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毀滅的公主

1

噗滋一聲，少年的內心有某樣東西斷掉了。

——聲音消失。

——顏色也消失。

據說集中力提升到極限後，人類的腦部就會排除多餘的資訊處理。

現在這個時候，馳郎爲了完成對自己來說最重大的任務——身體已經拒絕了除此之外的任何情報。

思考啓動。

〈凱揚〉的人工肌肉讓馳郎的跳躍加速。他不是垂直，而是往橫向跳躍。控制、增幅得極爲完美的橫向移動，剎那間就消除了原本存在的數公尺距離。

只能以神速來形容。

骯髒的牆壁與柏油路融化在黑白畫面當中。

爲了從項圈少女懷裏把手鞠搶過來，馳郎在接近無意識的情況下伸出手臂。

但是……

「……鳥。」

戴着項圈的少女如此嘟噥着。

金屬手環從靜靜舉起來的手腕滑落，肌膚自然裂了開來。

從傷口中噴出漩渦般的大量血液——接着幻化爲數只紅色的鳥。在馳郎爲這極端怪異的現象感到錯愕之前，鳥兒已經朝少年的身體發動攻擊。

「————嗚！？」

馳郎要相當拼命才能扭動身體。

妖鳥依各自的軌道從上下左右飛至，其中一隻擦過了馳郎的手肘。下一秒，鳥兒就變成束縛手臂的紅色鏈子。妖鳥立刻陸續捕捉到動作瞬間慢了半拍的少年，而且全都變成了堅固的血鏈子。

（好、好硬！？這也是——所謂的不死屬性嗎！？）

明明原本是液體，但即便動用了〈凱揚〉的人工肌肉，鎖鏈也紋風不動。

這個印象隱約和某個人重疊在一起。

「你究竟對我學姊做了什麼！」

鎖鏈發出咻一聲直接被砍斷，妖蛇也從被刀子砍斷的地方蒸發了。獲得解放的馳郎跳了起來，與鮮紅的獅子擦身而過。夾克的側腹部雖然被撕開一大道裂痕，少年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你做什麼？」

他決定賭一把。

這聲警告讓馳郎回過頭去，然而映入眼簾的是——

（那就直接這樣逃走吧——）

而是真正的吸血鬼？

馳郎咬緊牙根。

少女點了點頭。

少女沒理會沉默不語的馳郎，繼續說道：

「…………」

馳郎的腦袋不停轉動。現在的問題是懷裏的手鞠。若是自己一個人就算了，在抱着手鞠的狀態下實在不太可能順利逃走。

回到同時降落在地面的旗袍少女手邊。

他拉扯鎖鏈，大聲吼着：

那是兩個月前，馳郎在這條中華街遇見的某位少女。

以血液製造出來的野獸，竟然也能夠正常地呼吸。

赤熱的軌跡燒裂了暗夜。

意識彷彿快被這樣的光景奪走一樣。

少年就像被震懾住般大叫着：

手鞠的身體完全癱軟，而且輕到讓人覺得害怕。感覺好像會就這麼在自己懷裏停止呼吸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溶斷刃。

因爲摩擦而冒着煙的金屬球，上面的鏈子被人用力一拉。原本有近半埋在隕石坑裏，經由這麼一扯便輕鬆離開坑洞被拉了回去。

馳郎的話讓少女眨了一下眼睛。

「……彗星錘。」

「……蜘蛛。」

她的手往前伸出。

戴着項圈的少女將纖細的手指舉到嘴角。

「唔——！」

「閃開————————————————————！」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唷。」

接着便直接用力踢向地面，硬是和少女拉開了距離。

還是說，她不是鬼仙？

（……咦？）

或許是爲了讓項圈少女逃走吧，蜘蛛的反應慢了片刻，當然也有可能是十分信賴自己絲線的硬度吧。實際上，纏繞在巷弄四周的絲線確實擁有遠高於鋼鐵的強度。

「這個嗎？」

不只所有血網。

靠近之後，那異樣白皙的肌膚就變得更加明顯了。與其說是潔白無垢，倒不如說給人一種病態感、甚至是魔性的感覺。加上火眼金睛的妖眼與黃金般的頭髮，更讓人覺得她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

