠這種滿是瑕疵的程序戰鬥,身爲妹妹簡直是差勁透頂。真的是非常抱歉。」
因爲那在現實裏並不存在,說穿了就是附加之物。
噠——大河以指尖按下「YES」打斷妹妹的話語。冬姬雖然驚訝,但大河的臉上卻毫無迷惘。
「攸關性命的程度。」
「因爲能互助互利,所以我決定幫助你。我們的關係說穿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他的結論很果決,甚至該說太過果決,以致巴夜感到有些訝異。
「……真叫人意想不到。瞧你跟妹妹以及西園寺同學之間的關係,我還以爲你會搬出信賴之類天真幼稚的論調來說服我。看來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加務實。」
「只要能救淚,我不在乎你背後有什麼企圖。就只是如此罷了。」
聽了這句話,巴夜在大河身上瞥見一種與自己相同的特質。
少年爲了拯救西園寺淚,會毫無遲疑地執行任何行動——就像自己爲了拯救伊歐萊,很可能與公司作對一樣。
兩人的想法與決心,可說是無比相似。
(……總覺得稍微能理解,爲何伊歐萊願意親近他了。)
巴夜彈了個響指,牆壁的一部分開始起變化。之後,牆面化爲一扇發白光的門,大小隻能讓一人勉強通過,看不到另一側有什麼東西。
「這是暫時通向《牡羊座》的門,等你一進去立刻就會關閉。裏頭已經建立了通聯管道,等你結束了就通知我吧。」
「喔喔,明白了。」
大河朝看不見景物的迷霧之門跨出一步,身後就在這時傳來指示。
「……大河,我命令你,一定要救出伊歐萊。要是我長久以來的努力泡湯,到時唯你是問。」
「我懂。我身上不只有你,還揹負了冬姬的寄託。」
大河穿過門扉,再次進入《牡羊座》。
「——我從前就發過誓,絕不會再輸第二次。」
沙沙——腳下的觸感,由硬地板轉爲土壤。目前《牡羊座》似乎正值中午,頭頂的太陽灑下熾烈的陽光。
插着零星巨劍的平原。明明昨天才在這裏與死種一戰,卻感覺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他的前一天,就是這麼地緊湊充實。
(……約會,玩得真盡興.)
像那樣與同年紀的女生共度,是他人生頭一遭。對過去總是打打殺殺的他而言,那段記憶顯得格外燦爛。
畢竟那回旋的刀刃,速度可是連子彈都自嘆弗如。就算是計算機世界,也總該要有個限度。
喀唰!!隨着鏗然一聲,兩人同時奔出,揮出的兵刃交錯,發出尖銳的金屬聲。差異不大,但確實屈居下風的野太刀招架不住,大鐮的刀鋒劃過大河的衣服並刺到地面。
大河扭轉全身,像是要扛起她一般高舉死神嬌小的身軀,使勁向下方一甩。
爲了修正攻擊方向,死神暫時停下連擊。大河算準那短暫瞬間,如飛箭般縮短彼此距離。
就是她奪走的。
「既然那也是病毒的一部分,代表我一碰到就沒戲唱了嗎?再怎麼不合理也該適可而止吧,混賬東西!」
她的頸子一歪,發出冰冷至極的冷峻聲響。
無從反抗的死神如落雷般,頭下腳上地筆直摔向地面。
大河直覺領悟到攻擊無效而咂舌,身子翻了半圈躲開大鐮呼嘯而來的一擊,同時採反擊態勢試圖斬下她的腦袋,但卻被鐮刀的柄給架住。
死神的攻擊就是如此脫序地強大,令大河簡直就要喪失冷靜。
快閃開,否則就得死。
由於下盤並不穩固,那記踢擊顯得輕盈乏力。死神起身的同時,大河毫無大意地舉起野太刀,朝大地一蹬。
而是以全身爲兇器,時而以斬擊誘敵,追求破壞之極致的劍技。招式最初目的是用來對付人類,但於現代亦經常用來與機械人偶(雄峯)交手。隨着時代變遷,它也進步昇華,發展成對付非人對象也管用的武術。
她不發一語。
音速的斬擊掀起衝擊波,讓死神再次發出哀號。試圖抵抗的她舉起大鐮,但手卻被大河抓住,連掙扎也沒辦法。
輕鬆超越重力束縛的大河,就像是算準時機般在空中接下野太刀,與音速同速的一擊斬向少女的胴體。
