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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10000.『神π奇航:相模灣海盜0;Pirates of Sagamiwan1;』

《濱村渚的計算筆記》 · 青柳碧人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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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村渚的計算筆記》 · 1 · log10000.『神π奇航:相模灣海盜0;Pirates of Sagamiwan1;』 · 第1張插圖

√1 圓周率哥登場

大山梓張大嘴巴咬下蘋果派,把口中塞得滿滿地嚼嚼嚼。她非常喜歡這家在東京開了好幾家分店的烘焙坊「尚克斯」的蘋果派。最近完全成爲大山跟班小妹的濱村渚,也在喫了一口之後就被其魅力擄獲,現在開口閉口就是「想喫蘋果派」。搞得最近對策本部辦公室裏,成天都充滿着刺激食慾的奶油香與蘋果味。

可是我對蘋果派這種食物,有個不滿之處。

就是每咬一口,就會掉出一堆碎屑這點——

「嘿,小渚。」

在咬下第二口之前,大山看向濱村。

「怎麼了,阿梓姐。」

「圓周率究竟是什麼呢?」

濱村渚任憑派皮碎屑撲簌簌掉在制服裙子上,同時回望大山。

「在那之前,大山姐知道『圓』是什麼樣的圖形嗎?」

「不就是個圈圈嗎?」

「說圈圈的確是圈圈,但要說得正確些,則有個『與某個點保持等距離的點之集合』這樣的定義。」

「蛤?」

「反過來說就是『圓必定有一點是爲其中心』。」

在一旁聽着的瀨島直樹嗤之以鼻。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又來了。不要馬上就說『理所當然』好嗎?世上也有很多沒有中心點的扭曲圈圈啊!沒有中心就不能確定直徑,就不能談圓周率了。你說對吧,武藤先生?」

話鋒突然轉過來,讓嚇了我一跳,只得露出曖昧笑容點點頭。

「好了啦,那圓周率是啥?」

大山催問。

「巧克力奶油。」

「我說你啊!」

「這要念到什麼時候啊?」

「是喔。」

「大和,表演給他們瞧瞧嘛。」

失蹤的人們都在津殿島——當地警方雖然對於這推斷很有把握,但津殿島現在是由多人共同持有的私人土地,要聲請搜索票實在不易,只好先派出偵察船去探探情況。

瀨島話說得酸。

濱村渚笑着。一邊喫蘋果派一邊談巧克力奶油蛋糕,女孩子還真是喜歡喫甜的。

「太神啦!滿滿的奶油味。」

「她做了許多嘗試後終於發現,只要把直徑長度乘以3.14,大概就會等於圓周的長度。直徑15公分的話圓周就是47.1公分長,直徑20公分的話圓周就是62.8公分長。」

這裏的「她」當然指的就是濱村渚。

被大山這麼問,尾財用下巴往自己剛走進來的入口一指。

濱村渚說完蛋糕的故事,將手伸向第二片蘋果派。那蘋果派一片的分量也不少呢……這國中女生雖然體型嬌小,但食慾卻相當旺盛。

「是啊。這些年來大學社團的花樣也五花八門。聽說內容是利用放長假時,到無人島去體驗海盜般生活之類。」

「……的那種社團嗎?」

「那還真頭痛呢。」

瀨島與濱村渚的對話,已經無法傳進大山耳裏。透過濱村渚的例子,她似乎已經理解了圓周率爲何物,於是在心底結案。

就像是要蓋過瀨島的斥責般,上原突然口出語意不明的怒吼。

安達宏典——他是組織領導高木源一郎指導的專題研究小組成員之一,學生時代則似乎參加了「海盜社」。

「安安喔——!」

「是的。正是如此。」

「別這樣吧,大和。」

所屬於鑑識課第23班的上原大和——又是23班啊。一向跟他們不對盤的瀨島皺起眉頭,把頭歪向一邊。

根據之前也曾與這數學恐怖組織交手過的神奈川縣警,透過人造衛星進行調查的結果,發現津殿島上有數十名男女住在一起,共同生活。

有個將雙手插在口袋,個頭稍小的鑑識官站在門口。染成茶色的短髮、剃了一半以上的眉毛,眼神兇惡,一臉不爽。這個班還真的是每個人都一副混混樣。

模仿海盜作爲,綁架一般民衆還搶超商。黑色三角板的花樣也挺多的。

「咦?」

這反應讓瀨島有些畏怯……而上原的聲調雖稍轉平和,但口氣仍然很差。

「海盜般的生活……是去襲擊港都擄走美女……」

其中一面旗子上頭畫了個水藍色的骷髏,骷髏額頭還有個「π」。至於另一面旗子,則印着那個兩片黑色三角板交疊的熟悉圖案。這也是整件事被認定與黑色三角板有關連的瞬間。

「是那位安達把原本純研究的海盜行爲付諸實行了嗎?」

因爲瀨島在一旁笑,大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舉手示意濱村渚說下去。

上原大和就這麼將手插在口袋,用兇惡的眼神直直盯着天花板看,絲毫不打算跟我們視線相交。真是冷漠的傢伙。

「一五、九二、六五、三五、八九、七九。」

「嗯……先假設有一位不擅長分配材料份量的蛋糕師傅……你想喫什麼蛋糕呢?」

「不管怎樣,我想這次又得藉助她的力量吧……」

「去追尋沉睡在孤島洞窟裏的財寶……」

「一四。」

「哦,師傅是女生啊。」

「大山姐,哦,這啥味道啊?」

「這『大約3.14』的數字,就是圓周率。真是個魔法的數字,對吧?」

「圓周率不是3.14。正確地說,是比3.14再多一點點的數字。」

「這位蛋糕師傅每天做的蛋糕有大有小,但總是抓不準要塗在蛋糕周圍的巧克力奶油分量,不是準備太多,就是做得太少。」

就在此時。

「然後把背叛者抓起來吊死……」

今天濱村渚之所以會來到對策本部,其實是要來見一個人——一個最近才被分配到第23班的新人。

而將這兩樁奇妙事件連結起來的,則是來自沿海地區一般居民的證詞。說是在半夜看見從津殿島過來的船隻靠岸,還見到好幾個人上了那艘船。那些上船的人,也都穿着印有黑色五碼數字的白色T恤。

「濱村,這說明很曖昧哪,真不像你的作風。」

警視廳黑色三角板•特別對策本部接獲情報,則從累積的資料庫中篩選出了一名似乎是實行犯的人物。

津殿島是位於神奈川縣相模灣的一座海上小島。離陸地只有十公里的近距離,過去雖曾有人居住,但十幾年前就已經成了個無人島。

「不不,說穿了就是無人島露營社而已。只不過,似乎多少對於海盜行爲有所憧憬,所以平時會作些研究。」

他似乎是在背誦「那個值」。

「尾財是你們的班長吧!」

……結果,偵察隊連船帶人都沒有回來。但是與他們進行通訊時,曾在最後收到了用數位相機拍下的照片。從照片裏可見島嶼後方有個高臺,在那高高立起的一根旗杆上,飄揚着兩面旗。

這些穿着印有黑色五碼數字的白色T恤,還用花俏圖案頭巾蒙面的搶匪們,往往都是踏進店門後馬上拿出刀子要脅,隨即動作俐落地將店員們五花大綁,接着不是搶奪錢財,往往拿了食品就走。都什麼時代了,還會有隻偷糧食的搶匪嗎……?

