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10.『阻止殺人着S畫』
《濱村渚的計算筆記》 · 青柳碧人 · 2.1萬 字

√1 數學少女登場
目睹那女孩第一次被帶進設在警視廳內部的「黑色三角板•特別對策本部」之時,我還以爲自己眼花了。
由於事先就聽聞來者是個「超擅長數學的少女」,使得她在我想像之中應是個頭髮自然捲、戴着圓框眼鏡,總會把頭壓得低低的,看來完全像是典型優等生的女孩。
結果呢?
女孩頂着光澤閃耀的俏麗短髮,在自然分爲兩邊的瀏海右側,別了個粉紅色的髮夾。要說臉龐有型,其實較爲圓潤,雙眼皮下的水汪汪的大眼,上頭微垂長長睫毛則略顯她的不安。雖然現在的她個子小小,長相也還未脫稚氣,但相信再過幾年必定能迷倒衆生吧!說是個美少女候補也不爲過。
隸屬於千葉縣警,名爲木下的女刑警輕聲向同仁們介紹起女孩的來歷。這名身穿西裝外套風制服的國中生也面向我們微微點頭致意。
與女孩初次見面的對策本部每個同仁都和我一樣,內心困惑不安。
——這樣的小孩子會是「救世主」嗎?
「我是對策本部長竹內,還請多多指教。」
看來就連本部長也同樣困惑不安。
「啊。請多多指教。」
就在女孩對着本部長彎腰行禮之時,我們才首度聽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區區一位國中生,卻被帶到警視廳——而且是被帶進了現今最讓輿論譁然,震驚社會之「黑色三角板事件」的對策本部。
「喂,武藤。來一下……」
正當我看着女孩看得入迷時,竹內本部長卻來扯我的袖子,並將我拉到辦公室的一角。
「有什麼事嗎?」
「武藤,你相信那女孩會有足以對抗黑色三角板的實力嗎?」
「嗯……該怎麼說呢?」
「我可不信。縱使說她數學再怎麼好,不就還是個小朋友嗎?」
這還真難回答。
在這樣的宣言之後,高木用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拿起一張光碟片朝着攝影機方向展示。
「我要求政府,應立即提高數學在義務教育裏的地位。爲達成此目的,我將挾持全體日本國民作爲人質。」
Σ
是大山梓。
高木的語調充滿憤怒。說着,他豎起了食指。
竟然有這種事……高木居然透過高中教育,向全體日本國民實施了事先催眠,施加暗示。
「從今天起,我將與我的弟子們開始進行一項數學命題的證明。在茅倉市發生的命案,便是這項驗證的第一步。不懂數學的無知之輩,勢必無法阻止我們。」
他抿嘴獰笑。
邊說邊取下iPod耳塞式耳機的大山那大剌剌的態度,使對策本部的上司們個個一臉錯愕。
長野縣警方一開始以爲這只是一般的命案,可是卻有一處與其他的命案不同。一張遺留在現場的卡片上頭——印着由兩片三角板爲意象設計的恐怖組織標誌。
只能推斷她是先在腦中將所有空格填滿,再一口氣寫出來的了。的確是奇蹟似的能力。
√4 被害人的共同點
就在瀨島順利將數字陸續填入空格的同時,坐在他身旁的濱村渚只是抿着嘴,從長長睫毛下的雙眸深處凝視着眼前的八十一宮格,宛如銅像般靜止不動。右手緊握着粉紅色自動筆,左手輕觸着左側的瀏海。
「我可以透過那些訊號,直接控制你們的大腦。也就是說只要我下道命令,每一個日本國民都可能……」
本部長一下令,瀨島就拿起筆開始往看出解答的空格里填入數字。8、9、9、4……畢竟原本頭腦就好,加上每天特訓有所成,瀨島解起題來十分順手。
本部長從背後推了瀨島一把。
「你們都知道這個吧?這是我親自參與制作的數學教學軟體。」
高木是足以代表日本的數學家,在教育界也頗享盛名。這樣的他,之所以會被視爲戰後最惡劣的恐怖分子,則是有一番來由。
在長野縣茅倉市,某棟公寓房裏發現了一具遭到絞殺的屍體。被害人是住在那房間的明石浩二,今年三十二歲的上班族。
「濱村同學?」
「她是……怎麼辦到的啊?」
「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代表千葉縣警推薦她參與搜查。」
因爲她的解法實在是太違背數獨解題的常識了。數獨解題照理說必須先檢視同一行列或宮格里的數字配置,找出馬上可以得到的解,再去推測相鄰的空格填寫,不然遲早會卡在兩相矛盾的數字間,絕對解不開的。
當然,參與教育革新會議的理科老師無不強烈反對新版課程,但是卻無法動搖文部科學省的方針。對於政府而言,教育的目的已然是「撲滅少年犯罪」,並認定在達成目的的過程之中,理科課程是毫無幫助的。
影片到這就沒了。
大山把手上的包包往辦公室角落隨手一扔,然後又走出了辦公室。
「預備——開始作答!」
有增加,必然就有減少。過去被稱爲「死讀書」的科目,便因此陸續遭到刪減。由於尚有要強化青少年身爲社會成員的意識,「社會」之中還有公民課程得以擴大教學比重,但地理課就被刪減到只需要學習居住地周圍即可,歷史課則是用「史料不清」爲由,把鎌倉時代之前的歷史都直接砍掉。
「我想……這應該是正確答案……」她對着本部長小聲地說。
就在木下按捺不住性子開口的那瞬間。
「我悄悄在這套軟體裏,用程式埋入了某種特殊訊號。只要是曾在日本國內高中上過課的人,全都已經透過這套軟體接收了我所埋入的訊號。你們可以把那些訊號,想作是一種事先催眠。」
濱村渚或許是有些在意瀨島瞧不起她的態度,不安地抬頭看着木下。
濱村渚用數字填滿所有的空格之後,便將手上粉紅色的自動筆抵在紙上讓筆芯縮回去,然後順手把自動筆插回胸前口袋,接着探頭看着本部長。
無止境的靜止。等了又等,濱村渚仍然連一個數字都沒寫下……看來她似乎是毫無頭緒。
做爲新版課程內容主軸導入的,是「提升心智的科目」——爲了培養能尊敬他人、憐憫弱者、熱愛藝術、鍛鍊身體或磨練精神的心智,品德、閱讀、音樂、繪畫、工藝、書法、園藝、烹飪、攝影藝術及戲劇等等的科目比重被大幅增加。
「哦,您是說Number Place嗎?」
高木源一郎……這就是目前震撼日本全國的恐怖組織首領「畢達哥拉斯博士」的本名。
瀨島仔細盯着濱村的解答猛瞧,回頭再與自己解一半的數字比對,之後承認敗北,頹喪無力地垂下頭來。