死神發出疑似哀號之聲。儘管感受不到痛覺,她還是能理解自己累積了創傷。但大河可無意對她客氣,輕輕彎下膝蓋,隨後蹬地一跳。
但他還是全力運轉思考,觀察她的攻擊。
大河將累贅的動作精簡至極限並連閃帶躲,才勉強與死神打平。
與妹妹一同生活,與朋友一同玩耍,與大家共度歡笑。
<肉體損傷率20%,實驗中斷,建議殲滅對象。>
「哈!這下你渾身破綻了——!!」
就在即將砸中頸子前、不到一秒的時間——在這須臾之間,鐮刀察覺到太刀逼近,將其彈飛至高空。
——他很清楚,現在的自己贏不了死神。
也因此——
死人——頭髮底下露出的眼眸既無光彩也不帶思想,甚至以此字眼來形容亦不突兀。一個死神就佇立在那兒。
「第一次打空中戰嗎?死神!!」
<狀況判斷,重啓實——>
「……放什麼斬擊波啊,沒天理也該有個限度——!」
他深呼吸。
「嘖——」
手扶着刀鞘,沉下身子擺出架式,試圖在進入範圍的瞬間將其一刀兩斷。
<肉體損傷率,15
「……啊……嗚……?」
他很清楚,這稀鬆平常的日子,是多麼彌足珍貴。
「再一擊!!」
封在鐮刀內部的《牢獄》泄漏而出,在外頭裹上一圈鮮紅的火焰。
大河的愕然帶來致命破綻。創造石化爲多重成層的劍矢飛來,將視野染爲一片銀白。
高速在地面翻滾的死神試圖起身時——
繞至身後放出的一記上勾拳正中背部,將她給打得半天高。
斬擊的速度、兩擊之間的間隔、與距離相比例下轉向所耗費的時間……一切訊息輸入腦中,以直覺擬定戰術。
「——這是至今爲止對你的回報,先送你當見面禮!!!」
面對高速飛來的刀刃,光是來得及反應就已經不容易了,但死神更是以絲毫不費勁的姿勢予以迎擊。這樣的種乎其技,實在不是人類所能辦到的。
他將手裏超過一公尺長的野太刀狠狠砸去。
死神雖然並不曉得他的攻守姿態,但她的攻勢變得益發猛烈,讓大河只能全神貫注地應付。
見到她的紅鐮緩緩舉起,大河抽着嘴角並喊道:
不是爲了得勝,而是維持不敗的攻勢。
他不停奔馳,沿着圓周保持一定距離,期間紅色大鐮依舊毫不費勁地揮出一道又一道斬擊攻向他。
即使體能佔上風,死神的劍路卻極爲單純,只要維持守勢,要抵禦並不是太困難的事。
「呼——」
他以被接下的刀爲起點,左腳踏穩大地,右腳朝死神側腹一踹。
飛了將近十公尺高的死神,身體弓成了く字形,一道電磁波噪聲竄過身軀。
背部重摔落地,胸口承受重擊。包夾內臟的雨股衝擊,在死神體內奔竄。然而,那對她的傷害依舊是近乎爲零。
不管怎樣,在當前毫無勝算的狀況下,使用的風險未免太高。
(要是能夠就這樣打倒的話那倒好……)
施展完一套超人絕技,大河平穩落地,注視着因落下的衝擊而掀起粉塵的爆發中心。
瞬間飛奔至死神眼前的,是左拳宛如炸彈的一記轟擊。
而趁隙揮拳而來的少年,卻又比那更加離譜。
順着剎那的警告側身一跳,幾乎要吹散煙塵的紅色斬擊劃過天空與地表飛向彼端,留下一道筆直的斬痕。
他閉起眼睛深呼吸。
若對手是有感情的人類,此刻想必是驚得目瞪口呆。
<肉體損傷率,10
睡眼惺忪的冬姬緩緩地撐起上半身,窗外火紅的夕陽過度刺眼使她眯起眼睛。她揉了揉眼皮,伸了個懶腰,但由於睡眠時間不長,睡意依舊沉重地凌駕于思考之上。
疾馳不休的大河,收起太刀以防礙事,在眼看就要劃過臉頰的極短距離內,驚險地閃過迎面而來的一發斬擊。其後的第二斬,則是以全力側跳躲開。
那跟憑着憤怒而揮出的拳擊不同,是將力量完全集中於一點,連鐵塊也能輕易粉碎的一擊。
他卯起勁來衝鋒而去。
撇下一句由衷的咒罵後,大河蹬地加速而去。瞬間揮出的兩道紅色斬擊撕裂了大河前不久站立的空間,沿着直線將大地掀了開來。
<——電子體確認。>
他不可能忘得了,那是淚先前使用過的——
在前方的,是如血般鮮紅駭人的長髮。輕鬆提着幾乎與身等長的大鐮,披着少女表皮的存在,就只是愣愣地望着天空。
最終王牌《無盡的同步》的時限是五分鐘,也有可能隨使用方式而縮短。
(目前只好先忍忍了……!)
