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10000.『濱村渚夢遊仙境』

1 殺人撲克牌

那個男人出現在影音上傳網站「Zeta Tube」，款式一點都不適合他那個年紀的太陽眼鏡後面的目光森冷，笑容也很冷酷。

「各位，又見面了。」

他是數學恐怖組織「黑色三角板」的領袖——畢達哥拉斯博士，在日本已經擁有家喻戶曉的知名度了。戴着白手套的手裏拿着一疊撲克牌。

「這是黑色三角板引以爲傲的武器研究部所開發的新武器。」

鏡頭拉遠，拍攝畢達哥拉斯博士的全身。他的前方有個壓克力水槽，兩隻小老鼠正在裏頭動來動去。

畢達哥拉斯博士戴上防毒面具，雙手連同撲克牌伸進水槽裏，以靈活的手勢開始洗牌。

——他在做什麼？

這時，小老鼠突然開始躁動不安，啪噠、啪噠地撞向壓克力板，四處逃竄。

不久之後，動作逐漸變慢，四仰八岔地倒下來，四肢抽搐，然後就不動了。烏溜溜的雙眼發直，就這麼失去生命力……兩隻都死掉了。

「明白了嗎？這是隻要一洗牌就會立刻釋放出毒氣，破壞神經，致人於死地的殺人撲克牌。」

真是可怕的武器。問題是，爲什麼要做成撲克牌。

「警告政府單位，請趕快投降，接受我們建立美好數學王國的方案，否則這款撲克牌就會流入市面。」

畢達哥拉斯博士抽出一張撲克牌，拿到鏡頭前。

方塊九。角落寫着「1001」的數字。

影片結束在這個靜止畫面。

「爲什麼是1001？」

大山梓看着畢達哥拉斯博士手中的撲克牌，提出再自然不過的疑問。

「大概是什麼暗號吧。一千一、一千一……」

瀨島直樹抱着胳膊，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熒幕，開始喃喃自語。

兔子輕搖羽扇的模樣雖然滑稽，腳步卻比真正的兔子還要輕盈，逐漸與我們拉開距離。沒多久，當我們追到散發出鐵鏽味的廢墟入口時，已經完全跟丟那隻兔子了。

「到底是什麼？」

過去的案子中不乏黑色三角板的下游組織利用廢墟當成製造武器的工廠或培養情報員的場所，但這次的工廠感覺過分安靜。

「沒錯，就是這樣。這就叫做『二進制』。」

「之前不是討論過要由誰去審問在水戶抓到的情報員嗎，那個就由我去吧。」

大山不服氣地反駁。

他說的沒錯，這棟建築物以前是罐頭工廠，現在看起來有如一座孤島，怕是已經好幾年沒有人住。根據茨城縣警的調查，自從十年前母公司倒閉後，就一直荒廢至今，所有制造罐頭的設備都原封不動地遭到棄置。

至於她拿來當名字的「Euler」其實是數學家歐拉的名字，濱村渚已經熱情地向我介紹過了。

「我從頭開始說起吧。」

瀨島陷入沉思，我也拚命攪動腦汁。

有道白影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從我們旁邊經過。看到那玩意兒的背影，衆人不禁目瞪口呆。

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

她口中的那傢伙是指在水戶的基地被捕，移送警視廳，剛纔還由大山審問的情報員。大山原本並未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成績斐然。對方居然透露出與製造殺人撲克牌及「Cutie Euler」的所在地有關的情報。

魔術方塊王子接受偵訊時供出一個名叫「Cutie Euler」的女人，經過與對策本部的失蹤者資料庫比對後，得知她的真實身份。

「也就是說，以『19』這個數字爲例，換算成二進制的話……」

皆藤千奈美，二十歲，原本是東都大學數學研究所的院生，長了一張會讓人以爲還是位高中女生的娃娃臉。如魔術方塊王子所說，從她滴溜溜的雙眸很難想像她是天才少女。五年前，從故鄉函館來到東京，以學費全免的特別資優生身份進入東京的名門私校——鳩邦學園就讀。隔年，才十六歲就考上了東都大學，成爲該校史上首位跳級入學的學生；再過一年，僅十七歲就直升大學的研究所。

「發現他的才能的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約翰•白努利先生喔！」

主修簡稱「BSD猜想」的「貝赫和斯維訥通—戴爾猜想」，是與橢圓曲線的L函數及泰勒展開有關的問題……老實說，聽到這裏，因爲實在太像外星文了，我幾乎要流鼻血。

「不是『一千零一』嗎？」

「你是說，這個一是『八位數』的意思嗎？」

警察的車輛陸續抵達現場，團團包圍住廢墟。佈下包圍網的計劃由這個地區的轄區員警擬定。滴水不漏成這樣，裏面的人插翅也難飛。

瀨島不管大山，逕自說道。

「因爲是『一千零零一』，所以日本人的說法是『一千一』對吧？那如果是『八零零一』，以日本人的思維不是會變成『九』嗎？」※

「淚水的積分，由憤怒收斂了喔。」

10

「那麼，假設2到9的數字全部從我們的生活裏消失了，只能使用1或0這兩個數字的話，過去寫成『2』的數字該怎麼表現纔好？」

殺人撲克牌真的在這座廢墟製造嗎？供詞說不定是假的。

看樣子她似乎已經解開「1001」之謎了。

「沒錯。真不愧是武藤警官。」

『八零零一』？

「所以呢，到底什麼時候纔要衝進去？」

「只能使用1或0這兩個數字？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嘛。」

我向還聽不懂的大山說明。

濱村渚用力地拍打着從制服裙子露出來的膝蓋，語氣興奮得就像在說熱愛的偶像。雖說「大名鼎鼎」，但我並不曉得約翰•白努利是何方神聖。

嗯……真不愧是平常都用「先生／小姐」稱呼名留歷史數學家的濱村渚唯一尊稱爲「老師」的人。不過，她講的數學用語都太難了……只知皆藤千奈美是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這位數學家身上。

眼看大山梓一頭霧水地開始搔頭，濱村渚從胸前口袋拿出粉紅色自動鉛筆。

那天半夜，我們前往茨城縣水戶市郊外的陰暗廢墟一探究竟。濱村渚不在場。她已經回到千葉的家，現在大概睡得正香甜。

是濱村渚。就讀千葉市立麻砂第二中學二年級。這個個子嬌小，臉圓圓的，愛喫零食的小女生可是警視廳「黑色三角板對策總部」內特別可靠的人物。聽聞騷動後，今天也向學校告假，利用警視廳給她的特別IC車票，搭乘JR京葉線在新木場轉東京地下鐵有樂町線，在櫻田門下車。

大山瞪着廢墟回答。

「可是，那中間這兩個位數呢？」

李昂哈德•歐拉。十八世紀誕生於瑞士的巴塞爾，小時候在父親的勸說下，立志成爲神職人員。後來因爲數學的才能受到重視，轉而走上研究數學的道路。

身後傳來「噗哧！」的笑聲。

「還是可以的，梓姐姐。只要把第一個位數照樣當成『一位數』，把第二個位數當成『二位數』就行了，像這樣。」

「原來如此。第二個位數是『二位數』、第三個位數是『四位數』、第四個位數是『八位數』啊。」

『19〔十進制﹞＝（16×1）＋（8×0）＋（4×0）＋（2×1）＋（1×1）＝10011（二進制）』

瀨島自言自語。恣意生長的雜草迎風搖曳。

「兔子？」

「你說什麼？」

「一點左右，要等茨城縣警來支援。」

「喂，我完全聽不懂。」

大山尖着嗓子只說了這句。沒錯，是兔子。大概是穿上玩偶裝吧？不管怎樣，他（或者是她）那一身打扮看在警察眼裏都太荒唐了。只見他（或者是她）踩着蹦蹦跳跳的腳步，自顧自地走向廢墟。

