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理

1

——時間再稍微往前回溯。

「——可不可以請你們不要介入這場戰爭呢？」

太乙所說的話讓兩名鬼仙僵在現場。

他不惜拿出操縱悟的〈緊箍咒〉做爲交涉材料——做出這樣的要求，讓他們兩人實在無法理解。

就連躲在棺材裏的少影都沉默下來，蓮花則是緊皺起柳眉。

「你的目的爲何？」

「啊啊，你說目的嗎？嗯呵呵，還是會在意嗎？」

一瞬間，被稱爲真人的鬼仙閉上眼睛。

幾秒鐘後他才微微睜開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因爲我想看看啊。」

鬼仙以歌唱般的語氣這麼說道。

「想看什麼？」

「天理對那個娜達顯現出新的道路了。這是花了一千年研究的我都無法事先預測出來的道路。」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還聽不懂嗎？」

太乙像是很意外似地皺起眉頭說道：

「就是那個少年啊。」

「你是指馳郎？」

「嗯嗯，似乎自稱爲白翁什麼的繼承人——也就是名爲戌見馳郎的少年。」

（——爲什麼跟馳郎有關？）

太乙沒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表示：

「——很抱歉，是否可以就此打住呢？」

因爲是小孩子，所以不太會提到關於自己的事情，就這樣玩在一起了。

最後覆蓋住整張臉。

「你不會是……」

太乙焦躁的聲音高聲響起。

沉默了半晌之後，蓮花開口說了理應提出的問題。

不過，這次響起了另一道聲音，替少女幫腔。

或者可以說是求知慾。

太乙表示——就是因爲這樣，方會出現讓人難以相信是偶然的奇蹟。

「聽好羅？偶爾就是會有這種事。像過去那個姓劉的農民以成爲皇帝爲己志時，還有太公望這個釣魚翁與王相遇時，世界就會靠到扭曲道理的那個人身邊。雖然幾乎都會以悲慘的結局告終，但觸及天道這樣的現象本身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像這樣，近距離親眼觀看天道變化的瞬間了。」

「嗯嗯。」

這個器具是爲了在視覺上捕捉剛纔提過的八卦。

「嗯嗯。因爲，得到星星的她們會有什麼樣的結局，我沒什麼興趣知道呢。」

散發出根據情況，即使暴露在陽光下也要發動抵抗的驚人氣勢。

「——我決定了。」

他的視線瞬間往腳下游移，其中也隱含着嚴厲的感情。原來剛纔的氣勢已經讓真人往後退一步了。

「不過是占卜失誤而已，何必這樣呢？你又不是什麼迷信戀愛占卜的女孩子，那對你來說應該沒有什麼影響吧。」

——那間宅邸被稱爲月光館。

「你剛纔說要和我們交易對吧？」

天道。

甚至可以說是獨一無二。

冰冷的聲音是來自棺材裏面。

兩名小孩就這樣共享着與「感情很好」有點不同的其他情感。

實際上，他的話確實獲得了相當程度的證實。

「已經將所有話語都從那張骯髒的嘴裏排出來了嗎？既然這樣，就請狗屁大小姐來做出判斷——」

太乙笑着這麼說。

「這次我說不定能夠實現心願。」

那是任誰都會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稱呼。

光是這樣的理由，對孩子來說就十分充足了。

蓮花一邊感覺身上沁出了令人不快的汗水，一邊提出了反駁：

在鬼仙大戰的時候，太乙真人之所以那麼受重視，不只是因爲他有鬼寶而已。同時也是因爲他能夠利用八卦與風水來擬訂各種戰術、看透未來。

在經常遊玩的公園裏，不時看見同樣的身影。

太乙真人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你根本是瘋了。」

經過了千年之後，依然不容小的大鬼仙之力。

「可是，現實卻不是這樣。」

「……狗屁大小姐。」

「我想看的只有一個——就是互相都得到星星的娜達與齊天大聖的戰爭。我想知道得到星星之後，兩人的實力究竟是誰佔上風。天道與天道的激烈衝突，會以什麼樣的形式讓世界產生扭曲呢？我真的很想見識一下那種情況。」

棺材這時又恭敬地說道：

「當然有了，而且還不只是影響我一個人而已。有象無象間的連結就不用說了，這次的變動足以撼動一個世界。也就是所謂透過天道的變化。」

——『小馳總是慢吞吞的啊。』

好奇心。

「我還有事情想問呢——那麼，爲什麼直到現在纔想把操縱悟的〈緊箍咒〉交給我們呢？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沒想到會聽見鬼仙批評其他人是瘋子。說起來就是因爲瘋狂，纔會置身於生命輪迴之外，並獲得了不死屬性不是嗎？」

濃濃的笑意在真人的臉上擴散開來。

太乙的態度忽然變得非常冷淡。

這是到處都能看到、極爲理所當然的情況。但是對身爲當事者的兩人而言——也是隨處可見的兩個小孩——卻相當特別。

「我是有了確信纔會解放齊天大聖。在經過不停地測量，相信會通往天道的那個時間與地點。只不過——還是有一點問題。可能是她相當憎恨我將其封印吧，在那之後我差點就被齊天大聖殺掉了。雖然狼狽至極地逃了出來，但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真是令人很困擾呢。」

「還沒呢。」

太乙說到這裏，像是理解什麼似地發出「啊」一聲。

蓮花屏住了呼吸。

「…………」

少女則是凜然對着他如此說道。

蓮花的黑色眼睛閃過一道閃電般的敢示。

少女彷彿被這個單字給吞噬了一般將它說出口。

太乙說完便哈哈大笑。

只是因爲那個原因，這個太乙——便想讓兩名鬼仙兵器發生劇烈的衝突。

「到底是怎麼回事？」

占卜——雖說是預測，其實就像讀出早已分出勝負的圍棋或將棋的棋譜一樣。

就少女所知，太乙與馳郎之間應該沒有交流纔對。不過白翁既然是協調鬼仙與〈鬼〉兩者關係的職位，或許有什麼間接的交流也說不定——只是這麼一來，『白翁什麼的』這樣的說法未免也太迂迴了。