「許多數學家們爲了求取更逼近的值,至今都仍在持續努力。所以說,圓周率小數點以下的每個數字,都是值得尊敬的呢!」

下指示卻被無視的尾財面露困擾地苦笑。一旁的瀨島卻氣得雙肩顫抖。這人自己平時對人態度那樣傲慢,卻對別人失禮的行爲非常嚴格。

頂着一頭只有髮尾脫色成土黃的邋遢長髮,將深藍色的帽子前後反戴,把同樣是深藍色的外套兩袖打結綁在腰上,拖拉晃進辦公室的這個混混……是警視廳鑑識課第23班的班長•尾財拓彌。

我們三人紛紛說出自己對於海盜的印象,但竹內本部長卻搖搖頭。

「是啦,這麼說也是。」

大山睜大了眼。

瀨島與大山看向我。眼神則像是說着「那隻好去實地探查了呀」。竹內本部長輕輕咳了一聲。

我看向濱村渚。方纔還顯得心驚膽戰的緊繃嘴角已經笑了開來,而那雙有着雙眼皮的水汪汪大眼深處則開始閃閃發光。

「咦?是這樣喔?就這麼簡單嗎……也就是說,將直徑乘以『什麼』會等於圓周……的那個『什麼』嗎?」

「沒錯。可是3.141也不是正確的。比起3.141,3.1415又更正確一點,但比起3.1415,3.14159又更正確一點……要這樣講下去,不就沒完沒了了嗎?圓周率是連綿不斷,直到永遠的。」

瀨島終於憤而出聲,大步走到上原面前瞪着他瞧,上原也用叛逆的眼神瞪回去——這應該就是所謂的互瞪挑釁吧。在宛如隨時都會開打互毆的緊迫氣氛之中,濱村渚緊捏着她喫一半的蘋果派,戰戰兢兢地觀望着。

Σ

「這讓我來回答就好。圓周率就是『圓周長與直徑的比』啦。」

「真好,那就巧克力奶油吧。」

同時,這幾個鄉鎮的超商搶案件數也增加了。

近來以津殿島附近沿海鄉鎮爲中心,頻繁傳出有人失蹤。失蹤者的年齡從十多歲到四十多歲都有,性別也有男有女。雖然當地警方已認定此爲連續綁架誘拐事件展開調查,但也因爲失蹤的人數實在太多而感到困惑。

「海盜社?」

「他在海盜社的學弟妹們也全都下落不明。跟安達一起潛伏在津殿島的可能性很高。」

「32384626433832795028……」

「三點!」

「能不能說得好懂些?」

瀨島說道。

「說來,那個圓周率哥呢?」

尾財嘻嘻笑了兩聲,從包包裏拿出幾疊文件發給我們每個人。紙上印着以「3.14」開頭的那個值……僅是羅列圓周率就把一疊紙填得滿滿。

的確。就至今的案例看來,縱使主謀者高木源一郎自己出面,透過網路在免費影片分享網站發佈犯罪聲明也毫不奇怪。沒有犯罪聲明,表示這可能只是他們擅自進行的地下活動。

「可是,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也沒有犯罪聲明……」

大和持續念出數字,接連不斷。討厭數字的大山很快就一臉厭煩。

「是尚克斯的蘋果派喔。」

此時,那男人來了。

「放着不管的話,這傢伙就會一直念下去喔。聽說他能背到小數點以下十萬位呢。」

「嗨!拓彌!我等你很久了!」

Σ

「是啊。於是這位姐姐想,如果只要測量蛋糕直徑,就能知道圓周有多長的話,那該多好。」

「雖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阿梓姐,你聽得懂嗎?畢竟數學定義這東西,愈是想將它說得正確就聽來愈難懂,我最不會了。」

「說不定,是爲了培育人才之類……會不會是爲了製造更多擅長數學的協力者,而綁架誘拐別人回島上進行教育呢?」

竹內本部長宣達事件概要時講到這,讓我、大山與瀨島不禁異口同聲地這麼問。

也不管剛纔提到「圓」時自己說的明明就半斤八兩,濱村渚皺起眉頭。大山也露出一樣的表情。

「不只安達,或許連他的學弟妹也隨其唱和。」

我說得對吧——瀨島直樹高傲的眼神朝向濱村渚。

「對了,還有個似乎可用的人才。」

大山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在舉例的本質,反而落在「姐姐」的部分。這種學生應該平均每班都會有一個。

尾財這一催,僅換得「切」的咂嘴一聲。我一直以爲鑑識課第23班可取的就只有團結力,但好像就連新來的也是照對班長耍脾氣。

「10萬位?」

「這傢伙的特技還不只這個。喂,大和,你先停一下。」

尾財一聲令下,上原停下背誦,斜眼瞪着班長看。

「從3500位開始。」

「267111369908658516398……」

「太扯了吧……」

瞠目結舌——這嚇得濱村渚兩眼圓睜,只得凝視着尾財遞過來的文件。上頭密佈的數字實在多到讓我不知從哪邊看起,但光看濱村渚的反應,應該就足以確知這男子更進一步的能力。

上原可以立刻說出指定小數位數以後的圓周率數字。

「我也可以問嗎?」

或許是忍不住了,濱村渚放下蘋果派,立起食指開口問。上原的背誦聲又戛然而止。

「從2萬7354位開始。」

「061867178610171567409……」

「難以置信!」

看來又是正確答案。的確,這是不得了的能力,但是……

「這也算數學的能力嗎?」

瀨島將整疊文件往桌上一扔,嘴裏嚷嚷。

「圓周率10萬位?那又怎樣?」

「瀨島先生,10萬位是人類挑戰永續不斷之圓周率的結果。明知道圓周率這數字沒有終點,還會想去記的人原本就非常少了,這項能力可是非常不簡單的。」

濱村渚打從心底充滿敬意地說道。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在問這能有什麼用啦!」

海盜事件的搜查本部設置在津殿署。原本我們是打算開車前往的,然而因爲本案乃是當地少見的重大案件,參與搜查的相關人士衆多,導致停車位嚴重不足,所以只好特地坐電車過去。

