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昏時的委託人
《十字架×王之證》 · 三田誠 · 1.7萬 字
1
市立黃坂高中。
當天放學之後,位於新校舍最高樓層的學生會辦公室前面樓梯上,有一隻長桌與椅子的怪物正在蠕動着。
不對,以怪物來形容可能太幽默了點。
就像是※艾雪的錯覺藝術畫一樣,以奇蹟般的平衡堆疊起來的數張長桌與椅子,正由一名黃坂高中的學生支撐着。(編注:荷蘭版畫家,以錯覺藝術聞名。)
「……還差……一……點……」
那名學生的膝蓋不停地顫抖着,一步步地爬上了階梯。
每往上走一步長桌與椅子就會搖晃,一副隨時就要崩塌的模樣,但要進行微調的話需要更多腕力。先把東西放下來不就得了——這種想法根本是短見,如此疲憊的身體,怎麼可能還有力氣再次將這些桌椅扛起來呢?
當然,這個人就是戌見馳郎。
「加油啊戌見學弟!戰鬥吧戌見學弟!只剩下五階樓梯了。距離學生會辦公室也只剩三公尺的距離!我們都在爲你加油!衝啊!戰鬥吧千圓保鏢!」
有人站在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口附近,揮舞着手說着風涼話。
那是一名短髮的少女,不知道爲什麼穿着體育服與緊身褲。她像在參加運動會一樣,用可以說是相當清純的笑容,天真爛漫地幫馳郎加油。
「……好、好……好的……」
從傾斜長桌下傳來一道模糊的聲音。
每一步都像爬上死刑臺的階梯一樣。
終於爬完階梯後,又直接搖搖晃晃地踏進學生會辦公室,少年的身體才往前傾。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發出巨大的噪音。而是慢慢將桌椅放到地上,應該是少年值得佩服的職業道德吧。
「啊~辛苦你了~」
悠哉且高雅的聲音這麼慰勞着少年。
這是另一名少女的聲音。她有着略呈波浪狀的長髮,以及一雙想寐般的下垂眼睛。她坐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唯一剩下來的一張桌子前面,優雅地品嚐着紅茶。而且用的還是不符合高中學生會辦公室的高級茶杯與茶壺,不過這似乎是少女的私人物品。
「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電梯忽然壞了,付一般費用的話又沒辦法拜託業者把桌椅搬到這裏來。」
「對了,今天娜達不會過來嗎?」
北斗白皙的臉龐瞬間染紅。
一道朦朧的光線閃過她的額頭。
一陣狂風吹過,將長桌和椅子全都吹倒了。這種關着窗戶就不可能會出現的奇妙災害,讓學生會長也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是我自己主動要求加入的。」
眨了兩、三次眼睛後,全身僵硬的少年轉過頭,隨即看見聲音的主人正在視線前方低頭看着他。
馳郎與北斗就這樣說着悄悄話。
馳郎雖然點着頭,心裏還是對轉學生忽然成爲學生會成員的過程感到有點怪怪的,於是便小聲地詢問北斗:
「手鞠學姊——!」
那是馳郎曾經聽過的聲音。
他腦中浮現出那位自稱仙人、總是戴着白帽子,身穿更加雪白的洋裝、露出一臉愉悅笑容的少女容貌。
在旁人眼裏看來,似乎是沉穩的大小姐與不講理的運動型少女這樣的組合,但這次委託馳郎是一姬的提議,因此很難判斷哪一個人比較殘暴。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狼狽了吧,學長。你這樣哪裏像個保鏢。」
一道冰冷的聲音如此表示。
「哎唷,話說回來,空小弟和馳郎學弟本來就認識了哦!」
北斗也試着要改變自己啊。
所以……
手鞠發出聲音並且轉往馳郎的方向。
於是,一道「咻磅碰」的巨大聲音響徹於初夏的廣闊天空中。
「……這、這樣啊。」
手鞠點了點頭,以食指筆直地指向北斗。
他們談論的當然是北斗本來的性別。因爲家庭因素,從小就打扮成男孩子的北斗在經過上個月的事件後,還是以這樣的裝扮出現。正如她所說的,既然高中的學籍也登錄爲男孩子,當然不可能忽然變更。
「嗯嗯!我也擔心萬一找不到戌見學弟該怎麼辦纔好呢!」
「討厭啦~跟北斗學弟沒有關係吧?」
「……若是碰上游泳課,我已經準備好因爲健康的問題而不能參加的理由了。所以你不用太擔心。」
「還真是看見了很棒的一幕呢。馳郎交到了新朋友,而且學生會除了我以外終於有男孩子加入了,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啊啊,看來現在能夠表露這股喜悅的方式——就只有袒裎相見了!※Cloth out!」(編注:漫畫《瘋狂假面》中主角脫衣變身的臺詞之一。)
「——真是一陣怪風呢~」
馳郎也說不出話來。
「不行。」
那名少年是馳郎的兒時玩伴,同時也是學生會的副會長。
北斗態度乾脆地回答。
「你、你這傢伙,那我這麼辛苦究竟是……」
白色襯衫忽然伴隨着吼叫聲遮住了衆人的視線。
「對了,我好像沒有提過,這裏的電梯其實是我們家的公司在負責保養的。我特別拜託了一下,結果他們馬上就過來修理了。」
她們是學生會長·春荻一姬與學生會總務·手鞠朝葉這對知名的拍檔。
「啊……」
馳郎的身體浮在空中,給了七門一記用盡全身力量的飛踢。
一名少年趁着這個空檔跳了起來。
「七門,你手上那堆紙是什麼啊——」
面對氣喘吁吁的馳郎,手鞠露出極度開朗的笑容並且點着頭。
不只是馳郎,會長一姬與手鞠都因爲他的發言而瞪大了眼睛。
北斗沉默了一下,接着以只有馳郎能聽見的音量表示:
「別到處亂脫衣服啊,你這個蠢蛋!」
「咦咦?爲什麼?」
「…………」
「……對、對不起。」
「你爲什麼——」
他向來有「遺憾與才能的惡魔合體」這樣的評價——真不愧是這樣的他才能做出來的事。
相對的,七門像是恍然大悟般敲了一下手掌,彷彿要表示「這是我的疏忽」般繼續說道:
「……不、不會。謝謝你們總是利用本公司的服務。不過……希望……可以讓我分幾次把它們搬上來……」