「因爲我手邊還有另一個鬼仙兵器存在。」

太乙以搞笑的動作舉起手來。

雖然本人躲在棺材裏讓人覺得有點無力，但是剛纔那番話帶有壓垮周圍的『力量』。

「哎呀哎呀，〈園丁〉大人。」

少女聽到棺材裏的呼喚而點了點頭。

「我只想知道，得到星星是不是會讓她們的『力量』有所改變。」

聽起來就像由冥府傳出一般，讓聽見的人連骨子裏都感到寒冷。

「我的占卜雖然會有些細微的差異，但還是顯示你們會將娜達給帶回來唷。背叛者恩嘉會慘死，娜達原本也不可能會和那個少年相遇纔對。完全沒有任何會顛覆預測的卦象啊。」

少女晈緊嘴脣。

他的手邊不知何時浮着一個圓形器具。那是一個由複雜幾何學圖案與漢字組合起來的不可思議圓盤。

太乙感觸良多地敘違着。

「力量……？」

除了是太陽經過天空時的路線外，同時也有命運的意思。

「…………嗚！」

「……另一個？」

說話的人正是少影。

那是羅盤。

太乙很高興地點了點頭。

「當然羅。」

太乙熱血沸騰地說道。

蓮花制止了棺材的發言。

也就是——擁有齊天大聖異名的鬼仙兵器、與白翁有關係的殺手，「這兩者之間會一見鍾情」這種偶然的情形。

它應該是鬼寶，或者帶有同等神祕力量的器具吧。

「不對，你的情況比較特別。是這數十年來唯一一個被生下來的鬼仙之子。」

「風水顯示出來的天道相當完美。就像娜達獲得了戌見馳郎這顆星一樣，齊天大聖也在這座城市獲得了自己的星星，我就是得到了這樣的卦象。」

「哦哦，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蓮花愈來愈混亂了。

應該是讓人想起大正時代的和洋折衷建築，還有門扉上月亮形狀的圖樣，而使人感到印象深刻的緣故吧。除此之外還有月之館，或者更簡單的月之家等稱呼，偶爾從裏面傳出來的異國音樂，也會讓附近的居民想像起從來沒有看過的舞會。

又稱爲羅經盤。

「難道說，你……就是因爲這樣而主動解放了悟？」

*

大陸的某種思想，就是基於這些天道的命運論，甚至還因此而發展出名爲八卦的一大理論。八卦的概念是表現出天地自然的所有萬物，起源則可以回溯到名爲伏羲的神明。

「彼此都得到星星的話，就算是天道與天道之間的衝突了吧。」

應該說是互相吸引，甚至可以說有一股奇妙的引力將兩人連結起來。不必特別開門就能知道對方想做什麼，那種既像搔癢又像快要脹裂開來的感覺，正是兩人當時的一切。

「星星……」

在這間月光館出入的小孩子，之所以會和附近孤兒院的男孩變成好朋友，純粹是因爲年齡與距離的問題。

或者也可以用「顯露出來」來形容吧。這個叫太乙真人的仙人，因爲天道這個話題而顯露出他的本性。

她再度凝視着太乙。

「如果再繼續對狗屁大小姐灌輸一些狗屁不通的訊息，我就把你那糞便一樣的腦髓搗碎拿來當肥料唷。花了一千年熟成的腦漿，應該能提供很不錯的養分吧。啊啊，我最近一直在應付一些躲在五嶽三山裏面的垃圾傢伙，所以心情有點不太好唷？」

雖然想反駁說這不過是占卜罷了，但是蓮花也無法否定太乙所說的一切。

她瞭解太乙話裏的意思。

這時雨勢終於停了，陽光也從烏雲的縫隙間透出。太乙像要表示這傾斜的光之階梯正是天道般抬起頭來。

他的笑容隨着光線變得更加燦爛。

——『吵死了，仁。』

這是開始新遊戲，或者是分出勝負時，兩人必定會進行的對話。

冬天時縱身於雪地玩遊戲。

春天時不厭其煩地傳接球。

夏天時則是一起抓蟲，並且喫着仁帶來的西瓜。

老愛做一些無聊惡作劇的是有着灰色眼睛的孩子，嘴裏雖然不停抱怨但還是會作陪的，是孤兒院的男孩子。這個立場，通常在惡作劇被發現、得向對方道歉時會反過來，改由馳郎先低頭，而仁也只好在不甘願的情況下跟着道歉。

可以說發揮小聰明的通常是仁，馳郎總是跟在他的後面幫忙善後。

不過，這種愚蠢的相處模式也令人相當開心。

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痛快。

不知道全力歡笑、生氣以及奔走多少遍了。至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所有的景色看起來都像是——在問他們接下來要怎麼玩樂的遊樂場一樣。

原本以爲這樣的時間一定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一天爲止。

也就是百貨公司起火燃燒，馳郎和仁存活下來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不知道仁跟我一樣，也在那家百貨公司裏面。」

馳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和白翁大叔在別的地方，然後在好不容易纔到達的逃生門那裏遇見了那個傢伙。雖然已經累到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了，但我還是嚇了一大跳。」

「……話說回來，你那時候確實是說了你們哦。」

娜達如此嘟噥着。

——『因爲得救的就只有你們而已啊。』

事故發生之後，其他人這麼對馳郎說。

『——當然可以羅。』

『哈羅。白翁的資產和權力都被停止了喔？你現在的心情如何啊？』

兩人靠在屋頂的牆壁上，像在看天象儀一樣，眺望着開始在天空閃爍的星星。

『應該是在知道〈滋魯〉的存在後重新篩檢過了吧，但緊急線路本來就是在有網絡的前提下建構起來的！所以根本就防不勝防吧！』

「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正當少女的頭即將靠到少年的肩膀上時……

『太奇怪了！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種緊急線路並不是什麼人都能用！〈凱揚〉的備份也不會無條件接受新的主人！當時的主人白翁大入就不用說了，還得要有包含假想超自我在內的複數認證纔行，我已經將它設計成絕對不會遭到亂用了。』

縱使知道概況，也沒辦法胡亂插嘴。就算是鬼仙還是最終兵器也不例外。

仁就像老師在告誡學生一般搖動着食指。

「嗯，是莉子吧。」

「殺手是嗎……」

馳郎露出苦笑，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這樣的一場戰爭。

「那傢伙看見依然在燃燒的百貨公司，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一臉高興地說了一句話。」

手機液晶螢幕的下方彈出另一個視窗。

不知是否對陷入混亂的莉子有所反應，仁輕輕地聳了聳肩。

『這根本沒什麼。只是將能夠立刻動用的三百七十八個資金帳號，以及一百五十二條熱線的密碼換掉或者是加以凍結而已。除此之外，順便把相關銀行的數位檔全部刪掉了，那些系統工程師現在臉應該都綠了吧。』