首先是高木所製作的數學教育軟體。無論軟體版本新舊全都被回收銷燬,而他的著作也從日本各地被全數回收。這場由政府所主導的排斥數學運動,與影片裏高木於墨鏡下露出的邪惡表情交相加成,「數學是培養出殺人魔的學問」之印象,讓數學從學校教育中完全消失了。說來諷刺,這結果恰好與高木所期背道而馳。
不知不覺之間,對策本部的中年警官們也爲了一窺這難得一見的對決而聚集到我們身邊。看到總是盛氣凌人的瀨島喫下敗仗,還有人忍不住露出了愉快的表情。被一大羣大人包圍的濱村渚,頭壓得低低看似有點過意不去。
她微微張開了一直緊閉着的雙脣,看起來有點像是在笑着。
就在放眼望去盡是中年人的對策本部裏,有三個二十幾歲的例外。瀨島直樹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高中畢業以前都在美國生活,所以從未見過高木的教學軟體。另一個是大山梓,她是在一座名爲龜鳴島的沖繩縣離島出生長大,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二十年來那島上都沒人想過要用高木的軟體來教數學,而大山本人也是在事件發生之後,才首次得知那軟體的存在。
「你不是常在玩嗎?填數字的那個。」
近二十年來,日本全國所有公私立高中,全是採用高木所製作的電腦軟體作爲官方教材,進行數學教育。更廣義而言,日本所有的高中生,都曾經被高木教過數學。
雖然對策本部花了相當多的時間想要找到高木的藏身之處,但至今仍然完全掌握不了高木與他在大學任教時教過的學生(高木指導的專題研究小組成員們)等人的行蹤。儘管整個社會風氣變得比之前更加輕視數學,但高木等人就像是絲毫不在乎這種風氣一般,徹底消聲匿跡。在那次數學恐怖活動聲明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網路上。
政府的對應非常迅速。但是,他們並沒有接受恐怖分子的要求。
「這就是她的實力。」
Σ
竹內本部長詫異地喃喃說道。我也有同感。
墨鏡下的表情,又是笑得陰森。
至於剩下的一個人就是我,武藤龍之介。關於我……算了,說來話長,還是別在這談了吧。但我敢發誓,絕對沒有碰過那套高木製作的教學軟體,也因此纔會被招攬進入對策本部。總之,包括我們三人在內的對策本部在設立之後,很快開始運作。
砰咚一聲,有個女人慌張地闖進辦公室來。
就在明石浩二遭到殺害那天的夜晚,畢達哥拉斯博士又再度現身於世人面前。是的,就在那個影片分享網站。
影片開頭先是秀出由兩片三角板爲意象設計的黑色標誌,稍後則切換至一名看似年約五十的男子影像。而這名將摻雜着蒼白又略顯稀疏的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戴着與其年齡極不搭調的太空墨鏡又身披白袍的男子,就是畢達哥拉斯博士——也就是高木源一郎。
反觀濱村渚,剛纔她慢條斯理地抽出插在制服外套胸前口袋的粉紅色自動筆,現在還正將其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按出鉛筆芯。話說,濱村渚按筆芯的方式還相當特別,是先連續按出稍長的筆芯之後,再把筆芯尖端頂在平放的紙張上推壓,讓筆芯縮回到適當長度。
「對你來說,上級篇果然還是太難了吧?」
那是理科人所展現的瘋狂,隔着網路讓所有人都感到恐懼的瞬間。
正當全國開始施行新版的學習課綱即將滿一年之際,那則「數學恐怖活動聲明」就出現在免費影片分享網站「Zeta Tube」了。
女孩手上的自動筆輕快地動了起來,在左上角的第一個空格里寫上了「6」。
瀨島聲音顯得遊刃有餘。就算是多擅長數學,濱村渚終究是個普通的國中生,要用「救世主」來稱呼是太誇張其辭了——我那時是也這麼想。
「那麼就開始吧!」
於是乎,就在人們都以爲已經安穩無事度過了緩衝期一個月時的某天,第一個事件發生了。
千葉縣警木下面露焦急之色,但濱村渚似乎完全不介意,依舊雙眼直直注視着八十一宮格,活像是被迷住一般。
警視廳也因應此般事態,設立了「黑色三角板•特別對策本部」並召集搜查人員參與,不過這個對策本部,纔剛設立就遇上了些問題。由於要加入對策本部的首要條件是「沒有用過高木製作的教學軟體」,可是因爲全日本的高中最晚也從二十年前便已採用那套軟體進行教學,結果造成這個對策本部只能採用三十九歲以上警官的窘況。縱使年齡符合條件,上面還會再針對是否真的從未接觸過軟體做深入調查——結果明明是要來對抗數學恐怖活動,卻召集到一羣數學白癡。
接着,她就這樣由左到右,依序給空着的格子一一填上數字。
馬上有人從手邊市售雜誌裏找出數獨專欄,準備好兩份一模一樣的題目拿到兩人面前。那是複印自「上級篇」裏的一道數獨題目,幾乎所有的格子都是空白的,誰先將所有空格填滿就算誰獲勝。
瀨島的神情更顯高傲。
看來木下完全不打算退讓,她臉上那副黑邊細框眼鏡的鏡片,反射着室內的熒光燈而發亮。而瀨島也絲毫不改其色,只冷冷哼笑一聲。雖說跟數學沒什麼關係,用手把玩着他那頭自然捲的瀨島臉上,總滿溢着身爲留洋歸國菁英的自信傲氣。
Number Place就是「數獨」,是在隨便一本益智遊戲雜誌裏都能見到的數字遊戲。九行九列構成的八十一宮格被用粗線框出九個九宮格,玩家必須根據預先被填上的數字,依照「每行」、「每列」、「每個九宮格」裏的數字都不得重複的規則,將所有的空格用數字1到9填滿。自從被分派到這個對策本部來之後,瀨島每天都在解數獨。或許他覺得是種特訓吧!菁英分子的行爲真是惹人厭。
不知不覺間竹內本部長竟興致勃勃地主持起來,瀨島和木下也都顯得情緒高漲,只有國中女生本人獨自坐在椅子上,默默注視着放在面前的題目。然而她也沒有因此顯得困擾,整個景象讓我覺得莫名不可思議。
然而比起文科,理科教學內容被刪掉更多。理由是「將事物數值化,只重視數理、物理現象等事實的課程,是對於尊重人心與憐憫他人等人性的否定」。結果數學與理化兩個科目都被刪到每週僅剩一節課,而且還指定只能放在常常因爲補假而不用上課的週一。課綱也隨之遭到調整,內容空洞到幾乎已經不能被稱爲「科目」。
「我分明給了你們一個月的緩衝時間,但政府所做的一切,盡是褻瀆數學。」
看着她那樣子,沒多久我便感到有些不寒而慄。真的不要緊嗎?說來那女孩懂得數獨的遊戲規則嗎?該不會根本不知道要幹嘛吧?