包裹着死神鐮刀的緋紅開始起泡,大小約能收進手掌心的小石接連從中冒出。
若是對一般人,這樣的連續攻擊殺死對方十次都還有餘。
說得好聽點,這叫做膠着狀態,但實際上就只是在守勢下苟延殘喘。若我方不能主動出擊,情況休想獲得突破。
「——!」
就像是擁有獨自的時間流,又像是早料到對手的反應,投擲後立刻潛入死神懷裏的大河,往她不設防的腹部賞了一發炮彈般的鐵拳。
但不知是《牢獄》的副作用,還是伊歐萊本身的性能,這拳對耐久度高得異常的死神並沒有什麼效果。剛剛的一擊別說是致命,造成的恐怕就只有皮肉傷的程度。
正面承受大鐮的轟擊,把他擊退了將近十公尺。
這應該給對方帶來許多損傷,他可不希望對方依舊安然無恙。他戒慎小心地瞧着沙塵另一頭——而就在這時,渾身突然冒起雞皮疙瘩。
「……絕不原諒你。」
「什麼——!?」
<抵抗已確認。建議癱瘓對象。>
花了八年纔到手的平凡日子,以及她那太陽般和煦溫暖的笑容。
「飛吧!!」
「……這股蠻力,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木然而立,並未站穩馬步的死神,轉了整整三圈並向後飛去——
由於突如其來的不祥預感,天陵冬姬醒了過來。
如鬼魅般起身的死神,手裏拿着紅光繚繞如劫炎的大鐮。
大河睜開清澄無比的空色之眼——
思考在此刻等同愚蠢行爲。本能告訴他,絕不能有片刻的減速。
3、2、1……倒數的同時,全身上下的所有細胞也隨之喚醒。
要是出牌的時機錯誤,就等於是大河輸了。
若在現實世界,這一拳恐怕早已打爛她的肩胛骨。
刀術——那指的並不單只是藉刀施展的招式。
那形貌、那聲音,皆令他的憤怒爲之湧沸。
那憑的不只是肌力——這一擊是由雙腳傳來的螺旋勁道,透過全身上下的筋肉徹底增加強度,並在大河扭轉腰身後才揮出的。一擊便貫通並粉碎她的五臟六腑。
力量不如對手的他,又因爲那誤差感而無法使出全力。速度最大的武器也佔不了多少優勢。這樣的情況下,正面過招當然非輸不可。
太刀與鐮數次交鋒,大河卻次次屈服於其力道。
但只差一步就進入攻擊間距的他,視野裏突然出現那東西。
速度更甚死神的大河,轟拳的勁道穿過其身,將她砸向地面。
兩兵相交如今已超過三十次,雙方都毫髮無傷。相較於以體能優勢蠻幹的死神,大河靠着戰鬥經驗與之對抗。
(看來先發制人就到此爲止了。)
「接下來換我主動出擊!!」
省略一切多餘動作的拳擊,揮上勉強反應過來的死神肩上,將弱不禁風的身軀打飛近二十公尺。
(……哥哥……呢……?)