「你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立志成爲保鏢的吧。」

『呵……』

那是〈滋魯〉。

「我忍不住抓住他。因爲心裏冒起一把無名火，感覺再怎麼樣都無法饒恕這種說法。」

「是你做的嗎——！」

馳郎頓時說不出話來。

就算少年是在那一天下定某個決心，也不代表仨就一定跟他一樣。但不知道爲什麼，馳郎與娜達都相信，這纔是最理所當然的發展。

「——真是漂亮啊。」

這時，又有狀況出現了。

拋出來的這句話轉眼在夜空裏散去。

『——同樣是由〈凱揚〉？』

不過就在莉子確認其真正身分之前，少年的聲音就插話進來。

「什麼……」

『你是怎麼……把莉子和〈凱揚〉建構起來的網絡凍結的！？就算是複製了〈凱揚〉的備份，也不可能進行如此深入的干擾——』

少年碰了一下拿出來的手機後，臉立刻繃了起來。

少年像是要將卡在胸口的岩石吐出來般地表示。

莉子則是無法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我想應該是吧。」

看樣子他是真的覺得莉子非常可笑。

『目前白翁的網絡突然有97%停止運作了！我急忙想找出原因並且復原時，網路線就硬是被佔據了——』

生存方式的差異實在太大。就算知道毫無意義，還是讓人忍不住會去想，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兩人有了這樣的差別？

「讓我聽聽看吧。」

少年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太陽早已下山。

『哥哥——！？』

「…………」

「——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跟仁見面了。」

在擁有成爲千圓保鏢這個夢想前的故事。

不只是馳郎，就連看着手機的娜達也只能靜靜地在旁邊觀看。

兩人的肩膀這時輕輕靠在一起。彼此有着同樣的溫度與呼吸。

「莉子！」

『那還用說嗎？本來就同樣是由〈凱揚〉建構起來的網絡，〈滋魯〉當然也可以入侵啊。』

馳郎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在染成一片漆黑的夜空底下，少年和少女就這樣有了共同的想法。

只知道是同樣顏色的情感。

即使瞭解老友所說的話，他也無法立刻接受這個事實。那也是理所當然的。連自己也沒有全然掌握的白翁資產忽然就被凍結，要他如何能接受呢？

「——你能和那個兒時玩伴戰鬥嗎？」

『喂喂！你該不是要問我怎麼會知道你的電話號碼吧！？你身邊的〈凱揚〉應該也能辦到這種程度的小事吧！』

仁笑得彎下腰去。

『……現在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

這樣的想法似乎太過於粗略。

不知道是痛苦還是悲傷。

「仁，你這傢伙——！」

『嗨！』

「在他人眼裏看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大概只會覺得很傻眼吧。所以我纔會從來都沒有提到過。」

娜達在心裏嘀咕着，至今爲止都沒發現的自己真是太愚蠢了。

「——等等，莉子。」

這個人依然維持着讓人看不下去的高昂情緒以及開朗的態度，同樣低頭看若液晶螢幕的娜達握緊拳頭。

是灰岡仁。

他用食指指着這邊，靈巧地眨了眨眼睛。

馳郎忽然嚇得跳了起來。

莉子對他的話有所反應。

液晶畫面上，可以看見一名年輕人氣勢十足地揮着手。

她再度問道。

「馳、馳郎？」

娜達也這麼表示。

馳郎不知爲何欲言又止，並且搔着自己的頭。

『那是什麼意思？果然是在莉子不知道的情況下，複製了〈凱揚〉的備份嗎！』

娜達頓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放在制服口袋裏的手機忽然傳出了來電鈴聲。

話題到此結束。

少年話說完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他輕輕地揮了揮手。

「……這樣啊。」

那是自己的起源。

娜達再次請求他。

不用看見寬鬆的白袍與圓滾滾的馬尾，就能知道那是馳郎的妹妹莉子。

「這個嘛……」

「…………」

「——哇！」

娜達接着如此說道。

莉子的話讓仁捧腹大笑。

那句話很明顯是對複數人所講。原本以爲指的是馳郎與白翁，但幾天後就過世的白翁應該不是可以稱爲「得救了」的狀態。

年輕人的笑容隨着這句斷言更加燦爛。

不知何時，少年和少女已經並肩坐在一起。

只有殘存的光芒還留在從屋頂上能看見的地平線上。馳郎猜想自己大概說了十五分鐘左右吧。感覺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如果是因爲驚嚇過度才茫然地說出這種話，倒還能理解。可是，從仁那副態度還有馳郎剛剛的證詞聽起來，應該不可能是這樣。

另一個人工智能。

馳郎帶着愧疚的表情苦笑。

「那麼，仁……」

『說起來呢，將〈凱揚〉放在網絡的主軸就是爲了管理白翁龐大的資產吧。這樣一來，創造一兩條連掌櫃都不知道的緊急線路就是很普通的事情吧。這點你應該也預料到了吧？因爲有許多急忙加強警備的痕跡啊。』

「你說網絡停止是怎麼回事？」

『哇哈哈哈！總之，大概有一整天的時間緊急資產與熱線全都無法使用！啊啊，隨心所欲地大鬧一場真是讓人痛快啊！』

那個人有着紅色頭髮、灰色眼睛，還有像是享受一切事物般、因爲愉悅而扭曲的嘴脣。明明都六月了，肩膀上還披着一件漆黑的大衣，卻又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少年也點了點頭。

仁身上的大衣傳出這樣的機械音，訂正莉子的說法。

「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們好像打了一場足以讓周圍的大人立刻阻止的架。我想當時一定是很激烈吧。要好幾個剛救完火的消防隊員才能夠壓住我們。」

然後抬頭眺望遠方的天空。

莉子像是硬擠出聲音般這麼反駁。

實際上，這也是身爲〈凱揚〉製造者絕對無法妥協的部分。〈凱揚〉原本是希望有個朋友的莉子製造出來的程式。現在卻露出獠牙，危害到自己甚至是哥哥，這是莉子絕對無法承認的事態。

但是……

『當然有正當的理由啦！〈滋魯〉也是因爲這樣纔會承認我的！』

仁以誇張的動作點了點頭，拍了拍大衣的盾口。

接着，他如此宣告：

『將所有財產都交給小馳的白翁大叔，其實是我的祖父！』

『咦……』

「仁——！」

莉子和馳郎的臉色再度爲之大變。

『也就是說，我是白翁的直系孫子。嗯，灰岡是六家之外的分家，我的母親——白翁的女兒，好像被隱藏到連白翁本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本來就是古老的家族了，而且好像是有許多政治意圖造成的結果唷？哈哈，這麼說感覺就好像古裝劇一樣，好帥氣哦！』