「我是在拜託那個人。」

「帶他們走。」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什麼啊?」

T恤上寫着【41273】的海盜將槍口朝向我們。濱村渚縮成一團。

「是喔……聽不太懂耶。」

「哼……有人用這種方法算出來嗎?」

「那,大和先生爲什麼會跑去背圓周率呢?」

「是的。而且林德曼先生在之後也證明,圓周率是一個超越數。」

「你是怎樣呀?」

Σ

「真的啊,我很想知道呢。」

狹小的辦公室,被到處擺放的通訊器材及各種不知名機械搞得亂糟糟。除了警方相關人士之外,海上保安廳、地方漁業公會、海運業者公會、通訊技術人員,還有海盜研究專家等等,總之種種相關人士聚集,使得現場宛如祭典般地熱鬧。

接着,他又遞給瀨島比剛剛的社員名冊再厚兩倍的資料。

「德國有位叫作魯道夫•馮•科伊倫的數學家,花了一輩子計算,得到小數點以下35位爲止的數字。」

「我說那種東西……」

兩人頓時語塞。似乎是說中了。

留在津殿署的大山與瀨島,會因爲我們遲遲未歸而起疑嗎……

「好啦!反正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真的要問這個嗎?」

濱村渚用水汪汪的眼睛瞄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她是打算進去臥底嗎?真是亂來。

面對態度高壓的海盜,濱村渚的發言卻完全超乎想像。

腰上掛着一把大彎刀的男子出聲制止。而他的T恤上則寫着【02491】……這些究竟是什麼數字啊?

現在,我的雙手被綁在背後。

「濱村同學和上原呢?」

瀨島翻閱起海盜關連刑案資料,敷衍地回答我。

「你們T恤上的數字,是圓周率吧?」

「這份是海盜社的社員名冊。其中約二十人目前下落不明。」

「別理她。」

當我正感到有些喪氣之時,發現四處不見濱村渚與上原大和的身影。

「可是這數字還沒完吧,不是說直到永遠?」

夥伴?她在說什麼?

「…………」

坐進東海道線車廂裏的四人桌型座,爲了協助搜查,又跟學校請公假的濱村渚,在桌上攤開從小小肩揹包裏拿出來的櫻桃封面筆記本,接續日前的主題爲我們開講圓周率講座第二章。今天的她沒穿制服,一身便服打扮。

濱村渚硬是插進海盜間的對話。看她那副彷彿已經把剛纔被槍口指着的恐懼忘得一乾二淨的態度,不只是我,似乎連海盜們也嚇了一跳。

一踏進搜查本部,神奈川縣的刑警就遞給我一份厚厚的資料。這是此次事件的實行犯,安達宏典曾參加過的海盜社團名冊,也是找出與他一起從事海盜行爲的人物之重要情報來源。

可是【60726】從進了店裏就沒說過一句話,爲什麼濱村渚能夠看出他是三人中的老大呢?

「是的。德國人稱之爲『魯道夫數』,是非常榮譽的數字呢。」

「當我還是學生的時,我爸媽和老師就一直一直跟我嘮叨『背圓周率有什麼用,不如多念念書』之類的了……輪不到你廢話,我自己知道。」

「要怎麼證明出這數字是永遠算不完的呢?」

大山揉揉她那眼珠大大的孩子眼,打了個呵欠。開口問的人明明是她,這態度實在有夠不負責任。瀨島則在一旁笑得很壞心。

我已經跟不上濱村渚在講什麼了。但是大山梓還一臉困惑地探頭往櫻桃筆記本瞧——她真的有辦法看懂嗎?

「因爲那個人,是你們三個人裏的老大吧?」

「而這本是失蹤者名冊,果然還是理科人居多。」

濱村渚問道。談到數學時的她,就算對方是混混也不害怕。

「那邊在幹嘛!」

「呃,那麼,就從『假設圓周率是個除得盡的數字』開始吧。然後我們要想辦法找尋這其中的矛盾。如果找到矛盾,出現『要除盡圓周率有困難』的狀況,就可以證明圓周率是除不盡的。」

【41273】將槍插回腰帶上的槍套,回頭繼續搜刮食品。感覺他們有些焦急,或許是想早點離開這家超商。

沒錯。是海盜。

資料一疊一疊堆得高高。看來有很多工作要做。

「小數點以下第286位到295位是607260249141273,也就是說02491比41273、60726又比02491……」

「你說什麼?」

但我瞬間就看穿這個人沒足夠殺氣……或許是沒有開槍的經驗吧。而他手上拿的「槍」,也顯然是將木製零件用螺絲釘之類接合,至少我個人從未在案發現場看過那種槍——感覺像是從海盜電影拍攝現場借來的小道具。

企圖改變身體姿勢的濱村渚撞到商品架,架上的罐頭落地發出了喀當的聲響。

「看你在逞強。承認這世上存在沒用的數字不就好了嗎?」

「別說傻話了,像你這種小不點能幹嘛?」

「不用你說,我自己也知道……」

「然後這個是津殿島的簡略地圖,還有過去曾設置在島上的氣象觀測站設計圖、過去國內發生過的海盜關連刑案資料……」

「尋求那答案的過程,不也是數學嗎?」

大山提出了極爲自然,也是極爲當然的疑問。

「可是,那個很好喫喔。」

就算被反綁而無法手拿自動筆,她的能力仍然超羣。

於是乎,濱村渚長長睫毛下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退縮。

「話說濱村啊。關於圓周率小數10萬位能有什麼用,你有答案了嗎?」

濱村渚用下巴指着在店裏默默搜刮飲料的男子。他的T恤上寫的數字是【60726】。

「我想成爲夥伴。」

「有什麼用……這……我現在也無法立刻回答……」

「……就像這樣,利用圓的周長比內接正多邊形周長再稍微長一點點的特性來做計算,就是求取圓周率的傳統方法。」

在我身旁,同樣被反綁的濱村渚與上原兩人則竊竊私語。海盜闖入這家超商時,店裏只有我們三個客人,一下子就被他們全綁了起來。店員是一名嬌小的四十多歲女性,她也被雙手反綁,跪坐在收銀臺內側。

沒想到這麼快就會遇上他們……

看向牆上的時鐘,從我走出津殿署到現在,也才過了十分鐘左右。世事真是難料,就連十分鐘後也難以估計。人生在世,還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對於我們而言是人生急轉直下的十分鐘,對於人在津殿署的他們來說,只是平常不過的十分鐘。而且看搜查本部裏的每個人都忙成那個樣子,誰也不會注意到我們不見了吧。

超商?

