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底的異變
《十字架×王之證》 · 三田誠 · 1.2萬 字
1
娜達被帶到沙灘附近的巖壁處。
以靈巧的腳步來到懸崖峭壁下方的巖場後,已經有兩道人影在那裏等待馳郎與娜達。
「啊,終於來了。」
「……已經快等不下去了。」
「蓮花、北斗。」
娜達微微張大了眼睛。只見應該在其他房間進行女孩衆會的兩人,各自穿著平常熟悉的旗袍與男生制服站在巖場上。
馳郎則是在她們身邊環顧著四周。
「咦~我還以爲莉子也在,那傢伙怎麼了?」
「她硬是將責任推到我頭上了啦!」
北斗眼眶泛淚地抱怨著。
「她自己胡亂喝酒,喝醉了之後就把這臺智慧型手機丟給我!如果不是〈凱揚〉以語音引導,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啊!」
「哎唷,那還真抱歉。」
馳郎笑著搔了搔臉頰。
摳著燒燙傷痕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莉子願意將事情交代給北斗,就代表她很信任你吧。」
他接著有些高興地這麼說道。
北斗的耳朵瞬間動了一下。
「……唔~這種說法太狡猾了啦。」
「嗯?」
馳郎露出狐疑的表情,北斗則是輕輕嘆了口氣以雙手抱胸。
順帶一提,因爲穿著睡袍實在不方便行動,所以在搭乘潛水艇時,娜達已經換上裏頭準備好的平常那套服裝。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娜達,凝視著全黑的窗戶並且點著頭。
「馬上?」
每當她覺得感動時就會輕快跳動的白色帽子,看起來就像兔耳朵一樣。
和太陽一樣,一般吸血鬼的弱點可能無法套用在鬼仙身上,但這名毒舌青年的話——
這時有人插話進來說道:
「……馳、馳郎,你……你竟然連這種東西……」
「看、看起來是這樣嗎?」
看來她打從見到潛水艇開始就相當興奮,只是在蓮花和北斗畫前壓抑住罷了。這個時候,馳郎才突然想起她們兩個人的年紀比娜達還要小。
馳郎回頭看向海浪之間。
「咦咦!我也想要坐潛水艇耶!」
並且擔心起自己有沒有讓少女享受到這次的假期了。
「…………」
「我也纔剛從狗屁大小姐仔細將我埋起來的沙灘爬出來而已。因爲聽到吵雜的聲音,所以走過來看一下。」
「啥?」
北斗瞪大眼睛。
「——唔!」
光是潛水艇就已經超出一般人的常識了,居然還若無其事地說出無人導航系統,這完全超乎少女的想像。她雖然也是白鳳六家的一份子,但似乎是處於與白翁的資金與權力隔絕之處。
北斗一時無言以對。
「嗯,這種程度的話還看得見唷。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有不少魚類晚上也在遊動。不僅有各種不同的顏色,極具機能性的模樣也非常美麗。無法跟你分享我看見的景色真的很可惜。」
淚滴型的機體立刻沉入海里。
「你看起來很高興嘛,馳郎。」
當然,只要使用白翁的網絡就可以運作監視衛星,但光學上依然有其限度,還是比不上北斗實際飛到上空進行確認。
(……對娜達來說,這應該是首次的度假吧。)
馳郎接著開口表示:
馳郎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他曾聽過吸血鬼無法渡過流水這個傳說。
北斗閉起一隻眼睛。
之後應該不到十秒鐘吧。
「狗屁大小姐似乎有點太習慣人類的生活,已經分不清柔軟牀鋪的舒適感與土壤裏面的感覺了。」
巨大金屬塊從海里出現在馳郎等人的面前。
『停止注入壓艙水。潛水完成……請解開安全帶,在艦內稍作休息。』
「嗯……是沒錯啦。」
少女的聲音裏不自覺地帶有興奮的情感。
「既然順利會合,就別再追究了。」
『因爲必須實地取得水中的資料。』
爲了對應急速的機動力,所有擺設全都固定住了,之所以和電影裏頭的潛水艇內部完全不同,應該是因爲正如〈凱揚〉所說的,是做爲實驗用的緣故吧。