仁就像在說其他人的事情一樣，用力地聳了聳肩。

這算是白鳳六家的內情。

上個月的事件裏，和空北斗以及空隼人這對兄妹相遇後，就會覺得他的話相當有可能了。每個人都認爲，如果與白翁有血緣關係，確實就很有可能辦到這種程度的事情。

『然後呢，那間百貨公司燃燒起來的隔天，爺爺對被叫到醫院去的我這麼說——原本想讓你成爲白翁。』

（所以……）

馳郎在心裏這麼想着。

所以他纔會說：

成爲白翁的人本來應該是我纔對。

不是誇大其辭也不是說謊，仁說的都是實話。

「……這樣啊。」

『……是白翁大人親自將〈凱揚〉的備份交給你的嗎？』

『最後那場架也還沒分出勝負啊。』

然後兩個人便一起面向手機的液晶螢幕。

『……嗯！』

少女滿不在乎地說出這樣的答案。

「若是中華街的話就不需要白翁的網絡，只要長老說句話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了。夜深之後行人更是會一口氣減少，何況因爲這裏本來就是你們的地盤，所以白翁在此只有最低限度的裝置。」

燃燒的百貨公司與滿是黑煙的天空。忘記疼痛與燒傷，兩人彼此互毆的稚嫩拳頭。

「你就是爲了這個，才停止白翁的資產嗎？」

馳郎簡短地說道。

自己在那個地方遇見白翁，究竟是不是單純的偶然？

答案在此揭曉。至少可以得知不是單純的偶然。

年輕人有如世界末日來臨般仰天長嘆。

『將電力全部切掉！讓紅綠燈全都亂掉！自來水、瓦斯以及鐵路線統統停止，維生管線完全失效的派對！』

「……我會接受你的要求，所以給我閉嘴。」

『是悟央求我這麼做的。因爲這傢伙說想要娜達，我也只好儘自己的全力了。這樣的我和小馳又有什麼差別呢？』

比成槍型的手指，不僅惡作劇般對準自己的太陽穴，而且他還吐出舌頭。

他開朗地宣告。

「前任的白翁之所以到那間百貨公司，是因爲你在那裏的緣故？」

馳郎保持低頭看着液晶螢幕的姿勢，開口表示：

「——晚上十點在中華街？」

然後她在附近的椅子坐下，舒服地伸長自己的腳。

「我很清楚你的手法。」

他再度露出滿臉笑容，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地拍着手。

仁一邊撫摸這名少女的頭一邊說道：

這次換成莉子沉默不語。

『OK。』

「沒關係唷……應該說，我不希望你露出那種困擾的表情。因爲我也跟你有同樣的心情。」

「誰叫他盡說些煩人的事情。什麼要不要交易之類的……嗯，沒錯，就是惺惺作態。我超火大的，就用裝着少影的棺材揍了他一下。」

蓮花彷佛覺得很受不了她這麼說道。

『嗯嗯！因爲只要跟無辜的人命扯上關係，你平常的自制與壓抑等情感就會全部消失吧！？要是你把這些資源全部用上了，在我引發事件之前，自衛隊和駐日美軍就會有所行動了吧！嗯，反正只是存款戶頭凍結住而已，應該也備有數位檔案以外的復原手段，大概三天左右就能恢復原狀了。不過呢，這段時間便足夠舉行這次的派對了。』

這時，馳郎提出和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但對自己來說相當重要的問題。

「已經不是遊戲了。」

外側看起來是平凡至極的水泥建築，內側卻是道教的寺廟，蓮花等人就是被請到這裏的接待室來。

「爲什麼要用我們的地盤啊。不過悟是我們的問題，也不能抱怨什麼就是了。」

就連對現代的日本依然生疏的少女，不對，應該說正因爲生疏，纔會對都市中心的基礎生活機能被奪走會造成什麼樣的災厄，懷有各式各樣的想法。

盤面上的形勢與主導權已經從妹妹（莉子）轉移到哥哥（馳郞）身上——形成兩名繼承人的對峙。

前任的白翁爲什麼要留下這樣的禍根呢？

仁如此說道。

馳郎如此問道。

『恩，因爲是小馳，所以鬼仙和娜達交戰的時候，已經貼心地減少受害的範圍了對吧？不過就算是這樣，做的事情也還是沒有分別吧！哦，難道要說是爲了正義，所以那麼做也沒關係！？』

『應該吧。可能是爲了要來看我吧？』

「我纔不會這麼說呢。」

『……哈哈，沒錯，就是得這樣啊。要玩果然還是得找小馳啊。』

『哦哦，不愧是小馳。身爲你的好友，能獲得你的理解真令人高興。哎呀，我還在想如果你挺起胸膛說都是爲了正義的話該怎麼辦呢！什麼正義的私警團之類的通常都很糟糕啊！國外還有「那監視者由誰來監視呢」這種倘皮的說法呢。哈哈哈，不過是漫畫就是了！喂、喂，難得有這個機會，讓我們來辦一場最棒、最豪華的決鬥派對吧！就是儘量將毫無關聯的市民也捲進來，盛大又美麗的那種派對啊。小馳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娜達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只見悟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

「馳郎！」

「那麼，你們和那個叫做太乙的有什麼結果？」

馳郎與仁。

馳郎丟出這樣的回答。

經過八年的時間，年輕人提出了繼續下去的要求。

仁張開雙臂，滔滔不絕地說着。

『好啦好啦！雖然有點掃興，我也只好破梗了！畢竟沒有任何條件的話，你不可能會接受決鬥。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左右——也就是到天亮爲止，我們就來舉行一場盛大的派對吧！』

「你的腦袋怎麼還是那麼會動歪腦筋啊。」

這個時候，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壓倒性情感，甚至讓他的身體看起來像是有晃動的熱氣冒出。莉子和娜達還是第一次看見少年如此憤怒。

「我揍了他唷。」

如今的白翁與原本要成爲白翁的人。

仁故意朝提出抗議的莉子聳了聳肩。

『哥哥！？』

但還是有個疑問。

莉子詢問拉着大衣衣領的年輕人：

只要想到這兩個人的特質，就能確定眼前不是溫馨的光景。

悟抱緊年輕人的手臂並且在上面磨蹭。

年輕人也輕快地將身體往後退，閉起一隻眼睛。

『耶嘿。』

「…………」

「如果這就是你的要求，那我願意接受。所以別做那些無聊的事了。」

『啊。對了對了，得趁這個機會先把話說清楚！之所以能這麼順利地開派對，就是託你將黃坂市私人化，然後在各個公家機關開後門的福吧？哎呀，像之前的〈武器庫〉之類的，你還真是瘋狂耶！』