「……位置在前面。」

「啥……」

√4 魯道夫船長

【41273】手上的麻布袋已經撐得滿滿,一個不小心,一塊咖哩麪包從袋口滾了出來。

上原先是向她一瞪,但接着又咂了聲嘴,隨即移開視線。

夕陽早已西下。

「裝不下了。」

我心中湧上不好的預感,於是出去找濱村渚他們——至此也不過是十分鐘之前的事。越是不好的預感越是容易成真,當我才爲了找他們而踏進超商幾步,海盜就隨後闖進店裏來。

海盜們臉色鐵定變得鐵青,也應該明白了濱村渚的不尋常。我這才聯想到她剛剛與上原竊竊私語的內容,原來就是圓周率啊。

上原咂咂嘴,往自己面前的座位大力踹了一腳。光是看他戴着串了大把尖尖刺刺的項鍊,穿着到處都開洞的牛仔褲,一定沒有人會相信他是警視廳的鑑識官。

上原大和突來的一聲怒吼,打斷了瀨島說話。上原一個人坐在隔着走道旁邊的四人座,透過竹內本部長的安排,他與我們一同前往津殿署。

不知在何時冒出來的【60726】如此說。於是仍不得解放的我們被迫站起身,就這樣被帶往津殿島。

他那不願進一步與我們交好的態度,總覺得有些險惡。

這裏是跟津殿署有些距離的超商。用頭巾蒙面的三名男子,正在我眼前把麪包、飯糰與餅乾糖果之類的往寫着「π」的麻布袋裏頭塞。而他們穿的白色T恤上,都印着五個數字。

「花了一輩子?」

但濱村渚仍不退讓,這麼回答瀨島。

「那就別裝了。」

津殿署「津殿島海盜事件搜查本部」。

「可是我相信,這世上絕不存在沒用的數字。」

「哦,他們兩個剛纔說要去超商買個東西,出去了。」

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擾,說話聲也變小了。

兩人來勢洶洶。

濱村渚說着,用粉紅色自動筆在筆記本寫下「魯道夫」幾個字。

「我想成爲你們的夥伴。」

Σ

任憑自然捲的長髮垂下,有着一張橫寬大臉,露出滿口黃牙哇哈哈豪邁大笑的男子,似乎已經醉了。

雖然與資料照片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但的確是安達宏典沒錯。

罩在他黑色背心下的骯髒T恤上面寫着【3.】,應該就是圓周率一開頭那「3.14」的「3.」吧。

翹着二郎腿,把一旁的木箱當椅子坐的長髮女性身上那件寫着【14159】的T恤,算是佐證了我的推論。然而這名女子,從剛纔就一直不停重複撿起一根針,又將其朝着畫在桌面的幾條平行直線拋出的單調作業。

在她身邊,有個肌肉發達的光頭男子,正在隨性翻閱從濱村渚的小小肩揹包裏取出的櫻桃筆記本,他的T恤上則寫着【26535】。

看來他們應該就是海盜集團裏地位最高的兩人。或許是安達在海盜社時的學弟妹吧。

海盜們把一棟廢棄民房的一樓隔間全部打通,弄出個大房間作爲頭目們的家。看這樣子,似乎是正聚在一塊喝酒作樂。

「上頭寫些什麼?」

「這算式……」

光頭【26535】話說到一半就沉默了。

「是卡丹諾公式。」

濱村渚戰戰兢兢地說。安達臉色大變。

「給我看看!」

安達哐噹一聲將酒瓶擱下,伸手搶過筆記本。那粗魯的動作,要說他是個海盜也還真是有個樣子。

「你究竟是什麼人?」

安達拿着筆記本看了好一陣子,開口這麼問。

「我是濱村渚,是千葉市立麻砂第二中學的二年級學生。我想加入海盜的行列。」

濱村渚低頭拜託。我和上原也跟着低下頭,只見掛在【26535】腰上,劍身裸露的銳利彎刀閃耀着光芒。在津殿島海盜的領導團隊面前,我們已經無路可退。

「你知道我們的目標是什麼嗎?」

「啥?」

「這,我也不記得。」

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

「我們可是海盜耶?不戰鬥,要怎麼拿下地盤!這一切都是爲了要建設美麗的數學之國啊!」

魯道夫若有所思,用他粗短的手指抓了抓臉。接着撂起佩劍,把餐盤上的烤雞俐落插起,再把劍尖向濱村渚面前一指。

「根據海上的規則,擅自竊取有限食糧是罪該萬死之事。所以,我們將對此人處以死刑!」

√9 海盜生活

開口出聲的,正是我們熟悉的濱村渚。

「那是因爲,有些事物是隻有到達那裏才能體會的!」

「試證明圓周率是比3.05大的數。」

「嗚哇,失敗了。」

濱村渚雙手抱胸,好像很開心。

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我而言只是痛苦的煎熬。【50288】今天的課是教橢圓,內容不斷出現運用西格馬之類等等看不懂的算式,感覺就像是在上外文課。數學,果然很難懂……

我不禁覺得有些害臊,於是將視線轉向坐在反手邊的上原大和的側臉。雖然他能背誦圓周率到十萬位,但似乎不是那麼擅長數學。或許跟我一樣什麼都不懂,眯起他上挑的眼睛盯着黑板看。原本身爲警視廳鑑識官的上原,因爲濱村的靈機一動而捲入這事件,還被帶到這種地方來……最大的受害者或許是他也說不定。

與平常不同,濱村顯得消沉。果然丟了自動筆造成的打擊似乎不小。

「今天的課程到此爲止。午飯後,進行戰鬥訓練!」

「3.05嗎?」

「你這傢伙,是要命令我嗎?」

這班數學海盜的一天似乎是從上數學課開始。真不愧是黑色三角板,也不是單單隻會從事恐怖活動。

一陣譁然。就連圍觀的手下們之間,也滿溢着「這太嚴厲了吧?」的氛圍。

那是一顆蒂頭附近顏色尚青,看起來不怎麼美味的蘋果。

「你知道巴塞爾問題?」

濱村渚什麼圖形都沒畫,突然說道。

「是說,我可以運用巴塞爾問題的解來證明嗎?」

「爲了鼓舞潛伏在全國各地的同志,我們也必須讓這個計劃成功!」

正當任誰都因爲魯道夫船長的殺氣感到害怕之際,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行動。聽來絕非慌張失措,要說的話更像是沉着冷靜的聲音。

碰咚!