半睡半醒的意識,尋求他的溫暖。
踏着蹣跚不定的步伐離開寢室,冬姬近乎無意識地來到潛行房,找到坐在潛行機上一不動的哥哥,坐上他的大腿,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舉動持續了一會兒,她這才漸漸清醒,回想起當前狀況。
「……哥哥現在應該打得正激烈吧。」
不用說,當他坐上潛行機,人就已經在計算機世界了。冬姬其實恨不得立刻前去支持,但用眼過度而昏昏沉沉的她,如今就算去了,恐怕也幫不上忙。
「…………」
她撥弄行動終端,連絡日前纔剛新增的某人。幾聲鈐響後,窗口放大並照映出對方身影。
「哈囉,學生會長。你現在方便嗎?」
<冬姬同學嗎?請問有什麼事?>
對象——學生會長切燈巴夜——依舊是笑得端莊優雅。
坦白講,其實她有許多事想問問這女人。
你們是不是很要好?是在什麼情況下認識的?爲何說話口氣與氣質時常變來變去?諸如此類的問題。
但如今,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是好奇另一頭的狀況罷了。哥哥他已經進入《牡羊座》了嗎?」
<是,現在應該正在跟死神交手。考慮到他要是輸了所帶來的問題,由外向內的連絡通道已經全數封閉,因此我也不曉得詳細情況。>
「原來是這樣嗎?那麼沒事了。」
過度淡然的態度,令巴夜感到有些蹊蹺。巴夜雖然對冬姬並不熟,但好歹曉得她真心愛戀自己的哥哥。
<真叫人意外。你不是很擔心你哥哥嗎?>
「的確很擔心,擔心到恨不得立刻跟過去。」
救不了父母的自己,明明見死不救卻因瞧見父母死前的笑容以爲得到諒解的自己——就是這樣的自己,比世上的一切都來得可恨。
——到這裏的事情,冬姬也是知道的。
不管現實或真理如何呈現,天陵大河就是不容失敗。
那招式以一言蔽之,就是無窮無盡的連續攻擊。
爲了在遠方戰鬥的哥哥,也爲了遭囚禁的親密好友。
後退的死神嘀咕了一聲,鐮刀上繚繞的緋紅變得益發燦爛,鮮明且陰森地增添其密度。接着,她高高舉起鐮刀,即將揮出遠程斬擊——
儘管如此,冬姬依舊握着他的手。
即使狀況再絕望,也不能不獲勝。這就是天陵大河揹負的懲戒,與唯一的存在意義。
不只因爲母親是個忙碌的知名畫家,父親平時也埋首於工作,鮮少像這樣陪伴家人。
「太遲了!」
伴隨腦部短路般的灼人劇痛,《無盡的同步》回應了呼聲而啓動。
他只救了距離上來得及搭救的妹妹,並眼睜睜看着自己認爲已經沒救的父母死去。
音、光、時間,將一切遠拋身後——
她輕輕地握住哥哥沒有意識的那雙手。
《——分析完畢,連結開始。》
鐮刀揮了下來。
《——啓動。》
大河瞬間逼近,如迅雷般的一記突刺貫穿肩膀。深刺其中的劍尖封住動作,死神的手臂一時停滯。
願意承受自己所選擇的結果,揹負那兩人的死。
回完這一句,她掛斷通話。
前後過程,不到零點一秒。
爲了改變自己。
於是,他開始追求力量。
但接下來的,是冬姬不曾見過的光景。就是這段情節,造就了天陵大河這個人。
腦力疲弊的自己,去了也只是個拖油瓶。就因爲明白這點,她才忍着焦慮待在這裏。
由於傳遞知覺的生物電流全被遮蔽,身在計算機世界裏的哥哥無從感受。
這是不被允許的——他揮別眼前現實。
「……真是敗給她了……竟然能使用淚的創造石……」
礙事的時間差一解除,大河的《眼》以及體能終於獲得完整發揮。
拜託你苛責我啊、埋怨我啊、憎恨我啊。否則——這份罪惡該何去何從。
已經有好幾年,他們不曾像這樣全家一同出遊了。
不容退縮、不容閃躲、不容反擊,由體術與劍術融合而成,可說是最像刀術的刀術。
要是被那刺中,一切就萬事皆休,精神構造會被吞噬殆盡,既救不回淚,也幫不了伊歐萊,更背叛了侰賴自己、將程序交給自己的冬姬與巴夜。
(肉體損傷率、50%、60%、70%、80%————————————————!!)
