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稱仙人與千圓保鏢
《十字架×王之證》 · 三田誠 · 2.3萬 字
1
柔和的日光透過櫻花照射下來。
淡粉紅的碎片就這樣不停地往下輕輕飄落。春天的這個時候,平常相當熟悉的步道似乎完全被這種淡粉紅色佔領了,而目擊這一幕的行人們在感到美麗之前,就已經先因爲驚訝而屏住呼吸。
但是……
這個地方可能是例外。
因爲熱鬧的街道上呈現的是紅色與黃色等醒目的警戒色。
這樣的配色明顯與日本的色彩美感不同,在鮮豔中讓人感覺到不可思議的一貫性與悠久文化。另外街上各處的招牌上也寫着與日本不同的漢字。
中華街。
這裏就是散佈在日本各地的異國街道之一。
這條滿是櫻花樹的道路位於中華街外圍的東側,而路旁還能看見幾處販賣美味點心的攤販。販賣肉包與杏仁豆腐的中華街攤販出現在紛飛櫻花當中的景象,營造出一股這裏既不是日本也不是中國的不可思議氣氛。
這時有一名少年奔跑在這樣的景色當中。
「抱歉!抱歉!請讓一讓!」
少年——戌見馳郎像是要撥開人羣般拼命地跑着。
往前奔馳的少年,臉上還露出相當丟臉的表情。
「——啊啊,真是的!」
首先,那種自暴自棄呻吟般的口氣聽起來就很丟臉。
而且明明長得還算可以,但全身卻散發出一股窮酸味,這一點也很丟臉。
雖然穿了運動夾克,但讓襯衫從下面露出來的打扮也很丟臉,而他卻完全沒注意到,只是以丟臉的模樣氣喘吁吁地跑着。
這真的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了。
窮酸到極點。
少年毫不顧忌地展露丟臉的一面,只是拼命往前跑。
「凱、〈凱揚〉,不行!不行!不行啦!高度稍微降低一點——!」
而且開始加速。
「我剛纔也看見那個,所以就先繞過來。那個的氣已經從這裏鑽進巷子裏去囉。」
愈來愈丟臉的他臉上的表情扭曲,開始確認附近是不是有人影。
這是因爲她毫無防備的動作,已經讓馳郎幾乎快看見洋裝裙子下的風光了。
少女戴着反射陽光的白帽子,身上還穿了更加雪白的洋裝。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左右。
「——好了,抓到你了。」
「籲、籲、呼、呼……〈凱揚〉,你是想殺了我嗎?」
「委託就是委託!怎麼可以因爲這樣就丟下工作!」
在捲起些許塵埃的情況下來到中華街的巷子裏。
他在三叉路口停了下來。
——這兩個人當然就是馳郎與娜達了。
「……總算是……找到了。」
「娜達!」
馳郎大聲抱怨,並且大大嘆了口氣。
旁邊有個似乎正在建設新大樓的工地。
有兩道人影走在閃閃發亮的水面旁邊。
足以媲美一流馬戲團藝人的身手,讓少年整個人繃緊了臉。
——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纔對。
馳郎確認之後,機械手臂立刻開始迴轉。
當他正左顧右盼時……
「沒、沒沒、沒什麼啦!」
「我、我知道了!」
「因爲我是仙人啊。」
少年屏住了呼吸。
「少囉嗦!本來還想買更多呢!難得都降到底價了!」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凱凱、凱凱凱、〈凱揚〉!?」
從東邊離開中華街後的河邊平原上。
它強行改變少年慣性的姿勢,抓住了與一開始目測完全不同的屋頂。
「那邊的巷子裏還殘留着相同味道的氣。好像是爲了隱藏去向,硬是爬過了柵欄,目前在距離這裏三條巷子的地方。看,大概是那邊。」
少年以抄捷徑的方式大膽越過原本的道路,像在騎透明腳踏車般一邊動着腳,一邊在中華街的空中移動。
少年的背部長出了金屬手臂。
少女靈巧地接下不斷被丟上來的大型塑膠袋。當然那不是用雙手就能接下來的數量,所以到第四袋左右,就已經疊得像金字塔一樣了。
機械音以冷淡的聲線如此說道,接着金屬手臂就縮進夾克裏去了。
他迅速轉過身子。
那是加了龍形雕刻的瓦片屋頂,在這附近十分常見。像鐵棒一樣的金屬手臂利用迴轉來加強力道,接着再次跳躍。少年把悲鳴吞下肚,死命地伸出自己的雙手,握緊了道路另一側的水管。
「可惡——!!」
即使在心裏不斷這麼破口大罵……
——〈凱揚〉。
「喵嗚~!」
「——馳郎,這邊唷。」
猶豫了一陣子後,他才輕輕地叫了一個名字。
少年喘息了幾秒鐘並且凝視着地面。
「可惡!可惡!哭了!我要哭了!睽違了兩週纔好不容易又有限時搶購啊!」
因爲……
『遵命,主人。』
只見那東西豎起全身的毛,並且用力拱起自己的背部。原本那東西四肢用力往地面一蹬就準備要逃跑,但少年的手指卻先一步抓住了那個東西的脖子。
馳郎拼命搖頭,像是要把事情帶過去般回到原來的話題上。
『NO,主人,我必須強調自己完全沒有這種意圖。另外要向主人報告已經達成指令。』
「什麼嘛。那你乾脆無視那個繼續買不就得了,反正你已經先拿到委託案件的一千圓了吧。我覺得購買底價商品節省開銷,對你比較有好處唷。」
但是……
它是具備獨自的思考能力與簡易人格,能隨時觀察少年狀態的可穿戴式電腦。現在控制機械手臂,讓少年不停在空中跳躍的就是〈凱揚〉。
馳郎剛跳離地面,伸長的金屬手臂就緊緊抓住牆壁,然後用力拉起少年的身體。少年趁勢躍到空中,繼續抓住後面建築物的屋頂。接着就重複這樣的動作,不斷從這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
少女的指頭忽然動了起來。
然後就隨着這帶點僵硬的機械音產生了變化。
「啊啊——真是的,竟然跑到這裏!」
是一隻貓。
然後以螺旋狀往下降。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輕輕抓住頭上的白色帽子,然後背對着太陽微笑的無邪模樣實在是太適合她了。
她把黑色長髮綁在頭部兩邊,系在頭上的鮮紅緞帶正在臉頰旁搖晃。身材明明像玩偶一樣纖細,但是舉止卻相當沉穩,這種不平衡的感覺更是引人注目。
馳郎把花貓交還給委託人後,娜達便興致勃勃地看着他的臉。
結果原本茫然看着少年從天而降的那個忽然產生了強烈反應。
(…………!)
這種窮酸的個性已經變成他的本能了。
正如少年所說的……
因爲半規管受到衝擊,讓他到現在還是頭昏眼花。當然胃部也同樣遭到翻攪,使少年承受着墜入地獄般的嘔吐感,但他還是拼命忍了下來。
少女一邊展現媲美雜技團的靈巧身手,一邊微微動了一下戴着白帽子的頭。
他的雙手上各自提了好幾個大塑膠袋。
「唔、哦、啊!?」
「……那、那傢伙太卑鄙了……趁我抓住它而感到安心時……忽然就亮出爪子來亂抓一通。」
『主人,發現目標。地面三點鐘方向,請您進行確認。』
這隻普通的敏捷花貓爲了向抓住自己的少年抗議,直接朝他揮舞腳掌上的利爪。
他原本打算買的量至少是現在的三倍。
一道冷靜的聲音這麼對他說道。
馳郎用袖子擦乾淚水。然後一邊靈巧地避免大量塑膠袋撞上週圍的觀光客,一邊急速衝過中華街外圍的街道。
「哦哦,想不到一毛不拔的你竟然能狠下心來買這麼多東西。」
不理會主人的訴求,機械音再度響起。
發現馳郎急忙移開視線之後,娜達便歪着頭說:
這就是馳郎身上的一個『特別』之處。
話剛說完,馳郎就衝了出去。
可以聽出聲音來自工地的二樓附近。馳郎一邊抖動肩膀喘息着,一邊抬頭往上看,只見一名少女坐在隨便突出來的紅色鋼筋上。
(這、這個胡搞、荒唐、莽撞的人工智能——!)