南國出生的大山擁有的時間感顯然和我們不同,她是個遲到慣犯。不用說,她本人對此毫無自覺。
要說與本部長有同感,的確也是有同感。但我又覺得,比起打從學生時代以來便對數學一籌莫展,而且已經有好幾年都沒碰過像樣數學的我們,正牌國中生的數學能力應該是高得多。
「安安!我遲到了!」
「怎麼可能!」
然而濱村渚卻直接從左上到右下,一瞬也沒停頓地把數字填進了所有空格。從寫下最左上角的「6」到寫出最右下的「4」,甚至沒有花上三十秒,就好像是預先就背好答案的解法。
「會成爲殺人犯呢。」
就在此時,瀨島直樹口出這聽來充滿輕蔑的嘲笑,使得本部長就像是想回應贊同者的出現般,轉頭往瀨島方向望去。
「什麼那個?」
「喂,瀨島。你就用那個跟她比試一下吧!」
就這樣定格不動過了一分鐘。
只有千葉縣警木下一人,心滿意足般地笑容堆滿面。
國難當前,分秒必爭,老實說現在真的不是計較誰比較會解數獨的時候……。
那時,應該就是所有人都能認同眼前的國中生,將會成爲這個數學白癡集團優秀戰力的決定性瞬間吧。
瀨島瞄過女孩一眼,笑了。
「請你們安心。我的目的並不是要讓這個國家陷入混亂,而是想要你們再重新思考一次數學的價值。我將給政府一個月的緩衝時間,還請再度讓這個國家的孩子們——開心學數學。」
一切事件的起頭,是源自某位心理學權威所發表的一篇論文,論文裏將義務教育的教學內容與少年犯罪急速增加的理由互相連結,而文部科學省便參考這篇論文,針對中小學教育所有科目做了徹底的革新。
「我們將會透過手機網路,隨機傳送訊號給曾經看過我那套教學軟體的人。也就是說,各位朋友成爲殺人犯的機率——『機會是均等相同的(equally likely)』的。」
「那,人家刷牙去囉!」
「喂喂,這是在開玩笑吧?居然要拜託這種小女孩來幫忙!」
此時焦急出聲起立抗議的,當然就是瀨島。他眼前的數獨方陣裏還大多是空格,正因爲掉進用正攻法解題時必定會遇上的邏輯陷阱,陷入苦思。
因爲自己講的艱深冷笑話而逕自笑着的高木。這男人已經不是什麼數學家,只是個借刀殺人的卑鄙殺人魔。
「那麼,期待各位儘可能稍微接近真相一些。Have a nice math.」
影片到此結束。
第二天,發生了第二件命案。地點是與茅倉市相鄰的飯田村市,被害人伊勢崎千歲是一名七十八歲的獨居女性,死因是後腦勺遭到鈍器重擊。與前一天的命案同樣,在遺體附近又有一張黑色三角板的卡片。
對策本部與長野縣警聯絡並着手搜查,然而就在我們找到殺害伊勢崎老太太的兇手時……居然又發生了第三件命案。地點同樣在長野縣,位於熊岡市的上班女郎矢島葵,被發現溺死在河裏。
在那之後,每隔一天,長野縣內各市就發生一件命案。日本社會——尤其是長野縣,都籠罩在恐怖之中。
對策本部也急了。
殺害伊勢崎千歲的青年,供述自己完全沒有殺人時的記憶。他說自己只是在接起手機聽到一陣高音,之後就失去了意識。根據這份證詞,似乎僅能推斷青年是因爲受了那個「訊號」的影響而殺人,也終於讓我們領悟高木源一郎的犯罪聲明,確實是所言不虛。
隨着被害人逐漸增加,對策本部試圖從民間尋求具備高度數學能力的協力人士。然而,實際找起來卻難如登天。畢竟這二十年來,只要在高中上過一天課的人就「機會是均等相同的」可能成爲殺人犯,於是這人選若不是得從三十九歲以上的人挑,就是要往十五歲以下找。偏偏三十九歲以上又對於數學有一定造詣的國民,根本沒有人沒看過高木的數學教學軟體,最後只能將人選範圍限縮在十五歲以下。然而不巧的是,高木源一郎也曾經參與了製作國中小學生用的補習班數學教材軟體。
從來不曾到任何補習班上過課,卻擁有傑出數學能力的小學生或中學生……根本是不存在吧。但就在此時,千葉縣警方找到了濱村渚。
就讀麻砂第二中學,僅是一間平凡的市立國中二年級學生的她,雖然似乎是時下罕見沒去補習的孩子,卻有過人的數學造詣,在街坊鄰居之間頗爲出名。
「超擅長數學的救世主」……讓我們明白這個稱呼並非誇大其詞的原委,即是如前所述的種種。
Σ
濱村渚用她的左手撥弄着瀏海,雙眼則從長長睫毛底下凝視着貼在白板上的一整排被害人照片與基本資料。
「32、78、24、55、41……」
女孩脫口而出的數字,是被害人的年齡。似乎是想從這些數字裏找出什麼端倪。
對策本部和長野縣警方之所以會傷透腦筋,是因爲我們至今仍參不透被害人們爲何會遭到殺害。年齡、職業、性別乃至殺害方式,恐怕連加害者也都是各個不同,也找不到彼此的關連性。除了遺體附近都被放了一張黑色三角板的卡片,以及所有人都是長野縣民外,完全找不到共同之處。
——不懂數學的無知之輩,勢必無法阻止我們。
高木在網上拋出的這句狂妄之言,不斷地在我腦海重複。
「也許被害人的年齡或地址以某種規則形成數列」是瀨島已經提出的假說。可是我們卻歸納不出其規則。高木源一郎也在發表聲明之後,再度消聲匿跡,無從得知任何線索。
放任一旁的兩個大人惡言相向,濱村渚逕自走向辦公室的一角,在放地上的書包前蹲下,緩緩打開拉鍊,輕輕將手伸進書包裏拿出了一冊筆記本。筆記本封面的中央,印了一個大大的櫻桃圖案。
我將地圖影本放在身旁的桌上,也看了看筆記本。
濱村渚盯着自己寫的那些名字看了一會兒,之後像是想通什麼般地站起身來,又再走向她的書包。這次拿出了一個大鉛筆盒。
「該怎麼說呢……因爲教改啊,社會科的內容也變得亂七八糟,可是老師卻說照那樣教只會把小孩教壞,反而故意教一些很難的,結果根本沒有人聽得懂上課在教什麼。然後明明是老師自己講不清楚,還罵我們『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之類的亂髮脾氣。」
完全是世間國中女生會有的抱怨。看來我和她之間的隔閡正慢慢消融,覺得有點開心。
我指出地圖上的茅倉市,濱村渚便拿着剛剛用過的那支紅色熒光筆,開始給茅倉市上色。
「我真的不知道社會課到底是想幹嘛,或應該是說……」
「很煩?」
沒人敢再有意見。對策本部全體人員都聚到女孩的身邊,認真注視着這個國中女生塗着色畫。
教學內容的劇烈變化,有時也會像這樣給孩子們帶來壓力啊——想到這還真讓人感到心傷,教學應該要以孩子們爲主體纔是。如果教學會讓孩子們備感疲勞,恐怕還是因爲大人們任意而爲的態度吧。
「在這裏。」
就在此時,一名資深刑警手抓着電話子機闖了進來,室內氣氛瞬時一轉肅殺。
「這是社會的作業……」
看來是在說印在鉛筆盒上頭的那隻貓咪卡通人物。濱村渚以微笑回應了大山的攀話,再度回到座位坐下,接着從鉛筆盒裏拿出紅色的熒光筆。
「這算什麼?這是數學嗎?不過是在玩文字遊戲吧!」
她到底想幹嘛?……我觀望着她,忽然她也往我這邊看,視線就這麼對上了。雙眼皮底下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現在看來又與第一印象稍有不同。她發現了什麼嗎?