這麼說來，的確還有這項工作。只不過，對於大山梓放棄理解『n進制』的思考邏輯，我總覺得有點寂寞。

然後便銷聲匿跡了。當時正好也是畢達哥拉斯博士發表數學恐怖聲明，讓全日本聞風喪膽的時期。皆藤在高木源一郎發表發表數學恐怖聲明之前就認識他了，還向周圍的人透露過，有朝一日想向高木討教數學的意願，所以她加入黑色三角板根本是「不證自明」的結果。

前述的Cutie Euler涉及製造殺人撲克牌一事，是從在水戶逮捕的情報員口中問到的情報。讓殺人撲克牌流入市面是他在組織內的工作，因此與Cutie Euler接觸過好幾次。

連忙望向周圍的刑警，發現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沒有其他人注意到兔子。

「真的是這裏嗎？」

這麼說來，數學咖啡廳卡當諾的事件（請參照《濱村渚的計算筆記》）時，濱村渚也說過同樣的話。「10」這個數字的發音本來應該是「一、零」，而不是「十」。只不過是用來表示「十位數有一個數字，但個位數的數字一個也沒有」的記號。

那天晚上，她在網路上的留言板寫下這樣的留言。

我問她，濱村渚大喫一驚地睜大了雙眼。

事發突然，連瀨島也不知所措，說話怪腔怪調。

就算是恐怖分子的成員……這打扮也太瘋狂了。不過，黑色三角板向來不按牌理出牌，也是衆所周知的事。

穿着紫色的條紋長袖，外面罩着藏青色的西服背心，搭配看似舒適的黑色長褲。右手拿着大把羽毛扇，左手握着閃閃發光的金色懷錶……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或者是她）全身覆蓋着在這個現場顯得無比突兀的雪白毛皮，頭上長着兩隻只能以刻意來形容的「耳朵」。

「聽不太懂。」

Σ

「歐拉老師很厲害。」

果然只有大山梓一個人還在狀況外。只見她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雙手在頭上拍了一下。

「10011嗎？」

自顧自地舉白旗投降。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10011和19是同一個數字，這種想法太奇怪了。」

濱村渚在筆記本上寫下『10』。

「我們平常使用的數字寫法稱爲『十進制』。當個位數的數值累積到十，就往前進一位，在十位數寫下一，個位數退回零。如此這般，可以用十種數字排列組合出無限大的數字。」

「完全沒有人煙呢。」

Σ

據他所說，眼前的廢棄工廠就是Cutie Euler的藏身之處。

「如果要那樣說的話，應該是『一千零零一』吧。」

其他刑警還渾然未覺。我們不由自主地奔跑着，跟在穿着西服背心，用兩條腿蹦蹦跳跳的兔子身後。

冷颼颼的風呼嘯着，吹過長得非常茂密的草叢，髒兮兮的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鐵鏽散發出潮溼的氣味，從破掉的玻璃窗透出的黑暗，則散發着一股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

「這不是『十』嗎。所以是從一直接跳到十嗎？」

「喂，這、這下子該怎麼辦？」

瀨島質問她，大山點點頭。

「你要放棄嗎？」

注：以上的「零」在日本人口述數字的概念中是「跳過這個位數」的意思

我回答。瀨島看了一下手錶。零點四十五分。

瀨島直樹瞪了她一眼。濱村渚回以微笑，從書包裏拿出那本封面是櫻桃圖案的筆記本。

四周籠罩在深夜的寂靜裏。我面對即將展開的攻堅行動，打了個寒顫。

「先、先追上去再說。」

「這不是『十』，而是『一、零』喔。表示『二位數有一個數字，但個位數連一個數字也沒有』。」

「這次我跳過！」

「一千一、一千一……」

濱村渚在筆記本上寫下相同的數字，微微一笑。

總而言之，她在這個問題的領域建立了「新的分析法」，因此取得公費資格，可以前往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名門理工學院普林福德大學留學。然而就在出發前夕，半路殺出「數學無用論」這個程咬金，政府陸續刪除國內與數學有關的研究費用，皆藤留學的夢想也成爲泡影。

「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儘管如此，隨着她繼續娓娓道來歐拉後來受到「德國國王」及「俄國女皇」的重金禮聘，就連我也可以感受到這個男人的偉大了。

「爲虛數單位的i賦予定義的是歐拉老師，解決巴塞爾問題的也是歐拉老師，啊，對了，自然對數的底e聽說是取自歐拉老師的名字『Euler』的第一個英文字。」

我邁開腳步，追向那隻兔子，瀨島和大山也跟上來。

「跑進去了嗎？」

瀨島追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不知道。可能繞到後面去了。」

「我從這邊包圍。」

「瞭解，那我從這邊。」

瀨島與大山自作主張地繞到工廠後面。

只剩我留在原地，眼前是工廠內伺機而動的黑暗……敢情是要我進去嗎？

我調勻呼吸，取出對策本部配給的手電筒打開，帶點藍色的強光照亮了潮溼的廢棄工廠內部。散落滿地的玻璃、金屬片、垃圾，擺得雜亂無章的大型機械靜靜地被鐵鏽腐蝕，讓人聯想到死亡。

我在被機械包夾的冰冷空間裏前進，發出咯噠、咯噠的腳步聲。才走了十步左右，就停下腳步，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將我包圍。

豎起耳朵，什麼也聽不見。環顧四周，別說是兔子，就連黑色三角板製造殺人撲克牌的痕跡也沒有。

在這裏製造殺人撲克牌果然是騙人的嗎？……話說回來，剛纔那隻兔子又是什麼呢？

正當我打定主意先離開這裏再說的同時，卻在旁邊的輸送帶上發現奇怪的東西。那是一本很舊的書——這種地方怎麼會有書？

走過去拿起來一看，發現書名磨損厲害，無法辨識。靠着手電筒的光線，只見動物們簇擁着一位裙裝少女的圖畫，看起來像是童話故事。

我產生了莫名的興趣，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坐在輸送帶上看了起來。啪啦。紙張發出相隔多年再度被翻開的聲音。

「沒有時間了！」

突如其來的巨大音量令我大喫一驚，從書本上抬起視線。

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就在離我面前只有幾公分的地方。

「哇！」

「沒有……」

倒三角形的黑色鼻子與向外突出的兩根門牙——當我發現是剛纔的兔子時，長滿白毛的雙手已經抵在我胸前。

「『十進制』的話，4乘以5確實會變成『二、零』。『十位數有兩個數字，可是個位數一個都沒有』。」

於是乎，濱村渚露出愉悅的笑容說：

『4×7＝14〔二十四進制〕』『4×8＝15〔二十七進制〕』『4×9＝16〔三十進制〕』『4×⑩＝17〔三十三進制〕』

「啊！」

『13〔二十一進制〕＝（21×1）＋（1×3）＝24〔十進制〕』

「這本書……」

原來如此。乍看之下毫無邏輯可言的數式，只要改變進位的方法，就能變得正確了。

「這裏有一句這樣的臺詞。」

我還以爲只是單純的童話故事，沒想到居然藏着這樣的祕密。《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