他努力擠出這句話來。

「手鞠學姊！是我！我是戌見！」

沉默不語的少女直接走來。

而且十分高興。

馳郎用力將指甲戳進手掌。他靠着這股痛覺，好不容易纔保持住判斷力。

三隻隱藏手臂從夾克裏伸出，同時也彈出特殊鍛造小刀。而且還不只是這樣，利用輔助動力產生的強烈熱能，讓每支小刀的刀刃都發出紅色光輝。

「那個女孩的味道，在你身上比較濃呢。」

正當他說到這裏時——

「〈凱揚〉！」

她輕輕搖了搖頭。

『要求啓動，攻擊性程式03——〈屠夫〉——雙重啓動，攻擊性程式05——〈火焰〉！』

應該是爲了不讓馳郎他們逃走吧。從蜘蛛身上分泌出來的大量紅色絲線立刻變成堵住巷弄的血網，現場瞬間成了捕捉獵物用的魔性巢穴。

馳郎一邊跑一邊搖晃着，但少女對他的聲音卻毫無反應。

機械音的判斷緊緊揪住馳郎的心臟。

有如黑暗一般的純白少女。

「…………」

（怎麼辦？）

「你在做什麼啊，笨蛋！在我清場的時候，你要確實拖住她的腳步纔行啊！」

少女極其細微的聲音傳進耳中。

更何況，自己也不可能放下如此虛弱的手鞠。

美麗到讓人眼裏容不下其他景象。

「你知道鬼仙嗎？」

這和馳郎之前遭遇的事件實在有太大的差異。

馳郎的臉已經能感受到它們的氣息。

「獅子、蛇。」

結果……

從朱脣裏露出的獠牙——隱藏着足以動搖人類本能的飢渴（痛楚）。

所謂彗星，其實是一顆巨大的漆黑金屬球。

「學姊！」

「嗚——！」

「蓮花——！」

從空中落下了彗星。

「你和……娜達是……」

側腹部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用手肘碰了一下後，只覺得有種滑溜的觸感。看來少女是沾着從這道撕裂傷流下的血液，然後含到嘴裏。

「不過，已經夠了。」

遵從這道命令，再次從手腕處冒出的血液這次變成巨大的蜘蛛。

少女維持茫然站立的姿勢，臉上露出了微笑。

「……啊啊，果然很美味。」

少女繼續嘟噥着，隨即又有血液從手腕的傷口裏噴出。

不對。

「因爲我是吸血鬼啊。所以吸血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纏住自己的血鏈上面的溫熱感、對這名不知來歷的少女所抱持的恐懼，全被從胃部湧上來的憤怒給覆蓋過去了。

（……理所當然？）

少女伸出雪白的手。

「……還敢問我做什麼。」

血液正如她所說的幻化成鮮紅的獅子與硃色的蛇，然後跟隨在少女身邊。獅子銳利的爪刨着地面，蛇則是露出了並排的牙齒。

看起來光彩奪目。

沒有任何停滯，就像壓破肥皂泡泡一樣。

長長的蛇信發出咻咻聲，在馳郎眼前蠢動着。

連蜘蛛都被彗星壓扁了。

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的笑容。

直接傾斜墜落的彗星，在巷弄裏留下隕石坑般的裂痕，那股衝擊力道甚至讓附近的大樓牆壁也出現龜裂。馳郎立刻護住手鞠，接着他本身也像被榔頭用力敲中一樣，直接飛到了數公尺外。

少女像是感到不可思議般如此表示。

少女再次微微歪着脖子。

「放開她！鬼仙不是隻要吸取氣就可以了嗎！」

少女往下看着抱在懷裏的少女。

他在落地的同時壓低身體，以擒抱的姿勢把手鞠搶了過來。

「……跟我一起走吧。」

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蓮花說出這番蠻不講理的發言，轉向戴着項圈的少女。

『呼吸、心跳都極其微弱，需要立刻治療與靜養。』

少女低聲說着。

『主人！』

那是一雙毫無生命力的眼睛。嘴角滴落的濃稠血液，順着喉嚨弄髒胸口的模樣看起來非常淫靡——同時又宛如美麗的人偶在傷害人類般，恐怖且背德的光景。

——『保鏢？』

球體比少女的上半身還要大，呈現出相當詭異的比例。

「咦～你知道嗎？」

蓮花揚起一邊的眉毛如此說道。

「竟然在人家的地盤胡搞瞎搞。託你的福，連我也跟着遭殃了。就讓我們在這裏好好算清這筆賬怎麼樣啊？」

將鬼寶·彗星錘拿在手上的她，緩緩瞄準了目標。

威力早就經過證明的鬼寶，光是一擊應該就能掃倒一、兩棟大樓了吧。若是考慮到蓮花的個性，就會覺得她可能忍耐不了幾秒鐘。

「…………」

戴項圈的少女和蓮花對峙着。

兩個人都擁有火眼金睛。兩名鬼仙一旦真的戰鬥起來，很可能會讓街道的一角完全消失。

於是馳郎連忙插話表示：

「等、等一下，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

「嗯？我哪知道啊？」

「你不知道！？」

馳郎的話讓蓮花嗤之以鼻。

「不過，從幾天前開始這條中華街就充滿了麻煩的氣。不少觀光客因此而身體不適並且倒了下去。最初他們還認爲是我做的，所以引來了一堆抗議。雖然一直想抓住犯人，卻老是被逃走，因爲實在很火大，纔會募集能幫得上忙的人。」

「……所以才找上我是嗎？」

「嗯，找白翁的話就不會被抱怨了吧。而且你既不是鬼仙也不是中華街的人，應該算是中立派吧。再加上——你又一臉很容易被襲擊的長相，我的骨相學還滿準的唷。」

「…………」

因爲對方是帶着燦爛的笑容這麼說的，所以更讓人難以接受。原本就不認爲這名少女是爲了白翁的金錢或是權力，但沒想到竟然是因爲如此過分的理由。

緊接着，馳郎手裏的重量又讓他再次吞了一大口口水。

「蓮花，我學姊被這傢伙吸血了。」

『手鞠小姐沒有好轉的反應。』

主人陷入虛無的狀態中。隨從卻發揮野性，殺意持續高漲。

降落的過程持續了十幾秒左右。

「…………」

它準備襲擊的對象已經不在那裏了。

馳郎捂着臉這麼回答。

不對，雖然有細微的光線，但還是相當黑。不過是個把土挖走，勉強進行過一部分補強的地點，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像樣的裝置或是人影了。