不對,不能說雙手,應該說他幾乎每根手指上都吊着一個塑膠袋。而且每一個袋子都塞滿了蔥、紅蘿蔔與白蘿蔔,另外底部則可以看見洋蔥與高麗菜,中間還有把袋子擠到變形的大量盒裝豬肉與牛奶。這晃着一大堆塑膠袋的模樣,看起來就像要出陣前的武士一樣。
「……………………………………………………………………〈凱揚〉,這沒問題吧?」
看起來就像是有着人形的鳥類一樣。
「倒是你,還能感覺到氣這種東西啊?」
他馬上就看見巷子的盡頭。那是一道將近三公尺左右,阻絕中華街與外部的牆壁。如果犯人能爬上這裏的話,就表示他的身手一定相當靈敏。
生氣般的鳴叫聲就這樣響徹在中華街的巷弄當中。
少女一邊以獨特的口吻說話,一邊在鋼筋上變換坐姿。
「嗯,你的體溫怎麼上升了,是因爲春天的陽光嗎?」
馳郎還是發現正如機械音所說,只要把視線往地面移去,就能看見在兩條巷子前方的那個了。
「是是是。那你就去吸收日月精華吧!還有,這些就交給你了。」
「————!」
而且……還完全無法辨認她的年齡。
「…………」
看起來比馳郎小很多,彷彿像十歲左右,但也有點像跟他同年的女孩子。
少年以帶着疲勞和苦笑的表情凝視着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原來……
相當丟臉的是,少年的腦袋裏還繼續計算着沒買到哪些商品。他實在沒辦法停止思考原本可以把這個月的食材費用壓縮到兩千三百四十圓,還有晚餐原本可以增加一道菜等事情。
「果然被抓出一堆傷口了。」
其實在鑽過一整羣主婦並衝入拍賣最前線時都算相當順利。拿到這個春天已經跌到底價的洋蔥後,又反手抓住紅蘿蔔,而且在搶到盒裝豬肉與牛奶時,一切都還是按照自己的預定發展。
如果不是在那個時候看見那個悠閒地走過超市門口的話。
結果——回答竟然是從衣服裏傳出來。
「對好不容易纔得到自由的它來說,突然出現的你纔是煞風景的妨礙者吧。所以當然會有那樣的反應。」
以像在解釋萬物真理般的語氣說完之後,娜達又歪着頭表示:
「再來就是我個人的想法,我總覺得找貓應該不是保鏢的工作吧?怎麼說也應該是由偵探之類的人來做這種事纔對。」
「有什麼辦法嘛,因爲我就是以一千圓解決一次煩惱做宣傳啊。」
「唔唔,附近的人根本把你當成打雜了吧。我看下一次應該就會找你修廁所了。」
娜達雙手抱胸,然後閉起眼睛點了點頭。
學生保鏢。
戌見是這麼自稱。既然是保鏢,那麼工作應該是保護當事人纔對,娜達剛遇見他時原本也是這麼認爲。
但認識一個禮拜之後——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委託人。
反而是不停地幫人找貓或者是從事些需要勞力的工作,無論怎麼看都是街上的萬事通公司。接下來可能要修廁所說起來也不算諷刺,而是相當有根據的推測。
「那套有手臂的衣服很厲害耶。」
『娜達小姐,我是〈凱揚〉。您的誇獎讓我感到非常光榮。』
「喂喂!別自己亂說話!倒是你剛纔那樣胡搞,竟然連聲道歉都沒有耶!」
『只是對事物的看法不同而已。』
「你是想吵架嗎!」
少年從上方用力拍着發出機械音的夾克。
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這個指令,只見夾克開始保持沉默。
看起來與其說是聽從命令,更像是覺得麻煩而開始裝傻。而且說難聽一點,馳郎不停拍打身體的光景實在很像突然產生什麼變態嗜好一樣。
「唔唔……」
看見少年齜牙咧嘴的模樣,娜達便摸着白色帽子並歪着頭說:
「抱歉,娜達。食材——可以麻煩你幫忙拿回家裏嗎?」
「唔唔。」
「……那、那……難得都買肉了……就煮個火鍋吧……?」
少女就這樣拿着裝滿蔬菜、豬肉與牛奶等食材的大量塑膠袋,以感覺捕捉到跑在數百公尺前方的少年。
往前走了幾步後,她又轉過頭來說:
「這樣啊。那最近還是不要到那邊去比較好唷。」
「誰會覺得驕傲啊!應該說,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做嗎!」
「…………」
「是因爲你常說的『氣』之類的原因嗎?」
再次差點和突然轉身的娜達正面相撞,讓馳郎整個人幾乎就要往前倒。
「是可以幫你拿回去啦,但你今天晚餐準備煮什麼呢?」
「嗚哇!」
領取獎學金的他除了早上幫忙送報紙之外,也經營一千圓解決一次麻煩的保鏢事業·〈戌見CloseProte服務〉。
「……那、那我要問什麼?」
等馳郎走了之後,娜達隨即露出無奈的表情。
飛機就像要撈起花瓣般來了個迴旋。
但是少年卻完全不在意娜達的〈力量〉。
這個一次都沒有問過自己身分的人。
「你這個人總是能提供很多話題耶。」
由於少女這麼說時表情相當嚴肅,馳郎也因此而忘了正在追她的事,直接點頭回答:
「喂!」
「哦哦。這三天來都只喫加了一堆水的粥,等級忽然就提升這麼多啊。這樣就沒辦法善加利用這次的限時拍賣囉,真的沒關係嗎?」
娜達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然後從能感覺到鼻息的近距離看着馳郎。
「誰理你啊!」
「唔,又是你妹妹嗎?」
「嗚哇!」
然後像在拜拜般舉起一隻手。
「你、你這傢伙——!」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開玩笑的。我當然要喫囉。」
娜達一挺直背部,少年的臉頰便傳來一陣溼潤的觸感。
少女自稱仙人並不是在說謊。
「會少!就是會少!我心中寶貴的純潔已經減少了!」
少女一邊調侃馳郎,一邊往前走去。
讓我們再一次詳細地確認一下。
「啊,電話。」
「怎麼了?」
用雙手拉開洋裝兩側的裙襬後,娜達就像純白的飛機般在路上前進着。
「啊……」
然後,娜達以有些開玩笑的口氣這麼問道:
而少女則是把這股力量稱之爲「氣」。
「我都說,覺得,寂寞了,你,還打算裝傻沒有任何反應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
市立黃坂高中二年級學生,沒有參加社團。
「但在這個國家是很少見的東西吧?我沒看過其他人穿這種會說話的衣服唷。」
「……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身材不胖也不瘦。頭髮有些自然上翹。臉頰上有一道抓痕般的燒傷。學業成績算是普通,周圍的人對他的評價是『搶便宜的修羅』。許多人都曾經看過他班會時間一結束,就馬上抓着商店街傳單衝出去的背影。
「……真是的,這傢伙還真是忙。」
另外——
在櫻花紛飛當中,戴着白色帽子,身穿白色洋裝的少女提起露出白蘿蔔與牛奶的大量塑膠袋,並且笑了一下。
「你常去中華街嗎?」
只見他按住臉,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呢,你要趕快回來喫火鍋唷。」
他隨即把手伸進夾克的口袋並拿出手機,然後將其靠在耳朵旁。
——舔。
有着完全沒有經過確認,直接就僱自己擔任保鏢助手的隨便個性。
而是感覺對方的氣。
(插圖035)
娜達迅速從大叫的少年那裏接過大量的塑膠袋。
一個禮拜前一個非常安靜的夜裏——撿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助手。
「太慢了。爲了處罰你錯過了時機,你就說點好話來聽聽吧。」
「還說自己是保鏢……」
接着他便雙手抱胸,發出小小的沉吟聲苦惱了好一陣子後……
少女像是喫到什麼山珍海味般,吐出粉紅色的舌頭這麼說道。
「嗯,是啊。從路邊把人撿回去後,很少有人只聽這樣的解釋就算了吧。就我個人來說,甚至感到有些寂寞唷。」
「發生許多事情後,我從認識的人那裏租來的。雖然還是有些缺點——而且現在稍微,不對,應該說已經拖了好一陣子沒付錢——不過我怎麼說也算是有付租金的唷。」
少女霎時把事情模糊帶過。
她就像隨風吹動的柳絮一樣,輕飄飄地從少年手中逃開……
「哦……」
「當、當然有關係了,但偶爾也應該奢侈一下吧!都買了紅蘿蔔和白蘿蔔了!而且米和味噌的量應該也還夠!你不喫的話我就一個人喫囉!我要全部喫光光!」
就在兩個人陷入有些尷尬的情境時,少年的腰部忽然有東西震動了起來。