不思議

な

國

のアリス）》真是不容小覷。啊，這麼說來……

我想想，以此類推下來，應該是『4×⑬＝20〔四十二進制〕』……

熟悉的聲音令我猛然坐起。

濱村渚喫完餅乾，眯起眼睛，展現魅力十足的笑容。

話雖如此，但我總覺得怪怪的。雖然那件衣服古典歸古典，但設計得很可愛。

「嗯，我知道。」

原本還以爲很小，走近一看發現其實還滿大的，約莫有微波爐那麼大。蓋子上畫了三個紅色的圓形，下面有一行白字。

不合身的愛麗絲服裝、粉紅色的髮夾、封面是櫻桃圖案的那本記算筆記也都跟着她一起消失了，只留下她的『微笑』。我看過很多次濱村渚不笑的模樣，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濱村渚本人不在的『微笑』。

「那麼，請你來追我吧。」

「欸？」

「我穿的是愛麗絲的服裝，好看嗎？」

「記錯了吧。因爲4×5＝20不是嗎？」

「是不是愛麗絲記錯了？」

濱村渚捲起袖子，左手有些羞怯地撥弄劉海。

濱村翻開書，並未留意我那微不足道的疑問。鉛字羅列在泛黃的老舊紙張上，其中有一部分用紅筆畫線的文章，是主人翁——愛麗絲的臺詞。

「請你先坐下來吧。」

因爲太暗，在工廠裏看不清的書名欄裏，現在這麼寫道……嗯？

感覺不太對勁。我掉下來的時候應該還不到凌晨一點，但是這個房間很亮，雖然完全看不到窗戶……

咚！兔子朝我胸口一推，我整個人往後仰，跌向輸送帶的另一邊。

「可是尺寸有點太大了。」

我盯着寫在筆記本上的『12』開始思考。

「但若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不思議の國のアリス）》……那不就行不通了嗎？」

『4×⑪＝18〔三十六進制〕』『4×⑫＝19〔三十九進制〕』

「你是指『十進制』吧。」

『不然來考考自己記不記得以前學過的事好了。我想想，4×5＝12、4×6＝13、4×7＝……天吶、天吶！照這樣乘下去，永遠都不會變成20。』

我不由得大叫起來。因爲我發現到這個算式有一個很大的謬誤。

天花板很高，房間也很寬敞，我再次閉上雙眼，開始思考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

有道理。因爲『四十二進制』包含了從0開始的四十二種數字。也就是說，在『9』以後還有三十二個可以放入第一個位數的數字。

難道是個又大又深的洞嗎？我的身體不停不停地往下墜落。

「武藤警官，現在幾點了？」

「瞧，正好跟『四六二十四』的數字一樣。」

我也漸漸掌握住這種感覺了。一旦超過『十一進制』，可以放入每個位數的數字也會變得愈來愈多，所以必須要有新的數字來代表超過『十進制』的『10』所能表現的數字。換句話說，這個⑩是指「一個位數的數字」。

到底經過了多久呢，當我醒來，人已經在某個西式房間裏了。

此話怎講？

「……」

我真的被留在原地了。

「濱村同學，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啊，比起衣服的事，這裏是哪裏。」

「既然如此，那正確的算式是？」

10 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

「啊，這個⑩是指用『十進制』表示『10』這個數字。」

這麼簡單的九九乘法任誰都會背。

如此一來的確永遠都無法變成『20』。

粉紅色自動鉛筆寫下來的算式吸引住我的目光。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過去的數學常識正逐漸傾倒坍塌。但真正令我驚訝的還在後頭。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房間角落有個小小的咖啡色箱子。

「九點整。」

「武藤警官，你怎麼看？」

「欸？……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好奇怪的計算。」

「武藤警官，這麼一來就永遠都不會變成『20』對吧。」

睫毛纖長的雙眼皮大眼轉向我。我提出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的問題。

「不是《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不思議な國のアリス）》，而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不思議の國のアリス）》吧？」

的確會變成20這個數字。

「差不多了，接下來會怎樣呢？」

「這是《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

『4×⑩＝1⑩〔四十二進制〕』

「很好看喔。」

「『十八進制』？」

「會變成這樣。」

濱村渚揮舞着粉紅色自動鉛筆，繼續解釋。

我老實地回答。

「可是照這樣變換下去，要到什麼時候纔會變成『20』呢？」

隨着『四十五進制』、『四十八進制』……亦即『n進制』的n每次加3，數字的種類會愈來愈多。由此可知，『20』這個相當於『n的位數有兩個數字』的數值當然也會愈來愈大，把前面的計算結果拋得愈來愈遠。

「濱村同學？」

「如果是『十八進制』呢？」

『12〔十八進制〕＝（18×1）＋（1×2）＝20〔十進制〕』

「原來如此，原來是『十八的位數有一個數字，而且個位數有兩個數字』啊。」

小巧的圓桌上放着她的櫻桃筆記本、餅乾罐、還有我在工廠的黑暗中找到的陳舊童話書。

我依言站起來，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只見濱村渚雙脣微啓，興沖沖地寫下一堆算式。

她的左手腕也戴着一隻沒見過的粉紅色手錶。她用右手轉動手錶的指針，與我對時。然後拿起餅乾罐裏只剩下一片的餅乾，開始喫了起來。餅乾屑屑掉滿地。

我也不好再反問她，感覺像是自己一個人被留在大得不知所謂的房間正中央。

……還以爲會馬上撞到地板，但是並沒有。

「濱村同學。」

於是她盯着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一下，再次看着我的臉。

濱村笑而不答，身影在我面前逐漸消散。

濱村渚像一陣煙消失了。

「沒錯。同樣的道理，4×6＝13也以『二十一進制』來思考的話……」

我忘了自己正置身於莫名其妙的狀況，專心做數學。

四隻腳的白色圓桌，面對面地擺了兩張椅子，濱村渚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身上不是平常的西裝外套，而是淺淺的粉紅色，到處點綴着蕾絲，宛如歐洲貴族名媛穿的洋裝。

濱村突然問我。我望向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隻跟平常戴的不一樣，沒見過的黑色手錶。

「武藤警官，你看。」

「九點是嗎？」

等了好一會兒，看自己會不會也跟着消失，但果然毫無變化。最後一片餅乾被她喫掉了，所以這會兒什麼也沒留下。無可奈何地四下張望，四面都是雪白的牆壁，完全找不到出口，我被困住了。

我看過這個童話故事嗎……至少我不記得這段臺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十八進制』，第二個位數就會變成『十八的值』，換算成『十進制』的話，

「時間了！」

……什麼意思？

「沒錯，武藤警官。4×⑬，也就是以『十進制』表示爲『52』的數字，換算成『四十二進制』並不是『20』。」

濱村渚滿意地點點頭，寫下新的算式，每次都爲『n進制』的n再加上3。

「愛麗絲說的一點都沒錯，不僅沒錯，還準確地表達出n進制的有趣之處。」

「原來如此。」

要怎麼離開這裏。話說回來，我是怎麼進到這個房間裏的？

『只要喫掉不是同類的東西，就可以出去了。』

我膽戰心驚地打開蓋子，裏頭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組合。

有四個白色的小碟子，碟子上分別是生的茄子、包在堅硬球果裏的帶殼栗子、調味過的海苔以及五寸釘。

這四種東西里面有跟其他三種不一樣的東西嗎？

茄子、栗子、海苔、釘子……哪種跟其他三個不一樣呢？該喫哪個纔好呢？

這還用說嗎？管他是不是跟其他三種不一樣，裏頭能喫的東西就只有一個。

我沒怎麼猶豫，就伸手拿起調味過的海苔。

11 口罩店老闆的茶會

回過神來，我已經含着海苔，站在森林裏了。眼前是一條細細的羊腸小徑。

雖然感覺氣氛昏暗，但那是因爲四周長滿枝繁葉茂的大樹，其實太陽已經出來了。看樣子與瀨島、大山在廢工廠走散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看了黑色的手錶一眼，指着九點四十分。問題是就連這個時間到底正不正確也還是個未知數。