大地回應了少年的這聲嘟噥。

「悟……」

厚約數十公分，高約數公尺的牆壁完全擋住馳郎與蓮花的身體。

兩人對峙的光景，引發了在過去種種事件中都無可比擬的惡寒。不安感宛如擁有實體般，快要將少年壓扁了。

「嗯？啊啊……」

確定心跳與血壓後，便直接開始打起高濃度營養劑的點滴。

「別開玩笑了，被鬼仙吸血纔不會變成鬼仙呢。如果這麼簡單就能製造出鬼仙，世界上的鬼仙就多到能跳樓大拍賣了。」

血獅子發出低吼。

「————嗚！」

「我沒聽到這種報告唷！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什麼人！」

自稱「悟」的少女宛如在凝視着兩人消失的地面——隱藏在其下方的通道，喃喃嘟噥着。

吸取最多氣的……果然還是彗星錘。

不到幾秒鐘，獅子就往前衝去，以血液形成的爪子輕易地撕裂了金屬障壁。

但是……

「……不會讓你們逃走的。」

「手鞠學姊該不會變成鬼仙——」

同一時間……

「還有這種狀況嗎？」

「怎麼，是爲了這個女孩？對哦，你剛纔好像叫她學姊？」

「嗯，好像不要緊。娜達曾說過我好像具有免疫力了。」

馳郎按照地點的特性，在黃坂市設置了不同的裝置。

少女看了周圍一眼，立刻開口說道。

「如果是因爲裝備的問題，那麼就到有醫療設備的地方——」

——這名少女似乎還隱藏了些什麼——

「呼哦啊哇哇！」

「……〈凱揚〉！」

『……主人。』

聽見少年的提議，少女忽然從旁邊探出頭來。

蓮花的身體也散發出加倍於獅子的鬥志。

「……果然，這實在太奇怪了。」

她就只是像剛纔那樣茫然地站立在現場。這個身邊跟着鮮血凝成的獅子，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存在，外表看起來就像是拒絕所有干涉一樣。

「這就是我的名字。」

保護手鞠的反作用力，讓馳郎整個人臉部撞上了水泥地。

聽到對方這麼說，馳郎輕輕地動了一下肩膀。

「〈凱揚〉，手術。」

光是要維持住彗星錘的型態，周圍空間的氣就幾乎快要枯竭了。

被血獅子削裂的障壁另一側，馳郎與蓮花的身影已經從巷弄裏消失無蹤。

「咦——！？」

『心跳數、血壓仍持續降低，目前的裝備無法檢查出是什麼原因。』

「…………」

至於另一名少女……

2

但是……

蓮花說到這裏，忽然將目光轉到少年身上。

相對的，蓮花則是展現優秀的平衡感，一面拉着旗袍的下襬，一面輕輕着地。

此處是一條漆黑的坑道。

雖然有某種程度的疲勞感，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大礙。剛纔的暈眩感似乎也沒有再復發了。順帶一提，彗星錘在快滑落到地底前就被解除，目前已經恢復爲少女的耳環了。

這樣的直覺以更加強烈，幾乎足以致命的速度刺向少年的心臟。

這次從機械手臂裏伸出了診療用的各種裝備與小型注射器，甚至還出現點滴輸送管。

蓮花思索了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

蓮花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不過也是稍縱即逝。

少年有如祈禱一般，看着少女血色盡失的側臉。

兩名鬼仙同時吸取着氣，少年當然也會受到影響。從柏油路面的縫隙中長出來的雜草迅速枯萎，所有『力量』都以兩人爲中心被吸了進去。

（糟、糕——）

蓮花舔着嘴脣，並且重新拿好彗星錘。

「蓮、蓮花！？」

「啥？被吸血了？」

「蓮花？」

牆壁的另一邊，少年與少女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蓮花說話的樣子，讓他想起了最糟糕的事態。如果是吸血鬼的話，就一定會讓人聯想到的不祥特質。

掉進地底，瞬間被飄浮感襲擊後，複數的金屬筒與通風口就聯結起來，變成臨時的滑梯讓馳郎他們一路滑落。

「話說回來，你不要緊嗎？我使用彗星錘時，應該從周圍吸了不少氣囉。」

「但是，感覺氣比剛纔還要少了。沒有被吸取的話，經過幾分鐘氣本身應該就會開始回覆纔對。只要還活着，氣就會自行在身體當中運行。現在卻……」

「我看看。」

馳郎屏住呼吸。

那個地方剛好有通往此處的閘門。老實說，就算擁有白翁的權力也不容易對中華街出手，之所以能夠設置這樣的小機關，只不過是因爲這裏是中華街外圍的部分。

項圈少女與蓮花的中間處突然出現了一道金屬牆。

「既然如此，你自己先——」

「我、我不是在問這個！爲什麼我們要逃走啊！」

「因爲在完成前發現會阻礙到其他的地下鐵，纔會遭到廢棄。剛纔那個地方，正好有利用這個地下道製作出來的脫逃用閘門。」

蓮花眨了眨眼睛。

馳郎趁着這個機會下達了命令。

「…………嗚！」

那到底是在對蓮花還是馳郎說呢？

「這樣啊。」

「這邊啊！蓮花！」

她簡短地嘟噥着。

下一秒鐘，她的臉頰便泛起了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的紅暈。

馳郎沒理會強勢追問的蓮花，靜靜地將懷裏的手鞠放到地上。

「什麼地方奇怪？」

「你、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蓮花撫摸呼吸短淺的手鞠臉頰。

『YES，主人。』

馳郎吞下一大口口水。

懷中產生的細微振動，讓少年下定決心。

項圈少女沒有回答。

馳郎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鬼仙果然是以掠食者的身分吞噬所有生物的存在。

「————嗚！？」

就這樣滑行了數百公尺後，最後一個滑道將少年他們拋了出去。

「這樣啊？有這種事嗎？」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說不定是我也不清楚的不死屬性。」