「嗯……是啊。」
氣是所有物體賴以維生的根源。這股在這個星球裏連綿不絕的力量並不只來自於有機物。它同時還有精氣、咒力、龍脈、靈脈等各種稱呼。總之世界各地對於這種〈力量〉有許多不同的稱呼。
「隨你怎麼解釋。說起來,你倒是從來沒問過關於我的事情唷?」
她刻意將話語一句句斷開來講,接着隨即逼近馳郎面前。
緊接着……
「話說回來——」
少年丟臉地皺起眉,而娜達則是對他閉起一隻眼睛。
「因爲你想不出能滿足我的話對吧?沒辦法用言詞來滿足他人,就只能用身體來抵賬,這是古今中外再正常不過的道理了。而且你的臉頰真的很美味。可以排進我人生裏的前三名,你應該覺得驕傲了。」
「晚餐?」
「啥?沒有啦,也不是經常。除了上禮拜去那發現了你,再來就是這禮拜在那裏找到貓了——平常大約一個月去一次吧?」
2
「沒有啦……」
「塑膠袋看起來好重哦——因爲某個人亂買一通啊——而且一個人回公寓也好無聊哦。」
娜達的帽子像兔子的耳朵般跳了起來。
結果馳郎也只能配合她而不再繼續多問。
少年臉上的表情立刻爲之一變。
「你也太純真了吧?我看你一定是那種把美味的東西留到最後再喫的人吧。不拘小節才能夠盡情享受人生唷?」
「是、是嗎?」
因此……
*
「唔唔。好喫、好喫。」
「真沒禮貌。我只對看得起的人這麼做唷。反正你也不會少塊肉,幹嘛這麼小氣啊。」
非常刻意的聲音讓少年眨了兩、三次眼睛。
「這時候無論如何都要裝出樂在其中的樣子纔像男人吧。」
在最近……
「那、那麼……」
戌見馳郎。十七歲。
「時間到!」
她是類似仙人的存在。只不過當這件事被發現的時候,她就必須要離開了。
當然她靠的不是視覺。
「你不是說自己是仙人嗎?」
娜達再次自言自語。
清爽的陽光與微風流經整片平原。
平原小路旁的櫻花也已經盛開,空氣中點綴着花瓣的淡粉紅色。如果沒有那大量引起鼻子發癢的花粉,這個季節應該就是一年裏最受到祝福的時刻了吧。
「——馳郎?」
但這樣的關係讓娜達第一次感到相當輕鬆。
所以不小心就一直待下來了。
「而且那傢伙的臉頰也相當美味。」
她舔了舔嘴脣並笑了一下。
現在終於能看見公寓了。
那是一棟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出相當破舊的建築物。
在春天和煦的陽光下,這扁平橫向擴張的兩層樓建築,看起來甚至有點像一個超級巨大的垃圾桶。寫着〈玉響莊〉的木製門牌已經出現許多裂痕而且往一邊傾倒,砂漿牆壁上也全是塗鴉。
在這間一看就覺得應該超過五十年的建築物屋檐下,有一名嬌小的女孩子正在掃着櫻花花瓣與落葉。
「哦,這不是娜達嗎,你好啊……哇,買這麼多東西啊!」
把掃帚轉了一圈後,少女——天草靜寂便對着娜達搭話。
她的外表看起來就跟小學生一樣。
身高竟然不到一百四十公分。除了熟人之外,應該不可能有人能從她那身披肩大衣與鴨舌帽等等如玩偶的打扮,看出她其實已經是二十多歲的社會人士了。
「唔。房東小姐你好啊。」
娜達很有禮貌地行了個禮。
靜寂看了一下週圍後才眨着眼說:
「哎唷,馳郎小子他人呢?我還以爲你們會一起回來呢。」
「好像是妹妹找他,所以我先把買的東西拿回來。」
「哦……所以你纔會提這麼多東西。嗯,他們家好像有許多麻煩的事情,馳郎小子以前還經常得去叫莉子起牀呢。」
「這樣啊。我還沒有跟他妹妹見過面,所以不是很清楚……」
「嗯呵呵呵……我想娜達跟她見面的話,也會引起不小的問題唷~」
這句話讓娜達的手停了下來。
這名我行我素的白帽少女好像就是拿這隻貓沒轍,只見她搔着太陽穴並凝視着天花板好一陣子後,纔開口這麼表示:
「嗯——這半個小時裏我都沒看見有人唷~」
它剩下的一隻眼睛似乎微微眯了起來。接着輕輕抬起尾巴,像是要從窗戶外面窺看室內般壓低身體。
但那裏沒有任何人在。
「這樣啊。」
但現在回去的話實在不太妙,已經可以預見自己悲慘的模樣會被對方拿來當成下酒菜了。而且她還會說『讓學生喝酒觸犯法律~』然後一滴都不分給自己。
且聽起來根本不像一個妹妹會說的話。
另外,佝僂的身影也是不堪入目。
「那就快點收拾行李。」
那嘆氣的模樣實在相當丟臉。
不過他們的日常生活大概就是這樣子。
另一名戴白色帽子的少女浮現在少年腦海裏。
——『哥哥,你聽見了嗎?先在那裏坐好。』
「沒有,剛纔有什麼客人來嗎?」
少女的回答讓黑貓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只有一個禮拜,但這裏就是娜達與馳郎一起度過這段時間的地方。
這時候……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耍笨,但那些傢伙已經來到附近了。」
相對的,靜寂則像是更加高興般持續笑着。
話一說出口,少女便一把抱起黑貓的身體。
經過公寓的入口之後……
有一隻黑貓在那裏。
「跟我來!」
「——你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上面有扇窗戶。只見娜達凝視着隔音條部分發黴的窗戶後方這麼說道。
黑貓像是要責備少女般叫着她的名字。
黑貓瞪着這樣的少女好一陣子,最後才發出不高興的聲音。
(……她應該從娜達那裏聽說我要去找妹妹了。)
「娜、娜達!喂!快放開我!」
這時,少女抬起了視線。
「我沒有啊,只不過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對他有感情。所以如果你說是的話,我也無法否定。」
「……等等。說不定真的是那樣。」
但娜達沒有因爲這種奇怪的現象感到驚訝,反而以有些僵硬的聲音問:
這時已經西下的太陽讓馳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加上少年自身的表情也相當陰暗,因此便營造出一種陰鬱的氣氛,而這也讓他給人的沒用印象增強了三倍左右。
結束第一句話之後,少女便開始了長達三十分鐘以上的仔細說教。
「我果然不適合當保鏢嗎……」
順帶一提,剛纔提到的事務所,其實是房東的副業。
少女嬌小的身體已經有一半以上伸出窗戶外面。頭上早已戴着帽子,纖細的手也遮住自己的眼角。
黑貓話才說完就露出感到困擾的表情。
他想起那個壞心眼的童顏房東。
「啊……」
「你對那名少年產生感情了嗎?」
因爲他是被妹妹教訓了一頓後才走在回家的路上。
「引起問題?唔,我的模樣或態度果然不符合這個國家的常識嗎?」
「嗚嘻嘻嘻,不知道就算了。應該說不知道才萌!這種時候呢,就是在旁邊看對方那種搞不清楚狀況的焦躁感纔有趣,房東跟房客之間就像是父母與小孩一樣!所以觀察自己小孩的複雜人際關係可以說是最棒的娛樂了!」
娜達否定並眨了眨眼睛。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相當正確。
那是隻獨眼的黑貓。
那種窮酸的模樣,讓人看了會很想在背地裏告誡其他人年輕時千萬不要像他這樣。
「等等,我也知道這次真的待太久了。自從我醒過來之後,這還是第一次在同一個地方待了一個禮拜。我的行爲不但沒有意義,甚至還對自己有害。」
少女像感到困擾般揮了揮手。
「娜達?」
她說完便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覺得難得有這個機會的娜達,準備替晚歸的少年衝一壺中國茶。茶具是便於沖泡的蓋碗,它是娜達少數擁有的物品之一,經過歲月洗禮後有些褪色,而且到處有缺角的模樣和她本人實在有點相似。
然後……
「…………」
雖然馳郎對於金額制定,以及學業和打工兩頭燒的生活都有自己的想法,但要問能不能反駁妹妹的說教,他就是想不出任何合適的臺詞來。
馳郎一邊小聲抱怨,一邊垂頭喪氣地走下斜坡。
娜達苦笑了一下,然後移動到餐具櫃前。
打完招呼後,娜達便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那名自稱是仙人,忽然就闖進馳郎生活當中的少女。同時也是一個禮拜前,在某個與馳郎相關的事件當中,被馳郎要求成爲助手的人。