「誇張的狗屁機關。」
有變化的只有映照在螢幕上的圖表與數字,設置在機體上的幾扇抗壓窗外完全是一片黑暗。
不過潛水艇內部倒是相當寬敞。馳郎與娜達、少影所坐的椅子後面,還準備了耐衝擊玻璃制的時髦桌子,乍看之下還以爲是飯店的房間呢。
「是啊。」
「啊,你們兩個跑到哪裏去閒晃了!」
娜達與蓮花最先察覺到,兩人隨即凝視著海面上正確的地點。該處的海面有如沸騰般冒出一大堆泡沫後出現漩渦,最後有個具體的物體撕裂波濤。
夾克以若無其事的機械語音回應北斗。
「嗯,你的眼睛閃閃發亮唷。對了對了,你也是男孩子嘛,所以會被這種裝置觸動心絃?」
「潛水艇……!?」
「當然是不行啦。請稍微用你那滿是破洞的腦袋學習一下好嚼?」
已經完全恢復平常態度的娜達笑著點了點頭。
突然間,毫不間斷的黑暗浪潮出現了異變。
啞口無言的北斗回過頭,只見馳郎彷佛很困擾般曖昧地將視線移開。
少影輕輕嘆了口氣。
「咦,啊,有嗎?」
相對的,蓮花則是興致勃勃地看著潛水艇,然後說了句「哦——這就是能夠潛進海里的機器嗎?」。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一面也算是強力武器吧。
「那我就幫你扯下來,再讓它自己長出來就可以了。」
因爲這樣,北斗與莉子纔沒有和衆人一起行動。
「雖然很遺憾,不過再怎麼說,我也已經宣誓要對狗屁大小姐盡忠了。這次受到這樣的對待,還要我和這個東西相處一整晚,我實在是敬謝不敏。」
他維持原來的姿勢,將視線往旁邊移動。
「所以說,請用你那嚴重不足的智力小心謹慎地行事,千萬不要讓我沉到那狗屁大海里面。」
少女的話讓馳郎露出靦腆的笑容。
少年折著手指計算人數。
「嗯,真的很有意思呢。原來海里也是如此色彩繽紛啊。」
馳郎忍不住露出微笑。
「啊啊真是的!既然信任我的是莉子那就沒辦法了!可靠的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好了,現在到底要做什麼?」
娜達則是對著他露出了微笑。
不清楚對方意思的馳郎只能這麼反問。
「……這樣的話,最後一個名額,就由我來坐進這艘狗屁鋼鐵臭船吧。」
「嗯嗯~基本上是幫忙支援。我們接下來要到那座島去,希望你在這段期間能夠待命。」
經過嚴格管理的艦內,不必像搭飛機時那樣捏住鼻子或閉上嘴巴來調節氣壓。
「基本上是由〈凱揚〉自動操縱,最多可以坐三個人。按照剛纔所說的,爲了保瞼起見就請北斗在這裏待命,然後由我和娜達還有……」
機械語音的說明,讓坐在位子上的成員放鬆身體的力道。
「關於這點我已經有所準備了。馬上就要來囉。」
「不過,北斗也說沒有發現什麼特別顯眼的物體。既然如此,就只剩下海底了吧。於是我告訴〈凱揚〉,要它悄悄將潛水艇引導到這裏來。」
事到如今,他才浮現這樣的想法。
「哎呀,再怎麼說也算是收了手鞠學姊一千圓的工作啊。」
相對的,毒舌鬼仙的回答則是既簡潔又完美。
「雖然不知道你要怎麼到那座島去,但總不會是要我抱你過去吧?只有你一個人也就算了,再加上蓮花與娜達的話會有點累人。」
可能是覺得難以呼吸吧,只見他又在調整長袍的領口。
「長不出來啦!我又不像你一樣擁有蜥蜴般的體質!」
可能多少有點罪惡感吧,蓮花忸忸怩怩地閉上了嘴巴。
「好痛好痛!等、等一下啊少影先生!不要拉我的耳朵!快被扯掉了,快被扯掉了啦!」
*
「嗯。」
「這個太乙真人與鬼仙兵器(娜達)都是我們的監視對象。與其放著不管,倒不如各自監視一個人比較好吧。就由狗屁大小姐監視太乙,我來跟著鬼仙兵器就可以了。」
蓮花雙手扠腰,生氣地鼓起臉頰。
「少影……還有太乙……」
「嗚……」
「這樣也很好啊。你若是不高興的話,我也高興不起來。就算是工作,也不一定要苦哈哈地做吧?」
「……我是無所謂啦,但是你可以下海嗎?」
出現在馳郎他們面前的,正是全長十公尺左右的小型潛水艇。
他走到海岸邊,回過頭來說道:
「啊……嗯嗯,我儘量和你們的遊艇錯開,從上空看過大部分的地方囉。」