副會長一臉輕鬆地如此說道,所有人則是嚴肅地凝視着他。
一姬按着頭髮,不停眨着眼睛。
回過頭一看,發現入口附近站着一名看起來很像優等生的眼鏡男。
「唔唔,剛纔請人來修理電梯。會長——這些是收據。」
順帶一提,剛纔Cloth out(脫衣)的七門此時就像屍體一樣躺在地上,自行脫掉的制服則是蓋在他臉上。那場景看起來就像是在憑弔死者一樣,但現場的所有人一定都希望這一幕能夠成真吧。
對方有着纖細的身材。端正地戴着一頂學生帽,身上穿着明顯與黃坂高中不同的漆黑制服。一排扣子扣到衣領最上方,略長的頭髮在白皙頸部輕輕晃動着,更增添幾分瀟灑的魅力。
「嗯?」
兩人跟平常一樣,一起喫完早餐之後。
就在他毫不隱藏大腿痙攣的模樣,直接倒在自己搬上來的長桌小山之際……
只要想到她一直被原本是白鳳六家成員的那個哥哥——空隼人束縛住的情形,就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隔了一會兒之後,才能理解他脫掉制服的理由。
相對的,剛纔揮手的短髮少女則像是很滿意般雙手抱胸,不停點着頭。
(……說起來,那傢伙是主動表示不到學校來的。)
「啥?七門學弟,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本來就是募集一年級學生會成員的時期。所以剛好就選中了剛轉學來到本校的空小弟。」
「哦,你和新人的感情不錯嘛。」
幾分鐘之後……
「……這樣啊。」
馳郎含糊其辭地對有些疑惑的手鞠說道。
一姬與手鞠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嗚哇!」
聽到馳郎詢問,副會長·七門正紀輕輕翻了翻以手指夾住的紙張。
其實跟她有很大的關係,只是少女不知道箇中緣由。北斗摸着扁平的學生帽底下——額頭附近時,她身邊的人有了其他動作。
「……現在已經沒辦法說自己其實是女孩子了吧。」
七門看着身邊一臉茫然的馳郎,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嗯嗯,那傢伙說最近都要留守——」
其實馳郎只要使用目前僞裝成制服的〈凱揚〉,就能夠以人工肌肉系統簡單地將這種重量的傢俱搬上來——但是卻被少年本人以「就算是工作,在非必要的情況下絕不依靠白翁的遺產」這樣的信念給阻止了。
「北斗——!」
「——對了。」
馳郎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這個人和馳郎因緣匪淺——應該說,是馳郎上個月經過一場賭命的戰鬥後,成功守護住的護衛對象。
對於早就習慣他怪異言行的一姬與手鞠——以及雖然不願意卻也從小學就認識他的馳郎來說,早已經是見怪不怪了,但現場還有另一名從未有過這種體驗的人物。
*
「你說什麼?」
因爲他對娜達的行動有些想法。
順帶一提,少年原本打算一張一張把桌椅搬上來的,結果手鞠卻不斷地將桌椅堆疊上去。
「呀啊!」
「……因爲不知道如何融入班上同學當中,所以我想,擔任某種公職或許會是捷徑。」
「……這、這樣啊。」
那副模樣讓馳郎屏住了呼吸。
她像是不好意思般將帽沿往下壓,頭跟着低了下去。
(……看來明天要全身肌肉痠痛了。)
少年的悲鳴空虛地響徹在學生會辦公室當中。
馳郎說到這裏就沒再說下去了。
空北斗。
少年對她試圖主動踏出第一步的小小勇氣感到非常高興與驕傲。同時也有種身爲保鏢的自己守護了她的未來,應該可以稍微感到自豪的感覺。
「沒事……」
「因爲我想試試看究竟能放多少東西上去啊。而且對戌見學弟來說,也是一次完成比較輕鬆吧!」
「……你該不會是被欺負了吧?」
馳郎搔了搔臉頰上的傷痕並點了點頭。
少女對着低頭道歉的北斗上下揮舞着手。
「……倒是你怎麼還是以男孩子的模樣來學校呢?」
「嗯,怎麼了嗎?」
他偶然提到了學校的事情,少女便開口說道:
——『啊啊。我之前也說過,暫時都由我來留守。如果覺得無聊的話,我會隨便去街上閒晃一下。』
娜達就是這麼說的。
原本以爲她可能是對學校生活覺得膩了吧,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她不是那種容易對事物失去興趣的人。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對各類事情都相當執着的類型。或許是對人類社會感到很稀奇吧,那些在馳郎眼裏十分平凡的事情——比如在天空飛行的直升機,或者小孩子操縱的遙控車等等,只要看到這些事物,娜達就會高興到讓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她表示非常喜歡校舍屋頂上的景色,雖然已經警告過她好幾次,她依然老愛從那裏的柵欄低頭往下看。
(既然如此……)
馳郎在心裏想着。
那就表示,應該是那傢伙不好意思來打擾吧。
(…………)
感覺好像也不太對。很難想像娜達會因爲顧慮到自己的情況而退居幕後,而且這樣好像有點太可愛了。
(當然,也不是說她長得不可愛啦……)
一想到這裏,思考便中斷了。
馳郎的臉瞬間變紅。體溫急速上升的他連忙遮住嘴角,想要隱藏自己的表情……
「——你的臉樂歪囉。」
「嗚哇!?」
忽然聽見北斗點出真相,害馳郎嚇得整個人往後仰。
看到少年那副模樣,北斗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之前就覺得,每當學長提到娜達小姐的時候,總是露出很甜蜜的表情。就像加了許多砂糖後,還擠了一大堆鮮奶油的巧克力蛋糕一樣。這樣很容易胖唷。」
「沒、沒有啦,我對她並不是那種感情!」
「那是哪種感情?」
馳郎被粗暴地扔到地上。
一股極大的力量突然從後面抓住他的衣領。
幾乎要把脖子扯斷的手勁,讓少年不算輕的身體輕易地浮上了半空中。
(要、跳嗎!?)