——『哥哥要是真的想這麼做,莉子也願意幫忙唷。如果無論如何都想當保鏢,那我也不會阻止你,甚至會協助哥哥。但還是從爲什麼要在在學期間做、解決一次麻煩一千圓等小地方開始重新檢討比較好。』
娜達輕聲這麼說道。
她經常搞不懂這個房東所說的話。
「沒有啦沒有啦,問題不是在這裏。」
背對山坡上與〈玉響莊〉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超高級高層公寓,少年深深地嘆了口氣。
「非離開不可了嗎?」
「…………?」
不理會黑貓的抗議,娜達以閃電般的速度從窗戶跳到房間外面去了。
馳郎再次低聲說了一遍。
「你聞到那些傢伙的氣了嗎?」
「啊……用這種表情走回去的話,一定又會被靜寂小姐取笑了。」
「……你在說什麼?」
娜達忍不住發出聲音。
因爲她現在正從事偵探的工作,所以馳郎的〈戌見CP服務〉招牌旁邊還掛着〈天草偵探事務所〉的招牌,但娜達一直覺得她不像個偵探。唯一知道的是,這間公寓的房客全是一些怪人,這是娜達來到這裏的第一天就學到的教訓。
*
「娜達……」
「剛纔稍微聞到一些殘留的氣味。我們來到這座城市時,是吸收得太過分了。他們有心想追蹤的話,應該不會太難纔對。」
不對。
這時上拉式的窗戶忽然喀一聲被打了開來。
黑貓無情的斥責讓娜達縮起脖子。
「嗯,怎麼了?」
黑貓輕輕仰頭往上看着少女。
娜達的眉毛皺了起來。
「怎麼可能。」
「你是在耍我嗎?」
就算同樣是貓,也跟剛纔馳郎追的那隻不同。並不是說它的眼睛與毛髮有什麼特別之處,而是動也不動只是回望着娜達的模樣,已經快讓人懷疑它是不是真正的貓了。
「但是——能讓我繼續待在這裏一陣子嗎?」
馳郎倒是不討厭這位像是某部卡通裏的狗一樣,總是發出「嗚嘻嘻嘻」笑聲的女性。
「原來如此。剛纔的氣是你嗎?」
應該說有。
緊接着……
那隻貓竟然開口說話了。
——『聽好囉,我覺得人都有適合與不適合自己的工作,而且應該不用這麼早就做出人生的選擇吧?』
她一通過玄關,便走到廚房裏快速把火鍋的材料放進冰箱。一部分的食材在打七折的貼紙上又貼了打對摺的貼紙,可見馳郎真的是撐到了最後一刻。
但這也不能怪他。
「這傢伙還真是辛苦。」
老實說,每一句都像是一板一眼的父親或母親的發言。而且也因爲太過正確,所以每句話都深深刺進馳郎的心裏,並留下精準的致命傷,讓他到現在胸口都還殘留着刺痛感。
對馳郎來說,保鏢是他理想中的職業。
娜達以極認真的表情問道。
「已經一個禮拜了嗎……」
「我不是說不知道也沒關係嗎?啊,不過你要是想知道更多關於馳郎小子的情報,隨時都可以來我的事務所唷。我會用超便宜的價格提供給你。嗚嘻嘻嘻嘻嘻……」
靜寂拿着掃把的手像要擦拭口水一樣遮住了嘴角。
她持續眨了兩、三下。
一開始只打算讓她住一個晚上而已。但是兩天變成了三天,屈指一算之下已經過了一個禮拜的時間了。
由於馳郎也是身心健全的男孩子,所以和女孩子同處一個屋檐下當然讓他相當高興。雖然女孩是住在平常給委託人使用的房間裏,嚴格來說不是處於同一個空間當中,但少女毫無防備的姿態還是會使他臉紅心跳。
但是,之所以會繼續這樣的生活,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少年丟臉地垂下眉毛與肩膀。
其實只是順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完全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也因此讓原本就不多的生活費變得更加拮据,要是被靜寂知道了,一定又會被她取笑了吧。
只不過……
馳郎很喜歡聽少女說故事。
雖然沒有主動詢問,但娜達偶爾會主動說出在旅行過的國家所發生的事情,而且那全是能讓馳郎感到興奮不已的經歷。
少年彷彿能夠用自己的肌膚與舌頭感受到吹過草原的乾燥之風,以及自己剝皮處理過的兔肉滋味。雖然不相信她自稱仙人的說法,但在訴說這些經驗談時的簡樸言詞,確實能讓少年有身歷其境的感覺。
(是從蒙古還是中東那裏來的嗎……)
雖然曾茫然地這麼想過,但從未繼續深究下去。
這可能是因爲——感覺只要加以深究,女孩就會立刻消失不見的緣故吧。
當然,這種想法本身可能也是在逃避現實。
(——要是讓娜達本人知道了,她一定會說『你太沒常識了』或者『既然是保鏢,應該更有危機意識一點比較好哦』纔對。)
雖然心裏浮現這樣的想法——
但是……
「哇——」
少年忽然僵住了。
因爲他口袋裏頭轉成震動模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馳郎還是沒有注意到……
馳郎實在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
聽見嘟嘟的斷線聲音後,他便因爲覺得「搞砸了」而扭曲臉孔——但馬上就想到反正只是打錯的電話而嘆了口氣。好不容易纔抓住夢想,但爲什麼沒人能夠理解自己呢?
——這是騙人的。
(對了……娜達好像要我別靠近這裏。)
「……我果然沒有當保鏢的才能嗎……」
如果要說有的話……
在出現誇張或是不可能的感想前,馳郎已經先感覺到一陣愕然。
感官麻痹,且一片茫然的馳郎,直接說出想到的單字。
馳郎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這簡直就像……)
電話另一邊的對象以極爲認真的聲音承認自己的錯誤。
少女歪着頭這麼說道。
「少囉嗦!你纔給我閉嘴!」
接着馳郎便反射性地掛上電話。
——這是騙人的。
明明是優等生,但卻是個非常粗心大意的男人。
「哎唷?」
就算是這樣。
很可惜的是,光是這樣馳郎就知道對方是誰了。
身穿深紅旗袍的美少女。
參加校內考試時,像漫畫般犯下電腦卡全都畫錯一格的錯誤還讓人記憶猶新。雖然二年級就奪下副會長的寶座,但與其說受人嫉妒或羨慕,大部分的人都對他是否真能勝任這一點感到不安……還真像他的作風。
事後回想起來——
而那裏就站着一個與夕陽非常搭調的……
連風都沒有。
雖說統稱爲中華街,但裏頭也不全都是大陸特有的建築物。外圍附近的巷弄裏就跟其他商店街沒什麼不同,所以馳郎纔會在沒注意到的情況下直接闖了進來。
到處都是仰倒、趴倒以及臥倒而重疊在一起的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但是……
「你是……仙……人之類的嗎……」
年紀應該跟馳郎差不多吧。圓滾滾的眼睛在眼角畫了些許紅色眼線,纖細的手腕上還戴着發出清脆聲音的金屬環,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她右耳上的黑玉耳環吧。
他眨了眨眼睛並且說:
之所以會這麼想,完全是因爲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經歷這種情形了。
(不對……)
馳郎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味道。只感覺這氣味不停引起厭惡感——以及刺激人類的感官本能。
「啊,你知道啊?我們國家的設計和這裏好像不太一樣。你看,這與其說是棺材,倒不如說比較像大一點的旅行袋對吧?」
少女開始用力甩動棺材。
3
少女的肩膀上還扛着一個異常巨大的『箱子』。
「你不會是又打錯了吧?」
在寒毛直豎並拼命回過頭的少年視線裏,聲音的來源終於出現了。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把一百公斤的重量當成旅行袋的態度實在太過於異常。不對,應該說看見這種景象也完全不感到害怕的模樣,在在顯示出少女是非現實的存在。
對方乾咳了一聲後又接着說
——這是騙人的。
結果又有另一道聲音傳出來。
「喂喂,我是戌見。」
「副會長?」
所以……
(那具棺材……裏面有人嗎……)
這一步應該就是戌見馳郎所犯下的決定性的錯誤。
「棺……材……」
「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禮拜前他纔剛目擊完全相同的狀況。遇見那名少女的時候,雖然沒有這麼多人昏倒,但也體驗了類似的情況。他最近纔剛經歷過這種雖然有許多人昏倒併疊在一起,但不知道爲什麼連救護車都很晚纔到達的滑稽事件。