「這、這是哪裏啊——！」

「被那麼猛烈地吸走氣，她可撐不了多久啊。」

「……嗚嗚，是廢棄的地下道啦。」

一陣暈眩與虛脫感突然襲向馳郎。

從夾克傳出這樣的機械音。

蓮花說完後，把手放到嘴角。

「多着呢。雖說鬼仙是存在於※三山五嶽之中，但這當中現在還有交流的也只有三山二嶽而已。其餘的三嶽別說是交流了，甚至還主動斷絕與外界的接觸。這是我出生前一百年以上的事情了，所以我只遇過一、兩個那邊的鬼仙唷。」（編注：中國內的名山。）

「……你現在說的是好幾百年前的事嗎？」

馳郎接着表示「難怪你不知道」，並聳了聳肩。

相對的……

「…………」

蓮花則是散發出奇妙的言外之意後便保持沉默。

馳郎不清楚她的意思，於是轉往手鞠的方向。

「……歲。」

「啥？」

少年微微歪着脖子。

對方確實說了些什麼，但是自己的腦袋卻拒絕接受。蓮花的嘴愈閉愈緊，然後才以強硬的態度再次開口說道：

「……十……六歲。」

「咦？」

她又重複了一遍。

難耐心頭火的少女，這次以絕不可能聽不見的聲音大叫着：

「所以！我是說！我只有十六歲！」

「…………」

馳郎沉默不語。

言語確實傳到了耳膜裏。

少年花了數秒鐘的時間來理解蓮花所說的話，接着整個人跳了起來。

無臉人偶們開始慢慢地逼近。

——『那個女孩的味道，在你身上比較濃呢。』

「那還用說，你現在可是我的保鏢。少影那個蠢蛋不在的這段期間，我會讓你像馬車的馬一樣死命替我工作。」

「蓮花？」

「你想要抓住那個傢伙對吧？」

蓮花鬆了一口氣。

「啊。剛纔掉下來的閘門附近，好像有土石剝落了。」

這就表示，手鞠會陷入這樣的事態全是自己與娜達所害。那個時候，自己下定決心要保護娜達而必須承擔的風險，此時全被推到了手鞠身上。

馳郎如此反問，蓮花則是繃着一張臉。

力量強到幾乎快劃破手掌的皮膚。

那是無條件就能讓最終兵器娜達聽命的鬼寶。

「找到了。」

噗通噗通。

同一時間，機械手臂則是靈活地揮舞了起來。最初試圖阻止馳郎與蓮花的人偶們，被刀刃砍成兩半後隨即蒸發成紅霧。

因爲那個自稱悟的少女也說了這麼一句話。

每個人偶身上都感覺不到像剛纔那種血獅子般的迫力。但如此龐大的數量，已經可以彌補迫力不足的缺點。即使無法確定它們的運動能力，從它們手上異常尖銳的指甲來看，應該可以輕易斬斷人類的筋骨吧。

只見蓮花再度雙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既然如此，我也助你一臂之力。」

馳郎點了點頭，接着從他耳朵裏傳出電話聲。

「蓮花。」

馳郎也聽到了。

與白鳳六家相同，鬼仙也不是全都團結一致。馳郎從少女說話的語氣，大概就能感覺到這種氣氛。

接着向前跑去。

「……好像不在家。」

「——手鞠、學姊……？」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蓮花咂了一下舌。

「總之，還是先離開這裏吧。」

他回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將〈凱揚〉的掃描器與隱形眼鏡同步。

「不、不行啦！你再繼續用那招的話學姊會死掉的！應該說，就算不是這樣，你的彗星錘也會把整個地下構造轟爛吧！」

當時的情況刻畫在少年的腦海裏，他絕對不可能忘記。少女以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對自己揮動鬼寶的模樣，已經變成楔子深深刺進少年的心中。

「說得也是——」

換句話說，那個少女是從手鞠身上聞到娜達的味道，纔會對她發動攻擊。

「喂，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

前者就算了，後面的主張讓蓮花忍不住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那個女孩指的就是……！

「交給我吧！」

「啥？那傢伙到底回去做什麼了？」

「說起來，少影回大陸原本是要說服其他支族，讓我們負責監視娜達的工作。如果他失敗的話，有新的鬼仙被派過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等等。」

無臉人偶們就自動在臉上撕裂出有如上弦月一般的嘴巴。

……噗通。

〈凱揚〉當然也具有通訊機能。爲了在騰不出雙手的緊急時刻也能夠對話，因此採取了骨傳導——直接震動外耳道的軟骨傳導模式。幸好這裏雖然是地下，還是可以接收到最低限度的電波。