「噗~」
「聽好囉,戌見學弟?我是爲了讓娜達穿上服裝纔會開始cosplay的唷!我已經準備了護士、巫女以及各種深夜動畫女主角的服裝。不斷讓她換衣服就是我的正義兼初期衝動!所以不論我這個人再怎麼三分鐘熱度,至少也要達成最初的目的纔會停手啦。」
對着想留住自己的北斗用力揮了揮手後——
北斗思索了一會兒之後,纔對靠着椅背、背對着自己的手鞠開口說道:
一姬露出花一般的微笑,反而給了馳郎致命一擊。凡是黃坂高中的學生,都知道「學生會長會笑着殺人」這句至理名言。
對於這名幾乎隔週就會改變興趣的學姊來說,這算是極其罕見的事情,但此時身穿體育服的少女卻將手叉在腰上,一臉理所當然地丟出接下來的話。
外表看起來大概是十六歲左右吧。身上的深紅色旗袍,很適合她那似乎比馳郎還要年輕的容貌。圓滾滾的大眼睛邊緣塗着一抹豔紅,手腕上則是戴了一串沙沙作響的手環。
「——哎呀,饒了他吧。」
「——找到了!」
「NO、NO!怎麼可以放棄呢!」
手鞠以美國影集般誇張的動作揮舞雙手並且搖了搖頭。
「馳郎學長一直都是那樣嗎?」
「中華街?」
手鞠沒理會依舊無法釋懷的北斗,「嘿咻」一聲傾斜了摺疊椅。
對方光用一根手指的指尖,就從中間將甚至可以切斷鋼鐵的特殊鍛造刀刃折斷。馳郎無暇爲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感到驚愕,對手剛在小巷弄內落地,便直接將他丟了出去。
在完全昏過去之前,馳郎以本能保持住最後一絲意識。
放學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附近沒什麼學生。操場上雖然還能聽見運動社團的喊叫聲,不過應該還不到他們回家的時間。一姬等人也要再處理一些學生會的工作纔會回家。
少年離開後,北斗如此問道。
手鞠朝葉就在穿着體育服的狀態下衝出了學生會辦公室。
北斗繼續追問。
2
原本摺疊起來的刀子隨即自動向襲擊者展開反擊。
離開學生會辦公室之後,馳郎直接朝校門走去。
一瞬間,腦海裏閃過這句話。
「〈凱揚〉……!」
「是這樣嗎?」
「馳郎學弟從以前就沒注意到自己是個悶騷型的色狼。」
馳郎被這種顏色吸引,忍不住停下腳步。
手鞠直接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馳郎露出淡淡的苦笑。
以及某個以小狗般的綽號稱呼自己的面容。
握着僅有的千圓鈔票前去購物的百貨公司,發生了因爲事故而全部燒燬的事件。馳郎爲少數的倖存者之一,救了自己的男人便是在這個時候將龐大遺產推到他身上。
這時候,有人伸出了援手。
刀子直接被彈開了。
(不、不妙——)
比思考還要更快一步的加速度晃動着腦袋與內臟。
腦海的一角雖然半自動地考慮着今天哪一間超市的折扣比較划算,但少年的意識其實已經被鮮豔的晚霞給佔據了。
「會長,你不幫我說話嗎!?」
他茫然地想着。
「沒事沒事,我瞭解你想說什麼。那傢伙確實是個笨蛋,而且還是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柏油路面瞬間離馳郎遠去,這時的他就像是人型雲霄飛車一樣。視野和血液因爲加速度而變黑,意識也開始模糊了。
即便如此,這似乎也是北斗慎選了用詞才說出口的批評。手鞠這才知道這名錶面看似禮貌,態度卻有點高傲的學弟,其實不太習慣說別人壞話。
「怎、怎麼了嗎?」
學生服整個翻面,恢復爲運動夾克的模樣,然後從內側伸出機械手臂。
忍不住打從心底覺得高興的馳郎——彷彿要隱藏害羞的心情似地低下了頭。
*
(……我怎麼老是遇見這種事情啊。)
讓自己的人生爲之驟變的紅色火焰。
出聲的人是一姬。
那是名爲白翁的遺產。
『要求啓動。攻擊性程式03——〈屠夫〉!』
「…………」
很喜歡這樣的景色吧。
機械音如此回應。
語畢,她露出彷彿太陽般的笑容。
一切事物都靜謐且緩慢地染上紅色的時刻。
耳環的色澤像是直接將黑夜加以結晶似的,宛如有生命般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息。
「學姊還沒放棄嗎……」
「就是這樣。」
(那個傢伙是——)
學妹冰冷的眼神,讓馳郎只能不停開合嘴巴。
但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應該是她右耳的黑玉耳環。
然後,或許,也有那麼一點點討厭。
手鞠學姊仍然留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坐在摺疊椅上的體育服少女,沐浴在從窗戶投射進來的紅色光芒下,像是覺得很舒服般伸了一下懶腰。
天色微暗。
他從被壓迫的喉嚨裏擠出了一個名字。
然後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來。
「看一下對象好嗎!爲什麼對女孩子揮刀啊,你這個變態。」
雖然只是後領被抓住,但那股力道已經超乎常理。遭受壓迫的氣管彷彿要破裂一樣,這時候對方竟然還彎下了膝蓋。
馳郎發不出聲音。
他一定是……
「真礙事。」
「我先閃了!」
——『因爲小馳總是慢吞吞的啊。』
其實跟剛纔的力道比起來,這樣已經算是很客氣了。與其說要讓自己受傷,倒不如說是單純想泄憤纔會像這樣把自己丟出去吧。
這次換成手鞠對擠出這句話的馳郎舉起手。
那笑容看起來真的十分耀眼。
被捲入無可奈何的紛爭當中,不知不覺就無法脫身,而且還被迫揹負起出乎意料之外的責任。兩個月前的事件時他也曾想過,自己的人生似乎被刻畫上這樣的命運了。
「那麼,我現在要到中華街去了!」
「……嗯,到時候還請多多指教。」
就在馳郎想要回憶那個面容時……
(可能是因爲……看起來像火焰吧。)
少女生氣地說道。
「……總之,我下次會約她看看。」
「————唔唔唔唔唔!」
雙手抱胸的手鞠不停地點頭。
「嗯,那樣的意思是指?」
「————」
「不過笨到這種程度的話,也很容易相處不是嗎?」
「拜託了!下次一定要叫她來唷!因爲還沒讓她穿上我製作的cosplay服裝啊!」
遍體鱗傷的馳郎差點戰死在七門身邊。
「做、做什麼啦——」
甚至讓人覺得娜達原本就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今天要去那裏買點東西!嗚嘻嘻嘻,再見囉——!這是鑰匙,鎖好門之後送到教職員室就行了,拜託囉!」