「……本妹現在的心情,她就算聽了也不會明白吧。」
伴隨着思想,昔日記憶閃逝而去。
什麼技巧也沒有,只憑蠻力的剛強一擊。
大鐮如今別說迎擊,就連想動都無法稱心如意,只能承受亂刀洗禮。
(……依然是,拯救不了嗎?)
思緒逐漸迴歸現實。
「連城流刀術,五式——《飛燕》!」
大河曉得伊歐萊的學習能力優越。看來在之前那一戰裏,她學會了淚所使用的創造石。
爲了今後能拯救一切。
他憎恨那一切,無法原諒那樣的自己。
——然而,她笑了。
然而那一擊,大河只動了下頸子便輕鬆避開,手中的野太刀一閃再次斬裂死神,其後的迴旋踢同樣踢個正着。
今後不管身受何等憎恨,一切都歸咎於自己的選擇。
<肉體損傷率30%。建議完全殲滅對象。>
爲什麼笑得出來?
爲什麼能用那樣的眼神看着對自己見死不救的人?
由於家中沒車,全家只能搭乘公共運輸。而意外就發生在前往車站的途中。
然而,一切還是太遲了。
那是個父母難得都休假的日子。
而自己卻爲了扛起責任,目不轉睛地瞧着父母。
「——我發過誓要救她……少來給我礙事~~~~~~~~~~~~~!!!」
哪怕對手是誰,只管超越他,以蠻力駁倒就是了。
幸好那不是《牢獄》的侵蝕,對精神構造並無影響。然而近距離射出的劍矢與炸裂的威力,要令電子體崩壞已綽綽有餘,大河雖斬斷其中兩成而沒被當場摧毀,但如今已動彈不得。
爲了懲罰自己。
舉鐮的死神手臂纔剛捱了一腳,大河同時以單手撐身一躍而起,扭身朝她的身軀斜劈一刀。
天陵大河仰頭望着蒼白無物的天空,冷靜地掌握當前狀況。
他在心中咆哮着,希望這個身體遭受報應。
你是沒資格輸的,哪怕還活着一秒,都得繼續前進——他幾乎要咬碎臼齒般咬牙命令自己,對着身軀使力。
極近距離傳來較先前高出數倍音量的聲浪轟炸,加上同時射出的創造石劍矢,逼得大河不得不後退。
五式《飛燕》並沒有固定的套路。
唰——踏在沙上的腳步聲傳來,影子遮蔽了視野。
死神的回首反擊被刀柄架開,大河抓住那隻手臂制伏其動作並斬向脖子,同時膝蓋頂向腹部打破平衡,白刃再對着胴體揮出閃爍的一擊。
連步槍子彈都能以慢動作目測的超人動態視力,讓他得以瞬間看穿死神的攻擊,以最小的動作躲開。
「……請一定要贏。」
蒼炎繚繞的野太刀,超越音速地斬擊亂舞,如暴雨般席捲而去。
想成爲他的寄託,與他一同活下去——這是她向來的心願,如今卻只能憋在心底。這是何等地委屈,她認爲巴夜肯定不會懂的。
並且爲了不讓冬姬見到接下來的景象,緊緊地抱着她——
接下來,世界停滯了。
與先前大相徑庭,野太刀以超凡的速度劃出犀利劍閃。試圖抵抗而揮舞的大鐮,被彷彿能預見未來的野太刀迎頭痛擊,不曾碰觸到大河的身軀。
這麼一來,眼前現實就無關緊要了。
看着一個畫格一個畫格,逐漸扭曲變形的笑容,心彷彿被什麼給矇蔽了。
貫入肩內的刀身首先橫向一揮,斬斷了她的屑肉,同時大河一步跨到敵人後方,一個回身朝其背後一記劍閃。
他詛咒自己必須一輩子精進不懈,誡律自己片刻不能原諒自身。
即使明白捱了那一下將萬事休矣,大河的身體卻不爲所動,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副光景。
見到那笑容,他心的某處龜裂了。
《突破同步極限——!!!》
得救的不是性命,而是心靈——從八年前那一天起,天陵冬姬就無時無刻不思慕着他。
咆哮伴隨接連不斷的洶湧連擊。
他的母親平時爲了尋找繪畫靈感而經常出外散步,相較之下妹妹與父親則是室內派。當天天氣晴朗得恰到好處,爲了讓妹妹與父親出外走動,於是他們決定出門晃晃。
(看來……這次,真的不妙。)
——此人此身,絕不允許第二次失敗。
被兒子見死不救的母親,知道自己已經回天乏術,卻以由衷的笑容訴說着「只要你們平安無事就好」。
遙如天高的目標,成就了天陵大河這個人的一切;爲此付出努力,成了絕對的約束。
「咕喔!?」
正要送上最後一擊的死神,遭受反擊而撲了個空。然而軀幹捱了一刀的她卻毫無懼色,再次揮鐮而來。
憎恨。
他沒錯過那短暫破綻,野太刀的刀身就在吶喊的同時被燃起的青色火炎所覆蓋。
十幾把刀劍刺穿自己並爆炸,外觀卻看不出一點外傷,這樣的身體令他發噱,嘴角似笑非笑地微揚。
他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
繚繞着紅色波動的大鐮舉起,準備給倒地的大河致命的一擊。
跨越那道極限,踏進無人可追隨的領域吧。
握着他,不斷地祈禱。
(快動啊!)