總之一直杵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咬碎海苔，走向眼前的小徑。

這裏到底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在這裏？還有，濱村渚消失到哪裏去了……愈想愈覺得匪夷所思。

「沒有時間，沒有時間了！得去見Cutie Euler纔行！」

突然有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從背後逐漸靠近。Cutie Euler？

條件反射回頭看，那隻穿着西服背心的兔子正搖着扇子，蹦蹦跳跳地衝過來。速度飛快，一下子就跑到我面前。這條路狹窄得只能讓一個人勉強通過，我閃避不及。

「等、等一下！」

就快要撞到我的前一刻，兔子縱身一躍，輕巧地跳過我，華麗地着地後大喊：「得去見Cutie Euler纔行！」就這麼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等一下啦！」

他（或者是她）可能是黑色三角板的恐怖分子，我趕緊追上去，想要攔住兔子。說不定兔子知道Cutie Euler在哪裏。

一蹦，一跳……蠢到爆炸的跑步姿勢，但速度非常快，根本追不上，距離愈拉愈開。

「肉再……加上什麼……會變成松鼠嗎？」

「那個防毒面具可以給我嗎？」

「請問兔子來過這裏嗎？」

「什麼？」

八月兔聞言皺眉。

「繭？」

「呃，對呀。你呢？」

「距離現在二十分鐘以前，所以是九點三十分吧。」

女士邊吶喊邊用力甩頭，甩去睡意，開始用手中的羽毛筆不知在眼前的桌布上計算什麼。仔細一看，上頭畫着座標平面與𝒙＝（½）的直線。

口罩店老闆夾雜着咳嗽的笑聲尤其刺耳。我逐漸失去耐性。什麼嘛，雖然早就領教到了，但這羣人真的太莫名其妙。

「什麼時候？」

「那裏也不要我，這裏也不要我。既然如此，乾脆真的做個繭，把自己封閉起來好了。」

「兔子？」

「是個年紀雖小，頭腦卻相當靈光的小女生，好像才國中二年級呢。」

「失禮，失禮。」

我照八月兔所說，在他們對面坐下。

他邊咳邊說。奇妙的腦筋急轉彎。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或許是由腦筋急轉彎構成的。肉再加上什麼會變成松鼠嗎……？

「你真是個死腦筋，當然是指蠶繭啊。」

「如果要去Cutie Euler的撲克牌大賽，沒有這個可不成。」

冷不防，八月兔瞪了我一眼。

「抱歉，抱歉。」

男人一臉哀慼地說，再次吐出好幾條線。定睛一看，具有光澤的線很漂亮。

我解釋，但他也不回答，擲出手中正十二面體的骰子。骰子轉了好一會兒，『8』的那面朝上停止轉動。男人見狀說：

「啊，不是，我在找一個小女生。」

邊調節呼吸，邊緩慢前行。

Cutie Euler的名字令我繃緊神經。兔子和這個纏滿白線的男人大概都是黑色三角板的人。眼下最好順着他的話說下去。

宮崎山根邊說邊揉着紅通通的眼睛，開始用筆在手邊的咖啡杯上寫起公式。

「會呀。」

就在這個時候，我望向右手邊的座位，桌上散落着餅乾類的屑屑，不僅證明剛纔有人坐在這裏，她還在這裏喫過餅乾，而且喫得到處都是……

蠶繭男乾脆地點了點頭。

我看錶，剛過九點四十六分。

「會。」

「什麼事？」

我看錶，現在是十點三十七分。

男人邊回答，邊把剛從口中吐出來的白線纏在自己手上。他那樣子……

「請問……」

哦，原來如此。我也漸漸習慣這個世界了。

我把臉湊近慢條斯理地繼續喫桑葉的他。

宮崎山根以幾乎快要睡着的音調回答。明明剛纔還爲了保持清醒努力計算，寫到一半的「

ζ

」卻已經歪七扭八了。

他全身上下都纏着無數的白線，就連腳尖也復滿細細的白線，看不出從哪裏開始是地面。

宮崎山根回答。咖啡杯已寫滿質數。

「真是的，年輕人都這麼不給面子嗎，剛纔經過的小女生也是。」

「喔喔喔！喔喔！」

「沒有。」

「我被排除在外了。」

「這不是廢話嗎。」

走近一看，被眼前的異樣光景嚇得止步不前。

「今天特別困！」

「那個小女生是不是個子很嬌小，穿着綴滿蕾絲的衣服，夾着粉紅色髮夾？」

回答我的果然還是八月兔。

「她叫作宮崎山根，別介意，坐吧。」

準備得這麼盛大，實際上卻只坐了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我走向他們。

完全不理會呆若木雞的我，兩人不好意思地道歉。到底怎麼了？

「剛纔是不是有個小女生坐在這裏？」

我向他道謝，往右邊前進。

「不用了。我剛喫過海苔。」

「我是八月兔。」

口罩店老闆一邊咳嗽，窸窸窣窣地掏出三個防毒面具放在我面前。

「乘上兄長會變成什麼嗎？」

提心吊膽地問道，三個人突然笑了。

口罩店老闆突然咳起來，他好像真的感冒了。

就連黑色三角板也不要他啊。

「你看起來好像沒帶口罩呢。」

「你也要去Cutie Euler的撲克牌大賽嗎？」

「口罩店老闆的家。」

八月兔百般聊賴地啜飲着紅茶。也不給我思考的空間，三個人就自顧自地結束這個話題，而且答案還不清不楚的，就連是不是答案也很難說。

坐在口罩店老闆的左側，表情正經八百，穿着皮夾克的男人打斷我說的話，聲音聽起來不高也不低。下巴長滿狂野的胡碴，眉頭深鎖，輪廓很深，年紀坐三望四，散發出一股成熟的味道，但是不知怎地戴着一頂有兔子耳朵的咖啡色帽子，真是失敗的搭配。

「小女生？」

「哎，好睏。」

腦海中閃過兩隻小老鼠在殺人撲克牌的毒氣下痛苦掙扎着死亡的模樣，沒戴防毒面具在這個世界晃來晃去的確很危險。

我有些激動地問他們。

蠶繭男用纏滿白線的手指着右邊的路。

口罩店老闆的家位於森林裏突然開展的遼闊空間。院子好像鋪了草皮，呈現人工的黃綠色。擺了張貌似可以坐上十幾個人的大桌子，還備有好幾套茶具和點心。

我一眼就看出正中央的男人就是口罩店老闆，因爲他嘴巴上罩着大大的口罩，臉色看起來好像生病了。

「我以前在補習班教數學，可是自從大學不再考數學以後，我就失業了。我想發揮自己的能力，所以加入組織，可是連這裏也不要我。」

「連這裏也不要我。」

這次換右邊角落穿着土黃色襯衫的女士開口。彷彿熬夜通宵過的眼睛紅通通。

「你們兩個都說得太過分了。」

「正確地說是乘以兄長。」

走着走着，眼前出現一條岔路，有個一身白的男人坐在岔路的正中央。一時還以爲是那隻兔子，但並非如此。那是個帽子、襯衫、長褲、鞋子全都是白色的男人，低着頭，坐在木樁上，狼吞虎嚥地喫着某種綠色的東西。