聲音完全沒有任何徵兆地從斜前方的地點出現。
腦中的角落傳出細微的否定聲音。
當少年覺得奇怪時,他周圍的氣氛已經爲之一變。
跟平常沒有兩樣的中華街巷弄裏,許多人像被關進來似地倒在地上的模樣,讓戌見馳郎整個人僵在現場。
同樣一句話就像壞掉的鐘聲一樣不停迴盪在腦海裏。
但是少女卻毫不在意地承受着這樣的重量。
粗略估計之後,可以知道箱子的長度至少有兩公尺,而寬度與高度大約有八十公分左右。材質似乎是相當少見的木材,另外蓋子上還綁着生鏽的鐵鏈。
(咦……)
馳郎忍不住又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上。
「也不算錯啦。不對,應該說你只答對了一半。但是從這個國家的基本觀念來看,你會說出那一半的答案好像也有點奇怪哦?」
不過……
馳郎花了數秒鐘才低聲把話說完。
馳郎腦袋裏甚至已經浮現出對方身穿整齊學生服並戴着土氣眼鏡的模樣,而那個人也確實是這樣的打扮。他就是黃坂高中學生會副會長·七門正紀,可以說連名字都正氣凜然。
以爲還是妹妹打來的他用較爲客氣的口吻應答之後……
「——大小姐。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是根本沒有這種形狀的旅行袋。因爲是外國的言語,所以也沒辦法責備您過於貧弱的字彙能力,但至少應該乖乖閉上嘴巴,別讓人發現您跟野狗×便一樣低下的能力吧。」
人類。
『…………!』
不過她令人難忘的特徵還不只這些。
他甚至連往後退都辦不到。
自己所踏進的場所究竟有多麼危險。
甚至還有輕鬆到能哼歌的感覺。
『嗯嗯……是我。』
『唔,那麼我就委託戌見同學一件工作來當成賠禮吧,我記得一次是一千圓對吧。抱歉,請你到大門旁邊的〈淺野文具店〉裏幫忙買一打包含鉛筆與橡皮擦的文具組。收據就寫上黃坂高中學生會——』
『真的很抱歉,我好像按錯選項了。因爲電話簿裏學生會長和你的名字就在隔壁而已。』
人類。
「哦——你身上附着很奇怪的氣呢。」
話雖如此,半天前也剛到這裏來抓貓咪而已。
少年的臉頓時緊繃。
他的唾液變得非常濃稠,整個黏在喉嚨上。微暗的視線看起來非常空虛,而眼睛的主人也拒絕理解這個世界。
「我都說我不是一千圓就能做任何事的代客服務中心了————————————!」
這種狹窄的巷弄里根本沒有藏身的地點。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表示發話者從一開始就待在那裏,但是馳郎卻完全沒有發現對方的存在。
電話的另一頭隨即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但是這樣的叫聲完全沒有人聽見,而且也完全沒有傳出去。
(他們……沒有死……?)
……路上可以說是一片寧靜。
「怎、怎麼會這樣……如、如果是靜寂小姐的整人遊戲,這也太過分了吧……」
而馳郎並不知道有這樣的生物存在。
「中華街……?」
這個地方的治安原本就不算太差,而且從妹妹家直線往〈玉響莊〉前進的話,一定會經過這條中華街。所以馳郎也只是稍微對娜達有些罪惡感,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感覺,只是跟平常一樣往前走去。
這時太陽早已西下,鮮豔的夕陽光投射在這條巷弄裏。
空氣不流通,籠罩着一股討厭的味道。
雖然好像傳出「嗚咿」的呻吟,但馳郎並沒有注意到。
背愈來愈彎駝的他,只顧着看自己的腳邊往前走去,根本就是垂頭喪氣的最佳範本。
旗袍少女以輕鬆的口氣說完後,隨即輕輕抬起棺材。
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吧。
其實也難怪他會這樣。
就算是木製,但這棺材的尺寸相當大,而且有一部分使用了金屬,裏面要是再加上一名成年男性,那麼總重量應該會超過一百公斤纔對。
那是極爲有禮貌的聲音,壓抑的口氣馬上就讓人聯想到優等生這樣的概念。
聲音雖然優美,但馳郎根本沒辦法爲之着迷。
但是……
馳郎卻用有些疲累的表情反問:
馳郎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這一切。
少女視線掃過趴倒在少年背後的衆人,並繼續說着:
「你看,那裏倒了這麼多人,上週的八卦節目與週刊應該有很多報導吧。雖然這個國家的人很容易忘記事情,但這樣子你還想不起來的話,我看應該不是健忘症,而是年紀輕輕就癡呆了吧?你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魔法師,而且也說了我的行李是棺材了不是嗎?」
旗袍少女說完便嘻嘻笑了起來。
她的微笑相當有魅力,讓人沒辦法移開視線,而且有種這個瞬間就要被她殺掉的感覺。
「一般來說,都會用這個名詞來稱呼我們。」
少女把臉往前湊,然後像是在吸取什麼東西般微微噘起嘴脣。
這時她單手拿着的棺材也震動了起來。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
夕陽也不復存在,夜色迅速征服了整個世界。
少女的嘴脣紅得相當異常,那是像要奪走人心的鮮豔紅色。當她的嘴角上揚,變成了如上弦月的形狀時,馳郎才終於想起適合她的名字。
總而言之……
那個名字就是——
「——就是吸血鬼啦。」
少女的聲音靜靜響徹在夜色當中。
同一時間,少年也用盡全身的力量往後退。
馳郎儘量不去踩到地面上的人——不對,其實就算踩到了他也不會有感覺。他就是如此地集中所有精神來拉開與少女的距離。
這時踩到地面的腳失去了平衡。
接着他便狼狽地一個踉蹌。
「咦……啊……?」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
他以着迷的眼神說出這樣的話來。
「少影!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他,別傷了他的性命!」
怎麼可能忍受對方對自己做出這種事。
也絕對不會接受。
這時青年開始從頭到腳慢慢地打量着他。
原來是剛纔被丟出的棺材。
馳郎想對他的話提出反駁而張開嘴巴。
「——痴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嗚……」
「……那……這是你們造成的囉?」
「…………」
被稱爲蓮花的少女雖然這麼抗議,但是青年卻用喉嚨發出竊笑聲並且抬頭看着夜空。
(————!)
「你實在太噁心了,拜託不要徵求我的同意。還有別看着我,也別對着我呼吸。」
馳郎立刻回過頭去。
這時無法站穩的他又因爲踢中其他東西而腳步踉蹌。
「乖乖被丟中不就好了嗎?」
植物的芽應該馬上會衝破肌膚,恐怖的根部也會撕裂自己的骨頭與神經,接着吸取自己身體所有的養分來開出美麗的花朵。
之所以能躲過——不對,應該說之所以沒被砸中,完全是因爲馳郎運氣好。
擅自做出決定般點了點頭之後,少女便轉了轉單手。
「錯了。很可惜……不對,應該說一點都不可惜。在粗糙、幼稚與原始的腕力上,我可以說完全比不上大小姐。」
從青年身上長袍的袖子裏伸出綠色蔓藤,然後開始捆綁少年的身體。那是到處長滿尖刺的薔薇荊棘。普通植物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生長速度,而且瞬間就用比外表強大數倍的韌度纏住少年的身體。
少女身上穿的是旗袍,而青年則是正統的長袍。
「這是收錄在『百憂集行』裏的杜甫詩句。雖說是下界的人民,但我也沒辦法否認,下界這種汲汲營營的生活裏面,也偶爾會出現詩情超越我們想像的天才。啊啊,我就簡單向你這個不瞭解詩句意思的低級嘔吐物說明一下好了——我的意思就是不知道禮儀的笨蛋再怎麼大叫,也只會讓人更感空虛而已。」
「快、住手……」
「誰叫你要說那些廢話——等等,狗屁!?你剛纔是不是叫我狗屁大小姐!?」
「…………」
當馳郎把意識轉到優美的詩句上時,青年——少影已經點了點頭。
(……這傢伙是?)