聽到她的質問,馳郎露出淡淡的笑容。
「哦?」
(問題是——)
「有關島嶼的地畫部分,北斗在白天的時候已經幫忙確認過了吧?」
「好痛!你、你太粗暴了!」
馳郎喃喃吐出了兩人的名字。
他狠狠瞪了主人一眼,讓耳朵被揪著的太乙跌坐到岩石上。
「沒有啦,那好像是美軍用來做實驗的機體,之前莉子把它買下來進行修改。本來是〈凱揚〉有興趣,打算拿來做研究啦。」
「什、什麼叫做有興趣……」
緊貼在夜晚懸崖下方的海岸林裏,出現一道瘦削的人影。
「你看得見外面嗎?」
這時候——
他高傲地這麼要求之後,重新扣好長袍的領口。
馳郎做出有如藉口般的發言。
「…………」
視線前方的少影依然坐在位子上,默默地凝視著窗外。
仔細想想,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在蓮花不在的情況下與這個男人相處。平常都是沿襲這名鬼仙發揮毒舌功力然後遭到蓮花指責的模式。一旦跳脫這個模式,就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了。
不過一直無視對方也滿勉強的,馳郎不停地偷瞄他。
「有什麼事嗎?」
少影忽然低聲說道。
「咦?你說我嗎?」
「一直被這麼沒禮貌地看著,再怎麼樣都會注意到吧。有什麼問題就趕快問一問吧。」
青年鬼仙以極爲嚴厲的視線貫穿馳郎。
他的視線根本不像箭,簡直就是戰場上的長槍。而且上面還塗滿了毒液。膽小一點的人,光是被他這樣一瞪可能就昏倒了吧。
「那個……」
馳郎稍微猶豫了一下,才又繼續說道:
「只是在想你爲什麼會坐上這艘潛水艇。應該不是對寶藏有興趣吧?雖然是爲了監視娜達纔會留在這個國家,但你也知道事到如今她不可能逃走了吧。」
「狗屁大小姐就算了,不知道爲什麼,我並不是那麼相信你。」
少影直接說出真心話。
一點都不相信你——這句話銳利的程度簡直可以媲美妖刀了。
少影說完後就乾脆地移開視線,百無聊賴地將手肘放到椅子上,用手撐住臉頰後接著表示:
「……士爲知己者死,你聽過這句話嗎?」
「咦?」
和剛纔的情況毫無關連的話題讓馳郎嚇了一跳。
「通訊似乎要中斷一陣子,詳細的情形之後會再跟我們說。」
「嗯?因爲強大的力量都需要制約吧。娜達被設置〈七鍵敕書〉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不管本人的意願如何,過於強大的『力量』就是會受到人格與環境的規範。」
「——女爲悅己者容。」
「對了,應該可以說是王者的力量吧。在這樣的力量面前,常識與人格都毫無意義。因爲國王可以重新創造這些環境因素——他就是比環境還要高級的存在。什麼人的生命大於一切、人人生而平等之類的,不過是你們費盡心思,在這一百多年來才決定的常識吧?這樣宛如空殼的常識,在壓例性的力量之前只會遭到粉碎。應該說,就是不斷累積這種力量,纔會形成你們人類現在的常識吧?」
北斗茫然地嘟噥著。
在這夜晚的海岸邊,她清澈的聲音一直傳遞到遠方。
戌見馳郎以故作開朗的態度如此宣佈。
不只是娜達,連少影都緊抓著這個問題不放,少年則是被夾在中間。
少女的臉紅到連在夜色當中也能看得出來,然後不停用力搖著頭。
「那麼,你對今天的狗屁大小姐有什麼樣的想法?」
「大致上的意思是女性這種生物呢,會爲了喜歡自己的人而打扮。即使是隔了這麼長的時間與距離,在現代這個狗屁邊境,應該也還是可以瞭解這種感覺吧。」
大致上是人類之間——鬼仙與人類就更不用說了——因爲無法互相理解,以至於出現這種短暫又致命的沉默。
「對那傢伙來說,保鏢工作也是一樣吧。無止盡地幫助他人的話,身心絕對會撐不住。聽好囉?這是絕對的。和意志堅不堅定與人性之類的無關。在永恆的時間面前,再怎麼高昂的志氣都會有消磨殆盡的一天,變成公式化的行爲。不過,人類的話有可能先壽終正寢就是了,相對的,那傢伙則是遭遇到白翁這樣的力量。」
波浪不停拍打著海岸。
「咦、咦,那個……兩、兩位?」