「話說回來，黎曼猜想好難啊。」

口罩店老闆又開始說起腦筋急轉彎。

「你也喫一點吧？」

「哦，有啊。」

「你要問Cutie Euler的撲克牌大賽嗎？」

「那個，請問一下……」

男人反問，吞下葉子，口中吐出好幾條白線，我下意識地躲開。

「不對，是與兄長相乘纔對。」

男人狼吞虎嚥地喫着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葉子，把臉轉向我。眼眶底下的黑眼圈重得令人於心不忍。

啪啪！口罩店老闆以難以想像是病人的敏捷動作張開雙手，在魚板般的大口罩上方之雙眼眨了又眨，讓另外兩個人住嘴。

是濱村渚！

蠶繭男遞給我一片桑葉。身旁的籃子裏塞滿了大量的桑葉。

Σ

我死心地停下腳步，又追丟那隻兔子了。

「她往哪裏去了？」

「肉再加上什麼就會變成松鼠？」

「咳！咳咳！」

「距離現在三十分鐘以前，大概是十點十分。」

「哈哈哈哈……咳、咳咳！」

「她什麼時候來的？」

「她該不會也要去Cutie Euler的撲克牌大賽吧？十一點半準時開始。」

既然如此，現在可不是跟這羣人聊天的時候。眼角餘光瞥向宮崎山根，只見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拚命思考難題的她已經翻着白眼，滴着口水睡着了。

「謝謝。」

「咳、咳咳！喂！」

我一站起來，口罩店老闆就一面咳嗽一面叫住我。

「這個比防毒面具更符合你的需要。」

他扔給我一個好像墨西哥摔角選手戴的，紅布上有金色刺繡的摔角手面罩。

100 期末考，開始

眼前矗立着巨大的鐵閘門，高度大概有我身高的兩倍，閘門上鑲嵌着♥及♠的雕刻，塗上紅色、黑色、白色的油漆。因爲沒上鎖，看似用點力就能輕易推開，但是我被其壯麗的程度嚇到，呆愣了好一會兒。口罩店老闆告訴我，這裏是Cutie Euler的家。

看了看黑色的手錶，就快要十一點三十分了。我鼓起勇氣，雙手伸向鐵門。

嘰嘰嘰嘰。

門縫愈來愈大，寬敞的空間映入眼簾，遠方有一棟紅瓦白牆的洋房，眼前寬敞的空間大概是庭院吧。

我踏出一步，不一會兒就留意到異樣的光景。

被高聳石牆圍繞的空間約莫有小學操場的大小，地上鋪滿紅色磚塊，磚塊上則散落着無數的撲克牌，而且撲克牌大得非比尋常，每張都大概有一塊榻榻米那麼大。

不見半個人影。明明一點風也沒有，我卻感到背脊發涼。

我再往前跨出一步，走向散落地上的一張撲克牌，是♢7。

咻。

「哇！」

我失聲驚呼。因爲♢7突然飄起來，擋在我面前。

原本以爲是撲克牌，沒想到♢7居然是人。

「這樣好了，只要你能答對我接下來出的腦筋急轉彎，我就饒你一命。不過，要是答不出來，就要變成我的實驗品喔。」

分解『握壽司』會出現什麼動物……光是這種思考邏輯就已經夠奇怪了。

「我聽說撲克牌大賽十一點三十分準時開始，所以纔來的。」

黑色短髮非常適合她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頭上戴着點綴着好幾顆紅心的皇冠，輪廓略方，闊嘴與圓滾滾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Cutie Euler，皆藤千奈美。

「派得上用場喔。」

身上纏滿蠶絲，狼吞虎嚥地啃着桑葉——是我在岔路遇到的蠶繭男。

耳邊傳來嘹亮的女聲。

「未定義的臉。」

「你知道嗎？這是我做的喔。」

與此同時，巨大的門開了條縫，有個人探頭進來。

Cutie Euler將臉湊到我面前……太近了。近到讓我聞到一股哈密瓜般新鮮甜美的香味。

「就是這個人嗎？」她問站在一旁的男人，我認識那個男人。

「十一點三十分準時開始……？」

自動鉛筆與往常無異地在筆記本上穿梭來去。好懷念的數學時間。

「武藤警官，時間果然有出入呢。」

「還沒試過對人類是不是也有效。」

我被撲克牌人團團包圍，無路可逃，自然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沒錯，就是他。」

Σ

「限時一小時。預備，開始！」

什麼意思？不，這不重要……

撲克牌大軍讓開一條路，一位妙齡女子朝我迎面走來。

「『壽司』可以分解爲二，『握壽司』可以分解爲六。」

什麼？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好像也無法狡辯。

「欸？」

「抓住那個男的！」

口罩店老闆滿頭大汗、氣喘如牛地靠在門上說，一副隨時都要昏倒的模樣。

「我不需要。」

「『會出現什麼動物？』」

「接下來，」

從氣氛感覺得出來，她的意思是指沒見過的臉。

Cutie Euler再次把臉湊向我面前，距離近到彼此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武藤警官。」

「不是『十一點三十分準時開始』，而是『十一點半準時開始』吧？」

「我問你是誰。」

蠶繭男避開我的視線。原來是他泄露我來這裏的情報。

「嗯，你可以回去了。」

接着她從閃着粉紅色光澤的雙脣間吐露出帶有哈密瓜香味的腦筋急轉彎——那是我在這個國度裏聽到的最不可思議的腦筋急轉彎。

「撲、撲克牌大賽……」

「拿着。」

「嗯，我會考慮。」

然而驚嚇在下一瞬間就轉變爲安心。

我又看了一下手錶，分秒不差，正好是十一點三十分。

與此同時，有人從兩邊架住我。明明打扮成撲克牌的樣子，動作還挺敏捷的。

急死了。感覺連腦子裏都在流汗。

♢7大聲地說，散落一地的其他撲克牌似乎也察覺到異常，紛紛站起來，轉眼間便將我團團圍住。

Cutie Euler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伸手探入熱褲的口袋裏，拿出畢達哥拉斯博士在「Zeta Tube」給我們看過的殺人撲克牌。

Cutie Euler意外乾脆地打發蠶繭男。只見他可憐兮兮地拖着口中吐出的蠶絲，退回鐵門的方向。

「沒錯。將自然數拆解成由質數構成的乘法算式。比如說，以54這個數字爲例……」

疊在她右手上的撲克牌看起來似乎已經發出陣陣殺氣。

「真可惜，這是『握壽司』喔。」

「濱村同學，沒有時間了。『分解握壽司……』」

濱村瞭然於心地微笑。真是太可靠了。

我戰戰兢兢地探頭一看。鮪魚、鯛魚、花枝、蛋卷……裝滿了美味的握壽司。

「Cutie Euler，看在我這次的貢獻份上，可以再僱用我一次嗎？」

按住我右手的♢7突然喃喃自語。

黑色手錶指着十一點四十分。

「你忘了這個……我給你送來了。」

我先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隨即放棄，在書櫃前的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上，抱着頭。這時，我發現自己看過這張桌子。

孩子般嘹亮的嗓音。女高中般稚嫩的娃娃臉。儘管如此，她也是畢達哥拉斯博士的爪牙，是數學恐怖分子……而且還有着公費留學的夢想被破壞的過去，是最憎恨政府排除數學運動的人。

熱褲底下大方露出修長白皙的雙腿，套着一件純白外套，外套下面是件短T，T恤下襬拉高，緊貼着胸線下方打了個結，不設防地展現出雪白細緻的腹部。白T的胸口，則印有謎樣的數學公式『eiπ＝-1』。