見到擅闖紅綠燈的大卡車衝來,他抱着妹妹並躲開。
他懷着身爲一個孩子的覺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遙遠的昔日,令他詛咒自己的那一天。
開什麼玩笑。
也許是久違出遊太過亢奮,他跟冬姬走在前頭,父母則是面露笑容,看着興高采烈的兩人。
見到母親的笑容,而安心的混賬東西;見到母親的笑容,覺得自己見死不救的舉止獲得諒解的噁心思維。
<對象已癱瘓。重啓實驗。>
若是在現實世界,大河能割斷她的咽喉來防範,但這方法在計算機世界(這裏)並不管用。而《眼》雖能看透對方一舉一動,卻無法阻止她的聲音。
現在的大河處於一切知覺皆能完美接收的完全同步狀態,在現實裏頂多能震破玻璃的音響攻擊,如今也能原封不動地傳導。
「咿……這混賬,打算震破我的鼓膜嗎……」
由於雙手忙着彈開劍矢,無暇遮住耳朵,聲波震得他腦袋天旋地轉。
這時,頭痛欲裂的感覺突然襲來。
「喀、哈、嗚——」
那頭痛非同小可,就像是被人割開頭顱,直接對着神經重擊,痛到令他視野翻白差點昏去,他只能憑意志力硬是撐住。
「意思是說,沒空能讓我再拖拖拉拉下去嗎……」
那恐怕是「時間限制」的警訊。儘管才啓動不到一分鐘,但《眼》帶來的負擔似乎超出預估。
靠着毅力克服斷斷續續的頭痛,大河繼續迎戰死神。當他承受痛楚時,對方似乎已準備萬全,三十餘顆創造石正面對着他。
「……只差最後一步了,拜託撐着點啊!」
他朝大地一蹬,如子彈般衝了出去。
幾乎同時射出的創造石化爲劍、槍、斧、箭,張牙舞爪襲來。大河以最起碼的迎擊撥掉一部分,其餘則靠體術躲開。只要再正面斬斷由四石串連而成的最後一把巨槍,敵人就近在眼前了。
憑現在的自己,要躲開鐮刀的一擊易如反掌。
知道勝券在握,他握實手裏的太刀。
緊接着,才體悟到自己錯估形勢。
——鏗啷!
斜後方兩側傳來金屬摩擦聲,不知什麼東西繞上他的雙臂。
「什麼!?」
映入眼中的,是纏住雙臂,令其動彈不得的鐵鏈。
體內支離破碎到產生能咳出內臟般的錯覺,生不如死的劇痛在裏頭四處流竄尋求出路。
化爲無法目視的微小碎片,大鐮逐漸消失。
要是此刻放棄,還有誰能指望?
純粹以己身最強的一擊破敵。將全力彙集在邁出的腳上,以及揮舞兵刃的手臂上。
——由於解除了痛覺屏障,電子體承受的傷害會全數傳來,要是手臂或身體被斬斷,將會直接傳來相應的痛楚——
被牢獄囚禁的精神構造一瀉而出。
然而死神已來到面前舉起鐮刀,要是先掙脫鎖鏈,之後將會來不及閃躲,但在雙臂動彈不得的狀態下卻又不可能全身而退,勢必得犧牲一隻手臂。
少女——最後一刻露出笑容的少女,不就是相信了你,才安心離去的嗎?