這樣的話就能理解了。

他的眼睛緊緊盯着液晶螢幕，爲了不錯失年輕人一舉手一投足的動作。

成員有蓮花、馳郎以及娜達三個人。

根本不用躲過莉子的耳目，或者突破她所設下的多重嚴密安全系統。只要向〈凱揚〉的備份宣佈「認證灰岡仁爲你接下來的主人」就可以了。

從發言就能聽得出馳郎的怒意。

馳郎輕輕吐出一口氣。

現場情緒應該最澈昂的馳郎只是一直凝視着仁。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也不是爲了自己唷？』

『嗯嗯！就是背靠着背往前走，然後數三、二、一～再轉身開槍那樣的感覺！當然，你的賭注就是娜達了！』

「決鬥？」

『我們來決鬥吧！』

說起來，爲什麼他要將原本準備傳給仁的白翁之位拿來跟馳郎打賭呢？

「我從來都不認爲自己的行爲是爲了正義。」

「什麼……！」

會合之後馬上準備分享各自的情報，馳郎首先說出與仁之間的對話。

但是……

「我不接受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2

蓮花聽到時間與地點時，皺起了眉頭。

『他還說，不過因爲我打賭輸了，所以這件事只能作罷。相對的，我要把這東西送給你。於是我就得到這件大衣了。』

那是一張看起來像骨董，上面帶有中華風格雕刻的椅子。嘴裏雖然諸多抱怨，自己使用的物品似乎還是來自於故鄉的最好。周圍的傢俱也全是看起來相當高級的白磁壺與帶着裝飾的架子。根據蓮花的說明，有不少傢俱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唐朝。

仁的語氣聽起來非常輕鬆——內容卻相當沉重。

相對的，仁則是用右手比出手槍的形狀。

這是長久以來，一直卡在少年心裏頭的問題。

娜達說完後點了點頭。

「你揍了他！？」

『哎呀……』

中華街的東邊-—昨天晚上與長老見面的東龍街會館裏。

紅色的頭髮中流下一道汗水，即使如此，薄薄的嘴脣還是露出了高興的笑容，他把旁邊的悟抱了過來。

『那麼……就來決定決鬥的地點吧？』

『少胡說八道了！哥哥纔不會爲了自己使用那些東西！』

『你未免也太無趣了吧！？這種時候應該都會先拒絕，等聽到我提出條件之後才放棄掙扎接受決鬥吧！』

「抱歉，娜達。」

『不過，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白翁的位子傳給你，我可以說輕鬆多了！雖然有點在意我那個爺爺找你打賭的理由，但現在就連這一點都無所謂了。因爲我的愛妻已經請我幫忙了啊！』

整個人貼在仁身邊的悟紅着臉頰。

她用鼻子冷哼了一聲，氣呼呼地揮舞着小小的拳頭。

儘管動作可愛，但凡是知道少女擁有怪力的人，大概都會忍不住吞下一大口口水吧。

「我暫時將他關進少影的棺材裏面並且上了鎖鏈，你們可不可以幫忙準備一下監牢什麼的？總不能一直讓少影在那裏監視他吧。」

「哦、哦哦……」

此時，就連馳郎也因爲同情對方而在瞬間雙手合十。

兩個月前和少女對戰時，連〈凱揚〉的全力防禦都無法完全擋下少女的怪力。再加上被那個沉重的棺材擊中，他實在不太願意想像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身穿旗袍的少女有些驕傲地雙手抱胸，說了句「對了……」來轉換話題。

「上一代的白翁究竟想做什麼？就我聽起來，他似乎盡全力在播下不和的種子耶。」

「……說得也是。」

少年也微微眯起眼睛思考起來。

「算了，果然還是想不透。莉子也是這麼說。」

最後還是隻能搖頭。

與仁的交涉結束之後，莉子緊晈着嘴脣，低着頭好一陣子纔開口說道：

——『白翁大人應該真的設下了緊急線路。』

——『但是，仁提到的什麼〈凱揚〉的備份之類的事情，莉子根本沒有聽過。』

莉子應該不可能說謊。

這麼一來，瀕死的前任白翁究竟在想些什麼，又想做什麼呢？

一切都是謎團，而他們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好吧。」

蓮花轉動自己的手臂。

蓮花開始吞吞吐吐。

「……等等，不用這麼做。」

馳郎頓時覺得這很像這個人，也很像那個人會做的事。

少年搖了搖頭。

「這方面的事情我們會想辦法的。說起來呢．要是隨便刺激太乙，讓他用〈七鍵敕書〉操縱娜達的話，不就偷雞不着蝕把米了嗎？」

「來羅。」

大陸樣式的屋頂在夜空中劃出優美的曲線。建設當時，瓦片據說是從當地運送過來的，目前也保持着與日本不同的光亮與風情。原色的紅與黃的搭配乍看之下相當奇特，經過歲月累積後感覺變得比較沉穩，反而成爲讓人聯想到異國曆史與傳統的良好範例。

「——必定不負所托。」

剛好在這個時候……

自己也想變成那樣嗎？

「我、我、我、我纔沒有在擔心呢！只是萬一你立刻落敗的話，也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而已！我是說真的唷！」

「知道啦。」

吵吵鬧鬧的兩人，在自己眼中是那麼地遙遠耀眼。明明近在咫尺，心裏卻還是感到空虛寂寞，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極爲膽小的生物了。

少年回過頭來。

長老一語帶過並乾咳了幾聲。

長老輪流看了似乎相當不滿的蓮花，以及將白帽子整個往下拉到眼角的娜達，發出「唔晦」一聲點了點頭。

在他身邊的娜達悄悄捏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幹、幹嘛忽然這樣！」

「……你人真的很好耶。還是應該說你這個鬼仙真的很好？」

不知爲何，她從剛纔開始就一臉不高興地看着兩人對話，似乎連她本人都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表情。

這是帶着淡淡潮汐味道的風。

馳郎就站在這棟因爲者朽化而封鎖的建築物最上層。

——整個人纏在那個年輕人身上的另一個鬼仙兵器（悟）。

接待室的木門被打開來，一道人影出現在衆人眼前。

他貼心地這麼說完後，才正式切入主題。

還是渴望着其他的關係呢？

真有什麼話要對那個人說的話，也是等完成千圓保鏢的委託之後——也就是擊敗仁和悟之後吧。

「唔喝。娜達小姐的不死屬性似乎發揮效果，她目前正安穩地睡着。雖然體力好像有些降低，但應該沒什麼問題。當然，她也預定馬上要和我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在附近了嗎？」