Cutie Euler天真爛漫地笑着說。

♥8皺着眉頭看我。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賭上性命的腦筋急轉彎。哈哈，這纔是真正的期末考。」

「這就是你跟我們不是同一國的證據喔。」

「拜託你了。」

又是腦筋急轉彎。這個不可思議的國度充滿了腦筋急轉彎。

我立刻被帶到屋子裏，監禁在大房間。一整牆都是巨大的書櫃，散發出陳舊氣息的書背在書櫃上排排站。沒有窗戶。房裏除了我沒有其他人，但是門外面肯定有好幾個撲克牌士兵負責看守。

「這裏的分解，指的是質因數分解。」

見我默默無語，她向某人打了個暗號。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A從後面拿了一個跟這個世界完全搭不上邊的壽司桶過來。

應該不會錯。只見Cutie Euler咧開大嘴，露齒一笑。

還不是一樣……嚴格來說，「壽司」還包括散壽司或手卷，所以的確是「握壽司」比較正確，但這不是值得被雞蛋裏挑骨頭的問題。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她的穿着。

「撲克牌大賽中止了。」

「哈哈，要使用那邊的數字嗎？」

不知在何時，濱村渚竟然又坐在我對面。穿着過大的愛麗絲衣服，連櫻桃筆記本已經準備好在桌上了。

口罩店老闆沒好氣地說完，「啪噠！」一聲地輕輕關上門。咳嗽聲在門的另一邊持續響起好一陣子——這玩意兒根本派不上用場，白白浪費我寶貴的時間。

與撲克牌化爲一體的白臉男人質問我。

「咳！……喂。」

他並未進屋，只從門縫裏丟給我一塊紅布。我沒接到，輕飄飄地掉在地上。是那個好像墨西哥摔角選手戴的大紅色面罩。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包圍我的無疑是恐怖分子。他們大概發現我是警方的人了。

「質因數分解？」

她彷彿看穿我的心思，神采飛揚地說。

「你在想『還不是一樣』吧？」

撲克牌開始竊竊私語，♠、♥、♣、♢……每張撲克牌都一臉不明就裏的表情。

聲音這次是從房間裏傳來的，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房裏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

「你說什麼？」

「濱村同學！」

『54＝2×3×3×3』

既然如此，濱村渚呢？難不成已經被抓了。

「壽司？」

「你是誰？」

「喂。」

「分解『握壽司』會出現什麼動物？」

光聽這句話，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她打算殺了我。

「但是『握壽司』又不是數字。」

腳細細的白色桌子。我剛闖進這個不可思議的國度時，一開始放在偌大房間裏的桌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可以像這樣分解成四個數字。」

濱村打斷我，粉紅色自動鉛筆壓在筆記本上，縮回筆芯後，放下。感覺她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這樣就算完了嗎？

「如果是『n進制』，需要n個數字吧？」

「咦？……嗯。」

「可是，哪個數要用哪個數字是個人的自由喔，就算不是過去使用過的數字也無妨。」

濱村渚跳下椅子，撿起口罩店老闆丟進來的紅色面具，盯着面具陷入沉思，然後緩緩地將其戴在自己臉上。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還穿着愛麗絲的服裝，濱村已經戴上面具。迷濛的雙眼從面具裏面凝視着我。那面具的浮誇外觀宛若墨西哥摔角選手……正是所謂的「蒙面摔角手」。

「武藤警官，我想去岐阜。」

她突然說什麼？

「可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永遠也到不了岐阜。」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那一瞬間，所有在這個國度體驗過的腦筋急轉彎在我腦子裏跑來跑去，連成一線。

『茄子、栗子、海苔、釘子……哪種跟其他三個不一樣？』

『肉再加上什麼會變成松鼠？』

『與兄長相乘會變成什麼？』

『壽司可以分解爲二，握壽司可以分解爲六。』

『永遠也到不了岐阜』

這些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腦筋急轉彎，全都有一個秩序！……接下來只要答出是幾進法，以及哪個是什麼數字即可，但我答得出來嗎？

「武藤警官，我的筆記本和自動鉛筆借你。」

濱村渚看見我的表情，滿意地說。

我說出答案。

她的左手已經抓住防毒面具，孩子氣的臉上確實暗藏着殺氣。

我充滿自信地拿出藏在懷裏的《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

不思議

な

國

のアリス）》。

注：「復面算」是用文字或符號來取代0至9的數字，計算那些文字或符號所代表的數字或意義

「或、或許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也說不定！」

「我叫武藤龍之介。」

「武藤先生，請你說明一下！」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了。

圓滾滾的眼眸似乎捕捉到我臉上的困惑。

注意到這點後，我開始在櫻桃筆記本上依序寫下一路上聽到的腦筋急轉彎。如果是『十進制』還難不倒我，跟「復面算」沒兩樣。※

我被帶到正方形的房間，依舊沒有窗戶。除了黃色的門以外，牆邊擺滿椅子，撲克牌人全員集合，我就算想逃跑，肯定也會馬上被抓住。

連存不存在都不確定？又是這句話。

不管怎樣，至少答案已經出來了，接下來只能祈禱答案是正確的。

Cutie Euler的表情不甘心地扭曲。看來我真的答對了。

「啊，我叫濱村渚，就讀千葉市立麻砂第二中學二年級。」

Cutie Euler大喊。

「我答應你的事？是指約好的記號嗎？既然不知道是幾進制，答應你的事連存不存在都不確定不是嗎。」

「是獅子。」

視線接着落在地毯上，仔細觀察地毯的花紋，確定在♥或♠等撲克牌的圖案裏夾雜着兩片三角板重疊的記號。

停頓了一拍，光燦耀眼的脣瓣再次冒出那個腦筋急轉彎。

Cutie Euler將防毒面具放在大腿上。終於要開始了。

Cutie Euler以嘹亮的嗓音推開黃色的門走了進來。

「警方的人要是成爲殺人撲克牌第一位被害者，大概會震驚社會吧。」

她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頓時傳來陣陣哈密瓜的香味。

「對，我是。」

101 濱村渚夢遊仙境

「武藤警官，在數字的世界裏，存在與不存在的記號會依n進制而異，就連我自己存不存在都不確定不是嗎。」

「讓你久等了。」

「啊……」

Cutie Euler以輕佻的口吻說，拾起放在沙發上的防毒面具，戴到臉上。露出修長的雙腿和小腹，卻戴着防毒面具。

——『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

不思議

な

國

のアリス）』剛好對應了『

0

1

2

3

4

5

6

7

8

9

』。

我做好必死的心理準備。這裏是數學恐怖組織的大本營，要讓她心服口服，只能靠數學。

話說得冷酷無情，卻是笑得天真爛漫。她的精神沒問題嗎？

首先是分類的問題。

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我忍不住驚呼出聲。伸手拿起粉紅色自動鉛筆。彷彿在深不見底的深淵裏看見一絲光線。

這句話只是爲了正當化不守約定的行爲，根本是強詞奪理……莫非在這個不可思議的國度裏，Cutie Euler本人就是法律嗎？難道爲了擺脫這個困境，必須用某種數學理論讓她心悅誠服嗎？

接着是口罩店老闆出的題目。

回過神來，她已經消失了，紅色面罩掉在地上。或許不偏不倚地落在口罩店老闆丟進來的位置也說不定。

「怎麼可以這樣……」

Cutie Euler從沙發上站起來，大聲宣佈。語聲未落，室內已經籠罩在恐怖的寂靜裏。

我之所以能留意到這點，多虧濱村渚消失前一刻戴着紅色面罩說的話「永遠也到不了

岐阜

」。我剛闖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和濱村討論過愛麗絲的臺詞「永遠都不會變成20」的謎團。於是我假設「岐」與「2」對應、「阜」與「0」對應。