穿着寫有【50288】T恤的男子,在講壇上用像是演說般的語氣訴說。在我們周圍,則聚集了同樣穿着寫有五碼數字的男女老幼比肩隨踵。我身上的數字是【46951】,上原說是圓周率第三百八十六位數以下的5位數。然而身邊數字這麼多,光是用看的就讓我難過。爲什麼要給一個人分配到五個數字之多呢?

「中斷?」

【50288】一雙圓眼目光炯炯,結束了上午的授課。

在清澈的藍色晴空之下,魯道夫用因酒醉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怒視向她,右手仍握着裝着子彈的槍不放。

「夠了。」

至於違抗海盜會怎樣……我們很快就親眼見識到了。

「那真是太棒了。」

拿起酒瓶大大灌了一口酒之後,魯道夫眯起眼。

氣氛不尋常。魯道夫左手拿着酒瓶,看來是才白天就喝茫了。

濱村渚之所以會如此消沉,是因爲搞丟了她那支粉紅色自動筆。至於是在哪弄丟了,她說自己也毫無頭緒。

好危險的計劃。但是看他們這樣囤積大量武器,似乎是認真的。

「你要是殺了那個人,就會中斷了。」

午飯後的戰鬥訓練則是分別帶開,在不同的場域施行。我和濱村被分配到的是「射擊部隊」。由工科系的技術人員執着於海盜風而開發出來的木製槍械意外地沉重,光是要瞄準就相當辛苦。

「是的。」

魯道夫稍微考慮了一下,露出他泛黃的牙齒來了個殘忍的笑容。接着又走近【01133】,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團東西,放在【01133】的頭上。

這簡直是——我無法理解的勇氣。這就是真誠面對數學的表現嗎?

朋友送的禮物——對於國中女生而言,的確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吧。回想至今那支粉紅色自動筆所解決的種種案件,連我都感到非常失落。

擔任教官的海盜大發雷霆。教官是個聲音低沉,完全符合「不讓鬚眉」這般形容,體型壯碩的女性。射擊技巧也相當不得了。

濱村渚很配合。

魯道夫絲毫不在意周遭的躁動,踏着腳步聲大步走離那顆綁着男子的樹,拔出腰間的槍。雖說是仿古制造的槍枝,仍確實具有殺傷力。

碰咚!

「數學也是同樣!我等現在就要出航,航向持續不斷讓人們沉迷的數學之海!」

「那支是小千在生日送我的,是我的寶物。打擊好大……」

【14159】和【26535】都是一臉不解。但是魯道夫卻滿臉驚訝地睜大了眼,接着乾咳一聲,重整姿勢。

「小千是男生嗎?」

「昨天到島上時還在嗎?」

突然間,我剛纔射中的標靶再次木屑飛散。

「小千?」

「你過關了。」

「啊,是我重要的朋友。」

要拿海盜團配發的白色自動筆來寫,似乎讓她很沒勁。

儘管如此,畢竟我好歹曾在警察學校裏學習過射擊,得以一槍就命中了十數公尺之外的標靶。周圍的海盜前輩們見狀,紛紛發出「哦哦!」的讚歎聲……如此第一次射擊就上手,不知是否會被周遭懷疑?

連聲咆哮傳來,在場的海盜們讓開一條路。魯道夫船長用右手抓着一名男子的頭髮拖行而來,男子身上T恤的數字是【01133】。

「滾開!滾開!」

「我想我……應該會。」

「你會證嗎?」

我與上原四目相視,試着回想在東海道線的車廂裏,濱村渚曾告訴我們的……但畢竟只聽了一次,根本什麼都想不起來。不知答不出來會怎樣?

「是你啊。」

濱村渚伸出食指這麼說。是她在講述數學時的態度。

「可以借用歐拉老師的力量嗎?」

「知道。」

處死?這怎麼成。

「我們打算從津殿島開始,打造屬於黑色三角板的數學國度。不久後,預定會以這座島作爲據點去襲擊沿海城鎮,將其置於我等的支配之下。」

「呃……我不知道。」

魯道夫船長一腳踩上木箱,拔劍高高指向天,飄來混雜酒味與海風鹹腥的味道。這男人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

我不禁插嘴。教官狠狠瞪了我一眼後,逼上前來。

她小聲地問我。

「纔不是呢,是女生。她叫長谷川千夏,簡稱小千。」

彷彿地面都在震動般的巨大的沙啞吼聲想起,在場者莫不爲之戰慄。這具有威壓感的怒吼,不愧能被稱爲海盜船長。可憐被綁在樹上的男子,似乎都快要哭出來了。

「【16094】!爲何不照指示行動!」

「請別這樣做。」

「這……我大概有看出來。」

「這個傢伙企圖從糧倉偷取麪包!」

【50288】先是停頓一下,然後眼神閃閃發亮。

魯道夫走向長在練習射擊用的標靶間的一棵樹,將【01133】壓制在樹下,讓【26535】拿着繩索將其綁在樹幹上。

「是……」

「對不起,但是這種事……我真的不擅長。能不能將我發配到不用戰鬥的部隊呢?」

「圓周率是永續不斷的數字。雖然不知道【01133】是小數點之後的第幾位數,但若是有所欠缺而中斷,圓周率就再也不是圓周率了。身爲榮譽的數學海盜團,你不能這麼做,不可以。」

「大海是恐怖的。直到剛纔還風平浪靜,一回頭卻暴雨狂瀾,一個浪頭就將我們吞沒。無止盡的寬闊大海之中,到底潛藏了什麼,我們又是否真的能找到什麼,一切都不明瞭。既然如此,我們又爲什麼要出航?」

「什麼夠了?」

他重重坐回原處,眼神挑釁。而【14159】和【26535】對於這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國中女生究竟有多少斤兩,似乎也深感興趣。至於濱村渚,則是一臉「隨時候教」的微笑。

濱村渚露出笑容,往烤雞咬一口。

而濱村渚是否就開心聽課呢?很可惜不,她垂頭喪氣一直很憂鬱。濱村渚T恤上的【16094】是圓周率第396位到第400位數字,看樣子是目前島上排名最後的五碼。

「實施高等數學教育——你也贊同黑色三角板崇高的目標嗎?」

「叫我『魯道夫船長』吧!我是這海盜團的頭目。」

「呃,請您不要這樣一直罵她好嗎?」

我在在意什麼啊?