「……是你……!」
「哎唷,有需要幫你說話嗎?」
「沒有啦……就是有種笨蛋的感覺。不知道學長姊們是怎麼跟他相處的呢?」
黃昏時分。
但是……
「啊,等等,學姊!」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馳郎抬起頭——隨即張大了嘴。
而那耳環的主人正是——
「……蓮花。」
馳郎叫出了這個名字。
他當然不可能忘記。
如果是這個少女的話,剛纔那種超乎常人的力道就一點也不稀奇了。
在兩個月前的事件中認識的她,真正的身分是鬼仙——也就是吸血鬼。
「爲什麼把我抓來這裏?」
「有點事情想問你。」
蓮花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抓住自己的脖子,把人甩到幾乎要窒息,這些極端任性的舉動對少女來說似乎都是相當自然的事。
馳郎也知道,事到如今要以人類的常識來規範她也沒有用,只能疲憊地嘆了口氣。
「只要用手機打個電話給我不就得了?」
「我沒有手機啊。」
蓮花立刻這麼回答。
「啥?」
馳郎茫然地張大嘴巴。
「咦~等、等一下。你們好歹也接受了莉子的支援不是嗎?既然如此,有、有支手機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爲什麼需要那種東西?那就像是在自己的脖子套上項圈一樣吧。怎麼,原來你真的是變態啊?」
「唔,這個嘛——」
少女的理由讓馳郎不由得安靜了下來。
「只是稍微不舒服的話,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又走了幾分鐘後,少女移動着目光。
「……那、那好吧。」
「嗯?你這麼在意啊。」
「其實要看情況。」
馳郎能夠接受少女的比喻。
蓮花持續盯着馳郎看,讓馳郎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放棄進行各種抗議的少年如此表示。
「沒事,反正和這次的事件無關。」
繼續深究的話,說不定自己會有性命危險。
只要保持安靜就是個令所有人瞠目結舌的美少女,但既然知道她是單手就能把人首級摘下來的怪物,當然不可能抱持悠閒的心態來欣賞。
「雖然說是直接吸取氣,但也常有需要附帶條件的狀況。像是隻能從花朵裏吸取,或是必須定期吸取高山空氣之類的情形。總之,只要不是什麼太奇怪的支族,就可以吸取人類的氣,不過也會有適不適合的問題。如果是從不適合的對象那裏吸取大量的氣,就會不舒服好一陣子。」
馳郎的企圖可能成功了吧,感覺她的聲音柔和了一些。
(……今天爲了幫學生會的忙,根本沒好好喫午飯。)
「爲、爲什麼不說話?」
「——上個月是誰在中華街保護了你們啊?」
馳郎的視線立刻隨着那張紙鈔遊移。
事實上,馳郎之所以會被當成學生會的第二總務,也是因爲受到這種對待的緣故。獨自承受人稱〈春之暴風〉的學生會長·春荻一姬的殘暴行爲,讓學校裏有不少人暗暗同情這名少年的遭遇。
他應該是唯一可以跟馳郎窮得不相上下的人了。基本上,他和除了千圓保鏢以外還接了各種打工的馳郎不同,只是過着極爲墮落的生活。最近甚至還去圖書館借圖鑑回來研究,說什麼要分辨哪一種雜草是可以食用的。
正因爲有從事理想職業的充實感,他才能夠挺起胸膛訂下千圓保鏢這破天荒的價格。雖然不是正式的護衛委託,但他纔剛完成學生會的工作,因此沒有理由去理會這種無禮的委託人。
他的頭就垂了下去。
傍晚的中華街裏,充斥着各種小喫攤傳來的香味。除了蒸熟的肉包與糉子外,還有烤成黃褐色的燒豬、搭配香腸用的香菜,以及椰奶與杏仁豆腐的甜香。
嗯,搞錯立場了。自己並不是與少女對等的夥伴,而是隻要她高興隨時都可以捏死的小蟲。話說回來,她好像說過鬼仙對人類的感覺就像是家畜或寵物那樣。
幾秒鐘後——
每個班上都會有一、二個人因爲這種堅持而沒有拿手機。不過由這名少女口中說出來實在太有說服力,讓人忍不住要同意她的看法。
「…………」
蓮花彷彿在思索什麼事情一般,將手指放在形狀姣好的嘴脣上。
「——你會因爲肚子餓就喫活生生的青蛙嗎?而且在人類社會,不做好隱藏工作就會引發社會事件吧。我們也很討厭這種麻煩事啊。」
(如果是蒼先生的話……很可能就會連活生生的青蛙都喫下肚吧。)
「但、但是……」
「嗯?那傢伙目前在事務所裏留守唷。」
雖然都是些極爲表面的事情,但這已經是馳郎全盤的認知了。其他像是爲什麼被選爲從大陸來日本追捕娜達的搜索者,以及少女應該有自己頗爲複雜的人生等事情,他就一概不清楚了。
不過……
相對的,少女則是以極爲明快的態度回答:
還是改變話題。
「那傢伙爲了報告之前的事件回到大陸去了——乾脆不要回來算了。」
蓮花聽到之後忽然眯起眼睛。
「嗯、嗯……應、應該是吧。」
「哦哦……原來如此。」
「……這、這樣啊。」
此時一邊哼着遙遠國度的歌曲,一邊在中華街昂首闊步的少女,身上依然藏着擁有莫名魅力的謎團。
馳郎心裏想着「怎麼又在問娜達的事啊」。難得學生會和蓮花竟然詢問同樣的事情,少年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少女以發亮的眼神看着馳郎。
對於正處於成長期的少年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交涉條件了。
「……啊,那個,我……」
「嗯——其實也不是必要啦。我想你也知道,我們只要直接吸取氣,生命活動——雖然和你們的科學用語意思有點不同——就不會出現問題。」
蓮花卻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
馳郎經常覺得,包含自稱房東偵探的天草靜寂在內,那棟公寓裏頭也住太多自由過頭的房客了吧。
少女白皙的手指夾着一張紙鈔晃呀晃的。
最後一句話並不是在掩飾害羞的心情,而是流露出貨真價實的殺氣,因此馳郎只能拼命地點頭。
找一個比較安全的來聊吧。
「關於這件事嘛——娜達現在不在嗎?」
3
「啊,這裏、這裏。」
想到同樣住在〈玉響莊〉的房客,馳郎不禁露出了一抹苦笑。
還有,從剛纔的互動中,就能知道她擁有驚人的怪力。
馳郎茫然地這麼想着,腦海裏忽然閃過一道身影。
結果……
過了幾秒鐘後,少女迅速抬起頭來。
只覺得她看起來就像鬼仙的大小姐。
「嗯?」
「…………」
「工作中還供餐哦。」
受到香味刺激的馳郎,默默地按着好像又快叫起來的肚子。