期待着濱村渚或許能夠找到答案,我們與她一起比對着白板上的被害人資料,然後陷入一陣沉默。
「本部長,小田德郎和青野宏道這兩人,是在同一天幾乎同一時刻被殺的吧。」
「社會……真是霹靂煩的……」
「哼,這也算是數學?」
「什麼?」
瀨島嚷嚷着。而這的確好像跟數學沒什麼關係。
本部長問道。
「事實上,人們爲了證明這個命題,耗費了漫長的歲月呢。」
那瞬間,我們重新體認到濱村渚的實力。
看來瀨島也被她的反差給壓倒了。
筆記本里有着用平假名寫的被害人姓名發音。筆跡圓圓胖胖的,很有國中女生的感覺。
「我覺得啊,跟順序應該沒啥關係吧?」
聽到瀨島這麼說,濱村渚一臉震驚,睜大了眼睛。
「看吧?」
「本來就不會重複呀,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濱村渚從透明資料夾裏拿出一張學習單。看着那粗糙的淺黃色薄薄再生紙,不禁感覺莫名懷念。
「四色定理?」
「看不懂啊。這什麼意思?」
逐一殺害姓名中含有色彩發音的各地市區居民來代替着色——的確,就算高木源一郎是個瘋狂殺人魔,這也太誇張了。
濱村渚拿起我剛纔印的長野縣地圖,跟白板上的資訊比對。
「長野縣警來電!又發現被害者了!」
「被害人姓名呢?」
「這種事,只要拿張地圖來塗一下……」
我去後面的資料櫃找出地圖集,挑出長野縣的部分複印之後,又再回到白板前面來。大山和瀨島還在互相叫囂,濱村渚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似乎是用那支粉紅色自動筆在筆記本上寫些東西。而竹內本部長和其他前輩則從她身後窺探着。
「人家就說不知道了啊!」
頂着一頭毫無性感可言的蓬亂短髮,有着一對鮮明黑色眼瞳卻完全沒有女人味的女人,確實有其敏銳之處。
說着,她便用熒光筆去將自己寫在筆記本的被害人姓名一部分畫成紅色。接着又拿出了黃色的熒光筆……筆記本上的那些鉛筆字,陸續被添上色彩。
「對策本部長!」
她伸手在白板指出的文字,是第一位被害人明石浩二的陳屍地點「茅倉市」。
「如果有長野縣的地圖,還請拿給我看看。」
講到數學,這女孩似乎話就多了起來。就這樣,濱村渚一步步翻轉着剛纔見面時的木訥印象。
大山隨之反應。
「犯案時間這麼接近,雖然最後是先發現小田的屍體,但就算先找到青野的屍體,也是很合理的事。」
沒多久,她把八個市都塗滿了顏色。
「要不是數列會是什麼?你倒是給我說說看啊!」
「之前我在書裏看到的。不管什麼樣的地圖,只要用四種顏色來標示,就能夠讓相鄰國家區塊的顏色不重複。」
竹內本部長回問她。大山面對着成羣的老練刑警也不顯畏縮,拍拍兩手抖下手上的仙貝碎屑,忽地起身走到濱村渚的身邊,伸手指着第七與第八位被害人的照片。
「你發現什麼了嗎?」
————『
あか
』
しこうじ
、
いせざ
『
き
』
ちとせ
、
やじま
『
あお
』
い
、『
くろ
』
だひとし
、
よしの
『
あか
』
ね
、『
き
』
たむらけんすけ
、
おだと
『
くろ
』
う
、『
あお
』
のひろみち
衆人馬上圍着濱村渚手中的地圖確認現場位置。與小幌市相鄰的市區之中,已經有三處分別被塗上了黃色、藍色與灰色。如果濱村渚推論正確,那麼被害人的姓名之中應該含有「あか」——「紅」的發音。
「理所當然?你能證明嗎?」
她一臉抱歉地看着本部長,這麼說道。
「這是數學。是四色定理呢。」
「這個……嗯,茅什麼市的是在哪裏呢?」
「您是……武藤先生吧?」
「拿來了。這就是長野縣地圖。」
瀨島又面露輕蔑的笑。
「塗上色的話就會明白了。呃……」
「啊,是瑪麗喵!」
「嗚……」
「這個嘛,我就不知道了。人家數學又不好。」
「想證明用三色無法使其不重複,只需提示那樣的地圖就能簡單證明。但是,要證明不需五色以上才能辦到,則是非常困難的。」
「謝謝您。還請放在那就好。」
不管什麼樣的地圖……嗎?我隨意想像了幾張地圖,在腦中塗塗看——的確只要有四色,好像就能在着色時讓隔着界線的相鄰區塊顏色不重複。
「瑪麗喵超可愛滴!」
被我一問,大山像是從鼻裏哼氣般地笑。
「原來如此。」
大山嘴一邊咬着薄脆仙貝發出咔滋聲響,自顧自地說道。明明跟我一樣對數學的事什麼都不懂,真是沒分寸。
「也就是說如果跟順序無關的話,可能就不是數列了?」
「社會老師很煩。」
雖然『くろ』的部份是用灰色筆標註的,但她想說的事已經一目瞭然。「あか」是紅、「き」是黃、「あお」是藍、「くろ」是黑——被害人的姓名發音裏都含有色名。
濱村渚靜靜的說出內心憤恨,接着嘆了口氣。
————
あかしこうじ
(明石浩二)、
いせざきちとせ
(伊勢崎千歲)、
やじまあおい
(矢島葵)、
くろだひとし
(黑田人志)、
よしのあかね
(吉野茜)、
きたむらけんすけ
(北村健介)、
おだとくろう
(小田德郎)、
あおのひろみち
(青野宏道)
「啊,是、是啊。」
「沒關係。我來幫你處理這些作業吧。」
標題寫着「有關地方自治」。
回頭來看學習單。命題針對地方自治,要學生從「居民的權利」、「各種委員會的組織」、「地方財政」三個主題之中,擇一整理出其定義與待解決的課題來寫報告。這對於國二生的確是難了些,要是再加上討厭社會科,想必更是提不起勁。
「案發現場在小幌市中居町!」
「相鄰的區塊,都是不同的顏色。」
衆人身陷失望的氛圍。
「是啊,沒錯。」
「大山,你爲何這麼想?」
第一次被她叫到名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叫做赤城玲子(あかぎれいこ)!說是約年四十的主婦!」
瀨島從旁插話。身爲提出假說者,看來他就是想找出個數列。
√9 疏散宣導和神祕人物
「好的。」
濱村渚這麼回答本部長的疑問。重新看看地圖,正如她所說,似乎是被刻意安排好似地,鄰接市區彼此都不同色。
「我想,這可能是……」
竹內本部長仍語帶遲疑。
濱村渚皺起她的細眉,稍微降低了說話聲量。
「……不行。這似乎不是有規則可循的數列。」
「可是黑色三角板進行殺戮的目的,真的是爲了要來證明這個什麼……四色定理的嗎?」
「謝謝你。」
濱村渚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露出笑容。
「說起來,疏散長野居民的事現在怎麼樣了呢?」
「很順利,聽說大致都完成了。」
已確知黑色三角板的目的即爲證明四色定理的現在,要防止當前被害範圍擴大的對策方法也變得明確多了。那就是先清查與至今已發生命案地區相鄰的市區,將姓名裏含有紅、青、黃、黑四色發音的居民疏散至其他縣市。這場疏散避難牽涉層面相當浩大,使得長野縣警方必須全體出動的大規模行動,對策本部也因應需求,派出包括瀨島與大山等大多數人員前往該縣支援。至於和本部長一起留守東京以防範突發狀況發生的人員,就只有我與兩三位資深刑警。
而濱村渚,則是在剛纔忽然現身於冷清的對策本部,但今天千葉縣警木下並沒有陪她來——這也難怪。木下今年三十二歲,雖說身爲警官,可是仍然是「機會是均等相同的」殺人犯候補之一。
「外國人也疏散了嗎?」
「我想瀨島會將這事這處理好的。」
最先提出應該要將姓名裏含有「red」或「black」等色名之外籍居民也列入疏散者名單加以宣導的,就是瀨島。或許是他身爲歸國日僑的意氣。
「大家真的都設想得很周到呢。」
「畢竟警察的工作,就是維護市民安全啊。」
聽我這麼說,濱村渚咧嘴一笑。
「若是在接下來要上色的地區裏找不到姓名發音含有色名的居民,兇手就沒辦法殺人,這樣就能確實保障市民的生命安全了呢。」
「不。」
我想起日前在對策本部會議上討論的議題。
「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咦?」
濱村渚的眉宇之間流露不安。
「雖然順利疏散居民能迴避眼前的危機,但還是要逮捕高木源一郎和他的黨羽,才能徹底解決問題。這樣下去,大家永遠都不能返回自己的家。」
「啊……」
將數學作爲恐怖活動道具的瘋狂殺人魔——在免費影片分享網站「Zeta Yube」出現的那副冰冷表情,又浮現於我的腦海。
本部長的提問,讓對方短暫沉默。
那噗哈噗哈的笑聲又再響起。
「本部長先生,你好。」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現場氣氛降到冰點。
「你說什麼?」
青江純次配合疏散,直到昨天爲止,人都在已被塗成「紅色」的茅倉市親戚家。可是他卻在昨晚深夜突然離家不知去向,喪命之前的行蹤則不明。
累計被害人數已達十人。瘋狂色彩的筆畫難道還會更越發不可收拾嗎?