<異物侵入確認。搜尋對抗手段,搜尋搜尋搜尋搜尋搜尋搜尋搜尋搜尋搜尋——>
重回自由的靈魂在半空徘徊,尋找最初的歸宿,然而裂傷就像是不容其脫逃般急速復原,不到幾秒就將傷口完全封住。
——哥哥,我相信你——
接着是頭髮。當初那血般的鮮紅一點一點褪回當初的顏色。淨化異物的蒼藍光芒甚至滲入象徵瘋狂的大鐮,斷開彼此的連結。
他一邊架開攻擊,一邊深呼吸。
然而,卻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視野封閉爲零。
「——開什麼玩笑。」
心的某處傳來呢喃。
《無盡的同步》帶來的腦部重荷,腹部傳來的劇痛……由正常人來承受,恐怕早已發狂。在這狀態下戰鬥,無異是有勇無謀的自殺行爲。
「死到臨頭還這麼難纏……嗚、咳……」
埋在伊歐萊體內的《牢獄》程序代碼已處理完畢,但大河的不祥預感依然未消去。
那是淚的創造石的變化形態之一,大河之前也曾見過。
——嗯。我會等着你的,王子—
全身上下發出哀鳴。不行了,這樣的身體是無法戰鬥的——
「呃啊……咳、哈……!」
不久,鮮紅全數消失,眼前的她已不再是死神,而是當初宛如妖精的神祕少女。
(是何時!?她是哪時扔出來的!?我沒道理看漏啊——!)
(是那時候嗎?她是趁我痛得閉上眼的時候扔出的嗎?)
差點斷頭的一擊被他彈開,帶來的衝擊驅散了幻聽,也讓骨、肺、內臟、全身細胞發出哀號。
但要是換成身體——曾有被砍經驗的軀幹——也許還有些希望。
咆哮轟然響起。
大河簡短說完並結束通話,鮮紅塊體就在同時化爲明確的實體。
蒼藍之拳伴隨怒吼打進死神腹內。渾身力道的一拳深入電子體,直接攻向那段令她變異的程序數據。
忍着翻騰席捲而來的痛楚,運作着眼看就要不支倒下的身軀,激醒逐漸朦朧的意識——並且,懷着非救出少女不可的誓言,天陵大河傾注全力一奔而出。
你已經盡力了,也救出伊歐萊了,不是嗎?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其他人吧。
唯有力與速皆超越極限的人類,才得以施展的無上斬擊,挾帶着足以撕裂大地的衝擊波,將死神連同大鐮一分爲二。
但這並不重要,問題在於——
絕對不會鬆手——被老虎鉗般的力量扣住,鐮刀這下紋風不動。
瞬間,世界靜止了。
連斬擊殘像也不留下,神速的拔刀術。
全身感覺就像是被四分五裂。由內臟湧現的嘔吐感,以及像是被劃開腹部,以燒紅鐵棒攪拌的痛楚,令意識閃爍。大河咬牙撐了過去,右手抓住刺穿腹部的那段鐮刀。
大鐮與野太刀激盪出火花彼此交錯。每接下一擊,沉甸的衝擊便沿着太刀傳至手臂、軀幹,像是掀開傷口般隱隱作痛。
——還剩一擊。只要再使出一擊,這副身體就真的得報銷了。
「……哈。」
視野染爲白色,他的《眼》也即將瀕臨極限。
「……可惡。」
(等一下,我馬上調查……怎麼會竟然毫無變化!?你應該照我說的注入抗體程序了吧!?)