「是有這種打算。雖然不知道那個傢伙的支族想做什麼，但可不能輕易將娜達交給其他支族啊。」

「……對不起。」

少女把手放到彗星錘的核心——耳環上面。

「怎麼了？」

如果無法再次阻止那個鬼寶——自己以成爲保鏢爲目標又有什麼意義呢？

鬼仙少女噘起嘴脣這麼反問。

「這、這是——」

蓮花制止了他。

接着立刻就知道聲音的來源。

「——糟透了。」

馳郎感到口乾舌燥。

而且不只是一次，聲音產生連鎖、迴盪——一口氣從包圍蓮花與馳郎的所有方向擴散開來。

不過，他纔剛做出這樣的判斷，便在途中停下了腳步。

「如果像剛纔那樣本體就在旁邊的話，只要將她打倒就可以了。會變成這樣全都是你害的！」

噗通噗通噗通。

「嗯、嗯嗯，我試試看。」

「那可能不妙了。如果真的被我猜中，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她帶了〈七鍵敕書〉過來。」

——那個女孩的味道，在你身上比較濃呢。

簡直就像野獸一樣。馳郎則像被丟到熱帶大草原中央的小孩子一樣護住自己的頭。但是想像中的制裁卻遲遲沒有降臨，於是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你、你、你年紀比我小嗎！」

看來沒有揍到那名少女，讓她難消心頭之火。

自己可沒有能在這裏慢慢後悔的時間。

「要開始單點突破囉！」

少女說完，哼的一聲噘起嘴脣。

在馳郎把話說完之前……

只要蓮花守住自己的背後，直接突破人牆並不會太困難。

「唔……」

「那麼，我就用彗星錘將它們一網打盡——」

「嗯嗯。繼續待在這種陰暗的地方，都快要變成鼴鼠了。」

馳郎握緊拳頭。

充滿鐵鏽味且不停滴落的液體，馬上就有了形狀，形成了包圍住馳郎與蓮花的數十個人偶。他們全是由血液所形成的無臉怪人。

蓮花難得開了個輕鬆的玩笑。

緊張的心情鬆懈下來，兩人互看了一眼後忍不住露出苦笑。

再也無法忍受馳郎發言的少女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這句話顯露出另一個事實。

*

而且，又該如何向眼前的少女交代呢？

這個理由讓馳郎嚇得血色盡失。

「對不起，學姊……」

馳郎再度道歉。

因爲對她來說，這已經是最糟糕的預測了。

「別、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鬼仙當然也會有年輕的時候吧！而我出生的時候就是鬼仙，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就在這個時候——

機械手臂選擇的是溶斷刃。從剛纔的戰鬥中已經知道高熱可以對付這些由血液製造出來的對手。

少女齜牙咧嘴地舉起手來。

『要求雙重啓動——〈屠夫〉、〈火焰〉。』

再次傳來同樣的聲音。

馳郎本人抱着手鞠，如此宣佈：

平常總是活潑過頭的學姊，此時穿着制服的胸膛只有微微地起伏，而且臉上的血色逐漸褪散。目前已經超越蒼白，感覺似乎馬上就要變成透明的了。

「難道說……少影那傢伙之所以一直沒有回來……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

等電話響了二十聲，少年才沮喪地垂下肩膀。

「那麼，那個傢伙也是來抓娜達的囉……！」

不知道爲什麼，那副傲慢的姿態讓馳郎感到很安心。

地下道的前後方都被那些血人偶給塞滿了。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臭氣，幾乎要讓人窒息。

然後抬起頭來。

接着僵硬地將視線往下移。

「噗通」一聲。

到處都有液體滲透下來。

「什麼嘛。」

「現在能聯絡上娜達嗎？」

馳郎也擺出備戰姿勢。

（行得通——！）

懷裏的少女伸出手——往上勒住了馳郎的喉嚨。

雖然沒有變成火眼金睛，但眼睛已經是如同着火般的鮮紅色。

（這——是——）

氣管與頸動脈被勒住後，意識伴隨着痛苦逐漸遠去。

那股力道簡直教人匪夷所思。

手鞠的手指就這樣不斷陷入裝置在頸項處的〈凱揚〉裝甲當中。一般人絕對無法使出這種力道的最佳證明，就是少女的皮膚已經裂開，指甲也早就脫落，但卻還是往上勒住少年的脖子。

「……不要……逃……」

僵硬的喉嚨裏，發出詭異的聲音。

無論怎麼想，都不是出自於少女本身的意志。

「嗚——抱歉！手鞠學姊！」

『要求啓動，攻擊性程式04——〈伏特〉。』

由機械手臂施放的電擊命中少女的身體。

雖然是爲了避免引發後遺症而經過調整的電擊……手鞠還是隨着兩次的痙攣停止了活動。

「馳郎！？」

「不、不要緊。」

馳郎一邊嗆得咳嗽一邊這麼回答。

不過，停下腳步已經帶來致命的後果。

手裏依然抱着手鞠而且蹲下身的馳郎，立刻被許多人偶一口氣包圍住。

「——啊啊，真是的！」

蓮花隨着咂舌聲跳了起來。

這時，包的臉色再度爲之一變。

簡直就像牆壁慢慢逼近一樣。

「哦哦……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纔那一連串的動作，就像有着人類外表的龍捲風一樣。