安達對着濱村渚說。

是站在我身旁的濱村擊中的。然而她的靶卻是在隔壁。數學能力似乎不影響射擊的準確度。

聽濱村渚這麼老實,【14159】忍不住笑了。手上的針掉下來,與畫在桌面的一條平行線相交。

這裏的海盜規則十分注重上下關係,違抗比自己上位的人物是不被允許的行爲。雖然不知道教官她T恤上的【83279】究竟是第幾位,總之一定是在我之上。在我之下的,只有上原大和與濱村渚兩人。

「那,就來入團考試吧。」

在他身後,則跟着昨天見過的那個粗獷光頭【26535】。

「後面連第幾位都搞不清的數字,就算少個5位數,也不會有人在意。」

魯道夫喃喃這麼一句後,就把手上的槍朝着濱村丟過去。

「如果覺得那樣微小的數字也很重要的話,就由你來救吧!」

「要我做什麼?」

「只要你射穿那顆蘋果,我就饒過那傢伙一命。」

「咦咦?」

不但是要國中生開槍,還要對方射穿放在活人頭上的蘋果,沒想到世上還真有人會做這種事……魯道夫船長像是沉醉於自己的殘酷般哈哈笑了兩聲,接着左手便拿起酒瓶往嘴裏狂灌。

濱村不安地凝視自己手中的槍。她的射擊技術之爛,剛纔在場的所有人都見識過了。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她還會犯下殺人罪。

蔚藍的天空,漫長的沉默。只有相模灣的海浪聲作響。

濱村渚年輕的頭腦也猶豫了一陣。

但即便如此,她仍下定決心,舉起顫抖的雙手,將槍口朝向【01133】。

Σ

「對船長感到不滿的傢伙其實還不少呢。」

上原大和壓低聲音向我們報告。這座島嶼後方的高臺,位於面向往相模灣外開展的太平洋的懸崖邊被整理成一處小廣場。中央插着一根立柱,上面則有一面黑色三角形板的標誌旗,和一面額頭上寫個「π」的水色骷髏旗隨風飄揚。周圍已經變得昏暗,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沒有其他人影。

「小數點後第106位數以下的人,幾乎都很討厭船長。」

上原和我們不同,被分配到擊劍部隊,這些是他在那裏收集的情報。雖看起來像個混混,卻相當有行動力,逐漸讓人感覺可靠。

「那,他們爲什麼還要參加海盜團呢?」

「批判數學教育的現狀,他們投身於黑色三角板——到這還好,但之後組織便擅自將其配屬進海盜團,強迫帶到這個島上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這班海盜沒有想像的團結也說不定。

「和當初參加組織時所以爲的活動內容實在差太多,大家都感到困惑。但要是反抗船長,就會被殺掉……」

「不知道?」

我和上原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他們大概會有幾個人呢?」

濱村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要我陪她走一趟的意思。

「41971。」

「我認爲是如此。」

中午休息時間。上原說要去和在擊劍部隊認識的人談談,出了教室。

上原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要找我打架似的。不愧是出身自尾財拓彌的鑑識課23班,發想也很偏激。

濱村絲毫不在意我的擔憂,一邊凝視着夕陽下漸漸消失的水平線,一邊這麼說道。

「聽人說,好像被關進了地下牢房。」

「叛變……是說,我們也不知道排前面的原始海盜社成員有多少人,他們一定不會背叛魯道夫的吧?」

方纔的那陣騷動,在她開槍前,我就先動手射擊了。雖然有點緊張,但我射出的子彈順利擊碎了【01133】頭上的蘋果,而他的頭則平安無事。雖然這麼說有些老王賣瓜,我覺得自己還真是表現得不錯。周遭甚至還響起了拍手聲。

聲音充滿自信。難道她注意到了什麼線索嗎?

我一定已經被盯上了吧。

41971。

算是比較怕生的我和濱村則暫時停下找人,就這麼留在教室裏休息,打開配發的麪包袋。

「到這裏,我想請問大和先生,第36位到第40位的數字是多少……」

濱村拉扯自己的T恤,給我們看她的【16094】。說的也是,就連自己的數字,不特地看T恤可能都搞不清楚。

「你記得他身上T恤的數字嗎?」

「說起來……」

「地下牢房……」

「沒有那麼多人喔。」

濱村停下喫果醬麪包,戒慎恐懼的問道。

話說回來,居然和魯道夫船長吵起來,真有勇氣。說不定……

上原用幾乎快被海潮聲蓋過的細小音量,只回了這麼一聲。

當然是秒回。

「說來我想一直問,你爲什麼會想要成爲我們的夥伴啊?」

「你們昨天好像大幹了一場啊,大家都在傳。」

「黑鬍子老師的嗎?要全部的話是記不得了,只記得跟我一樣,是41開頭的。」

「其實在我知道T恤上寫的數字都是5位數時,就約略察覺了——就算圓周率是永續不斷的數字,一個人分到5位數,難道不會覺得太多嗎?又不是大和先生,一般人不會記得那麼多數字的。」

