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暴風之王到來

終章

《十字架×王之證》 · 三田誠 · 4253 字

——馳郎再度恢復意識,已經是隔天晚上的事情了。

那是一間白色的房間。

鼻子還可以聞到些微消毒水的味道。

事後才知道,這是附設在莉子房間裏的治療室。

具備許多機器人與電腦的少女房間,在治療方面可說是比大部分的醫院還要先進。除了擁有各種新銳的醫療器具,甚至還導入了得再經過一段時間才能被實際運用的細胞活化劑。等馳郎醒過來時,原本出現裂痕的骨頭幾乎已經完全癒合了。

雖然如此……

「哥哥,你幾乎整整睡了二十四個小時唷!在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後你就忽然昏倒,然後一直睡到現在!」

面對莉子含淚對着馳郎發脾氣的情況,可以說比身上的傷還要棘手。

她雖然已經手下留情了,但每當胸口被她的手一捶時,內臟就會感到一陣疼痛,而且光是咳嗽就會讓剛癒合的骨頭隱隱發疼。

「……等一等,是我不好啦。」

老實地低頭道歉後,妹妹纔像是收起滿肚子的怒氣般,稍微噘起嘴脣並且轉身離開。

「我現在去把小空帶過來。我馬上就回來。」

少女說完,隨即小跑步離開了。

馳郎一邊看着她的背影,一邊茫然地想着——小空指的是北斗嗎?

接着,他便緩緩地從牀上撐起上半身。

結果就看見穿着白色洋裝的少女像朵花一樣坐在稍遠的地方。

「你在等我嗎?」

「因爲你一直都沒醒來啊。」

娜達理所當然般地說。

不知道她究竟在這裏待了多久的時間。不過,就算自己睡着的這段期間她一直待在這裏,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嗯,什麼問題?」

「而且還有你在啊。到時候就算我有點失敗了,你也會幫我把它擺平吧。」

「怎麼了?」

「……是因爲我嗎?」

眼前的人影立刻讓少年瞪大了眼睛。

少年轉頭望向遠方。

「一開始是吧。應該說最早的契機是你吧。但是——我也跟北斗說過,現在已經不太一樣了。」

「……這樣啊。」

「……既然如此,除了薪水之外還要給我特別的好處。」

少年笑着如此回答。

「啊……啊……嗯,對不起。」

他凝視着窗戶外面。由於是高層公寓的頂樓,因此就算是坐在牀上,依然能夠眺望夜晚點燈的黃坂市。如果是大白天,或許還能看見海的另一邊呢。

這時,忽然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因爲我是助手啊。」

馳郎又繼續說:

「他可能會捲土重來唷。」

馳郎的時間突然暫停了。

而且也不再穿着漆黑的學生制服。

那副說話的語氣,終於讓馳郎確認眼前這名少年——少女,就是空北斗本人。

「可、可以嗎?」

「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嗯,比如說——」

「我還是要繼承唷。」

少年的表情像是在說怎麼到現在還在問這種問題,娜達則是一臉嚴肅地繼續說:

不僅看不見平常戴的那頂學生帽。

「是有這個打算。」

少女握住少年的手。

北斗以有些寂寞的神情說出了實情。

接下來十幾秒的時間,好像所有感官都停止接收訊息一般。

明明都已經是第三次了,卻還是覺得很不習慣。甚至覺得愈來愈緊張。

兩人同時發出叫聲,趕緊跳回原來的位置。

娜達冷冷地回答。

在保鏢的工作上即使花費數千億也在所不惜,但私生活部分卻堅持一毛也不從遺產裏取用的主張,到現在似乎仍然沒有改變。

冰涼的體溫與柔軟的手掌讓少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讓馳郎驚訝的是北斗的服裝。

「什麼——」

「爲、爲什麼穿女孩子的衣服——!」

雖然有點嗆到,馳郎還是抬起頭來。

少女的回答讓少年的喉嚨哽塞了。

「總會有辦法的啦。」

身爲鬼仙的兵器,爲了殺害鬼仙與〈鬼〉而被製造出來的她——可能是因爲聽見殺人不是自己的工作,而感到不可思議吧。

馳郎從頭到腳打量着少年……不對,應該說從頭到腳打量着莉子表明是少女的北斗。完全沒有任何不對勁的感覺。看見現在的北斗之後,反而覺得對方之前穿學生制服的模樣有點彆扭。