「好！我們快逃吧，馳郎！」

蓮花夾雜着嘆息如此說道。

再加上他不停點頭的模樣，這種變臉的技能已經可以說是藝術了。

「快一點！」

「嗯？爲什麼站在那裏發呆？」

他僵硬地用力點了點頭，接着那張圓臉就張口含住了手指。

那正是在中華街向他們搭話，自稱爲包的男人。

「嗯。如果是不死屬性的話……和娜達會合之後，應該就有辦法解決吧？」

蓮花像是覺得很麻煩般這麼回答。

「…………」

包圍馳郎等人的血人偶，彷彿在表示不會再給停下腳步的少年與蓮花機會般，慎重地慢慢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等、等一下，娜達指的就是那個最終兵器嗎！？饒了本大爺吧！」

人偶因爲接觸而被奪走氣，已經逐漸變回血液，蓮花則在人偶包圍的中間處「啪啪」地拍着手。

在人偶重新站好並追過來前，他們已經進入支道。這時蓮花用力將手往上一揮。

少年用力咬緊牙根。

「嗚哇！？」

「吵死了！爲什麼非得向你解釋本大爺和本大爺夥伴的完美神技不可呢！？」

馳郎已經事先將通路的地圖輸入〈凱揚〉裏了。

少女一隻手摸着污穢的路面，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少女的美貌愈是異於常人，整個光景就顯得愈恐怖。看起來就像是異國的陶瓷人偶在唱獨角戲一樣。

那是幾十分鐘前纔剛聽過的聲音。

悟因爲殘留在舌尖的味道而陶醉。

「手鞠學姊會變成怎麼樣？」

「娜達的不死屬性能將鬼仙的力量無效化。雖然也得看場合、狀況與合適度，不過可以解除的可能性很高。」

「嗯，也稱爲人仙。雖然試着修行，卻無法變成鬼仙或地仙，只能算是個半吊子，然後還握有附帶的不死屬性。嗯，雖說在現代修行，但幾乎都是待在這邊吧。而且也不吸取氣，比起鬼仙，可能跟〈鬼〉比較相近吧。」

「啊，是的，白翁大人。是本大爺的技能！最多隻能操縱到小貓小狗的等級。再大一點的動物就沒辦法了，請多多指教！」

少年茫然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這裏是你的地盤嗎！？」

人偶們似乎也無法越過那層防護來到這一邊。

感到愕然的包雖然發出悲鳴，蓮花卻不給他任何猶豫的時間。

這就是娜達身爲最終兵器——或者拷問道具——受人懼怕的理由。

他那夾雜着苦澀的聲音於地下道當中迴響着。

「糟糕——」

依然蹲在巷弄裏的項圈少女——悟這麼嘟噥着。

這是經過長時間苦思的理論，以及實現理論的才能融合後的結果。之前因爲她的怪力而沒有注意到，少女的武術早已進入超凡的領域。

少年不停地點頭。

馳郎他們瞬間鬆了一口氣，如果再被血液滲透到這裏的話就是重蹈覆轍了，因此他們一邊跑一邊對話。

「娜達有辦法？」

無法回嘴而感到苦悶的包，一邊像滾動般地跑着，一邊想起了重要的問題。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什麼啊！？」

「嗯、嗯！」

可以聽見從手指處傳出「嗶——」一聲的尖銳聲響。

少女與球體（包）吵吵鬧鬧地交談着。

馳郎不假思索地輕輕跳了起來。

蓮花瞪大了眼睛。

這些黑色物體全都是老鼠。像海嘯一樣一口氣往前竄出的大量老鼠，不斷把那些人偶絆倒——而且就像會動的絨毯一樣，將馳郎等人的身體運走。

可能是回想起剛纔手鞠襲擊少年時的情形了吧。

「剛纔那些老鼠……就是你的特技嗎？」

對方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聽到少年的反問，少女點了點頭。

（咦～那不是——）

「好像是這樣。」

微紅的臉頰，半啓的嘴脣，蠢動的舌尖明明極爲妖豔——但是，表情看起來卻像是作夢的小孩子一樣。

馳郎聽完後沉默不語。

在她身邊的馳郎則是看着自己的懷裏。

嘴裏雖然這麼說，但馳郎也沒辦法解決困境了。慢慢聚集過來的人偶平板的臉上映照出些微亮光，讓人覺得更加恐怖。

轉過頭去，只見前方——馳郎和蓮花原本要突破的地下道另一側，有一道球體狀的人影愣在那裏。

「既然如此，就快點拖住這些傢伙！」

「真會給人添麻煩！到底在搞什麼啊！」

那是讓大地的距離瞬間縮短的縮地步法。

「……逃走了嗎？」

只見地面出現蠢動的黑色物體。

眼前並沒有談話的對象。

她用手臂擊向巖盤，硬是將其往下扯。

「就是你不知道的不死屬性嗎……」

她露出了甜膩、迷茫的眼神。

「……娜達。」

「別管那麼多，給我安靜點啦！」

「什、什麼叫附帶的！」

「遵、遵命！」

有些含糊其辭的少女將臉別開。

「說附帶已經不錯了吧。除了剛纔的操縱動物，還有恢復能力稍微高一點以外，再來就沒什麼了吧。」

「半鬼仙？」

腳踩右弓步鑽進血人偶懷裏後，宛如鶴嘴般彎曲的手腕立刻擊向人偶的手肘。再隨着虛步的體重移動，以左肩將進逼的人偶彈飛，接着再以螺旋勁來擊打人偶頭部的手掌，正是絕招·虛步白鶴掌的變形。