「……唉,算了。你想問我什麼事?」
「我就請你到我經常去的中華料理店隨心所欲地大喫一頓。讓你喫到飽爲止怎麼樣!?」
「啊,對了。你那位管家怎麼了?就是老愛加些狗屁等贅詞,嘴巴很壞的那個傢伙啊。」
「啥?爲什麼要給我錢——」
馳郎對於朱蓮花其實瞭解得並不多。
娜達之前剛到黃坂市時,也曾因爲氣不足而從附近的人身上盡情吸取,但接着就倒臥在附近的小巷子裏。現在回想起來,可能也跟所謂適不適合的問題有關吧。
少女剛豎起手指,馳郎的肚子就在這個絕佳的時間點發出「咕嚕嚕嚕嚕……」的聲音。雖然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問題是也沒辦法對生理現象抱怨什麼。和娜達同居後增加的生活費,理所當然就反應在食物的支出上。
畢竟保鏢對馳郎來說是憧憬的職業。
少女鬼仙輕輕揮了揮手否定馳郎的感想。
就是因爲陷入這樣的沉思當中。
(……果然還是要互相理解吧。)
馳郎頓時說不出話來。
那確實是威力十足的一擊。
馳郎回想起兩個月前的事件與剛纔發生的事情。
「好,就這麼決定了。」
眼前的蓮花本來就是爲了追捕娜達纔會離開大陸的妖山。
「等一下,我聽見有很不恰當的名詞混雜在你的發言裏喔。」
(……是說,我當時確實差點被打死。)
少女臉上的笑容因爲勝券在握而更加燦爛。
「來,一千圓給你。」
「那個……蓮花會跟普通人一樣喫飯嗎?」
「你是說少影嗎?」
蓮花說到這裏結束了話題。
馳郎壓低了音量。
「哇~還真方便。」
「唔咕。」
「我要僱用你啊。與其在這裏進行無謂的問答,不如讓你跟着我一起調查還比較快。」
「看見你之後,就覺得與其從頭開始說起,倒不如讓你親眼看看還比較快。何況我也覺得要一件一件說明很麻煩。還是直接開打比較省事。」
她指的是北斗那件事。爲了保護那個〈鬼〉之少年——應該說是少女,馳郎利用了中華街與蓮花。雖然只有一天,但她確實提供了居住的地方,這個事實立刻讓馳郎屈居下風。
現在只是因爲和莉子談好條件才答應不會輕易對娜達出手,但依然不是可以完全放心的對象。當然——他心裏還殘留着一些先前被用力亂甩的怨恨就是了。
「……喂,到底是怎樣?你不會又想對那個傢伙不利了吧。」
行進中的馳郎才漏聽了蓮花脫口而出的一句發言。
蓮花無視少年的話,直接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接受的話……」
「咦?」
「……哦~這樣啊。」
「不是吧!等一下等一下!我應該也有要不要接受委託的權利纔對!再說,你是以強硬的手段將我帶到這裏來,我根本沒必要接受你任性的委託吧!」
雙手撐地的他感受着敗北的沉重感,輕易地拋棄了自己的尊嚴。
馳郎輕輕抽動了一下鼻子。
她聲音中帶着些許笑意,看準時機繼續給予馳郎致命的一擊。
「嗯,雖然也有例外啦……」
馳郎也跟着她往旁邊看去。
「來日本之後,終於找到適合我口味的店了。嗯,我會按照約定請客,儘量喫沒有關係唷。」
蓮花走進去的,是一間位於巷子裏的小小中華料理店。
雖然打掃得頗爲乾淨,但外表看起來就像商店街裏常見的老拉麪館一樣,完全沒有少女會喜歡的感覺。
「……嗯,我已經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了。」
馳郎悄聲嘟噥着。
經常遇見倒楣事的馳郎,也不是完全沒有學習能力。滿懷期待之後再徹底落空,對他來說有如家常便飯一般。
(這大概就是來日本之後才喜歡上拉麪,更糟一點的話,就是最喜歡喫的食物其實是泡麪的情形吧。)
沒錯,記得曾在電視還是其他媒體上看過,日本的拉麪早就與發源地中國完全不一樣的訊息。剛從大陸來到這裏的少女,在偶然間進入這樣的店家,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嗯,即使如此也無所謂啦。)
馳郎這麼想着。
說到底,他本來就是因爲肚子餓纔會接受這份工作。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足夠了,就算是味道普通的拉麪對馳郎來說也是相當豐盛的餐點。一想到這裏,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悲,不過他決定先把這些事情丟到一邊。
「跟平常一樣,先給我兩人份吧。」
一進入店內,蓮花就自行決定了菜色。
既然說了「跟平常一樣」,那麼應該正如先前所說,她確實是經常過來用餐吧。
「你常到這裏來嗎?」
「一個禮拜兩、三次吧。這家店從早到晚都有營業。」
「這樣啊。記得你剛纔說過不一定要進食……所以是興趣囉?」
「興趣……」
馳郎的話讓少女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總覺得有種重要的東西被奪走的感覺……」
她強硬地做出「嗯,可能沒心情回答」這樣的結論。女孩子原本就有許多心事。
這個推理雖然完全不符合偵探的資格,但靜寂想到這裏就停止思考。
塑膠袋裏面裝着洋蔥與咖哩粉等等的食材。
只不過——
「嗯,你不覺得那樣很帥嗎?拼命製造,覺得膩了之後就不停地用完就丟。不但刨山填海,甚至還前進宇宙,如果這種浪費就是人類的生活方式,那就盡情享受吧。這就是勝者的權利,勝者可以爲所欲爲,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我可受不了無謂地封閉自我,還憂鬱度日的生活方式。」
少女鼓起臉頰。
他像個笨蛋一樣吐出一口氣。
「……這個國家充滿了各種顏色呢。」
「喜歡?」
「很好,你只要像只狗一樣順從地垂下尾巴就可以了。」
「……你都沒有什麼興趣嗎?」
靜寂軟軟地垂下手,然後疑惑地歪着脖子。
結果少女再度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喜歡浪費唷。」
纔剛轉過頭,少女就迅速地舉起手來。
蓮花用筷子夾起青蛙的某個部位,一臉稀鬆平常地這麼說道。
他好不容易纔擠出話來。
然後毫無目的地跟在蓮花身後。
只不過……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我喜歡就好了。」
但是……
這個時候,她嘴裏說的那個傢伙,指的是誰應該相當明顯了。
「興趣……興趣是嗎——嗯,聽起來不錯。以後就這麼說好了。」