「哦。」

極有可能是【41971】。這樣一來,就必須找出地下牢房的位置了。

「武藤大哥,要是除了排前面的幾個人之外,大家都想脫離這裏的生活,是不是可以引發叛變呢?」

「在你們來到這座島之前沒多久,黑鬍子老師和魯道夫船長因爲圓周率的事吵了起來……」

「嗯?」

濱村轉向我,輕輕微笑。

【41273】直接咬咖哩麪包。

「嘿,你們兩個。」

我打了個岔。

「不是嗎?最後一名的我,分配到的是小數點後第396位到400位的數字,一個人分到5位數,所以就是400÷5,等於80。」

「但是來到這座島,上了某堂課之後,開始對於數學抱持興趣了。」

√16 黑鬍子老師

「爲……爲什麼?」

「可是,這麼說來,現在這個島上,除了魯道夫船長之外,另外還有八十個人在一起生活呢。」

島上連這種設施都蓋了啊。

「是數論。老師的授課內容很有趣。那個老師下巴長滿了鬍子,大家都叫他『黑鬍子老師』,原本很受歡迎的。」

在那之後,沒隔多久,我們就見到了殷切期待見上一面的黑鬍子老師,但也伴隨了一些痛楚。

「…………」

「就只有七個人而已。」

大概是指處死的那陣騷動吧。我禮貌性地笑了笑。

【41273】走到我們面前坐下,打開了咖哩麪包的袋子。

「就在津殿署看到的名冊,縣警說大概有二十人左右不知去向。」

在黑暗中,看不清上原的表情。但那陣沉默,卻傳達出了他害臊與自豪交織的感情。

聽到曾聽過的聲音,我抬起頭來,看到【41273】也在教室裏。他是在超商將我們綁起來,帶到這個島上的三個人之一。

「請不要再說沒用了喔。」

「很有用的,圓周率。」

「啊,你好。」

「這樣啊。」

「嗯,我記得。用圓的內接正多邊形來求圓周率的人。」

我完全……不明白……

「因爲我喜歡數學。」

如果原始海盜社成員二十人全都參加了這個海盜團,那麼會背叛的人恐怕就不多了。到底有幾個人會誓死跟隨魯道夫呢?

看來濱村也打算順應上原提出的「叛變」這個點子。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是濱村。她又注意到了什麼嗎?

此時,濱村嘻嘻笑了出來。她任由海風吹撫,用左手撥弄着瀏海。

「剛纔【01133】差點被處死時,我就完全明白了。魯道夫船長他根本不在意後面位數的數字。」

「在創辦海盜團的時候,爲了將這35個數字分配給聚集而來的海盜社成員,於是T恤的數字就變成每人5位數了。因爲35÷7等於5。」

「跟現在的老師不一樣嗎?」

除了原本就是海盜社的幾個人以外,其他人都是被迫的。

魯道夫船長狠狠瞪了我一眼後,很不爽地咂了聲嘴。然而自己話已經說在前面,這下也不得不饒過【01133】一命,於是就這麼和光頭【26535】一起離開了現場。

「所以,對於和物理沒有關係的數學之類,本來是沒什麼興趣。」

「大和先生。」

拚命記下這串數字後,從第二天清早起,我們開始尋找有誰穿着印有數字的T恤。四處觀察的結果,雖然找到了排名最前面的七人,卻就是找不到排名第八的【41971】。地位高的七個人,除了魯道夫身旁的女性和光頭之外,就是糧倉守門人、劍術與槍術各自的教官,以及兩名數學講師。的確,這幾名男女的舉止都十分像海盜。

「不知道。」

「前天載我們過來的船,是停在哪裏啊?」

「是的。船長很明顯就是意識着魯道夫•馮•科伊倫先生,纔會自稱爲『魯道夫』。而魯道夫•馮•科伊倫先生耗費一生求得的圓周率,則是到小數點後第35位爲止……所謂『魯道夫數』。」

「是這樣嗎,真是太好了。剛剛那個人,也被武藤先生救下來了。」

「【41273】先生呢?」

天色昏暗,已經無法確認她的表情。

「黑鬍子老師怎麼了嗎?」

「啊,我啊……與其說是數學,我是工科出身的。」

毫無迷惘的回答。但又看她口出如此直率的話語時,總讓我怦然心動。

「在後面的港口。」

「……這麼說來,原始成員以外地位最高的,是第八個人,穿着小數點後第36位到40位數字T恤的人?」

「船長爲了區分原始成員和非原始成員,刻意給每個人分配5位數。你還記得嗎?在電車裏提到的,魯道夫•馮•科伊倫先生的故事。」

Σ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分配到這個數字的人如果也對船長不滿的話,或許就能將其當作新的領袖,反將船長他們一軍也說不定。」

「咦?」

濱村渚以不安的眼神望向上原,她還是在擔心圓周率中斷嗎?

「工科呀。」

上午的數學課,指定做爲教室的是過去曾是氣象觀測站的房間,我和濱村、上原三人刻意分散坐在房間的三個角落,趁站在臺上的【50288】不注意時,暗中確認了周圍人們T恤上的數字,但怎麼樣都找不着【41971】。

「聽說倒是還沒人被殺。」

看來他是對濱村渚有興趣。濱村邊撕着自己的果醬麪包,邊看向【41273】。

「至今以來,有幾個人被殺掉了呢?」

「哦……是什麼樣的課呢?」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是很單純的計算。

【41273】的臉色愈來愈難看。魯道夫充滿威壓感的表情,在我的腦中浮現。

咚磅!

光頭【26535】粗暴地將我和濱村扔進了某個房間。由潮溼的混凝土牆和地面構成的狹小黑暗房間——是地下牢房。

「好痛喔!」

濱村揉着她的腰的同時,伴隨「喀喳」一聲暴力的巨響,鐵牢的鎖頭被重重扣上。

「處分會另外再通知!」

用充滿憤怒的語氣撂下這句話之後,【26535】就離開了。在鐵牢的外側,站了一個又是滿臉憤怒的獄卒。他的體型比【26535】還要壯碩,看起來也更孔武有力。T恤上的數字是【20899】,雖然因爲上原不在,我們當然不知道是第幾位數,但他一定不是原始成員。

我們會被扔進地下牢房的理由,是「沒有切斷與本土的人際關係」。

濱村要我陪她去船裏走一趟,並不是要準備對付魯道夫的作戰,而是爲了找自動筆。她認爲如果沒有掉在島上,那就一定是掉在船裏——由於講也講不聽,我也只好陪着一起在船裏找。

我雖然很明白那支自動筆對她而言有多麼重要,但要是在這種地方,被海盜發現的話……而這種不祥的預感,往往會成真。

碰巧經過的光頭【26535】因爲看到船隻晃動得厲害,覺得有異,於是往內一探,就發現了我們。

光頭問我們在幹什麼,濱村渚也老老實實地全盤托出。

「那是朋友給我的,對我而言很重要的自動筆。」

她說道。但這說詞似乎行不通。

「要忘掉本土的家族、朋友!我們要爲了美麗的數學創造理想國度!」

「可是……」

或許是不爽本來就已經因爲處死騷動被盯上的我們還敢回嘴,【26535】的光頭像是煮過的章魚般整顆紅通通,抓起我們兩人的衣領,就這麼拖進了地下牢房。那超強的腕力,實在讓人難以聯想他會夢想建設數學國家。