可能是看穿馳郎的想法了吧,只見青年以厭惡的表情搖了搖頭。
因爲從棺材內側站起來的青年實在太適合月光了。
結果馳郎的體重就集中在胸口這一點。
馳郎的視線往上移動。
然後立刻用即使戴着手套也相當冰冷的手指往少年的脖子摸去。
先是傳出喀啦一聲。
他右手握拳並用左手將其包覆的動作,是稱爲拱手的中國式禮儀。不過可以從青年冰冷的黑色眼珠裏看出,他的行禮完全沒有尊敬之意。
「嗚……」
棺材以幾乎與地面平行的狀態被丟出來,在吹起少年的頭髮後直接砸入附近大樓的牆壁並且發出轟然巨響。她的力氣已經遠遠超過這個世界的水準了,馳郎實在不願意去想像需要多麼大的力量才能做出這種事。
少年這才意識到,這隨着夕陽消退而迅速照耀整個世界的光源。
「不傷及性命的情況下,就可以任由我處置囉?」
馳郎開始想像……
馳郎甚至沒辦法反駁「被丟中就死定了」之類的話。
接着他的手便動了起來。
這個時候,依然舉着馳郎的青年只把視線往斜後方移去。
(插圖063)
「哎呀,不重要的事情就等動手完再去想吧。」
依然在巷弄當中的他……
馳郎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那略顯低級的氣確實不適合我高貴的舌頭,但倒是很適合作爲花朵的苗圃。說起來呢,有些腐臭的苗圃原本就能開出美麗的花朵,你應該要覺得高興纔對,因爲你無可救藥的醜陋就要被我昇華成美麗的花朵了。」
「……嗯嗯,的確不是什麼聰明伶俐的臉龐,不過你的氣所發出的香味倒是相當不錯,讓人想起祕境裏的野花。雖然由專家精心照顧的玫瑰也相當不錯,但是開在路邊的野花也別有一番風味。不過除了氣之外,這副身軀就只是糞×製造器而已。」
但是卻無法用力。
「……啥?你說什麼?」
在馳郎幾乎看不見動作的情況下,少影抓住他夾克的胸口——然後用一隻手拎起他的身體。
但少女卻一言不發。
月光。
「你們……是用對付我的手段……讓這些人變衰弱的嗎……?」
而這同時也讓他心中燃起一把怒火。
話剛說完,立刻就有東西從青年的手邊伸出來。
馳郎根本說不出話來。
蓋子緩緩打開,然後從內側伸出一條蒼白的手臂,那是一條戴着白手套的美麗手臂。接着手臂的主人便大動作地抓住棺材邊緣,主動推開關住自己的蓋子,讓全身曝露在月光下。
棺材不斷地從內側發出「喀啦、喀啦、喀啦」的敲打聲,敲打了十幾次之後,蓋子用力地跳動了一下,接着又傳出「鏘啦啦啦啦……」的金屬摩擦聲。
自己絕對不允許。
(這傢伙也跟那女的一樣……)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但是蓮花狗屁大小姐,您明明知道我在裏面,不覺得剛纔的動作實在太過粗暴了嗎?」
這也就是說……
他的膝蓋不停地抖動。
少女——蓮花皺起楚楚動人的眉毛。
當少年這麼想時,對方已經把視線移到他身上。
不對,還不只是這樣而已,少年的身體已經完全沉浸在彷彿剛跑完全程馬拉松的疲勞感當中了。
「但是身爲鬼仙八族之一的我,如果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那就太沒面子了。你看起來比外表還要重——難道說你這個腐臭的嘔吐物還有在鍛鍊身體嗎?」
因爲……
「知道了,狗屁大小姐。」
(——荊棘!?)
她輕鬆地揮舞起某樣東西。
這超出常識的現象已經奪走他正確的思考能力。
這時少女很不滿地說道:
「我叫少影。啊啊,這位先生也跟大小姐一樣,有着塗滿糞便的豬玀臉龐啊。從你只會發出嘔吐物臭味的嘴裏聽見自己的名字也很令人不愉快,所以你不用記住沒有關係。」
最後少影只簡短地這麼回答。
「我想是您聽錯了,蓮花狗屁大小姐。不過您那幾乎忘記我在裏面的長蛆大腦是不是可以丟掉了?狗屁大小姐下令的話,我馬上就把它攪一攪,然後把它和散發出極度惡臭的賤民所大出來的下賤糞×參雜在一起,再送出去燒燬,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一瞬間越過數公尺距離的他,所做出的攻擊只能用電光石火來形容。
剛纔的疲勞感依然折磨着少年,他只能搖搖晃晃地站着,甚至連舌根都已經麻痹了。
而且異變還在持續當中。
「嗚哇——!」
「很不錯嘛。我已經吸了不少氣了,竟然還沒跌倒。嗯,我忽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了……應該說,不問清楚的話不能讓你回去。就這麼決定了。」
少年這時正低着頭。
反而是從棺材裏走出來的青年往前跨出一步。
如果說少女像鮮豔的紅色,那麼青年就是病態的白色。
馳郎看了一眼他踢中的物體。
他手上的種子被埋進自己肌膚裏的模樣。
青年以優雅的動作行了個禮,然後把戴着手套的手指放在胸口並且說:
「竟然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了!不對,應該說把我罵得更難聽了!」
由於沒有被掐住喉嚨,所以還不至於會窒息,但馳郎的神經也因爲這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宛如要四分五裂似的。
其實光是被少女丟出去後,棺材有一半陷入大樓牆壁裏的光景,就足以讓人聯想到最不符常理且超乎現實的諷刺畫了。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什麼……」
但他的眼睛卻讓馳郎湧起強烈的厭惡感。
棺材上的鐵鏈自動解了開來。
「我也被人稱作〈園丁〉。」
青年接着又從另一隻手上拿出小小的種子。
其實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麼,因爲旗袍少女手上只拿着那具棺材而已。
因爲……
她用單手把棺材丟了過來。
「唔哦啊!?」
凝視着不論男女老少全都倒在地上的景象。他們原本都在享受傍晚的中華街,像是在攤販買東西邊走邊喫、選購首飾以及與身邊的人閒聊等等,這些全都是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啊啊……好嚴重的事故。』『好像是瓦斯外泄唷。』『一切都燒光了。』
殘留在耳裏的聲音。
侵略五感的回憶。
沉澱在戌見馳郎心底最深處的許多言語。
『但是應該要覺得幸運了。』『應該要這麼想纔對。』『你們很幸運了。』
『爲了死去的人,你們應該要幸福地活下去纔行。』
『因爲得救的就只有你們而已啊。』
重新浮現在腦海裏的一連串記憶。現在這個瞬間,肌膚有種像是要燃燒起來般的滾燙錯覺。而且不只是肌膚,甚至連腦袋都像要被煮熟了一樣。
種子不斷朝自己逼近。
可能是要讓自己害怕吧,只見對方故意緩慢且一點一點地把手靠過來。
七十公分。四十公分。二十公分。十公分。五公分。經過實際上只有數秒鐘,但馳郎卻感覺經過數十分的時間後——
「?」
奇怪的手感讓少影皺起眉頭。
那是冰冷的金屬觸感。少年的雙手應該都被綁住了,但是又從他腋下附近伸出另一隻金屬的手來。
霎那間吹起一陣狂暴的刀刃旋風。
少影操縱的蔓藤擁有足以媲美鋼鐵的強度。他創造出來的植物絕對不會辜負他〈園丁〉的稱號,一般的『鬼仙』絕對無法掙脫其拘束。就算是有人能辦到——也只有少數人能掙脫。因此他深信下界的人不管如何掙扎,也只是白白浪費氣而已。這並非輕敵,僅僅是客觀的事實,他對此有着絕對的自信。
但是……
刀刃卻立刻切斷少影的蔓藤。
青年雖然迅速往後跳去,卻還是有一綹頭髮被砍斷了。但跟這件事比起來,蔓藤被砍斷的事實還是讓他難以置信,於是他只能屏住自己的呼吸。
「——那是什麼?」
「只不過是從別人那裏租來的東西。」
柏油路面與電線杆的碎片,以及底下的地面都自然地剝落並且纏到耳環上,最後壓縮成足足有少女上半身那麼大的巨大黑球。而且連接黑球的銀鎖鏈也變粗變長,形成了形狀奇特的流星錘。
「朱蓮花以朱沙之血,命令如意金箍棒排名第八的女兒。」
馳郎好不容易纔對機械音有所反應。
「啊,竟然沒死。果然是靠那套衣服嗎?」
「什麼……!」
「咕、咕啊啊啊————!」
但就算是這樣,少年的身體還是被轟飛了。
「等等,我沒有這種意思啊……」
這正是大陸的傳說中被稱爲火眼金睛的妖瞳。
少女也不滿地這麼低聲問道。她原本認爲不論對方採取什麼樣的防禦,剛纔那一擊都足以將其粉碎了。
就連少影也因爲驚愕而晚了數秒才反應過來。
蓮花的行動卻極爲簡單。
在地面上拖着腳往後退的少年,一邊感覺氣管裏參雜着血的味道一邊如此呢喃着。
「知道嗎?」
手臂彈開少影的防禦,殘留的強大能源隨着衝擊燃燒着空氣。
「這是什麼……蠻力……」
「嗚——!?」
『主人,主人……!』
『遵命,主人。要求啓動(Requestboot),攻擊性程式04——〈伏特〉。』
「〈凱揚〉——!」
無情而且毫無顧忌地從周圍奪走〈力量〉(Energydrain)之後,少女隨即以陶醉的表情舔着嘴脣。
無法動彈的馳郎喉嚨一陣痙攣,下一個瞬間,鎖鏈忽然逆流。
她握緊小小的拳頭,然後稍微彎下膝蓋。
把它舉到胸前後,鮮紅嘴脣便吟唱起口訣。
「嗯嗯……」
在一陣衝刺、跳躍後,他從蓮花的視線死角跳了出來。
幾乎等同於地震的衝擊晃動着大地,鄰接巷弄的大樓牆壁全都粉碎,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撞擊坑。這難以置信的一擊把柏油與水泥完全粉碎,讓它們變成飄蕩在空中的粉塵。
少女扯下戴在右耳上的耳環。
她轉過身體,朝着跳到右後方的馳郎揮出拳頭!