「啊！」

當着大驚失色的我，Cutie Euler從桌上拿起整疊殺人撲克牌，難不成……

但是我的能力只到這裏。眼前的殺人撲克牌開始洗牌……

我也望向聲音的來處，只見她從戴着防毒面具的撲克牌人羣裏面色從容地緩緩走出來——已經不再穿着愛麗絲的衣服，而是平常的藏青色西裝外套搭配紅色領結的制服。果然還是這種打扮最適合她。

環顧圍着我的撲克牌，發現唯獨少了♥Q，難不成Cutie Euler自己就是♥Q嗎。

擺動着修長雙腿，如模特兒般扭腰擺臀地走來。脫去剛纔的長版外套，只穿着熱褲和短T，打扮得相當休閒。如此一來，閃閃發光的皇冠彷彿懸在頭髮上，與拎在左手的防毒面具卻十分相襯，呈現出不可思議的整體感。

『肉再加上什麼會變成松鼠？』……『

肉

』『

什麼

』『

松鼠

』各自是『54』『35』『89』。也就是說，『54＋35＝89』的算式成立，所以『肉再加上什麼會變成松鼠』。

櫻桃筆記本和古老的書還留在桌上，書名是……

「這是這個國家的數字吧。」

「分解『握壽司』會出現什麼動物？」

「這些啊……」

『

壽司

可以分解爲二，

握壽司

可以分解爲六』……這很明顯是指『91＝7×13』與『528＝2×2×2×2×3×11』。

「你是誰？」

少女般天真又殘酷的聲音從防毒面具裏傳了出來。

「…………」

我讓她看我用粉紅色自動鉛筆寫在櫻桃筆記本上的這些數學算式，結束說明。Cutie Euler從我說明到一半的時候就窩在沙發裏，毫不掩飾臉上不開心的情緒。周圍的撲克牌人全都捏着一把冷汗，靜觀其變。

白皙的手指撫摸着殺人撲克牌最上面的牌。我一時盯着她的手指看得出神。

至於『分解握壽司會出現什麼動物？』的腦筋急轉彎，只要將上面的數字置換成這個國家的數字就能回答得出來。『2×2×2×2×3×11』會變成『ぎ×ぎ×ぎ×ぎ×な×しし』，所以答案是『

獅子

』。

香甜的味道飄搖着，Cutie Euler倏地起身，再度以目光掃射周圍的撲克牌人。

剛纔陣亡的♣3還倒在地上，額頭依舊血流如注。沒有人敢違抗她。

「吵死了！」

所以不能是『愛麗絲夢遊仙境（

不思議

の

國

のアリス）』，因爲如果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同一個日文假名「の」會出現兩次，代表要以同一記號顯示不同數字，這是行不通的。

「你是警方的人嗎？」

最後是Cutie Euler的腦筋急轉彎。

我突然不安起來，眼前的櫻桃筆記本和粉紅色自動鉛筆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耳邊傳來坐在牆邊的撲克牌人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聲。

口罩店老闆的第二個問題『與

兄長

相乘會變成

什麼

？』也是『兄』與『長』相乘會變成『什麼』……換句話說，『7×5＝35』。

撲克牌人語帶焦躁地騷動起來。

「那麼武藤先生，請你作答。」

她也確實難掩焦躁。

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持續了好一會兒。

這時，有個小小的聲音打斷洗牌。

令人窒息的沉默。獅子在我腦海中嘶吼，百獸之王的咆哮從未聽起來如此靠不住——我答對了嗎？

「答對了。」

咻！

玻璃桌上放了一組撲克牌。是殺人撲克牌。

「來吧……啊，還沒請教你的大名呢。」

「這本書的書名說明了一切。」

「你答應我的事呢？」

卡嚓、卡嚓。撲克牌人們見狀，紛紛趕緊戴上自己的防毒面具。想當然耳，只有我沒有防毒面具。她打算置我於死地。

這種充滿哲學意味的話實在不像是國中生會說的。我纔剛開始有點似懂非懂，濱村渚的身影突然變淡。

「難道沒有人給了你太多的提示嗎？」

「算了。」

「跟說好的不一樣，所以時間到。」

「誰？」

「答對了，答對了。」

Cutie Euler抄起一張殺人撲克牌，射向聲音的來處。撲克牌破空而去，不偏不倚地命中♣3的額頭。♣3血流如注，從椅子上滑落。

房間正中央有張玻璃圓桌，花瓶裏插着一朵紅色玫瑰花。我隔着那張桌子，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

「不可能讓你活着回去吧。」

黑色手錶指着十二點四十分，給我的一個小時到了。

雙手拿着殺人撲克牌。看起來彷彿已經釋放出毒氣。

「濱村同學！」

「畢達哥拉斯博士會稱讚我嗎？」

有人喃喃低語。

「濱村同學呢？」

「…………」

『

茄子

』『

栗子

』『

海苔

』『

釘子

』各自是『39』『48』『68』『42』。裝着這些東西的箱子上確定畫了三個圓形。唯一與其他三者不同的是無法被3整除的數字，也就是『海苔』。

然後看到桌上《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一切都連起來了。不僅連起來了，數了數書名的字，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因爲我知道這個莫名其妙國度的腦筋急轉彎，其實也採用了『十進制』。

Cutie Euler開口，右手沉不住氣地摩挲大腿。

「是你自己想的嗎？」

濱村渚以那雙睫毛纖長的大眼看着我微微一笑，拔下左手腕的粉紅色手錶，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濱村渚面向一臉莫名其妙的Cutie Euler，就像平常那樣子的自我介紹。當然她也同我一樣，手裏並未拿着防毒面具那種駭人的玩意兒。她所擁有的武器，唯有數學天分而已。

「武藤警官，手錶借我。」

我照她所說地摘下黑色手錶，遞給她。

「你要做什麼？」

濱村渚轉身面向還戴着防毒面具、呆若木雞的Cutie Euler，將粉紅色的手錶與黑色的手錶並排，拿給她看。

「粉紅色手錶是這個世界使用的手錶，黑色手錶是我們那個世界使用的手錶。」

有什麼不同嗎？看到粉紅色手錶的數字盤時，我這才發現兩者之間的差異。

這個世界果然是撲克牌的世界，因爲手錶的數字盤雕刻着不是我們平常看慣的十二個數字，而是從A到K的十三個「數字」。此時此刻，黑色手錶指着「12點59分」，而粉紅色手錶則指着「Q時64分」。

「以我們『十二進制』的時間來說，接下來是『1點』，但是在這個一天有二十六個小時的世界裏，『十三進制』的時間還有個『K時』。大家要先過完從『K時整』開始的六十五分鐘，纔會進入『A時』。」

「你說什麼？」

濱村渚條理分明的說明消滅了Cutie Euler的氣焰。她正在腦海中整理狀況。

砰！黃色的門突然被推開。

「沒有時間了！」

那隻穿着背心的兔子闖了進來。

「來、來人，給我抓住那隻兔子！」

Cutie Euler尖叫，直到剛纔還茫然地看着我們的撲克牌士兵開始動了起來，衝上前去壓制兔子，防毒面具發出互相撞擊的噪音。

然而，兔子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裏，身手矯捷地跳着躲開，直接在空中踢掉其中一個撲克牌人的防毒面具。