「開關……」
少女的話語,似乎弭平了北斗心中實在無法將這兩個形象聯結起來的差異。
『瞭解。』
「怎麼樣?」
「鐘乳石洞?」
所以北斗自然而然地開口詢問:
少影靜靜地這麼說道。
「說起來呢,潛水艇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一點吧。就算收了人家的一千圓,這也已經和保鏢工作完全無關了嘛。」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地圖的地點有反應了。』
戴著白帽子的最終兵器打破這股沉默,迅速搶身進來。
「……你爲什麼這麼瞭解那個傢伙?」
如此解釋後,少影才又補足道:
少影露出諷刺的笑容,凝視著少年。
「所謂的一千圓,對馳郎來說並不是報酬,而是規則吧?」
那影像讓馳郎眨了眨眼睛。
「……這樣啊。」
馳郎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雖然不清楚少影提出這個話題的理由,但不知爲何就是會讓人想要思考這句話。
不只是沙灘,連這裏的岩石都被海浪侵蝕了。在幾百、幾千年的歲月當中,地形應該有了很大的變化吧。
太乙輕輕坐在兩人之間的巖場上。可能是這個人的品德所致吧,那模樣不知爲何看起來很像小狗。只見他露出「我是對人畜都無害的鬼仙唷」一般的表情,頭上似乎還出現不停開合的狗耳朵幻影,這讓北斗皺起眉頭。
「這哪有什麼。只要一直看著——」
平常在學校裏見到的他,就是個有點脫線的爛好人少年。
它們只是國王們創造出世界後的副產物。在許多國家、組織以武器與書語溝通當中,偶然產生了幾種共識,於是就此確立下來罷了。實際上,還有許多地方連現伐的人道主義都不清楚呢。
無事可做的她,這時又旋轉食指攪動著夜晚的冷空氣。
歷史確實是如此。國王的權利統治了大量的人民,讓他們開拓森林、闢田農耕,也就是創造新世界的歷史經過。
「……嗯、嗯。」
太乙露出曖昧的笑容。
「你也能夠瞭解嗎?」
「馳郎。」
「放到螢幕上來!」
「嗯,稍微能夠瞭解。如果有會爲了自己高興的人存在,只要想到能讓那個人露出笑容,或許就會努力打扮自己吧。我雖然是男生,但也大概能夠瞭解。那種感覺非常可愛,而且也很惹人憐愛。」
機械音突然響起。
聲納獲得的反應,以3D立體結構呈現在螢幕上。
這名一開口就只會說些蕩吾穢語的鬼仙,很難得露出這種若有似無的真摯表情。
「比如說鬼仙的長壽也是一樣。對於精神容器來說過於漫長的壽命,無論如何都會定義鬼仙的存在方式。因爲肉體的壽命比精神還要長,若不先決定要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最後就會變成連廢人都不是,只是普通的物體而巳唷。在那邊的太乙光是年紀就比一般的鬼仙年長許多,不專注於求知慾的話就沒辦法打發那麼長的壽命了。」
「啊啊。先不要管那個鬼仙兵器,我還想繼續問問你的狗屁意見呢。那麼——對於剛纔的問題,你的答案是?」
2
馳郎宛如得救了一般,站起來大叫:
「怎麼樣?」
「等、等等!爲什麼剛纔的話題會讓你散發這股黑到發亮的氣息!潛水艇內部都快要被你染成黑色了啦!」
「所以才需要其他的規範。應該說是馳郎爲了完成自己生存方式的框架,也可以說是抑制他保持原狀的柵欄。所以那傢伙纔會用領收一千圓這種乍看之下根本不重要的小事,來切換自己內心的開關吧。但是,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識的行爲就是了。」
蓮花用「遭遇到」來形容,就像馳郎遇見了什麼事故一樣。
「真是嚴厲的批評。」
北斗也瞭解,少女所說的就是這麼漫長的歲月。
『是的,確實存在從海底部分通往剛纔那座新島的鐘乳石洞,內側似乎也有空氣。要下去看看嗎?』
「好我們走吧立刻出發!難得都找到鐘乳石洞了!哎呀真是令人期待!」
就在這時,注視著島嶼方向的蓮花開口表示:
以鬼仙這種旁觀者的視點,當然會有這樣的看法吧。
「嗯、嗯嗯,有聽過。就是了不起的武士會爲了埋解自己的人而死對吧。」
結果——
常識與良知等等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她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只是不好意思說是從手鞠借給自己的漫畫裏看來的就是了。
一旦與事件有關,又會不惜發揮自己的頭腦與權力的白翁。
娜達和少影的眼睛都緊盯著這邊不放。要是在這裏考慮太久的話,很明顯又會回到剛纔的問題上。
蓮花所說的絕對不只是理論。
雖然不清楚青年的意圖,但少年也被引起興趣而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總之好像就是聽見很不舒服的話題,所以整個人感到很焦躁!雖然知道這只是自己的任性與胡鬧,但是我可不打算退讓唷!」
「啥?爲什麼會扯到蓮花?」
兩人散發出來的絕望性魄力,幾乎足以讓人斷言與鬼仙或〈鬼〉戰鬥還比較輕鬆。馳郎就像被巨大行星的引力撕裂的太空垃圾一樣,只能畏畏縮縮地搖著頭。
「…………」
「這句話還有後半句。」
少影點了點頭,接著提出了問題。
蓮花悄悄碰了一下懷裏。
「沒、沒有啦!不是那樣!我沒有一直看著那個傢伙也沒有在意他的事情!」
北斗放下莉子的智慧型手機,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馳郎覺得他的聲音似乎深深地穿透潛水艇的地板與裝甲,往更深的海底沉去。
她認真地凝視著穿著旗袍的少女,然後反問:
她隨即深深嘆了口氣。
她讓造型簡單且看起來相當堅固的手機露出一角後,又立刻把它收了回去。
「〈七鍵敕書〉也和馳郎的一千圓一樣?」
結構的平面立刻被點陣圖填滿,少年等人的眼前出現了媲美實物的CG。
少女輕輕甩了甩手。
「原來如此。」
猶豫了一下之後,馳郎忽然往後面看。
「你們好像把我撇在一旁,自己在這邊討論奇怪的話題啊。」
「後半句?」
「這個國家的『武士』和大陸的『士』,在意思上並不相同。」
她拚命說著藉口的模樣,明顯喪失了直到剛纔爲止還存在的冷靜與判斷力。
「娜、娜達。」
隨口的一句話讓北斗回過頭去。
北斗沒有注憙到她的舉動,聳了聳肩表示:
「————唔。」
馳郎呆呆地張大嘴巴。
短暫的沉默在潛水艇內擴散開來。西方人稱呼這種情形爲「有天使經過」。
「……好像找到什麼了。」
少女提出的主張相當直率,直接滲透進她的內心。以某種意義來說,甚至比馳郎自己的說明更明確地表現出他這個人。
「是啊。當然,被他人設置與自己決定,有很大的不同。」
實際年齡雖然與自己差不多,但在超越悠久時間的鬼仙社會里成長的她,身上揹負著難以估計的重擔。
就在這個時候——
「噗!」
傳來了一聲竊笑。
聲音來自於悠哉地坐在兩個人中間的太乙。
「幹、幹嘛啊。」
「……沒有啦,只是覺得看著你們這些人,真的一點都不會膩——」
太乙原本開朗地這麼說著,但他的臉忽然就陷了下去。
聽起來相當疼痛的聲音傳來,接著鬼仙的身體就滾落到岩石上。
雖然是蓮花用盡全力的一拳,但因爲是沒有灌注氣就直接轟出去的單純攻擊,所以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吧。
「——哼!」
少女以鼻子哼了一聲的模樣雖然惹人憐愛,但是渾身散發出來的修羅氣息卻讓人不太想靠近。
「啊哈哈哈……」
北斗輕輕搔著臉頰。
「你也有意見嗎?」
「沒、沒有,完全沒有!」
「那就好。」
一肚子火還沒平息下來的蓮花,一邊吐出一大口氣一邊點頭,接著忽然狠狠瞪著某個地方。
「……是誰!?」
她以嚴厲的聲音質問對方的身分。
啪嚓——一道水聲傳來。
「————唔!」
三人就像被黑暗與水聲吸進去一樣,不停地走著。
「嗯。那樣的話,這或許是個寶貴的機會……」
北斗這麼大叫。
(就像機械手臂一樣嗎……?)