馳郎露出了苦笑。

「哇!」

面對北斗的指責,妹妹一臉沮喪地低下頭去。

「小空她本來就是女生啊。」

「好處?」

莉子將手叉在白衣的腰際後,在一旁這麼宣告:

這下子已經無庸置疑了。

緊接着……

「那還用說嗎?因爲我是保鏢啊。我的工作是要保護人,而不是殺人。」

「你露出放心的表情。」

「沒有發現他的屍體,我想應該還活着。或許是製造了空氣的斷層吧,他們果然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生命力。」

聽見娜達這麼說,馳郎摸了摸臉頰並且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會再度把他趕跑。」

娜達像是有些心虛似地問道:

「這次的事件不可能一次就結束唷。空隼人不過是白鳳六家這個世界裏,最先浮現出來的冰山一角而已。就算這樣,你還是要繼承嗎?」

少女儘可能以冷漠的語氣回答。

話還來不及說完,舌頭就打結了。

因此馳郎也就沒刻意詢問。

應該是北斗沒錯。

馳郎才說到這裏,北斗便馬上理解他想要說什麼。

少年連忙搖了搖頭。

「我要收費。」

「隼人呢?」

*

「嗯~什麼怎麼了?」

然後看着馳郎說道:

「不、不會!不會!一點都不奇怪!真的很漂亮!」

「沒有勉強啊!不過話說回來……娜達,你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嗎!」

「這次已經這麼辛苦了耶?」

那個人是北斗。

又或許是……

「請、請手下留情……」

「但是,爲什麼……」

他先問了第二個在意的事情。

「哥哥,我回來了!」

「你真的要成爲白翁?」

他企圖轉移話題並轉過頭去,只見娜達露出微妙的表情,像是覺得很麻煩似地皺起了眉頭。

少年認爲她待在自己身邊是理所當然的——這件事讓她比想像中還要來得高興吧。

少女也以一臉緊張的表情凝視着少年的手指。兩個人似乎都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在手指交纏的情況下,兩人都感到皮膚有點麻麻的,彷彿有一股甜蜜的電流通過一樣。

「……莉子和我再次相遇的時候還不是弄錯了。你自己也說因爲我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樣,所以一開始根本想不起來。」

少女的嘴脣就這樣慢慢、慢慢地靠近少年的手指——

「啊,那個……」

「我說過隼人哥哥他把所有我喜愛的東西都弄壞了對吧?那其實也包含了我喜歡的衣服與首飾。所以我纔會選擇不論由誰來穿都一樣的學生制服。因爲我對男生的學生制服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喜好,所以反而輕鬆多了。」

娜達點了點頭。

「……嗯、嗯嗯。」

「我想知道前任白翁……那個大叔究竟看到些什麼?我想找到他希望看見的景色。雖然是擅自讓我繼承的遺產,但如果除了遺產之外也能一起繼承他的意志,我覺得多少會比較有意義吧。」

雖然少年與少女都緊張到全身僵硬,少女還是把對方的手指抬起來。

這可能是這次事件中,讓馳郎最爲衝擊的狀況吧。

「哥哥真是的……」

眼前的北斗穿着藍色女用襯衫與絲質領巾,還搭配了一件色彩相當時髦的裙子,至於手則是緊抓着裙子的部分。

原來是莉子,而且她背後還跟着一個人。

一開始還以爲是隼人依然健在,並且意圖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威脅。但身邊的莉子卻一臉笑眯眯的樣子,而且北斗本人也露出害羞的表情,整體來看並沒有什麼突兀感。

「不、不用勉強自己說這種話啦!」

一說完,她便將手放在襯衫中央——稍微隆起的胸口。

北斗還在吞吞吐吐時,馳郎已經忍不住叫出聲了。

「哦、哦哦,北斗——」

最初的態度與學生制服,對少女來說都是絞盡腦汁的自我防衛策略。

「到時候娜達也會幫我吧。」

他們在不到零點幾秒的時間內就恢復了原狀。下一秒,房門迅速被推了開來。

聽見對方這麼說,白色洋裝的少女頓時愣住,不停地眨着眼睛。

「你在說什麼啊?哥哥。」

「莉子強迫我穿上這些衣服……我已經很久沒穿了,看起來會很奇怪嗎?」

北斗對臉上彷彿寫着「怎麼可能會弄錯」的莉子說:

「不會啦……我早就知道北斗是女性了唷?」

「你、你說什麼!?」

馳郎的聲音頓時拉高。

「看氣就能夠知道對方是男是女了。一般來說,這是應該要告訴你的情報,但你對女性總是特別容易心軟,所以我就沒說了。」

「哦、啊,嗚啊……」

娜達以冰冷的語氣這麼說,馳郎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他內心混亂了好一陣子,最後重新轉向北斗並且低下頭來。

「怎麼說呢……很多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不會啦,真的沒關係。一開始先亂來的人是我,我才應該道歉呢。而且——」

少女帶着微笑說道。

「是你賦予了我奇蹟。」

不是有沒有打倒哥哥的問題。

而是更加重要……

更加要緊的事情。

哥哥執着於他人的樣子——那原本以爲不可能的事情,卻真實地在自己的面前發生了,北斗認爲那種景象纔是難得的奇蹟。

「謝謝你,馳郎。」

少女再度露出了笑容。

那抹笑容讓馳郎覺得自己的辛苦已經有了充分的回報。

*

「…………」

年輕人一臉茫然地眺望着夜空。

隼人的話和咬緊牙根的聲音,捲入從遠方傳來的重重浪濤聲中。

不久之後,附近出現了另一股氣息。

空隼人。

「因爲白鳳六家將時間凍結得太久了,所以我覺得差不多可以行動了。」

那是能斬斷一切事物的空之風刃。而且施術者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已經形成從四面八方包圍氣息的風刃牢籠了。

「又是月白擅長的幻影嗎?我和你真的完全合不來耶。」

低頭就能看見潮水不停地拍打着消波塊。年輕人就這樣聽着海浪拍打的聲音,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夜空中的星星。

「怎麼樣啊?」

「哈,太任性了吧。」

這裏是距離黃坂市海埔新生地稍遠處的灣岸地帶。

除了傷勢嚴重的部位纏着繃帶之外,那身打扮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已經破破爛爛的風衣也還套在身上。雖然娜達斷言〈鬼〉的防禦力比不上鬼仙,但他們還是擁有非比尋常的生命力。

「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真是對不起哦。」

隼人點了點頭,然後輕輕地撐起上半身。

接着,氣息便被大卸八塊。

「是因爲這樣才利用我的嗎?」

氣息像是覺得很可惜般地說道。

最初的邂逅。

「不過,你這傢伙爲什麼要提供情報給我呢?」

那股氣息這麼詢問年輕人:

「嗯嗯,這一點我倒是沒有異議。」

隼人之所以能捕捉到搭乘傾轉旋翼機的莉子等人,就是因爲這股氣息所提供的情報。

「虧我還泄漏那個掌櫃的地點給你。」

隼人以鼻子輕哼了一聲。

「月白弦摩……」

「嗯,我也是這麼覺得。」

脖子、肩膀、胸部、腹部、手臂、腿部、手指、手肘、膝蓋、鼻子、耳朵、嘴脣,全被斬成碎片了。

隼人絲毫不覺得自己需要檢討而揚起了嘴角。

這時候只剩下回答的聲音。

「——不過,我果然還是和你合不來。」

留下了這句話之後,連細微的氣息也消失了。

風發出了怒吼。

被斬碎大半的紳士帽隨着海風輕輕飄起,最後落在隼人的腳邊。這就是隼人的風所奪得的唯一戰果吧。

〈完〉

「還能怎麼樣,輸得一塌糊塗。海風還讓我的傷口隱隱作痛呢。」

「應該說是互相扶持吧。我和你之間不就只是互助的關係?」

年輕人維持躺着的姿勢揮了揮手。

這些部位被切碎、壓扁後零零落落地散落各處——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他低頭看着那頂紳士帽好一陣子……

「遲早會再見面的。只要你依然執着於那個新的白翁,我們就還會再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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