「什、什什什麼？」

「沒有啦……這裏很適合本大爺，而且又沒有人會來，所以本大爺和夥伴也可以睡得很舒服……因爲忽然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氣……」

但在這段期間，人偶也增加了。

蓮花沒讓他把話說完，直接用力大吼：

指哨。

「……哦哦，謝了。」

少女靠着餘勢加速的身體一個迴轉，再順勢以舉到左斜上方的腳跟踢飛人偶的下巴。

「嗚嗚……！」

「……這樣，逃走了啊。」

在現實時間不到一秒的瞬間，合計四名人偶就像骨牌一樣全部癱倒在地上。

搖晃着一頭金黃色長髮的她，肌膚有如生病般地蒼白。將她的手整個濡溼的鮮紅血液，目前仍持續滲透到地面當中。

「啊，對了！結果剛纔那些到底是什麼！？是長老不停抱怨的那個入侵者乾的好事嗎！」

少女再度這麼說道。

包有些語無倫次地這麼表示。

3

那模樣既敏捷又美麗，就連馳郎也瞬間被她吸引住了。

突然間傳來了這聲悲鳴。

「我看還是把它們壓扁吧？」

雖然是不小心就會引起崩塌的狂暴招式，但在她的怪力拉扯下，巖盤真的擋住了地下道。

「…………」

經過幾秒鐘後，馳郎才知道他這麼做的用意。

「……啊啊，因爲好久沒吸到了嘛。」

「包。你沒忘記這傢伙是白翁吧？」

「我也不知道。剛纔也說過，就算被鬼仙……那個……吸過血了，也不可能變成鬼仙。」

「包是半鬼仙唷。」

「不要動不動就提壓扁之類的好嗎！」

能夠解除所有鬼仙的『力量』，最後讓其變回人類的不死屬性。

少女默默地碰着嘴脣。

——『因爲我是吸血鬼啊。所以吸血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她對那個少年如此說道。

不過，嚴格說來還是有一點不同。

不是因爲理所當然而吸血，而是聞到她最喜愛的味道後便再也忍不住了。少女又舔又含，轉動柔軟的舌尖盡情享受嘴裏幾乎快要消失的香味。

當然不是手鞠朝葉的味道。

她怎麼可能會渴望那種下賤的血液。她想要的，就只有極爲純粹且高貴的那個女孩的血液。

目前尚未嘗過的，那個女孩的血（生命力）。

光是想像——悟的內心就有一股熱流湧出。

就像是被某個人直接觸碰一樣。那是一隻透明的手，將內臟攪動得一團亂的感覺。沒有惡寒、疼痛與不快的翻攪，讓少女回想起與難以言喻的高昂感完全不同的印象。

陌生的手——真的好惡心。

陌生的臉——真的好難看。

陌生的舌頭——真的、真的讓人好想吐。

——啊啊，誰來……

——誰來把我■啊。

最後。

少女輕輕站了起來。

露出和剛纔完全不同的虛無表情。

她只是像滑行般地邁開腳步。光是這樣，就讓深夜的中華街轉變成劇場的一幕。

金色波浪狀的頭髮絕對不適合中華街的色調，但只有出現在這名少女身上時，看起來才極爲合適。

原本不停從手腕滴落的血自然停止。

她愕然地呆立在現場並且屏住呼吸，這時青年再度詢問最終兵器（娜達）：

發現自己呆立在現場後，娜達立刻擺出備戰姿勢。膝蓋放鬆，腰部略微下沉。少女熟習武術的身體幾乎不用思考，直接在條件反射下做出這樣的動作。

青年忽然這麼問道。

感覺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

——飢餓感。

4

「這個嘛……一開始正如你的想像——原本是來逮捕逃到日本（邊境）的最終兵器（你）唷？」

「嗯——果然還是得說明纔行啊。」

一陣暈眩感讓少女的視野產生扭曲。

——所以……

「別靠近我。」

但還是緩緩看着周圍。

娜達這麼表示，絲毫不隱藏自己的敵意。

青年附和。

不對。

一道不合時宜的悠閒聲音傳進耳朵。

「對了，你這幾天作了什麼夢？」

『……娜達。』

「……你餓了？還是相反？」

「你是……！」

唯一還記得的——就只有自己在〈玉響莊〉等待馳郎回家，然後記錄着事務所的收支表而已。從鞋子上的髒污，可以知道自己應該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但這段期間她卻完全沒有記憶。

就連和那個空隼人敵對時，少女被激發出來的情感也近似於純粹的鬥志。與憎恨或憤怒比起來，更像是迫切的祈禱。

兩種相反的感覺，讓少女不由自主地按住嘴巴。

雖然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青年所說的話裏面，其實隱藏着足以撕裂肌膚的冷酷。

他有着一頭讓人聯想到高級墨水的黑色長髮。服裝是一件式的綠色※深衣。這套在中國自古以來就被廣泛穿着的服裝，非常適合他那足以媲美女性的美麗容貌。（編注：上下分裁再縫合，衣長至腳的漢族傳統服飾。）