「啊,怎麼了?」
少影插嘴這麼說道。
少年的苦笑愈來愈明顯,接著用力踩了一下腳底的岩石。
馳郎對機械音點了點頭,繼續往前邁進。
*
可能是判斷事情非同小可吧,娜達窺看少影的側臉,發現他已經緊閉起嘴脣。
愈往前走就可以聽見定期傳來小小的聲音。
「當心腳下哦。」
是從鐘乳石滴下來的水聲。
「五嶽三山的植物。混雜我的不死屬性之後,就會產生一些特異的反應。」
馳郎原本打算將光線移過去,不過少影卻伸出手製止了。
雖然沒有經過整備的地面給人帶來加倍的疲勞,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辛苦。少年甚至覺得這樣反而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主人。』
「什麼——!」
馳郎一邊走在鐘乳石洞的黑暗當中,一邊眯起眼睛。
「——馳郎看起來果然很高興。」
「不過,被那個大叔所救,並且因爲一千圓的打賭而獲得白翁的身分之後,我心裏就一直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在馳郎推量這句話的意思之前——
強烈的燈光劃破了鐘乳石洞的黑暗。
白色帽子一邊留下晃動的殘像,一邊往燈光邊緣所照耀出來的黑暗前進,這時少女又笑著說道:
感覺剛纔那段對話,就像給了一直以來無法解開的謎題一點小小的提示一樣。
「寶藏獵人?」
「嗯——按照地圖來看……應該是這邊吧?」
少影的表情已經產生了扭曲。
對方一跳就越過了十公尺以上的距離。
他纔剛這麼說,後面就傳來了混雜著嘆息的聲音。
短短几秒鐘後,他就哈哈笑了起來。
他的思緒回到在失火的百貨公司中和前任白翁賭上所有財產的過去。
「……哦哦,原來如此。」
鐘乳石洞的人口處有能夠讓潛水艇靠岸的寬廣空間,因此馳郎等人便在那裏走出潛水艇並且進入鐘乳石洞內部。
「讓我測試看看吧。」
「…………」
「這是——?」
但是,他身上的夾克卻帶著異於平常的緊張感做出這樣的報告:
如果能變成這樣,自己是不是就能更加靈活地操縱〈凱揚〉了呢?
少影的手指上面也纏著蔓藤的一端,光是靠他的一根手指就能讓蔓藤的動作產生精妙的變化,似乎還能回傳外部的反應。
實際上,少影也立刻進入根本無法注意其他事物的集中狀態當中。
狠狠這麼回話後,馳郎就繼續往前邁進。
「深處?」
「那你就別跟來啊。」
混雜了幾個人的腳步聲之後,洞窟內就像開著不應該出現於此的音樂會一樣。從聲音逐漸遠去的情況來判斷,這個鐘乳石洞應該相當深邃。
「我覺得保鏢是我的天職唷。」
少影雖然表示不喜歡海水,但只要不游泳的話似乎還能忍受。儘管他一直很厭惡地皺著眉頭,但馳郎卻毫不理會地往洞窟前進。
「對,就是那個。」
有如要挖掘隱藏在心底的過去般,他稍微放慢了腳步。在水聲與腳步聲層層重疊當中,少年除了深入鐘乳石洞以外,也朝著自己的心底深處潛去。
「就像踩到嘔吐物一樣,感覺糟透了。」
隔了數步之遙追著兩人的青年鬼仙,迅速用手指著洞窟的前進方向。
「我知道了。」
少年對啪嘰一聲彈了一下響指的娜達露出淡淡的苦笑。
娜達對著他的背影這麼說道。
〈凱揚〉雖然也幫忙記錄了洞窟內部的地圖,但在這麼厚的岩層阻礙下,也很難活用GPS或者與外部進行通訊。
他可以堅持自己的生存方式嗎?
鬼仙緩緩動著手指。
「那邊的深處籠罩著奇妙的氣唷。」
它立刻長出綠芽並且伸出了長長的蔓藤,迅速往洞窟深處爬去。
「不對勁的感覺?」
「所以現在有種一直找不到的暑假作粱,好不容易被我挖出來了的感覺。明明暑假纔剛開始而已。」
少年像被說中心事般地眨了眨眼睛。
(這是……)
北斗拿起放在腳下的手電筒朝聲音來源照去,結果立刻瞪大眼睛。
下一秒——
馳郎心裏想著。
「少影?」
對方馬上跳到巖場上,並且露出獠牙。
『附近發現了較新的足跡。這幾天裏,應該有人來到這座洞窟裏面。』
馳郎搔著頭,凝視著鐘乳石洞的天花板。
馳郎感覺到那類似自己所使用的〈凱揚〉機械手臂,於是爲了讓他集中精神而安靜下來。或許對於跟科學可說是完全相反的鬼仙術式來說,這份感想不太不適切,但這就是少年最直率的感覺。
「——人魚!」
『一般的行動沒有問題,但需要大量處理資料時,估計會有二十三%到三十七%的處理能力低落。請多加註意。』
滴答、滴答。
從旁邊探出頭來的白帽少女,帶著滿臉笑容往上看著少年。
種子從鬼仙的手指上滾落。
緊接著,由上空揮落野獸般的爪子。
雖然很可疑,但這時候考慮太多也沒有用。
少女將手指放在下巴處,頻頻點頭。
「從該死的對面……進逼過來了。」
滴答、滴答。
凹凸不平的地面在光線下現出身影,馳郎小心翼翼地踩著腳步往前走。
娜達也很高興地笑著。
「我終於知道了。嗯——換句話說,你想跟身爲前任白翁的那個男人多談些話。」
「我一直覺得你是被動型的人。這次雖然是手鞠小姐的委託,但你的態度這麼積極,還真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馳郎的表情產生些許變化。
開始的時刻。
「——兩位狗屁傢伙,還留有聽得懂人話的腦漿嗎?」
(那個入口也……真的只是偶然嗎……?)