「和倒在那裏的笨蛋不一樣,我的不死屬性相當單純。雖然沒辦法使用奇怪的技能,但是卻能借得這個鬼寶。」
這時馳郎選擇了最後一條路。
接着馳郎便感覺到少女吸收了所有從周圍奪走的〈力量〉。
少女像是在斟酌馳郎所說的話般眯起眼睛。
少年發出了呻吟。
這時出現在手臂上的已經不是刀刃。從少年背部與腋下又長出兩條——合計三條機械手臂(Manipulator)上全都纏繞着紫色閃電。這是穿戴式電腦〈凱揚〉所能控制的最大等級電擊,威力絕對不是電擊槍所能比擬。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也快要揮出攻擊的少年,動作一瞬間完全改變了。三條機械手臂產生反應而重疊在一起,結合成穩固的十字形迎擊少女的拳頭。
這次換成少年主動往前跨出一步。
保鏢在面對複數對手時,基本上是以拼命逃走爲優先。在沒辦法四處竄逃的情況下,就要想辦法讓保護的對象離開——然後以最快、最適宜的手段打倒對手,避免預料之外的麻煩發生。
把超過百公斤的棺材當成旅行袋的少女,竟然首次使用了『有點重』的形容詞。不對,根本不只有『重』而已,馳郎已經明確地感受到隱含其中的異常性質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彗星,而是單純的暴力。
但這幾秒鐘的延遲就足以致命了。
他感覺自己有某種東西被奪走了。
少女單手拿起巨大黑球並嘆了口氣。
這時反而是由蓮花代替青年這麼低聲問道。
馳郎忍不住叫了它的名字。
「很遺憾。我……只是個二流的保鏢啦。」
鎖鏈發出清脆的聲音後橫越天際。
巨大的轟隆聲就像是從地面逆向往空中飛去的閃電一般。
一道有別於無形〈力量〉的東西朝着耳環衝去。
最後是還靠反轉的機械手臂阻擋,才讓他沒有整個人被砸進大樓裏。
「那我也要拿出實力來了。」
而且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緊接着又說:
他這麼大叫着。
「沒錯。解決一次麻煩一千圓的〈戌見CP服務〉。」
「……〈凱揚〉是什麼啊?」
「這就是我的鬼寶·彗星錘。你剛纔不是說我們是仙人嗎?那你就把它當成仙人的寶物就可以了。嘿——」
『——吞食黑曜將其碾碎吧,彗星錘。』
「那邊的傢伙也別想逃!」
青年的身體立刻被包圍在紫色閃電當中。
他目前正在距離撞擊坑數公尺外的地面上。他之所以還活着,完全是靠機械手臂迅速把他推開的緣故。只見這時發出金屬摩擦聲抬起來的機械手臂上,甚至還抓着兩名剛好在攻擊範圍內的犧牲者。
「——嗯,真美味。」
往斜上方跳去的他又踢了一下牆壁,那種不規則的軌道就像將三次元空間以閃電形摺疊似的。在夜色當中,他整個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樣。
聽見人工智能輕鬆地這麼說完後,少年立刻用力地板起臉來。
原來少年背後又長出新的金屬手臂來了。
「租來的?日本應該不是到處都能借到這種東西……吧?等等、等等、等等,就算是技術大國,這也太誇張了吧?我應該沒說錯吧?」
『無法攻擊!自動啓動防禦性程式09——〈神盾〉!』
露出銳利刀刃的手臂不但砍斷荊棘,甚至還攻擊少影讓他不得不往後退去。不只是這樣,令人驚訝的手臂——不對,應該說少年穿在身上的夾克忽然發出聲音來這麼宣告:
馳郎感到一陣戰慄的同時,少女的眼睛變得一片血紅,而瞳孔則是發出金光。
「我還是首次揮動這東西兩次以上呢。這樣很麻煩耶,你還是快讓我壓扁吧。」
「————!」
少女隨着最後發出的可愛聲音揮動黑球。
「你這傢伙……快點幫忙啊……」
「你、你這傢伙——」
只見他捨棄恐懼與猶豫,一直線往前猛衝。
「〈凱揚〉!?」
馳郎霎時跪了下去。
相對的……
侵蝕的速度比之前感受到的無力感快了一倍。肉眼絕對看不見,但絕對存在的根源之〈力量〉已經被奪走了。
不過內臟還是受到衝擊,承受拳頭的機械手臂也傳出刺耳的摩擦聲。
「讓開——————!」
連生長在路邊的雜草都馬上枯萎了。
『判斷主人遭遇生命危險,自動啓動(Autoboot),攻擊性程式03——〈屠夫〉。』
少女感到有些不安的表情看起來很有意思。
「你是在耍我嗎……?」
蓮花沒有確認少年的位置,也沒有任何虛張聲勢或是假動作,完全是隻想用自己的拳頭狠揍對方的姿勢。
同一時間……
不需要任何說明的簡潔〈力量〉,已經到達能用純粹的質量壓倒任何事物的領域了。
他利用埋藏在夾克裏頭的人工肌肉迅速跳了起來。
「哼……」
(這下……不妙了……)
柏油地面被她一踏,馬上發出刺耳的聲音裂開了。
少女這麼說道。
不只是肌膚,連眼珠與嘴巴里都噴出強烈的電光,一般人應該馬上就會被電死。但不這麼做的話,絕對不可能抑制眼前的怪物。
「……果、果然有點重。」
感覺已經擊倒對方的少年又跳了起來。
「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正如想像中——不對,應該說以超乎想像的輕鬆動作揮動超重量的黑球,然後直接朝馳郎的頭部攻擊!