氣氛變得有點僵。
在漫長沉默之後,濱村渚低着頭開口說。
「是信濃大學理學院的學生。總之我們這邊會先把他的聲音檔傳過去,拜託你拿去比對一下聲紋吧!」
Σ
幸好,發音裏不帶有顏色,她是不會成爲被害人的。
無止盡的着色模擬。濱村渚必定只需數秒,就能在腦海裏將整個長野縣依據四色定理上完色吧。但如今看這狀況,或許實際上也只需再幾天,長野縣就會被屍體塗滿。
「你們以爲耍這種小把戲,我們就會放棄繼續證明了嗎?」
「咦?」
大山語調興奮,似乎很有把握那學生就是兇手。
或許是陷入催眠狀態的某人約他出門後趁機殺害,或許是他自己接收到訊號離家讓人殺死——無論如何,這表示就算在他處殺死被害人後才搬移,只要陳屍地點在要上色的區域內,仍符合他們的遊戲規則。
反追蹤成功了。
打電話來的並不是高木源一郎本人,但自稱是他忠實的部下,還說自己就是主導這次在長野縣發生之「四色定理殺人」的首謀。由於他似乎使用了變聲器,從聲音來無法判別他的年齡,甚至連是男是女也聽不出來。
事件有時總是突然生變。黑色三角板並不打算善罷甘休。
「發話地點是長野縣,從茅倉市打來的。」
「在這抹上『藍色』嗎……」
「但只要你們不放棄恐怖活動,數學的立場就會越來越糟糕啊!」
探頭偷看,濱村渚用左手輕觸她的左邊瀏海,用拿在右手的自動筆前端叩叩敲着地圖上與石畑市相鄰,名爲「藪田市」的小市區。在鄰接石畑市的另一側,藪田市又與因發現第三位被害人矢島葵(やじまあおい)而被塗上藍色的熊岡市相鄰。也就是說,藪田市目前是處於夾在「藍色」與「藍色」之間的狀態。
而該來的時刻來得意外地早。
「瞭解。快傳過來吧。」
「你好,這裏是黑色三角板對策本部。」
「抱歉抱歉,我這話並沒有其他意思。」
就當我莫名安下心來之際,本部長開門進來。
對他們而言,被害人們就只是「顏色」罷了。
「我想有錄到。」
「好,我來聯絡長野縣警。武藤,你去聯絡瀨島,叫他到石畑市去!」
「日本警察也還滿不賴的嘛。噗哈!噗哈!」
想到這,感覺如此怯懦思維真不是警官該有,決定打起精神,我想盡辦法也要阻止犯案。
「混帳!竟敢這麼囂張!」
本部長縱使疲累,也不會怠忽職守,總是與瀨島他們保持密切聯繫。
「麻煩囉!」
顯然我的想太多根本沒被她在乎。
「如果在這邊填上『黃色』的話……」
那聲音侃侃道來。
「咦?」
雖然前天濱村渚成功識破高木的目的是要證明四色定理,但之後本部長就一直在忙着對應媒體。畢竟被害人人數這麼多,自然是衆所矚目。
石畑市就這麼染上「藍色」。同時也顯露出黑色三角板仍打算繼續殺人的意圖,也等於是向大衆宣告,疏散居民無法阻止他們繼續求證的。
還不到一個小時,本部長便從資深刑警之一的手中接到那通電話。
「我目前還在長野縣警這。不是有個打電話到你們那邊,自稱是高木部下的怪人嗎?」
「石畑市川田町三丁目14之2號。新的顏色會出現在那裏。」
她喃喃自語,凝視着地圖。
就是第一件案子的陳屍地點。
「如果……」
「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察覺了。」
之所以全辦公室都能聽到他的聲音,是因爲話筒已經接上喇叭,而只要用本部長面前的那支固定麥克風,就能與對方通話。
大山掛了電話。看來就算人在長野,她仍確實發揮着警官該有的表現。
我偷偷看了濱村渚一眼,在大人們的慌忙往來穿梭之間,她一個人靜靜看着長野縣的地圖。縱然表情是帶着不安,但她那年輕的頭腦裏,或許正在展開許多新的算式也說不定。
「哦。」
「少囉唆!」
從喇叭傳出的怒吼,讓我身旁的濱村渚打了個哆嗦。
「哦,你來啦!」
「是嗎。行動真是迅速呢。」
本部長轉頭望向在一旁操作機械的資深刑警,刑警比出了OK的手勢。
「現在還問這啥鳥問題?……當然是爲了提升數學教育的水準呀。」
「本部長,有您的電話!」
我不加思索地回覆。
濱村渚脫口說出博士名號時,聲音明顯帶着顫抖。要面對那操控別人去殺人的兇惡犯罪者,果然還是會抱有恐懼吧。這麼一想,不禁有些憐憫。
在石畑市發現的被害人是一名二十一歲的大學生,叫做青江純次(あおえじゅんじ)。遺體頸部留着遭到繩狀物壓迫的勒痕,而陳屍地點的閒置鐵器加工廠,就位在對方在電話裏告知的地址。
然而,本部長看來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或許是因爲他也跟我在想着同樣的事。透過媒體,高木源一郎應該知悉警察已經察覺整個事件的意圖。那麼高木的黨徒乃至於他本人,應該會在近期內直接與我們聯絡纔是。
「明白了!」
Σ
「對方……是指畢達哥拉斯博士嗎?」
「要是各地都只剩下姓名發音裏沒有色名的人,他們打算怎麼辦呢?」
以前任職於新宿的派出所時,我曾經勸導過深夜十二點多還在街上游蕩的國中生。那可能也是我認識濱村渚之前,最後一次跟國中女生說話。而且那羣國中生還是些連國語都不會好好講,沒禮貌又不守規矩的孩子。沒想到這個國家還有這麼懂事的國中生。
「啊,那個啊。我想對方會試圖跟我們再接觸吧!」
此時又突生一念,趕緊在腦海裏將濱村渚的名字轉換成平假名。
「目的?」
跟指紋同樣,聲音也有「聲紋」。不管怎麼用變聲器來掩飾,由於發聲的抑揚、音調與嘴型開闔不會因而變化,只要透過專用軟體辨識分析,就可以迅速判別聲紋。若是聲紋符合,就能申請拘票了。
雖說理當比濱村渚好些,但我對高木也是抱持着恐懼。
「你們有錄到音嗎?」
「若無法扭轉目前全體日本國民都被高木作爲人質的狀況,不管怎麼做都終究不能安心。」
「有啊。」
砰的一聲,本部長捶桌怒吼。今晚又得開記者會了。接連不斷有人遇害,縱使輿論騷動炮轟對策本部無能,也只會被當成剛好。而就連我都滿懷心急與氣憤,可想而知本部長會有多焦慮。
「這裏會變成『紅色』或『黑色』……」
「去想破頭來因應吧!但我們必定不會因此而放棄證明的。」