「嗯。」
如果鐘乳石洞入口處的符號是起點的話,另一個符號應該就是終點了吧。不論在那裏等待他們的是寶物還是惡作劇,應該都呵以得到某個答案纔對。
看見對方空無一物的臉……
但是讓北斗臉龐扭曲的不足對方的牙齒,而是難耐的腥臭與特徵太強烈的詭異容貌。
「從對面過來!?」
馳郎根據留在白翁地圖上的記述來決定方向。
「一定是這樣啦。」
她直接快步走到馳郎前面,即使洞窟的地面凹凸不平,還是流暢地轉過身子。
「是嗎?或許吧。」
滴答、滴答。
回答機械音的聲音也極其細微。
就在這時候……
「那是?」
「跟保鏢比起來,你可能更適合做一個冒險家唷?嗯……就是之前電視上說的,叫寶藏什麼的……」
奇怪的影子反而順著少影的蔓藤出現在衆人的面前。
3
就在人魚的爪子即將落上北斗肩膀的瞬間。
風產生了震動。
類似華麗鼓聲的聲響,帶著與美感完全相反的猛烈衝擊將人魚的身體彈飛了。
「空之三式——三鼓。」
北斗這麼嘟噥著。
她的額頭出現了兩根半透明的角。
如果說大陸上有鬼仙的話,那麼大和的土地上就有〈鬼〉存在。操縱風產生衝擊的術式,是空家變生屬性的基本力量。
「到底是在搞什麼?沒想到在地面上也會遭受襲擊。」
北斗輕輕按住因爲氣流而晃動的學生帽,這麼說道。
剛纔被彈飛的人魚劇烈撞上岩石之後,翻了個斤斗倒在地上抽搐。少女爲了想從它空無一物的臉上讀取一些情報,而在它的旁邊蹲下。
她隨即微微地皺起眉頭。
「這是……」
「等等!又過來了!」
蓮花發出了警告。
正如她所說的,又有更多的人魚出現了。
只見海岸邊有更多的黑影緩緩扭動著身軀。確認它們全都朝著這邊散發強烈的敵意後,少女不禁嘖一聲地咂了一下舌頭。
「啊啊真是的!」
蓮花纖細的身體跳了起來。
膝蓋根本沒有屈伸,她的身體直接憑空滑動了十公尺左右。
由不知名塗鴉開始的冒險,以發現意想不到的寶物告終。正當他帶著戰慄的心情,想要重新檢視這究竟代表什麼意義而窺看那顆心臟時——
馳郎也知道少女的共鳴能力。既然如此,這東西也跟鬼仙有關囉?
【……還……還沒有……結束……!】
從洞窟深處出現的物體讓馳郎腳步一個踉嗆。
腿軟了的他,以手撐著身體從數只人魚身邊往後退。上半身被蓮花踢走的人魚也加入陣容,讓畫面看起來有如被好幾只貓追著的老鼠一樣。
「就是它……」
「我知道這些人魚的真面目了。」
不停跳動的超巨大肉塊。
蓮花歪著頭,北斗則是站起身子簡短地說道:
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纔會產生如此奇怪的物體呢?
漆黑的濁流瞬間由洞窟深處翻卷而至。就像巨人的呵欠一樣,毫不猶豫地吞沒了馳郎他們的身體。
「什麼?」
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擔任別墅管理員,名叫木崎的那名年輕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蓮花的腦海裏閃過這個老實的想法。
「等等。」
「唉、唉呀,真是感謝……」
娜達從旁邊伸出手直接將少年推開。即使是這名鬼仙兵器,在這個時候也沒辦法做更多的抵抗,馳郎眼睜睜地看著她纖細的腰部被觸手纏住。
少影臉色大變,跳了起來!