最後送上來的茶熱度也適中,讓嘴裏瀰漫着清爽的口感。
「……那個,應該不是每個鬼仙都喜歡喫這種東西吧。」
靜寂拼命地揮着手。
她茫然地想着,娜達那種走路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被人操縱了一樣。
大量冷汗從太陽穴旁流下。
「嗯,的確很難想像。」
但是……
這道料理是青蛙。
單手拿着塑膠袋,準備通過玄關的靜寂抬起頭來。
但對方卻沒有回應。
實際上,原書里根本沒有福爾摩斯做這種打扮的描述,那純粹是靜寂從小到大的憧憬。雖然身爲『本業』的偵探公司根本是開門也沒有任何生意——不過,靜寂還是偷偷將至少會接到千圓保鏢工作的馳郎當成對手。
由於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就連馳郎也嚇了一跳。
正因爲用完餐後感到無比滿足才顯得恐怖——馳郎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走出了店家。
幾分鐘後,這名意氣風發地送上好意的少女,就被覺得厭煩的赤月給趕了出來——結果,這名曾經幫幾起怪異事件找到解決契機的房東偵探(好事者),就這樣被排除在這次的事件之外了。
靜寂心裏想着,反正隔壁的房客赤月蒼今天晚上一定也沒準備什麼晚餐。既然如此,幫那個自甘墮落的男人補充營養便是自己份內的工作,於是就(自作主張)從超市裏買來這些東西。
戌見馳郎從來不會做出剩餘飯菜這麼奢侈的事。
他老實回答後,蓮花便輕輕笑出聲來。
宛如小學生的身軀穿戴着鴨舌帽與披肩大衣,是福爾摩斯的造型。
「來吧,按照約定由我請客,你就儘量喫吧。這裏的青蛙腿呢,喫起來真的很有彈性唷。」
因爲自己是房東,所以這麼做一定沒錯。
貨真價實的青蛙。
穩穩放在盤子裏的料理,竟然是一隻像是雙腳用力踩着地面的蟾蜍。
之後送上來的炸蝗蟲與蠍子串燒也出乎意料地好喫。酥脆的口感就像是洋芋片一樣,而且香味在嘴裏擴散開來的感覺與炸蝦十分類似。
「啊,來了來了!」
就算學到了,也只會讓偵探事務所變成便宜的萬事通公司,但靜寂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
因爲她是房東偵探。
「我一直待在山上啊。雖然陪老爺爺老奶奶下了幾百萬遍煩死人的圍棋,也不斷畫着同樣的風景畫,不過很難想像我會一直做着同樣的事情吧。」
(真想從他身上偷學點祕訣~)
——自己喫下了相當恐怖的東西。
光聞味道的話,可以說是最棒的料理。從剛纔開始,空腹感就已經突破紅色警戒線了。不停瞄着這邊的視線,應該是在尋求同好吧。那看起來有如邪教的巫女在尋求祭品的眼神,應該只是馳郎的錯覺。
下定決心後,少年便將扯下來的青蛙腿塞進嘴裏。
其實相當美味。
雖然是正面挑戰時下環保與節約風潮的發言,但確實很符合這名少女的個性。
那道青蛙料理冒着熱騰騰的水蒸汽。
*
馳郎看了一眼她用手指畫出的圓環。
馳郎原本想說「就跟少影一樣」,但突然注意到這會讓他小命不保,而在開口前打消念頭。
「你、你……」
娜達應該不可能沒聽見,但她並沒有回頭,就這麼宛如滑行般消失在薄暮當中。
她就像小孩子收到意料之外的禮物一樣,做出了這樣的發言。
蓮花用鼻子哼了一聲露出得意的微笑,然後轉動手指。
太陽沒入了地平線。
店員放在桌上的盤子,卻讓馳郎瞪大了眼睛。
「…………」
某個印象一直殘留在她的腦海中。
「你這傢伙!剛剛不是才說過不能因爲肚子餓了就喫青蛙嗎!」
她說的話句句屬實,馳郎完全無法反駁,只能低下頭去。
靜寂就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如此說道。
「嗯,我也有房東的事情得做啊。」
「…………嗚。」
馳郎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我這個興趣真的很難被理解。那傢伙回大陸前,我還特地帶他來這家店,他也一樣沒有動筷子。」
「咦,娜達?喂——!」
「有什麼關係,很好喫不是嗎?」
和這個世界切斷連結的存在方式。
「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見,不過很不錯耶!之前在海報上看過的暴飲暴食也很棒。」
一道人影——無聲地出現在玄關。
「你在說什麼。青蛙當然是要烤過或是煮過才能喫吧。」
馳郎忍不住吐槽。就在此時——
「唉唷?娜達是怎麼了……」
即將消失的藍光還殘留在天空中的這段時間裏,身爲房東的天草靜寂回到〈玉響莊〉當中。
「……謝謝你的招待。」
4
那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娜達。她的眼睛既像是正在看着遠方,也有點像是看着早已逝去的過去一般。馳郎突然覺得,可能不只是她們兩人——那或許是鬼仙這種族羣特有的存在方式吧。
她把塑膠袋轉了一圈。
「…………」
「………………………………咦?」
「怎麼說呢,你應該很喜歡弱肉強食這個詞吧。」
馳郎已經無法思考。
「——你不覺得這根本是浪費嗎?」
少女微微眯起了眼睛。
蓮花對捂住臉的少年噘起嘴脣。
「那並不是讚美的言語唷!?」
馳郎這才發現是自己誤會了。
「你這傢伙還真麻煩。既然有了不錯的體驗,老實地感到開心不就得了?即使在大陸也很難有食材如此齊全的店家。而且,我也實現讓你喫到飽的諾言了吧。」
動作與側臉看起來的確像個大小姐一樣,但這種大剌剌的個性卻讓馳郎覺得很自在。
放在盤子裏的料理看起來確實烤得很美味,不論是色澤還是香味都無可挑剔,廚師的手藝絕對是一流的。而且裝盤時利用香菜來點綴也有畫龍點睛之妙。
蓮花臉頰紅通通的,似乎有點害羞的樣子,接着一口咬下青蛙腿。光看她的表情,也可以說是楚楚動人啦,只不過……
「……啊啊。」
嗯,在進入這間店之前,蓮花不是說過味道很合她的口味嗎?這就表示,那不是來日本之後才嘗過的味道——
「是很好喫沒錯!就是因爲好喫,纔會覺得某種東西被奪走了!」
「——對了,你到底要僱用我做什麼?」
「嗯——關於這件事嘛……」
馳郎以不滿的語氣提出質問,蓮花則是輕輕在胸前交抱着雙臂。
接着,她將視線移到馳郎背後。
那是比馳郎所在位置更遠的地方。
「……啊,果然來了。」
「咦?」
一名新登場的人物從通道的陰影處滾了出來。
不對,應該說那真的是個人嗎?