『非常抱歉。因爲主人沒有提出要求……』
鬼仙少女噘起嘴脣。
但是……
「把他轟飛吧,〈凱揚〉!」
「保鏢?」
『主人,我必須提出警告。無法分析敵人戰力。因此判斷在目前的戰力下進行抵抗相當危險,請您快點撤退。』
馳郎當然也知道。
但經過剛纔的〈力量〉掠奪,少年的身體——不對,應該說連精神都已經到達疲勞的極限。現在別說是控制一根指頭了,甚至連呼吸都相當困難,不舒服的感覺已經讓馳郎覺得乾脆被打扁在水泥地上還比較輕鬆了。
「——我不要。」
『主人!?』
「……這樣逃走的話……我就真的……變成二流了……」
馳郎咬緊牙關、握緊拳頭。
機械手臂還抓着剛纔的犧牲者。
但不只是這些人而已,地上還倒着許多的犧牲者。馳郎根本不願意去想像——在這種狀況下,要是那顆黑球再次攻擊的話將會造成什麼後果。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抬起視線的馳郎,發現少女正對着自己露出猙獰的笑容。
「哦?你逃不掉的。不過,我當然不會讓你逃走。」
黑球緩緩在蓮花頭上旋轉起來。
這是準備動作。
「我還想好好問你事情,所以就慈悲一點只留下你的頭部吧。你知道嗎?人類就算身體被打扁了,還是可以說好幾分鐘的話唷。」
「…………」
馳郎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遇見猛獸的獵物,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後,應該也會陷入同樣的狀態吧。一定會希望早點獲得解脫而主動伸出脖子。
雖然極力想抵抗死亡的誘惑,但少年還是感覺〈力量〉不停地從拳頭流失。
(……可……惡………………)
「……喵————————————————————嗚……」
「這我可不能保證,我和大小姐不一樣,非常纖細且容易受傷。很可惜的是作爲管家宣誓要效忠的對象,竟然是個大腦與神經都是用肌肉所構成的魯莽之徒。」
稍遠處一棟較矮大樓的屋頂上——
「剛纔的五火神焰扇,還有……吹起那陣風的……就是那個傢伙沒錯吧……?」
楚楚動人的嘴脣發出呻吟。
沒錯。
但應該不可能纔對。在這樣的距離下,不可能聽得見少女的聲音,但少年確實覺得自己聽見了。
就像是時間被倒轉了一樣。
接着青年和少女的氣息就這樣直接融入夜色當中。
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月亮,那是隻有些許缺角的滿月。感覺每當心臟跳動,月亮就會愈來愈大。
少女怒氣衝衝地捶了一下青年的胸口。
奔馳。
但是他已經沒有任何確認來者是誰的精神與體力了。
少女這麼說道。
他似乎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他跳進無人的巷弄裏,在陰影處藏好身子才叫着懷抱中的少女。
然後又像是要把嘆息的意思敷衍過去般地說着:
「不論是什麼樣的鬼仙或是鬼寶都不能碰到那陣風,絕對沒有任何例外。」
原本應該倒在地上的少影站起身子並跑了過去。
這是因爲……
「……你……真的……把……!」
少女噘起嘴後便不停摸着自己的身體。
不過少女似乎沒有對少影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感到不愉快。她只是露出些許苦笑,然後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雖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看見他點頭,但是少女卻像是發燒般茫然呢喃着這樣的話。
少影才跳躍幾次,距離就已經越過兩百公尺。
而在月光的下方——
飛翔。
這時少女的瞳孔染上金色,而眼睛周圍則是變成紅色。
但名字卻沒有傳到馳郎的耳朵裏。
空氣中的水分瞬間蒸發,水蒸氣引起怒吼般的爆炸。紅蓮業火就像是昂首的火蛇一樣避開巷弄裏的馳郎以及倒在地上的犧牲者們,以燃燒的利牙準確地朝向距離大樓屋頂數十公尺之外的蓮花撲去。
「別管這些小事啦!」
「——三昧、狂風,煽動並且怒吼吧,五火神焰扇!」
她的側臉交織着極爲複雜的感情。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讓我把心裏的話說個清楚吧,我認爲大小姐的判斷實在太過於粗劣。就這次來說,在不知道少年真正身分的情況下,基本上就應該集中精神來注意他的個人能力,以及是不是有其他人的支援或奇襲吧。就算大小姐的不死屬性再怎麼優秀,這樣的表現也比便器上面的糞蟲還要糟糕。」
少影點了點頭。
就在她快被三昧真火吞噬前——
而且還不只是這樣,和剛纔完全相反,這次換成蓮花像是生命力被吸走般跪了下來。
「少影……」
到了應該已經確實甩開對方的距離後,青年才停下腳步。
「遭破壞的建築物與棺材的回收,還有被吸取氣的人怎麼辦呢?我滿喜歡那具棺材的啊,如果只是容器也就算了,但我沒有那裏面的土就沒辦法安眠啊。」
她像是要說出某個人的名字一樣。
他們落荒而逃的模樣,讓人完全看不出是剛纔做出殘暴舉動的對手。
「我想也是……」
感覺遠處傳來一聲貓叫。
少年只知道那不是一般的風。
「我們已經麻煩人家許多事情了,還要對方來收拾所有殘局好像不太好吧。」
那不是一般的聲音。
從揮動的扇子裏噴出來的火焰帶着難以估計的熱量。
「少影!」
剛纔那陣不可思議的風似乎也對這名青年起了作用,只見往前衝的少影膝蓋也搖搖晃晃的,但青年還是一把抱起少女的身體。
跳躍。
「哼,隨便你怎麼說。」
白色帽子與洋裝在他的視線角落晃動。
馳郎聽見這樣的聲音。
「這次……一定要抓住……我們族羣所創造出來的……最恐怖的災禍……」
雖然已經被奪走大部分的能力,但他還是用驚人的腳力,讓兩個人的身體跳到中華街的屋頂上。
青年的腳用力往地面一蹬。
「不知道是誰遭受電擊後就裝死倒在地上的哦?不過是喉嚨、眼球和內臟被燒焦而已,這對夜之少影來說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藉由古老七家族之血……向、向芭蕉扇排名第三的女兒乞求……」
4
出現了接受月光洗滌般的白色帽子與白色洋裝。
「是的。」
青年這才鬆了口氣。
「不過……」
「終於……終於追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
「啊…………………………」
蓮花已經無法動彈。就跟剛纔的馳郎一樣,生命力被剝奪的少女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思來移動身體。
一陣旋風吹過少年的身體。
他跟平常一樣說出相當難聽的批評。
自稱是吸血鬼,而且也的確是怪物的青年與少女究竟是什麼人?而剛纔趕走他們兩個人的神祕舉動又是怎麼回事呢?
他拼盡全力遠離剛纔的巷弄。雖然不停跳過中華街的屋頂,但是卻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只是在黑暗裏以順暢的動作移動着。
她接着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碰到那陣風,少女揮舞的巨大黑球外殼突然間就開始剝落了。
「嗚哇,完全中招了。不要說運動能力,就連五感與仙骨都全滅了,這樣真的跟凡人一樣了,區區幾天是沒辦法恢復的。看來得跟白翁說一聲,讓我好好休養然後稍微奢侈一下才行。」
「這……難道是……」
「——大小姐!」
不過依然不聽使喚的身體還是讓青年感到焦躁。如果沒被那陣風吹到的話,他應該能發揮出比現在快上一倍的速度。
她的眼睛也是——火眼金睛。
「大小姐!蓮花大小姐!」
「失禮了!大小姐!」
這時候,少年看見了……
結果——少女有了反應。
(咦……?)
馳郎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緊接着——少年終於失去了意識。
也因此而讓夜色整個沸騰了起來。
當火焰焚燒柏油路面時,青年也剛好跳了起來。
少女的手在胸前握住了拳頭。
而是能夠扭曲世界法則的神祕口訣。
少女手裏的金屬扇子就像回應妖瞳及口訣般燃燒起火焰。
「您沒事吧?」
「————嗚!」
正如剛纔所說的,她的腕力已經變得跟一般人沒兩樣了,所以能夠抬起百公斤以上棺材的拳頭也只是發出「砰砰」的清脆聲音。
還有一名把嘴脣緊閉成V字形,然後用力瞪着這邊的少女。
「真噁心,除了是變態之外還對土壤有特殊癖好。實在太麻煩了——這些事情也拜託白翁好了。這座城市好像是他的老巢,操縱情報對他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娜……達……?」
那是將敬畏與恐懼、歡欣與喜悅,以及決心與覺悟參雜在一起後的表情。
「是的,大小姐。」
「彗星錘?」
少影再次殷勤地點了點頭。
電線杆、柏油以及下方的路面等形成黑球的物質都回歸原位。
足足有一頭小牛那麼大的異形流星錘瞬間變回原本的小小耳環,最後掉落在蓮花的手上,甚至連少女閃爍着鮮紅與金色光芒的瞳孔都恢復成原本的黑色。
「馳郎!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