感覺好像能聽見聲音。
馳郎一臉茫然地凝視著眼前那顆心臟。
從對海風相當有抵抗力的松樹之間——
只有這道嚴肅的聲音夾雜在海潮聲中響起。
「……嗯嗯。」
「嗚咿啊啊!」
他硬是將從喉嚨湧起的苦澀物體吞了回去。
彷佛要背叛一切般,從洞窟深處傳出了新的巨大聲響。
可以聽見一道沙啞的聲音乘著夜晚的冷空氣傳來。
異變發生了。
符合那個聲音的陰沉身影,緊接著在月光下現身。
來勢洶洶的水柱將一切從鐘乳石洞推了出去。
那幅驚人的光景讓馳郎不由得屏住呼吸。
「空之七式——七鐮刀。」
少年無視機械音直接就想衝出去,但異變不只是這樣而已。
「對我發出傾訴聲的就是它……」
〈鬼〉的風刃將無臉人魚一起斬裂了。
少影一邊回收蔓藤一邊繃起臉來。從他的審美觀來看,那似乎也是不太能接受的類型。
像是不清楚有人魚襲擊般微微晃動的蒼鬱樹林。
這時,那些人魚的身體全都斜向裂開了。
面對不斷崩壞的衆多人魚殘骸,她像瞭解了什麼事情一樣地點著頭,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手指滑動了一下後貼在耳朵上。
「——嗚!」
「你還在那裏吧。」
他以幾乎要舔起嘴脣般的好奇表情這麼詢問。
即使身體撞上岩石,馳郎還是想立刻站起來。下一瞬間,又有變化出現了。
「真面目?」
*
從巨大心臟上面竄出了紅黑色的觸手。
不過,蓮花隨即加以制止。
即使在夜間也能清楚看見的黑眼圈,讓蓮花與北斗這兩名少女瞪大了眼睛。
如果是娜達也就算了,怎麼可能連自己都能聽見聲音呢?
只有太乙像是很高興般她露出微笑。
『主人。』
「什麼——!」
從不自然的滯空狀態使出來的是漂亮的旋風腿。強力的武技將兩隻人魚的上半身踢飛了出去。在落上岩石的瞬間,再以身體動作擋開撲上前來的人魚爪牙,一方面以掌打迎擊,一方面深入敵人懷中使出肘擊——也就是以馬步頂肘刺入敵人懷中。
但是,根本就來不及。
太乙雖然表達了謝意,但是北斗根本沒有好好聽他說話。
正如她所說的。
人魚的腹部受到這幾乎等同於炸彈的直擊後就炸了開來。
馳郎不敢隨便接近,只能大口吞著口水,結果——
蓮花的嘴脣動了起來。
她的手緩緩朝著紅色心臟伸去。
「馳郎!」
雖然不知道一般的死亡恐懼會對鬼仙產生多大的影響,但是對這名青年鬼仙來說似乎只能以「好了傷疤忘了痛」來形容。
她的側臉立刻露出苦澀的表情。
「咦?」
心臟突然張開了眼睛。
其代表性人物就是被稱爲神槍的大陸拳士,在衆多武術當中是特別重視爆發力的一種。雖然不知道她的授業師父是什麼人,但可以說是相當適合這名怪力少女的武術。
隨著這道叫聲——
那個東西有如內臟一樣。
他皺起眉頭。
「這、這實在是太糟糕了!這種情況!」
(……啊,真不想救他。)
整座鐘乳石洞開始震動。
「看起來像是心臟沒錯。沾滿狗屁海水之後變得跟狗屎一樣髒。」
大概跟人類一樣大的紅色發光物體。
「對娜達?」
「果然……被你……發現了嗎……」
白翁遺留下來,與鬼仙有關的物品?
「果然——」
「你是別墅的管理員木崎……!」
癱坐在地上的太乙,再次像覺得很有趣地仰起頭。
剛剛被打飛的太乙發出了簡短的悲鳴。
八極拳。
從恐怖紅黑色黏膜上裂開的異形眼睛,讓少年陷入有如胃部被貼著冰冷鐵塊一樣的恐懼當中。
「……哦哦。」
「等一下再說!先救娜達!」
「……心、髒……?」
娜達發出細微的呻吟。
「不行,還是打不通。」
「……北斗?」
「這、這是什麼!」
「咕……!」
「這到底是……」
【……結束。】
少女瞪著少影剛纔出現的海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