匡啷。

下一瞬間，那個撲克牌人真的變成一張巴掌大小的撲克牌，悠悠地飄落在地上。

其他撲克牌人驚慌失措。

耳邊傳來濱村渚的喃喃低語，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兔子是在茨城的廢墟。當時的確也是從『0點』開始的一個小時接近尾聲，正要進入『1點』的時候。當時兔子也嚷嚷着「沒有時間了！」……真是的，碰到這些熱愛數學的人，連手錶都不能放心使用了。

「這是……」

那個世界確實充滿了匪夷所思的事，例如喫下海苔就能離開沒有門的房間、遇見從嘴裏吐出蠶絲的男人、撲克牌軍隊眨個眼就變成真正的撲克牌……全都超乎現實。

「……武藤，喂，武藤……」

我當然認識那張臉。是Cutie Euler，皆藤千奈美。

「我只記得自己追着兔子進入廢墟的事。」

右手放在細瘦的腰部，重心落在其中一條腿上，擺出模特兒的架勢。

「她現在人在哪裏？」

始終默不作聲的濱村渚仰頭對瀨島說。終於覺得壓在心頭的大石有些鬆動，我也想跟她聊聊。

「沒錯，沒有時間了。」

「目前在茨城縣警的拘留所。預定從下午進行審訊。」

有人正以不可一世的語氣呼喚我的名字，感覺好像從愉快的雲端一口氣滾落不愉快的深淵。

「我們要有後續工作要處理，先走了。」

「啊，我有話要跟武藤警官說。」

「很喜歡數學呢。」

「小渚好像也……」

兔子再度華麗麗地跳了起來，這次用雙腳踢落兩個防毒面具，於是又有兩張撲克牌軟弱無力地飄落在地上。

「還是玫瑰的名字呢？」

Cutie Euler不存在的時間到了。明明差點沒命，內心深處卻感到有點捨不得。

警視廳的刑警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深入敵營，縣警也不能坐視不理。我消失在工廠裏還不到三分鐘，所有人就殺進工廠。

「好。」

「我們得到的是玫瑰花……」

總覺得這一切都令人難以釋懷。

瀨島沒好氣地說。我用力吸氣，只聞到無機質的牀單味道，絲毫沒有哈密瓜的香氣。

竹內本部長也接着說：

瀨島等人覺得有鬼，把我移開，打開蓋子一看，樓梯通往地下室深處，透出微弱的光線……地下有個寬闊的空間，一羣人在裏頭忙得不可開交。他們正是黑色三角板的「殺人撲克牌製造小組」。

「請你仔細思考看看。」

「濱村，你呢？」

修長的雪白四肢。沐浴在白光下，毫無危機意識地讓人眼睛喫冰淇淋的腹部和大腿，與其說是光滑細緻，甚至有點水嫩多汁的感覺。看到獵物就緊盯着不放的漆黑雙眸、展露笑容的嘴角。稱之爲美人還太年輕的臉龐，散發着容易讓人卸下心防的妖豔感。

「怎麼了？」

Σ

天真爛漫、純粹、年輕又殘酷。如果讓我跳脫身爲警察的立場，我會認爲這些也都可以說是女性的魅力。

彷彿有盆冷水兜頭淋下，我和她果然在那個國度冒險過。

深夜一點前，我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般，突然衝向工廠。瀨島和大山都嚇壞了，但也沒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上我，而是選擇立刻向縣警的現場指揮官報告。

「後會有期了，武藤警官。」

睜開眼，我躺在牀上。陽光從窗外灑進來。

短T上印的『eiπ＝-1』公式，那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呢？

聽說我倒在輸送帶後面，身上都是撲克牌。然後在我身體下方發現有個金屬製的把手，還有個巨大的蓋子。

「什麼？」我下意識反問。

「武藤警官，舉例來說……」她邊在腦海中整理思緒邊說。

到底會短多少呢？我們的一分鐘是一個小時的六十分之一，對方的一分鐘是六十五分之一……

瀨島接下來告訴我的一切令我驚歎連連。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撲克牌宛如翩然飛舞的花瓣，紛紛飄落在她身上。

竹內本部長讓我看照片，照片中的那張臉孔讓我下意識地坐起來。

濱村渚笑容可掬地回答。Cutie Euler在她面前放下防毒面具，拈起花瓶裏的玫瑰花，插在自己的皇冠上。

似乎是在病房裏。三坪大小的單人房，牆上掛着習以爲常，這個世界的時鐘，指着十一點半。還有三個人影。

她要我思考……我忍不住望向瀨島和本部長的臉。他們還是老樣子，不解地歪着頭，表情複雜的臉上寫着「你自己想」幾個大字。

Cutie Euler被捕了。這麼一來，大概也能掌握到畢達哥拉斯博士的藏身之處。由於我的自作主張，一口氣拉近了與組織大頭目的距離。可是……我陷入沉思。

「我們的時針轉一圈是六十分鐘，那個世界的時針轉一圈是六十五分鐘。兩邊的世界都稱這段時間爲一小時，假如是完全相同的長度，那邊的一分鐘與這邊的一分鐘不就會有所誤差嗎？」

瀨島觀察我的反應。

瀨島不以爲然地嗤笑。

旁邊是竹內本部長和穿着藏青色制服的濱村渚，正憂心忡忡地看着我。

「武藤，你醒啦……」

「真是個找麻煩的傢伙。」

這麼說來，確實和蠶繭男及口罩店老闆他們的時間有誤差……

我情不自禁地凝視着她的身影，甚至忘了旁邊還有一個濱村渚。

下一瞬間，她將整疊殺人撲克牌往空中一丟。

「兔子？」

「假如有個寫着十三個數字的時鐘，那個時鐘的一小時與我們習以爲常的一小時，會是完全相同的長度嗎？」

濱村渚。她纔是最不可思議的女孩。

奇妙的兔子如入無人之境地在正方形的房間裏跳來蹦去，不斷地將撲克牌人變回普通的撲克牌。撲克牌大軍們兵荒馬亂地被一迭聲喊着「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的他（或者是她）玩弄於股掌之間，人數逐漸減少。

可是，能用一句「超乎現實」就爲那些體驗畫下句點嗎？那個乍看之下人畜無害，卻隱隱散發着藏不住知性鋒芒的Cutie Euler居然這麼輕易地被抓住……那一切都是我做的夢嗎？

「武藤，今天一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卡嚓，卡嚓……

「那邊的一分鐘應該會比我們的一分鐘稍微短一點。」

「你記得多少？」

一網打盡什麼的，我到底做了什麼。

「是的。」

「這樣啊，別聊太久喔。」

年紀尚輕的數學恐怖分子在我面前摘下防毒面具，像是承認大勢已去地開始整理頭髮。她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濱村渚微微一笑，走到我的枕邊。臉上依舊掛着微笑，與我在那個國度看到的表情有幾分神似。

殺人撲克牌是用特殊的有毒瓦斯製成。所以在我睡着的時候，他們已經達成共識，認爲我那些奇怪的行爲大概是因爲在工廠附近吸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外泄的瓦斯。

感覺耳邊傳來秒針的聲響，看了一眼濱村渚手中的黑色手錶，快『1點』了。

「可是啊，這次多虧你，才能將殺人撲克牌的製造班底一網打盡。」

「沒有時間了！」

瀨島直樹站在我枕邊……果然是你。

「負責製造殺人撲克牌的果然是這傢伙。明明才二十歲，真可怕。」

「不僅如此，我們還抓到這傢伙喔，都是武藤的功勞。」

要是有人能替我確認一下就好了……發現這大概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後，我閉上眼睛。

瀨島轉過身。

我又不是故事裏的登場人物，再加上人還躺在病牀上，就算真的有故事書，我也無法自己翻頁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