在黃坂市中華街裏也相當古老，是一棟已經逐漸成爲地標的建築物。

「——小倆口在吵架嗎？」

他認真地凝視着對方大發脾氣的臉龐後，搔着頭開口說道：

之所以有點害羞地補上這句話，是因爲他完美地重現了手鞠的口吻與聲調。

如同一片若繼續窺看，就會直接溺水的漆黑之海。

這裏是一棟高樓。

不知不覺間，少女的手從背後碰觸着少年的肩口。她發現自己微微張開的嘴脣甚至已經靠近少年的後頸部時，立刻哇地叫了一聲，腳步也跟着踉蹌。

（……渴望？）

「……咦～沒有啦，那個……」

所以……

雖然和這名少女認識的時間並不久，但他還是覺得這是很符合少女個性的反應。少年這時候才深深地感覺到，他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就是如此深刻。

「按照你們所說的，已經讓大部分東中華街的居民避難去了。」

「…………！」

「……真的很感謝。」

「聽好羅，戌見學弟。要是敢浪費我的一千圓，我會生氣應該會生氣大概會很生氣唷，你最好有所覺悟。她是這麼說的。抱歉——因爲她要我一字不漏地傳達給你。」

「哎呀，其中有很多內情。」

她看着自己的手。

「有話要跟我說？」

然後，又詢問了另外一件事。

在少年身後，可以看見一名戴着白帽、身穿白色洋裝的少女。

胸口匆然感到一陣疼痛。

「西中華街因爲不在我的管轄內，所以就很難說了。不過受害程度應該能減至最小吧。華僑之間的羈絆是血濃於水。就算稍微有些反目或者爭執，在面臨這種災害時通常都可以團結起來。」

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娜達？」

自從接受到悟的思念後，就不定期困擾着娜達的衝動，此時又在少女內心蠢蠢欲動了。那是一種極爲恐怖，卻又非常甜美的衝動。

它的名字叫做朱雷閣。

馳郎的臉色微微一沉，他閉上眼睛後纔開口說道：

滿月高掛在夜空，讓一身白的少女顯得更加雪亮。在這樣的情況下，少女看起來就像是自身正發出淡淡的光芒一樣。

喉嚨異常乾渴。腦袋也因爲上升的熱氣而變得朦朧。

「是嗎？」

「對了，不用跟那個學姊說些什麼嗎？」

「你在說什麼啊！之前娜達在解放狀態下都輸給對方了吧！更何況你也知道那不是在〈七鍵敕書〉的封印狀態下能贏得了的對手吧！那件平常會說話的衣服也還在修理當中不是嗎！」

「既然這樣，就先威脅太乙那個笨蛋，要他交出〈七鍵敕書〉吧。得讓娜達處於解放狀態纔行！」

可能是沒想到這一點吧，蓮花聞言沉默下來。

「——那麼，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只好請兩位稍微忍耐一下羅。」

「知道了。不過，她有話要我代爲傳達。」

穿着道士服的壯漢，臉上的表情實在很難形容——那是有點尷尬，同時又覺得很有趣般，宛如在惡作劇一樣的神情。

少女說出完全不成理由的話，又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指的不是別人。

「長老。」

「啥！？」

「抱、抱歉！我似乎比自己所想的還要沒有規矩——！」

「……馳郎。」

馳郎搖頭，蓮花則是瞪大了眼睛。

當然就是手鞠朝葉，也就是那個被悟昅血的少女。

她原本想用手指嚴厲指向對方，卻找不到要指的對象，結果只是在空中亂晃。而且羞到連耳根都紅了，嘴脣不只變成軟綿綿的ヘ字形，形狀也不安定。

她不敢看其他人的臉，直接將白色帽子往下拉。

馳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咦？沒有，不礙事。我剛好也拜託完蓮花了。」

「我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少年以真摯的口吻對感到驚訝的少女說道：

「——蓮花。」

少女連珠炮般的一串話讓馳郎不停眨着眼睛。

「西邊不承認您是長老嗎？」

「咦……」

忽然有人叫着這個名字。

「啊，沒有啦……我……沒什麼事……」

3

即使是活過幾百年漫長歲月的鬼仙兵器，也無法辨別自己心中的這份情感。

就算是在中華街，來到這樣的高度後，海風似乎就可以直接吹達。

她看了一下娜達與馳郎兩人。

這裏是陽臺。

「…………」

他轉身面向少女，並且低下頭去。

最後好不容易纔吞下一大口口水。

「這樣就可以了。」

少女如此宣告。

（我……）

月光傾瀉在此。昨天晚上出現的積雨雲已經消散，只剩下零星的雲朵飄蕩在天空中。這時已見不到觀光客的身影，往下看的諸多建築物屋頂不斷往前蜿蜒，有如黑色的海洋一樣。

長老這麼說道。

風勢相當強。

「哎呀，不方便的話我就先離開吧。」

同一時間，某個光景也一直無法離開她的腦海。

「……學姊的狀況如何？」

馳郎點頭表示瞭解。

「……嗚。」

「唔嗶，那個女孩的感情傳過來了。幾乎是肆意地排放過來，感覺好像有人在耳邊大發雷霆一樣。」

「會很難受嗎？」

馳郎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聽過娜達爲這種思念所苦的緣故。

之前會像夢遊症一樣在夜晚的街上游蕩，全是因爲悟的吸血衝動傳遞到少女身上，結果對她產生了影響。

「還好。」

娜達微笑着回答。

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像言語那麼輕鬆。只要想到少女本來就不是那種會表現出痛苦的人，就知道現在的她正承受着多麼強烈的衝動了。