她垂下眼眸。那雙長長睫毛,使得如此些微的表情變化也看來像是面露悲傷。
「找不到可以殺害的對象,他們就會收手嗎?」
如此奇妙的感佩轉變成過多的顧忌,這下子就更不知該跟她說些什麼纔好了。
在對於濱村渚的寒暄報以生硬的笑容之後,本部長繞到我的身後,感覺有點不自在地看着白板。他大概是有些累了。
電話鈴響。我接起話筒。
——
はまむらなぎさ
「啊!武藤,我啦!我是大山!」
「武藤,疏散行動大致告一段落了。」
噗滋一聲,對方逕自掛了電話。
讓人不舒服的笑聲在室內迴響。
√16 發狂的理科人
「其實長野這邊在反追蹤出來的地點附近進行搜查後,發現一個很可疑的傢伙……」
「說的也是。對不起,我太不知輕重了。」
不過與浮躁的我們恰恰相反,濱村渚則是不慌不忙地將地圖上的石畑市用熒光筆塗成藍色。
「你們是真心認爲,現在的數學教育沒問題嗎?」
光村紀夫用他的小眼睛仰望天花板,向本部長髮問。光村有着看來體重應有三位數的肥胖體型,兩頰也有不少肥肉。讓人不禁聯想到癩蝦蟆的大腫臉上滿是鬍渣,還掛着一副鏡片模糊的圓框眼鏡——真的看不出來其實年紀比我小。
「我是不懂教育有沒有問題。」
本部長像是要威嚇光村似地緩緩逼近他,將手放在桌上。
「但你協助高木源一郎,犯下殺人這種罪行……」
「畢達哥拉斯博士說得很清楚了,又給了你們一個月的緩衝時間。但是日本政府在那時所做的,都只是對於數學的褻瀆。一直增加無聊的藝術科目排擠理科……尤其針對數學,竟然說它根本毫無用處,還說它是會培養壞人的科目什麼的,像是將數學當作有害細菌般看待,就連在大學也有好多相關課程因此停開!我本來以爲上了大學,就能好好學數學的……」
臉頰肉之間呼出一口嘆息。
「這就是我會協助博士的理由。」
說完,光村態度鎮定地看着本部長,絲毫沒有屈服於威嚇的樣子,甚至讓人感覺他根本天不怕地不怕。
用變聲器打電話到對策本部來的人正是光村紀夫。
由於電話錄音與大山傳來的音源在比對聲紋之後結果一致,警方便前去逮捕他。從容就範的光村經長野縣警拘留一晚後,被移送至警視廳。
長野縣發生的一連串命案,都是接收了光村所傳送之訊號的他人所爲,而且所有被害人都各自有不同的加害人。現在長野縣警方根據他的供述,拚命搜查尋找這些遭到操控的加害人行蹤。
雖然我們曾期待能借由逮到光村而獲得找出高木藏身之處的線索,但他卻說高木只跟自己通過一次電話,要他「去證明四色定理」而已,並不知道高木身在何處。
而扣押的發訊機構造也非常簡單,聽說只要用某種數學式的操作,就能輕易發訊影響他人——是一臺能讓他人代爲殺人的恐怖機器。
「總之,快停下這整個殺害行動!」
「沒用的啦!」
像是止不住的咳嗽般,光村噗哈噗哈笑得歪七扭八。
「就算我停手,也會有人繼續行動!」
「什麼?」
「你真的很笨耶。我不過是他其中一個部下罷了。」
瀨島在得知協助長野縣居民疏散,其實對於阻止恐怖活動並無太大意義之後,顯得十分喪氣。
此時,鈴聲響起。離電話最近的我,拿起話筒。
「要成功得證的話我是很拿手,但要使其證明失敗還真有點困難呢……而且,對方都是擅長數學的人吧?」
「好辛苦啊。」
濱村渚輕輕說道。
「沒辦法哪,我要掛囉?」
已經晚上十二點多。對策本部召集了全體人員,開始準備重新商討防止被害持續擴大的對策。
「他說只跟畢達哥拉斯博士聯絡了一次,之後都是自己在塗顏色不是嗎?沒接到詳細的指示,全是自己決定要在哪裏塗什麼色,自由發揮。」
「請給我……茶之類的……」
但縱使明白這些,仍不能徹底解決問題。跟那個正坐在偵訊室裏,一臉目中無人的胖子同樣瘋狂的隱性理科殺人犯,還是大量潛伏在全國各地。
「啊,請等一下。」
「別管那了,濱村!快告訴我原因!」
竹內本部長捏着鼻子,淚眼憤恨地看着大山梓。他喫了芥末響脆果。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大山把腳一抬,重重地擱上辦公桌。看來她打算擱下這案子了。
「是嗎?這樣就喊辣喔,本部長程度跟小渚一樣呢。」
濱村渚用手指着坐在單向玻璃另一側的光村紀夫。
沒想太多就往嘴裏放的芥末響脆果,似乎發揮了強大刺激威力。濱村渚無視瀨島的問話,吐出舌頭。
言下之意,似乎是指這樣的發訊機還有好幾個。
是濱村渚。最近的國中生這麼晚都還醒着。
「好辣喔。來來,武藤先生,你也來一片吧。」
瀨島抓着濱村渚的肩膀搖了搖,她才終於將那有着長長睫毛的外雙大眼望向瀨島。
瀨島跟大山說話的時候,常常都是一副當她白癡的口吻。大山的表情也明顯顯露出十分不滿。
她面露難色的說。
Σ
瀨島啜飲着咖啡,把臉一板。
「你憑什麼這麼說?」
「這什麼意思?」
本部長淚汪汪地咳了又咳,走近熱水壺倒咖啡。
這用詞遣字,絕對就是打電話到對策本部的聲音。
防止被害接下來持續擴大的策略首要是「速度」。然而,雖說從四色定理的特性,我們能夠預測危機仍會集中在長野縣附近,但是除了呼籲居民嚴加防範與強化巡邏之外,實在也無計可施。況且還有青江純次的案例,凡是姓名帶有顏色的國民,都等於有生命危險。
「怎麼了?」
瀨島雖然還是滿臉訝異,但從神色可看出他已明白濱村渚想說的。
「啊。武藤先生。」
「不能想個法子讓他們收手嗎?」
「你白癡啊!這種作法,那些傢伙怎麼可能接受啊!要依照對方的遊戲規則,讓他們失敗纔行啊!」
「想到什麼?」
「先把顏色塗好?」
當我們警方致力於追查兇手行蹤時,唯獨濱村渚一個人在驗證四色定理——不過國中女生用「塗顏色」來表現殺人行爲這件事,還是讓我覺得很彆扭。
不逮捕高木源一郎,這一切到底是無法了結的。
之後,大家持續着漫無頭緒又不得要領的討論,只有時間無情地逝去。我們終於深切體會到自己面對恐怖活動時的無力。
「這好辣呀。」
怎麼會……真令人毛骨悚然。若真發生那樣的事,將會是縱觀世界也無前例的恐怖活動吧。全體日本國民,都是人質……!