應該尋求幫助的，但這名對手的性格實在太恐怖了。光是想像這名青年和少年相遇的情景，娜達全身的血液便像是要凍住了一樣。

「…………」

他接下來說的話——讓娜達瞪大了眼睛。

早就猜到這個答案的娜達，並沒有表現出更強烈的情緒。

最後……娜達輕輕嘆了口氣。

「…………」

這是個非常陰暗，隨意放置了幾個貨櫃的單調空間。

「…………」

而且不是現代的船。是在遙遠的古代，每個人都知道只要遭遇較大的風浪，可能就會直接沉到海底餵魚的那種帆船。

青年彷彿覺得很委屈似地鼓着臉頰。

她的手掌慢慢溼濡。簡直就像在短暫的時間裏恢復成普通人一樣。

但是……

吸氣。

在夢裏雖然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胸口確實隱約浮現出某種溫暖的情緒。

娜達睜開了眼睛。

娜達嚴厲地瞪着青年。

相對的，青年則依然帶着開朗的笑容並且有禮地點了點頭。

「這回答也太冷漠了吧。那麼做的話，娜達就會用〈混沌迴歸〉的不死屬性來抵抗對吧？只是不知道是我會先變回人類，還是你先聽從我的指示就是了。」

「哇哇哇，別誤會了！我這次可不是來抓你的！一開始雖然是有這個打算沒錯，但後來計劃完全亂掉了，所以我決定先把這件事丟到一邊去！」

——以及與其相悖的滿足感。

娜達舉起手製止帶着溫柔微笑的青年。

「夢遊症不是今天才出現的吧？那個應該會和你互相感應纔對，因爲我就是這麼設計的。她感覺到的慾望，就是你感覺到的慾望。不過她單就出身就比你誠實多了。不久之後——你也會做出跟夢境同樣的事情唷？不然就是那個會先抓住你吧？」

（我在那時候……）

外露的磚牆已經染上了海潮的氣味，這裏距離大海很近。中華街的南邊確實是一個港口沒錯。

只有一種或許可以稱爲殘夢的感覺縈繞在內心深處。

「哦哦，沙丁魚的頭？」

這名少女很難得會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人。

「希望你能回答我一開始的問題。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我就直說了。其實呢……」

娜達並沒有放鬆戒備。

「嗯，是啊。」

（……馳郎。）

「用那種事情來形容也太沒禮貌了吧。這可是我耗費了有點長的人生想要完成的夢想耶。怎麼可能因爲一、兩次失敗就放棄呢？你說對吧？」

「所以，我希望你把我當時沒有使用〈七鍵敕書〉看成是誠意的表現。」

對少女來說難以忘懷——可以說是刻劃在她記憶核心當中的人——

「…………」

娜達茫然地這麼想着。

「因爲……除了我之外，就沒有人能救得了姊姊了。」

就連傷口也迅速癒合。

吐氣。

依然遮住臉的娜達這麼表示。

「啊哈哈，只是覺得如果可以請你幫忙做點事就太好了。啊啊，當然我的〈七鍵敕書〉只會拿來解放你的能力唷。這樣對我們都好不是嗎？一旦被奪走自由意志，你的能力也會減弱。在那種狀態下，我想你應該很難成爲那個的對手。」

「……閉嘴。」

「這個國家似乎是用它來比喻不值得相信的東西。總之，快說出你的重點吧。」

即使在三山五嶽的鬼仙當中，這名青年也是極爲特殊——而且危險的存在。

娜達沉默不語。

「…………」

「那麼，就在這裏這麼做吧。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帶了〈七鍵敕書〉來了吧？」

「哎唷，你不要緊吧？」

「我寧願相信沙丁魚的頭，也不相信你的誠意。」

「哎唷……」

依然掛着笑容的青年如此表示。

「……讓我來救你吧。」

跟飛機比起來，眼前的青年似乎比較適合船舶。

這裏大概是倉庫街。

「啊，太好了！」

（是從……海路來的嗎……？）

青年就掛着笑容，乖乖聽從她的指示。

——忽然間——

應該會有人聽見這句嘟噥吧。

青年輕輕眨了眨眼睛。

拼命調整快要亂了套的精神。

因爲夾雜在風裏的聲音，確實留下了這樣的殘響。

然後再把氣息壓到肚臍下方。

「……如果是剛纔的話，我應該毫無抵抗之力。」

「所以……你是要我幫忙？」

肌膚有輕微的麻痹感，應該是某種結界所造成的。

似乎是某個非常重要的人。

給人一種輕浮感的高大青年拼命揮着手。

眼前的對象，卻奪去了她除此之外的所有思考能力。

「哦哦，真恐怖。不過繼續無知下去真的沒關係嗎？放着那種感覺不管真的不要緊嗎？話先說在前面，娜達像夢遊一樣到處亂走可不是我害的唷。我只不過是稍微將茫然的娜達誘導到這裏來而已。」

「——你！你們！竟然到現在還在做那種事情！」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又爲什麼會在這裏？」

和那名少年度過的時間似乎變得非常遙遠。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

「希、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誠意唷！？」

穿着深衣的青年搔了搔臉頰。

那是她熟悉的人。

但是，娜達根本沒空理會他的反應。

實際上他確實相當冷酷。

「你還是沒變。」

少女像要甩開那樣的想像般開口說道：

「你一點都沒變呢，太乙真人。」

「當然沒變，因爲我是鬼仙啊。」

青年開朗地同意娜達的說法。

真人。

即使在鬼仙當中——應該說在仙人裏，也只有極少數人能擁有這樣的稱號。這是即使捨棄了人類的身分，依然無法拋開人類的生存方式，而且還獲得了真知的人們。

青年輕輕笑了起來。

緊接着……

說了這麼一句話：

「而且……你們都是我製造出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