「抱歉，再忍耐一下。」

「嗯嗯。」

少女彷彿很高興地笑了起來。

雖然納悶這種場面爲什麼會感到高興，但馳郎刻意不去詢問。除了感覺好像可以理解以外，也覺得這樣的自己似乎有點太傲慢了。

「——都是因爲有你在啊。」

這聲乘着風的低語沒有傳達到少年耳裏。

因爲那聲低語是故意不讓他聽見的。

相對地……

「——仁。」

少年低聲這麼說道。

不久後就有了回答。

『——準備好了嗎，小馳？』

可以聽見年輕人的聲音。

即使沒有〈凱揚〉的支援，少年本身的能力也沒有改變。趁對方視覺與聽覺被五火神焰扇的爆炎削弱的空檔，鈕釦就這樣一直線往年輕人的腳邊飛去。

誰能相信這火焰的狂宴是出自這樣一名少女的手裏呢？

簡直就像小孩子要開始玩捉迷藏那樣、毫無心機的開朗聲音。

——不過……

透過擴音器的聲音可以聽出年輕人詫異的感情。

從他大衣內側伸出五條機械手臂。五條鐵手臂與他本身的兩條手臂張開，讓他看起來就像人型蜘蛛一樣。

少年又射出新的鋼絲，然後把事情託付給自己的搭檔。

簡直像是短距離瞬間移動的異常情形。

這個攻擊的目的，是隻要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即可。

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別名爲……

下一刻，馳郎所站的朱雷閣地基便開始搖晃並且嚴重傾斜。

「的確很簡單明瞭。」

少年壓抑住自己的動搖，戰鬥當中產生的混亂只會招致不利，不可能會帶來勝利。對身爲保鏢的他來說，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觀念。

聲音馬上就恢復成平常的風格了。

從他制服的袖子裏，朝着其他建築物延伸出一條線。

劃出弧線後，少年的身體就從閣樓蕩向其他建築物，接着又射出另一條鋼絲，將身體交給另一條弧線。經過一陣美國漫畫英雄般的空中移動之後，少年的身體恢復平穩。

「——那邊！」

緊接着……

「——三昧、狂風，煽動並且怒吼吧，五火神焰扇！」

拳頭握住的鈕釦發出喀嘰一聲。這個鈕釦是捕獲用的網子，它能夠束縛投擲地點周圍的敵人。

『決鬥的規則相當簡單。看哪一邊先擊潰對方或者讓對方投降，就算勝利。』

兩人合力攻擊仁。

悟爲了逃離火焰而往地面一蹬。

『開始！』

馳郎接着宣告：

少年自行越過欄杆。

「馳郎！」

「仁！」

少年當然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但是，如果從天空俯瞰的話或許就能發現。這道火焰不是同時攻向仁與悟兩個人，而是像要將悟趕走般朝她奔去。

馳郎的手丟出鈕釦。

齊天大聖。

那是感覺已經行之有年的對話。有誰會相信這兩人昨天晚上纔剛久別重逢呢？

名符其實的三昧與狂風。

「————嗚！！」

如果會被火焰吞噬的只有自己，悟也會爲了避免消耗氣而不使用始祖鬼寶筋斗雲吧。這就是兩人的想法。

鋼絲整個被拉直了。

撐不住而開始滑落的少年趕緊抓住陽臺的欄杆。

「再說，接下來就要決鬥了吧。有誰還會特別詢問對手有沒有帶槍嗎？」

不是透過擴音器，而是年輕人真正的聲音。

少年點了點頭，集中意識。

在崩壞前就快速落下的少年開始扭動身體。

「我贏了的話，不准你再對娜達出手。」

「……馳郎。」

當然，身爲人類的自己不可能比得上鬼仙的超感覺，但馳郎還是盡力提高警覺。

原本應該在鈕釦炸開地點的年輕人，已經在噴出的網子外大笑了。

仁的嘴脣扭曲了起來。

手上確實有了感應。

他迅速轉身，以另一隻手扯下新的鈕釦。

叫出口訣的白衣少女，眼睛也已變成火眼金睛。

接着，他立刻看見……

在那正下方有一名年輕人正仰頭看着這邊。

（有勝算——！）

「仁——！」

這次朱雷閣再也無法支撐。

由鬼寶扇子放射出來的業火，宛如在空中跳舞的龍舌般舔遍大地。

馳郎再次射出鋼絲，整個人繞到仁的死角。

天地匆然開始旋轉。

從朱雷閣延伸出去的巷弄一角。

始祖鬼寶化成比少女自身還要巨大許多——光是外圈大概就有拖車那麼大的巨棒，再度擊中朱雷閣。

或者也可以稱爲悟。

馳郎搖了搖頭。

『嗯？〈凱揚〉來不及修好嗎？我還以爲那個叫蓮花的鬼仙一定會跟着你們呢。』

「藉由古老七家族之血，向芭蕉扇排名第三的女兒乞求此兵器。」

「——可惡！」

「一萬三千五百斤，粉天碎地！如意金箍棒！」

牆壁與柱子隨着天崩地裂般的轟隆聲斷裂，破碎的窗戶玻璃也像雨水般落下。崩潰的龐大質量，應該能像撕裂一張紙般輕易地將人壓扁吧。

在笑着的仁身邊，另外一道人影也點了點頭。

年輕人的身影就在逐漸崩潰的閣樓外側。應該是〈滋魯〉已經事先模擬出朱雷閣會如何崩塌了吧。

她的眼睛早已染成火眼金睛。

他似乎也透過某種裝置，辨別出少年身上的制服並非僞裝了。

「籍由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之血液，向始祖鬼寶乞求此兵器！」

天真無邪的聲音。

「別在意這些事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好好好，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唷。那就從說明規則開始吧。』

同時爆出口訣：

「嗯嗯。」

「可惜，我在這邊唷。」

因此接下來就只要進逼被隔開的仁就行了。

『那麼開始倒數吧？雖然沒辦法背靠背，不過就數三聲吧？三——』

他和娜達背靠着背，互相彌補對方的死角。

『哦，明明是小馳還敢說這種大話。』

這是莉子連同手機一起交給他的幾個鈕釦。縫在制服上的其中一個鈕釦，可以彈射出細又強韌的鋼絲。當然無法像〈凱揚〉那樣主動幫忙保持平衡。少年必須倚靠自身的平衡感。

「哦哦，小馳！」

連少年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那麼，我們就開始超快樂的派對吧！」

『二——一——』

先把身爲司令塔的仁擊潰，這就是少年與少女想出來的戰略。

馳郎沒有回頭。他早已掌握朱雷閣周圍，設置了幾個麥克風與擴音器了。如果是同樣使用白翁的技術，要散佈超小型器具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周圍幾公尺的範圍都籠罩在金屬線所構成的網子下。

聲音響徹夜空後，隨着風一起被帶走了。

爲了在對方不論是從前後左右還是上方等各個方向進攻都能立刻反應，少年以集中力張開一面網子。此時沒有〈凱揚〉，不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極限的話，是絕對沒有勝算的。