在彷彿身處不同時間流的感覺裏,硬彈開鐮刀的同時,雷鳴般的一閃劈開了死神。
事情還沒結束,還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這樣的想法,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總算肯……吐出來了……」
「……巴夜,帶走伊歐萊後立刻切斷聯機。等一切結束,我會再連絡你。」
(等等,什麼叫一切結束後——)
最先錯亂的是語言,就像壞掉的收音機般帶有噪聲,漸漸成爲連話語都稱不上的一團雜音。
他已達到極限。
接着,他將巴夜交付的抗體程序召喚至手掌心,扣起五指握成拳頭。
光是抱着她,捱了斬擊的部位便傳來燒灼般的痛楚,險些讓大河失去意識,幸好他忍了下來,隨後並連絡巴夜。
3、2、l——隨着倒數計時,喚醒全身上下的細胞。
我還能動,還能再打。
要心理準備,他老早就有了。爲求勝利,大河露出無畏的笑容。
他搖搖晃晃地舉起太刀剛擺出架式,死神立刻有了動作,發出撼動大氣的吼聲,大鐮對準大河劈去。
燃燒完最後一滴燃料,將一切毫無餘剩地轉化成能量,以最大的馬力運轉名爲「心」的引擎。
在知覺遠比常人敏銳的完全同步狀態下,手臂要是捱了一斬,肯定無法再使用。
大河使盡渾身力氣想起身,反而使他用力地咳了起來。
勉強能站立的身軀,勉強還維持着的意識。
斷面溢出濁流般的靈魂奔流。
沒有耍花招。他已經沒那種餘力。
滋噗——
「……『奧義』一式——」
被劃過的裂傷裏露出紅光,隨後蒼藍球體化爲奔流從中噴出。
煉條的捆縛力道並不太強,只要施點力就能扯開。
「——《霸龍》!!!」
是的,若他看得到的話。
大河上前抱住倒下的她。
「我救回伊歐萊了,帶她回去吧。」
接着,只想着斬殺對手,力量與速度凝聚至極限,伴隨破地的一踏,野太刀同時出鞘!!!
你打算背叛這份信賴、這份心願、這份承諾嗎?
變幻到最後現身的,是擁有大河兩倍大的體格、配着大鐮、面容被兜帽蓋住、身披黑色大衣,瀰漫着毛骨悚然的寒氣與瘋狂,不折不扣的死神。
他慢慢將野太刀收入鞘。
「咕……!」
由肩胛刺進的刀尖直搗肺部,撕裂了心臟。
冷不防地,鮮紅色映入視野。
他腦海裏想象着閃光。於是,隨着渾身奔騰炸裂的雷光,全身上下益發敏銳而澄澈。
他一路看透對手的一切動作,若對方扔出創造石,就算速度再怎樣快,也絕對瞞不過他睜開的雙眼。
數十公尺的距離,以一個箭步歸零,大河沉下了身子。
「別再……厚顏無恥地躲在別人體內了——!!」
他想起冬姬說過的話。
在地面翻滾了兩三圈,大河重整姿勢,卻見到死神滑翔而來,舉起那把隨着身軀一同巨大化的大鐮連續揮斬。
「是啊,剛纔確實打進去了……!?」
比少女身軀時更加沉重的一擊,將採取守勢的大河整個人被擊飛。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川」
這是《牡羊座》原本的,自動識別病毒並固定其外貌的功能。
(這就夠了。)
而單靠一隻手臂,是贏不了這對手的。
(幹得好,大河!我這就恢復聯機!)
「咕嗚……!」
痛楚可以忍耐,意識可以硬撐,極限什麼的只要超越就行了。
若是在剛纔,他不會在乎手臂被斬,但如今可不一樣。
至於腦子,如今一片擾亂。
「……總覺得好像好久沒見到她了。」
「……呃,話說淚怎麼樣了?已經復原了嗎?」
死神的鐮刀連連揮舞,然而高速放出的紅色斬擊波,卻對不上筆直奔來的大河,只在遙遠身後的地表劃出裂痕。
左腳退後半步,沉下腰踏穩馬步。
剝離落地的鮮紅碎片逐漸匯聚爲一點。迅速巨大化的紅光彷彿追求實體般,開始蠕動變形。
蒼藍光芒爬滿死神的全身。
先前由於寄宿在電子體裏,《牡羊座》並未偵測到它,如今卻由於被抗體程序逐出體外,因而觸發了該功能。
並且,正面接下鐮刀的一擊。
在尋找自身肉體而四處飛舞的衆多精神構造裏,他感應到彷彿太陽的少女氣息。
「……讓你久等了,公主。」
大河的意識,逐漸墮入黑暗。
同時刻的某間病房裏,一滴淚水,自安眠的少女臉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