因爲實在太圓了。
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在球形生物上加了裝飾用的手腳,這時對方嚴肅地行了軍人般的禮。
「報告!蓮花大人,終於找到您了!」
那是一名年紀跟馳郎差不多大的少年。
身上的運動服整個緊繃地隆起,腳上的運動鞋幾乎都快看不見了。
「辛苦了。」
「哎唷,不是說辛苦了就能了事!這幾天您都沒有報告,長老大人真的很生氣!情況很不妙啦!」
「有什麼關係嘛。說是長老,其實也不過是一直守着這個地盤的代理人吧。我可沒有必要聽他廢話連篇。」
蓮花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可能是這樣的態度發揮作用了吧,只見圓球狀少年畏畏縮縮地移動目光——看着一旁無事可做的馳郎。
「啊,對了!這個窮酸的小鬼是誰啊?身上那件夾克也太沒品味了吧。」
「就像星星一樣。」
「……有了。」
只見她眼睛裏的金黃色迅速加深。
跟人一樣大的球彈了起來。
甚至會覺得這個人真是簡單易懂。改變態度的速度之快,連馳郎都覺得有點頭暈。下一瞬間出現了嘈雜的機械音,這應該是〈凱揚〉所能做的最大抗議了吧。
可能是察覺到這一點了吧,少女再度開口表示:
這次動作有稍微輕柔了一些,兩人直接降落在大樓正下方。
「喂,你別這樣胡搞——」
「這樣啊。那我下次再請你喫飯。」
聰穎的機械音乘着強風一同吹過馳郎亂翹的頭髮。
幾個小時前在校門口被擄走的情況又重現了。不過,這次甚至比之前還要誇張。
對方的速度十分驚人,馳郎偷偷往小巷子裏探頭時,已經不見他的蹤影了。
此時則是純粹的蠻力。
「這點小事忍耐一下好嗎!」
「人類在地面創造了星空。花費了難以置信的勞力,撒下點點星光。簡直就像笨蛋一樣。」
「嗚哦哦哦哦哦!?」
男子以幾乎能聽見「轟隆隆」這種狀聲字的速度退回巷弄裏去了。
「這樣不行嗎?」
彷彿將馳郎丟出去般離開他身邊後,少女立刻指着自己的反方向。
結果真的發揮了莫大的效果。
「…………唔。」
即使被歸類爲笨蛋之一,馳郎也沒有辦法抱怨什麼。
因此馳郎所感受到的負擔也完全不同。
〈凱揚〉立刻啓動緊急時使用的氣囊來抑止血液移動。不這麼做的話,這次就真的要昏倒了。
那個眼神彷彿在說「就只有這種時候腦袋特別靈光呢」。
「就是之前提過的白翁唷。」
「……你願意接受我的賄賂?」
「哎呀,都忘了自我介紹了!本大爺姓包,是蓮花大人在中華街的地陪!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因爲如此嘟噥着的少女,眼神中帶着無比的愛憐。
火眼金睛。
「身心與不死屬性——都會變得更加敏銳。」
前後態度的轉變讓人瞠目結舌。
蓮花悄聲說道。
蓮花像嚇一跳似地眨着眼睛。
難道吸血鬼還有另一個別稱是獵人嗎?