是啊。我們只是一直與殺人犯所訂下游戲規則糾纏,被他們牽着鼻子走而已。用殺人來證明數學定理?我們不該被那些瘋子的遊戲規則左右。
「這陣子說不定都得睡在這兒呢。」
「你還在辦公室呀。」
雖然濱村渚也才第三次來到對策本部,但她的神情已經儼然成爲我們的一員。她今天原本只是來拿由我代筆寫完的社會課作業,但一聽到光村已經移送過來,就說想要順便看看偵訊狀況。
說完,我才終於察覺自己滿疲倦的。最近都沒回家。
濱村渚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了一疊折得工整的紙張,是我複印後交給她的長野縣地圖。展開地圖,有十個市區都已塗上紅青黃黑其中之一的色彩。
「不可能全國同時發生命案的原因!」
嘴裏咬着信州限定的蘋果百力滋餅乾,我與瀨島也點頭贊同。至於濱村渚,則似乎對於放在一旁的芥末風味響脆果比較有興趣。
我感覺她這挽留並不單純,或許我也開始有些所謂「刑警的直覺」了。
這無厘頭的意見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偵訊光村之後,本部長曾這麼問濱村渚。
「這傢伙真是腦袋有問題。」
「比如說殺人犯A先在這裏塗上紅色吧。然後殺人犯B在這裏塗紅色,接着A又在這裏塗上黃色的話……」
「但是,如果殺人犯之間保持密切聯絡的話……」
但是,大山的態度反而激發了我的警官精神。
雖然她後來還想了好一陣子,但似乎仍不得其解,黃昏時分就回千葉去了。畢竟濱村渚是個國中生,我們警方也不好強迫她留下。
光村挺起短窄的脖子,將他那圓胖的大腫臉湊近本部長的臉。
「所以,那些遍佈全國的部下們就算要繼續證明,也要接到畢達哥拉斯博士的通知以後,纔會開始上色吧。如果擅自行動,弄出塗什麼色都不對的區域就糟糕了。而就算有兩人以上的部下要一起行動,我想也還是會從長野縣……跟之前發生過命案的市區相鄰的區域開始。」
這下就連我跟大山也都明白了。也就是說目前需要警戒的區域,還是隻要鎖定長野縣即可。
「你說什麼?」
「喂!濱村!」
根據光村紀夫的供述,在長野縣警方的迅速行動之下,不但很快掌握每個因爲接收了訊號而犯下殺人罪行的直接正犯們行蹤,並已將他們都帶到警局留置。由於這羣人都是遭到催眠才成了殺人犯,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害者,把他們當兇手看待,用「拘禁」來說明現況也有些過意不去,但又總不能說是「保護」,所以警方與媒體決議暫時統一用「留置」這詞來敘述。
濱村渚說到這裏,又吐了吐舌頭,露出被辣到的表情。
「嗯?什麼的原因?」
大山拍拍手抖下響脆果碎屑,同時說道。
「你還不懂嗎,武藤?」
「這樣吧,我們先把顏色塗好怎麼樣?」
瀨島的呼聲根本傳不進她耳裏。
「如果能想個法子讓他們證明失敗就好了……」
「那個啊……」
「是啦,說的也是……但,比如說我們可以把市內的建築物都塗上藍色油漆之類來代表啊。」
「話說回來,真傷腦筋啊。」
「…………」
「事情越來越難以收拾了。」
瀨島一臉跩樣瞪着我。
「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聯絡啊?」
「看,在這裏塗什麼顏色都不對了。這樣就是證明失敗。」
大山笑着倒了杯茶給濱村渚,她邊流眼淚邊喝下,接着深呼吸一口氣。看來是稍微把辣味壓制住了。
「嗯,謝謝你幫我寫作業。」
「我想到了喔。」
Σ
大山指着貼在白板旁邊的長野縣地圖上一處——藪田市。由於矢島葵與青江純次陳屍的熊岡市、石畑市皆與其相鄰,只要藪田市也被塗上「藍色」,的確證明就會失敗。
「去他的遊戲規則,誰理他啊。」
大山一次抓了三、四片響脆果放進口中,豪邁的嚼起來。
「沒多久,全日本都會被塗上顏色吧!你們這些無法理解數學,腦袋不靈光的文科草包,就在數學的完美之前戰慄顫抖、叩拜哀求吧!」
大山梓隔着單向玻璃窗,看着偵訊室裏的狀況發牢騷。
看本部長無言以對,光村紀夫又噗哈噗哈的笑了起來。
就在瀨島眉頭一皺的同時,大山也正好「啪」一聲扯開了芥末響脆果的包裝袋。濱村渚立刻將手伸了過去。
——去他的遊戲規則。
「如果抱持跟光村同樣想法與立場的傢伙遍佈全國,那麼就算日本各地同時發生命案也不奇怪。」
「你好,這裏是黑色三角板對策本部。」
「嗚哇好辣喔!這什麼東西啊!? 」
我剛纔也喫了一點點,那響脆果根本不是平常那種可以大把抓大口吃的零嘴。不知該說是信州人的堅持,或要說是他們的惡意,竟把芥末強烈刺鼻催淚的風味都凝聚濃縮在其中。
濱村渚將兩個殺人犯進行着色的過程,逐步講解給我們聽。接着,地圖上出現一個與四色相鄰的市區。
「大山,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在這案子裏,說要『塗色』代表的可就是要殺人耶!」
特地打電話來跟我道謝嗎?她還挺有規矩的。
「在全國各地,還有許多跟我同樣真心熱愛數學的人。他們將會代替我繼續行動下去的。」
「嗯!比如說,我們先在這邊塗藍色之類的……這樣證明就失敗啦!」
「讓證明失敗的方法。」
果然如此!這正是我所期待的答案。
這幾天都仰賴着濱村渚的自己瞭然現形。
可是,究竟該怎麼做……?
後來她口中說出的方法,只讓我感到無比訝異。因爲那是比大山的提案還要更無厘頭的手段。
「這方法能……執行嗎?」
「動作越快越好喔。」
雖然只聽見聲音,但又好像能看見濱村渚那水汪汪的那雙大眼正對着我訴說。
√25 阻止殺人着色畫
大山梓笑得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地不懷好意,硬是拉着濱村渚的手要把她拖進偵訊室裏去。而在偵訊室裏,應該是一臉目中無人的光村紀夫在等着她。
「我絕對不進去!」
「是用小渚的點子擺平的,怎能不去呢!」
大山毫不退讓。
濱村渚用哀求般的眼神看向我,但因爲本部長也贊同讓她跟光村對話,我只能默默轉移視線。
「人家也會陪你進去的啦!」
大山粗暴地「砰」一聲踹開偵訊室的門,將濱村渚拉扯進去。
突然見到穿着制服的國中生出現在眼前,光村似乎有些驚訝。他的呼吸變得大聲急促,奮力張開小小的眼睛試圖掌握現況。而我們則在隔壁房間,透過單向玻璃窗看着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
「呃,那個……」
濱村渚開口說話時還朝我們這邊看了又看,但從偵訊室裏看過來,單向玻璃窗只是一面鏡子。
「你……你好,我叫濱村渚,是千葉市立麻砂第二中學的學生,今年上國二。」
濱村渚按着口紅膠底部轉呀轉的,很開心的樣子。
「……啥?」
說完,濱村渚呼出長長一口氣。
真拿她沒辦法。這個國中生,是打從心底喜歡數學。
像是執意要恢復數學的威嚴一般,光村低聲說。濱村渚於是微微眯起她睫毛長長的眼睛,首次面對着光村微笑。
又是那張長野縣地圖。
濱村渚說話速度越來越快。而她眼前的光村則是嘴角不斷抖動,抖到那震動好像都要傳到我們隔壁來。
「這纔不算數!」
「膠水?」
或許是由於證明失敗帶來的衝擊,讓光村似乎完全放棄抵抗,搖搖晃晃踉蹌幾步之後,就一屁股摔在地板上。