年輕人的聲音極爲輕鬆，他一口答應馳郎的要求，像在哼歌一樣繼續說道：

同一時間，崩塌的閣樓上有另一道影子筆直地往這邊移動。

那是空手道里貓足立的姿勢。

不對勁的感覺從腳底下傳上來。

接着，網子上更出現灼熱的紫電。這是能夠捕捉任何暴徒的網子與電擊所構成的雙重束縛。就算能夠撐過這一招，甚至是以〈滋魯〉的機械手臂或者如意棒變化而成的小刀砍斷網子，馳郎也已經想好接下來的手段了。

這是娜達在普通狀態也能使用的三種鬼寶之一。

少年的腦海裏有了這樣的確信。

「——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

地板的震動足以搖晃三半規管。

既然對方有所大意，就應該趁機發動攻擊。

馳郎一邊說，一邊稍微沉下腰並抬起腳跟。

娜達不動聲色地繞到少年背後援護他。

「娜達！」

「我知道！」

在點頭之前，降到大地上的少女就已經念起新的口訣。

「籍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四寶劍排名弟六的雙胞胎乞求此兵器。」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阻止它吧，陰陽劍！」

少女的雙手出現了守護寶劍。

在武術上有「百日刀、千日槍、萬日劍」這樣的諺語。講的是熟習該樣武器需要花上多久的歲月，由此可知劍術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而娜達的武功底子別說是萬日了，甚至是這個時間的十倍。

踏散自己施放出來的五火神焰扇殘焰後，她加速朝年輕人攻去。紅藍雙劍帶着疾風與颶風，爲了征討仇敵而不停地飛舞。

只見火花連續爆出。

接着是聽起來幾乎像只有一道聲音的強烈撞擊聲。

「————！」

娜達瞪大了眼睛。

就算少女的攻擊被五條機械手臂輕易地擋下，也不會讓她這麼驚訝。在事前的作戰會議裏就預料到，如果是單純在戰鬥方面凌駕於〈凱揚〉之上的〈滋魯〉，應該能辦到這種程度的事情纔對。

但是，剛纔的攻擊最後是——

「……哎呀，真恐怖。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仁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兩把陰陽劍和年輕人自己所持的兩把刀子緊緊抵在一起。

「人類竟然能擋下我的攻擊……！」

也難怪娜達會忍不住透露這樣的心情。

因爲人類不可能跟得上鬼仙的武術與反應速度。

不對。

馳郎踩穩地面，像是要保護娜達般探出身子，然後纔開口表示：

「咦……」

因爲仁直接對悟的頸動脈咬了下去。

不停動着的喉嚨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讓人想到在內側吞嚥下去的東西。

「也有像我這種……吸取吸血鬼血液的人類吧？」

（這傢伙……明明也被奪走氣了啊……？）

悟似乎對他有些粗暴的動作感到高興，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他以染血的嘴脣露出了笑容，像在表示「就是這麼回事」。不只是嘴脣，滴下來的血將年輕人自己的脖子都染紅了。

就算擦拭也無法完全弄乾淨，於是仁中途就放棄了，他繼續說道：

年輕人溫柔地親了一下不滿的少女，然後把她推開。

年輕人的喉嚨動了起來。

「……仁。」

接着，仁就露出驕傲的笑容。

年輕人緩緩點了點頭。

「……不知道啦。」

「仁……你……！」

「那麼……」

那是帶着異常熱情的聲音。不知道是因爲在忍受疼痛，還是感覺到快樂？

兩下、三下。

空北斗操縱風的力量就不用說了，莉子那異常的演算能力也被認爲是屬性的一種。

年輕人的嘴脣讓掙扎的少女安靜了下來。

他的嘴巴靠在凸起的鎖骨上，紅色的舌頭像要把東西提起來般活動着。如同炫耀般不停蠢動的舌頭，直接讓白包牙齒露了出來。這種淫靡至極的動作，在下一秒就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意義。

此時馳郎的喉嚨像是堵住了一般。

「哎唷，還真是開門見山耶。」

他發出如蛇般黏稠又帶着溼氣，而且像是在啜泣一樣的聲音。

既然衣服底下只是普通人類，使用四肢的行動就會受到本體的骨骼與肌肉限制。馳郎也告訴過娜達，硬是要超越這種限制的話，光是骨折或者肌肉斷裂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一個搞不好就會造成骨頭刺穿內臟而身亡的情形。

「…………嗚！」

在之前的戰鬥中就應該注意到了。

「因爲覺得很有趣。一開始會這麼做單純是因爲好奇心……想不到會有那麼棒的效果。啊啊，說起來呢，我好像是這樣的〈鬼〉唷。嗯，以〈鬼〉來說是個沒有角的庸才，但變生屬性倒是滿稀奇的哦？」

娜達的聲音也伴隨着不曾有過的強烈顫抖。

「仁、仁！」

有如惡夢一般。

年輕人終於把嘴脣移開。

「熱身運動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不只是這樣而已。

不只是少年，就連少女也整個人僵住了。

「這樣的話，我就讓你們知道吧。悟——」

簡直就像對方是天敵一樣。

年輕人用手抱住衝過來的另一名鬼仙兵器——以從身後將其抱住的姿勢，將臉埋入她看起來很柔嫩的脖子上。

日本刀在他雙手轉了一圈後，被收進從大衣下突出來的刀鞘裏。

「吸取鬼仙之血的……〈鬼〉。」

就算有〈滋魯〉的支援，藉由人工肌肉的強化還是有其極限。

纖細的少女在年輕人的手臂裏呼喚着他的名字。

「怎麼？什麼事情讓你們感到不可思議啊？」

崩塌的閣樓碎片已經壓到這個地方來了。兩個人就像事先說好一樣，同時往後方跳去，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

遲了一會兒才落地的馳郎也發出細微的呻吟。

變生屬性。

就連遭遇過好幾次事件，身體已經有一定抵抗力的馳郎，遇到鬼寶在身邊發動的情形還是會產生疲勞感。

「你爲什麼能追上娜達的速度？爲什麼你的氣不會被吸走？」

「哦哦，抱歉。在別人面前不要太放閃光對吧？」

這樣的話，仁的那個就是——

同時也像惡魔。

現場的空氣中充斥着鐵鏽味，接着有東西弄髒了仁的黑色大衣。

年輕人彷佛覺得很無趣似地仰頭看着天空。

讓〈鬼〉之所以是〈鬼〉的神祕存在方式。

可是，仁身上卻完全看不出有這種情形。

突然問，巨大的影子覆蓋在娜達與仁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