「不過……剛纔的料理很美味。」
「噗哦啊哈!」
「哦哦哦哦哦,初次見面!白翁大人,您超帥的!這件夾克實在是太有品味了!」
『根據之前的經驗,我預測到大概會發生同樣的情形。』
然而……
『自動啓動,血流封閉程式01——〈閘門〉。』
「我要幹掉你囉?」
她的眼睛開始慢慢變色。
不知是否有聽見少年用力揮着手所說的話,少女徑自點了點頭,然後抬頭看着夜空。
有一種從內側滲出寒氣的感覺。
少女迅速閉上眼睛。
雖然嚴厲地這麼表示,但蓮花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馳郎身上了。
她以驚訝的表情凝視了少年整整三秒鐘之後,忽然低下頭去。
「……今天一定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蓮花的眼睛稍微眯了起來。
在僅僅零點幾秒內的時間,夾克內側就鼓脹起來了。
少女跳了起來。
「…………」
夾克忽然這麼說道。
看來他們是跳到附近大樓的屋頂了。
「——這邊!」
「——嗚哇!?」
蓮花瞪着連馳郎也看不見的中華街其中一隅。她的視線貫穿了夜色。
『——主人。』
「你、你——」
一如往常的聲響讓少年停下腳步。
蓮花以冰刃般的銳利口吻如此宣告。
「不了,希望你饒了我!」
她再度抓住少年飛躍而出。
「嗚哇!?」
她露出了一抹淺笑。
馳郎感覺自己的右手快要被扯斷了。
「……嗯——要看場合吧。」
具體呈現出大陸的魔眼後,少女沒有回頭就直接抓住馳郎的手。那隻手給人一種冷到心坎裏的冰冷感覺。
少年領悟到她應該是發現什麼了。
「……嗯,時間差不多了。」
頓時有股強烈的臭味灌入鼻腔。黃坂市的中華街相當寬廣,幾乎佔了整區的三分之一。這附近沒有什麼燈光,而且人煙稀少,所以是治安不怎麼好的地區。
「咦?」
「你從右邊的路繞過去!」
少女的每一次跳躍,都超過數十公尺的距離。
「我在追人。」
這時的她似乎連笑容都不一樣。
「謝、謝啦,〈凱揚〉。」
蓮花冷冷地說道。
「這下你知道了吧,我可是帶着白翁在工作。你就趕快回去跟長老這麼報告吧。」
「不用理他,只是個笨蛋。」
雖然是題外話,不過這是檢討上次事件的空中戰後,莉子與〈凱揚〉製作的新裝備。本來是跟飛行用裝備〈伊卡洛斯〉聯動的程式,經過蓮花先前的行動後,〈凱揚〉立刻在這幾個小時裏改造完成。
兩人在校門口相遇時是傍晚,現在的時間早已超過晚上八點。雖然已是六月,夜色還是籠罩了整個街道。許多小喫攤都結束營業,那股獨特的氣味也變淡了。
「…………」
少女放開手,站到柵欄後面。
之前在風之〈鬼〉——北斗的事件裏,他曾經被吹到半空中。但那是被氣流吹跑,以極端一點的比喻來說,近似於搭乘交通工具的移動。
觀光客隨意丟棄的菜渣與紙杯就直接留在地上,馳郎注意着不要踩到廚餘,在保持速度的情況下再度轉過轉角——
蓮花則像要介入兩人之間般開口表示:
她像個獵人般,以閃閃發亮的眼睛從屋頂俯瞰着中華街。到處可見霓虹燈點綴在夜景當中,此外中華街的燈籠也散發紅色與黃色的光芒,照耀着少女的微笑。
她一邊玩着長髮,一邊低聲說道。
馳郎並不排斥在保鏢的工作上利用白翁的立場。可是,是否要接受以這個立場做爲前提的委託就又另當別論。
「……那傢伙到底是誰啊?」
「嗯,算是吧。」
「呃,但是難得能夠見到白翁大人,應該趁這個機會一起喝杯茶吧!」
包以手掌包住拳頭拱手作揖,接着低下頭來。
「咦?嗯嗯,我知道了。」
「但是,你剛纔說帶着白翁對吧——之所以僱用我,是因爲那起事件必須動用到白翁的立場嗎?」
「蓮花?」
於是他按照少女所說的,從右邊的路繞到巷子裏。
「你、你是誰啊?」
「如果你有任何不滿的話——」
瞳孔變成閃閃發光的金色,周圍則呈現血一般的鮮紅。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不像少影那樣無法在白天行動——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夜晚。因爲我也是個鬼仙呀。」
再怎麼說自己也是受僱於人。
「……咦?」
對少年產生影響的不光是聲音而已。
他還聞到一股味道參雜在惡臭當中。
一旦察覺到這股味道,身體狀況就會自然地產生變化。
喉嚨湧上一股嘔吐感。
胃部深處有種吞下石頭般的沉重感覺。
他將視線往巷子深處——一大片深沉的黑暗中看去。
少年的所有感官都告訴他——那片被隔離出來、長寬短短數公尺的黑暗裏,藏有絕對不能看見的東西。
……啊啊。
不能聽見的聲音響徹在整個空間裏。
啪嚓啪嚓。
啪嚓啪嚓的聲音。
黏稠的水固執地拍打着柏油路面的聲音。像是要緊緊黏住鼓膜,然後直接滲入神經當中的聲音。也像是將嘴巴貼在車道的水灘上,瘋狂吸取髒水的聲音。
啪嚓啪嚓。
滴答滴答。
咻嚕咻嚕。
啪嚓啪嚓。滴答滴答。咻嚕咻嚕。啪嚓啪嚓。滴答滴答。咻嚕咻嚕。
「啊……啊啊……」
那不是馳郎的聲音。
「手鞠……學姊……!」
「有那個女孩的味道。」
過於鮮明強烈的模樣,一般人光是看見她就足以立刻昏倒。甚至有種周圍空間除了少女以外,顏色全都開始消逝的感覺。
他的嘴裏發出沙啞的聲音。
被抱住的正是黃坂高中·學生會總務——手鞠朝葉。
紅色與金黃色的雙眸,無庸置疑是火眼金睛。
而是來自於黑暗中的呻吟。
除此之外……
「……真美味。」
沒錯。
「戌見……學弟……?」
「你……」
即使在黑暗中,對方的喉嚨也異常白皙。雖然看不太清楚,依舊能確定沒有任何瑕疵。那種透白的顏色,在讓人聯想到美麗或誘人等想法之前,就會帶給人一股畏懼感。脖子上戴着一條纖細的金屬短項圈,讓少女的模樣顯得更加殘暴。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手腳無力地癱軟在地。從剛纔開始,血就不斷從她的脖子滴落地面。
那張臉——好紅。
——果不其然,從這個時候……
然後……
抱住朝葉的少女抬起頭來。
馳郎的體溫——瞬間下降。
那雙眼睛——也好紅。
緊接着……
這一瞬間開始,戌見馳郎就踏入了真正的地獄當中。
頭髮也相當引人注目。
感覺就像頸動脈被噴灑了大量的乾冰。從太陽穴到頸部都冒出大量冷汗。
既像是融入黃金,也像是由月光鑄成般,帶有憂愁氣息的金髮。
在巷子深處被人抱住,以空虛眼神看着這邊的人嘴裏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時,對方竟然又繼續這麼說道:
抱住人的那一邊,喉嚨正妖豔地動着,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戌見馳郎的心神已經被更重大的事情給奪走了。
那兩片嘴脣——好紅。
但是……
嘴角染上讓人發冷的紅色,戴着項圈的少女露出了極爲天真無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