當天,畢達哥拉斯博士——高木源一郎又出現在「Zeta Tube」。
「…………」
「這個是之前的狀況……」
「難道……你在上色之前沒有先想過嗎?」
「長野縣藪田市透過縣市合併,今天起成爲隔壁石畑市的一部分了。」
墨鏡下的冰冷表情毫無動搖之色,甚至應該說是相當從容。
接着這麼說。
光村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看似困惑地默默望向大山。
而對我來說,這當然也是個大快人心的一刻。
明明殺了十個人,卻對其隻字不提的瘋狂殺人魔。身爲警官,實在無法原諒他。而想到這樣的人,居然曾經一路參與引導日本教育界,憤怒與恐怖引發的顫抖更是從裏到外湧上全身。
直到剛纔都不願意跟光村說話的她,現在不知上哪去了。我跟瀨島面面相覷,搞不清眼前狀況。
光村已經無言以對。看來他終於明白,眼前的國中生不是個泛泛之輩。
大山忍不住笑出聲。
「不過,警方好像也有着與我們頗爲氣味相投的人才。或許能夠來一場超乎想像的愉快對決啊。」
「胡說八道。」
「怎麼了?」
「我也很討厭社會。但是,社會科目有時候也還滿有用的呢。」
「什麼啊?」
光村雖面露驚訝,但還是將手伸向響脆果。看那體型,對他而言零嘴的魅力想必難以抵擋。
「…………」
「我想把地圖貼在筆記本上。」
「因爲還滿難得的,我想來算算看將長野縣依照四色定理上色時,究竟能得到幾種解法。」
「請問有膠水嗎?」
光村看着至今自己的犯罪成果,一臉滿足地舔了舔脣。
事件落幕。巨無霸的身影看來不再巨大。
「比如說,阻止殺人着色畫的時候。」
光村猛然起身,連椅子也被他碰倒地發出大響。狼狽的汗水流滿面。
濱村渚似乎是很怕光村誤解她的社會科知識豐富,舉手在臉前猛揮。
「啪喳!」的好大一聲,大山狠狠巴了光村那因汗水溼透的頭,又朝着驚慌失措的他這麼說。
「呵呵,這位數學少女會跟你解說,你就閉嘴乖乖聽講吧。」
說得好。
濱村渚一臉抱歉地拉過椅子坐一半,隔着桌子面對光村。之後戰戰兢兢地從制服外套口袋拿出紙張,慢慢展開給光村看。
當我們一大羣人擠在電腦熒幕前面看網路影片的時候,濱村渚卻在我們身後一邊撥弄左邊瀏海,一邊仍然盯着長野縣的地圖瞧。
也是。濱村渚是看了我幫她寫的地方財政主題報告,才知道世上有縣市合併這件事。不過能將知識如此運用,還是要全歸功於濱村渚敏捷的思維。
「去你的遊戲規則,誰理你啊!大笨蛋!」
聽光村這麼說,彷彿期盼此刻已久的大山梓冉冉而動。
濱村渚從外套胸前口袋裏拿出熒光筆,將紙張某處塗上藍色。雖然隔着單向玻璃看不清楚,但我很清楚她在塗什麼。她正在塗的是藪田市——那個被「藍色」與「藍色」夾住的小小市區。
接着她正經八百地直視着光村的眼睛,開口這麼說。
這之後,大概是想將濱村渚的話在腦中理出個頭緒,光村安靜了一小段時間,偵訊室裏只傳出他大屁股下的椅子被擠壓的細微唧唧響聲。
「咳咳!……你到底想幹嘛啊?」
「這樣的話,解法應該滿多的呢……那麼,我下次也來塗塗看其他縣市好了。」
「竟然動用縣市合併……哼哼哼,這次我就認輸吧。」
「因爲,如果在這裏塗『藍色』的話,這裏就只能塗『紅色』不是嗎?然後這裏呀……」
「真沒用耶!你不是長野縣民嗎?」
「爲了解決財政負擔之類的問題,有時地方政府會跟附近的行政區進行合併。然後,就會要重畫地圖。」
至於能將這提案付諸實現,則是警察廳的功勞。雖然有很多繁雜手續與流程要走,但因爲藪田市從多年前就已經在醞釀縣市合併,事情出乎意料地進行得很順利。
嘶……
「你這樣怎麼行呢!我老實跟你說好嗎,如果石畑市不是『藍色』,就算動用了縣市合併,也不能解決問題的!」
「你幹嘛?」
滿臉是汗的光村抬頭看地圖。
「這是犯規!怎麼可以塗上顏色之後纔來變更區域界線!」
巨無霸醜男與嬌小國中女生……宛如癩蝦蟆與拇指公主般的構圖。
宛若從地底深處竄出的駭人之聲。
「你爲什麼要把這裏塗上『藍色』呢?塗上『黑色』不是比較好嗎?」
「我想你也很清楚,石畑市隔壁的熊岡市已經塗上了『藍色』。因爲這次合併,也是『藍色』的石畑市便與『藍色』相鄰,使得你的證明失敗了。」
「……縣市合併?」
「我等同志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怎麼可能。以爲這樣唬人我就會被你嚇到啊?」
「……這崇高的求證行爲,居然被沒用的社會科知識給阻害……」
「我也這麼認爲。所以說,這並不是你們犯錯。」
這女孩到底是怎樣?……事情都結束了,她還在思索四色定理的證明。而原本好像只是呆呆聽她說明的光村,臉色也漸漸明顯改變。
「什麼意思……?」
光村顯然嚇了一跳。但又隨即一把搶過大山要給他的茶水,然後一口氣喝下,再緩緩呼出一口氣。
「你們的計劃已經完蛋了。」
光村喫了一片,接着就與我和本部長一樣嗆到呼吸困難,流下淚來。
「什麼?」
「貼在筆記本幹嘛呢?」
「本來像合併這種事,理應還要跟當地居民確認意願之後才能辦理。但這次情勢緊迫,而且是爲了拯救大家的性命,所以立刻執行了。」
「每找到一種配置,就表示至少有乘以二十四倍的解法,不是嗎?」
濱村渚鼓起勇氣,對着眼前的肥胖大學生堅定說道。再來她深深吸了口氣卻沒吐出,樣子像是刻意憋氣。
在我反應過來前,竹內本部長便起身走向牆邊的置物櫃,從櫃子抽屜裏拿出口紅膠交給濱村渚。
「隨你高興啦。」
比昨天又更添濃密的鬍渣大臉兩頰的贅肉擺盪,沾着光村唾液的響脆果碎片散得到處都是。或許是那副滑稽模樣使她的緊張得以舒緩,濱村渚笑了出來。
大山梓似乎也投降了,隨口敷衍一句之後便把最後一片芥末響脆果送進嘴裏。說是從長野帶回來給大家分享的特產,但結果所有響脆果幾乎都被她自己喫掉。而在大山身邊的瀨島也一語不發,一臉事不關己。
「看來,跟你們還有的是緣分哪。」
「我想問你一下……」
「這是信州的芥末響脆果,喫一點吧?」
大山豪邁地抓了把響脆果放進自己嘴裏嚼得咔咔響,並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水倒進紙杯。
「咳咳!咳咳!咕哇!」
「今天變成這樣了。」
影片結束了,卻留下高木再度犯案的可能性。由於免費影片分享網站的機能限制,我們沒辦法鎖定影片上載者所在地。要掌握高木的行蹤,似乎難如登天。
大山開心說完,就往放在偵訊室角落的摺疊椅一坐,再度開始大喫大嚼她的芥末響脆果。
我開口問。於是她抬頭看。
光村眯起藏在圓框眼鏡的模糊鏡片後面他那雙細小眼睛,狠狠瞪着近在眉睫的濱村渚。
短暫沉默之後,濱村渚拿起桌上的地圖,碎步走近殺人魔的身邊,蹲了下來。
「啊,這個,我也是最近……最近才學到的啦。」
「真是令人意外呢。」
「謝謝您。」
大山也不知是在搞什麼,不肯介紹一下濱村渚,逕自大力扯開拿在左手的芥末響脆果,袋口朝向光村。
Σ
「所以啊,我有事情想拜託各位。」
濱村渚說着,視線把我們大家都掃了一遍。
「在我算出答案之前,能夠請警察告訴長野縣政府,暫時不要合併縣內其他行政區嗎?」
警察職權裏從來沒這項哪……但大家都只露出苦笑,沒人說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