「你們不要緊吧?」

微弱而蒼老的聲音,從牢房昏暗的深處傳出。

仔細一看,有個斜靠在牆邊盤坐的人影。是個男性。聲音蒼老是因爲他很虛弱,實際的年齡應該沒那麼大。

「啊!」

「非常謝謝您。」

就在此時,傳來了咔喀咔喀作響的粗暴腳步聲。獄卒急急忙忙起身恭迎那名男子。

那個數字……是我的T恤上寫的數字。

——我們想要藉助老師的力量。

光頭【26535】點點頭,抽出腰間的軍刀走向我。用閃閃發光的刀刃,抵着綁在我身上的繩索。

他起初也對這個組織保持合作的態度。上臺授課也受到海盜學生歡迎,還被稱爲「黑鬍子老師」受到景仰。當數學自日本教育界消失的現在,即使授課的對象是海盜,能夠站在講臺上教數學,對於一名前教師來說是至高的喜悅……他曾經這麼想。

明明好不容易纔見到黑鬍子老師的說。

……雖然把「警察」給寫錯了,但濱村渚嘴上一邊聊着如何操弄算式,手邊卻在不讓獄卒發現的情境下,偷偷寫起叛變的計劃。而黑鬍子老師也同樣配合她如此做。真是太可怕了,數學愛好者的能力。真是太可怕了,濱村渚的計算筆記。

我惶恐不安地走過去,鎖頭喀喳一聲被打開,只見魯道夫船長將右腳踏進了牢房。

「【46951】!給我出來!」

看到我陷入恐慌,魯道夫更是尖聲狂笑。

「你們在做什麼?」

「你是黑鬍子老師嗎?」

「請問……」

我完全跟不上,只能靜靜地看着他們。

說着,她把筆記本拿給黑鬍子老師看。此時,獄卒忽地站起身來,滿臉狐疑地看向兩人。

濱村也急急忙忙闔上櫻桃筆記本,往自己腳下藏。

黑鬍子老師在黑色三角板發表恐怖活動聲明之前,好像是在高中當數學老師。對於數學教育該有的形式抱持着疑問,參加了黑色三角板,成爲這個海盜團的數學課程講師,被授與了僅次於魯道夫數的小數點後第36位到40位的數字。

嘴上雖然這麼說。

透過櫻桃筆記本,濱村持續說服着他。但黑鬍子老師也相當頑固。

微分啊。反正一定是我看都看不懂的吧。我這麼想着,望向她的手邊,嚇了一跳。

「可沒那麼樂觀啊。」

濱村看似開心地回到黑鬍子老師身邊後,又繼續往算式底下的空白寫。在這種狀況下,她到底想要做什麼?真的是無論何時,都只想着數學的事。

魯道夫船長在我的眼前看似很享受地喝了一口酒瓶中茶色的酒,滿足地舔了舔脣,看向身旁的【26535】。

無法抑制的恐懼自我體內爆發。藍天碧海間,被如此衆多的人羣包圍,但其中卻沒有任何一人是我的夥伴。現在才感覺,這種情況實在太可怕了。

「同志傳送了那傢伙的照片來。你看看這副長相!」

就在這性命存亡之際,濱村渚不安的臉龐看起來更小了。

魯道夫放在我面前的那張照片裏……正是我的臉。我百口莫辯。只能放棄掙扎了嗎?

好痛。他到底在說什麼?

要殺的話,就快點殺了我吧!用那把尖銳的軍刀戳刺我的身體,將我推入相模灣的白浪中!

「從這裏的係數着手,將這裏,這樣,做分解。」

「老師!黑鬍子老師!」

「住手!」

「我想請您看看這個。」

懸崖邊上,爲了處死我而齊聚一堂的魯道夫船長及衆海盜們,紛紛展露殘忍的笑容。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圓周率小數點後三十五位,「魯道夫數」悉數登場。

濱村一邊抱怨,一邊將筆記本翻到空白的頁面,寫上由「f0;x1;=」開頭的一則算式。

可能是因爲被監禁已久,男子的面容顯得十分削瘦,但他嘴邊的黑鬍子卻是長得茂盛。

「你這渾蛋!你當我沒長眼睛嗎?」

緊接着的是來自頭頂的一陣劇痛。魯道夫伸手拉扯我的頭髮——好重的力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這麼被他拖行出牢房。

不知何時,濱村已經拿出了櫻桃封面的筆記本。她大概是把配給的那支自動筆亂放到哪去了吧。我從口袋裏拿出白色的自動筆,交給她。

——只要老師成爲領袖,就足以引發叛變。即便加上魯道夫船長,對手也只有八個人而已。

「那麼,這裏是這樣處理嗎?但是這麼算,不會很怪嗎?會多出一項吧?」

滿是泥土的長靴。互相摩擦而發出喀喳喀喳聲的槍與軍刀。留長的頭髮與黃色的牙齒,那張方形臉不只是酒氣沖天,更是充滿憤怒……蠻橫的海上男人,魯道夫船長。

「你要對他做什麼?」

纔開口,我就想糟了,趕緊回頭看。一臉兇相的獄卒正監視着我的一舉一動。在這情況下根本無法與之討論籌劃叛變的話題。更何況,要逃出這裏也是不可能的。

……瘋了。果然,這個恐怖組織根本瘋了。

在我的眼前,碧藍色的海洋延伸至海平線。身處於藍天與碧海之間……心情卻一點也不輕鬆。

但我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他的身上。我看到的是在黑鬍子老師的背後,跨坐在那個粗獷獄卒的肩膀上被帶到現場,看起來很害臊的濱村渚。

——就算我登高一呼,事情還是一樣的。

「將這個算式微分之後,不是會變成這樣嗎?」

我背上盡是冷汗,沒想到署內會有他們的間諜。

——我明白,老師。

「我們在討論數學,不可以嗎?」

——不會的,請您幫幫忙。

在魯道夫和海盜社成員身後圍觀的下級海盜之間,傳出了恐懼的嘈雜。然而其中長髮的女性【14159】卻突兀地哧哧竊笑,上午站在講臺教數學的【50288】也在笑着。

——我不喜歡身居高位。

原本以爲他會附和濱村渚的這項提案,沒想到不如預期,黑鬍子老師的反應很冷淡。

黑鬍子老師緩緩從濱村手中接過自動筆。

「我要處死他!這次是來真的!」

看來黑鬍子老師一瞬間就把握了情況。

「在津殿署臥底的黑色三角板同志來了聯絡。說有個從東京來的警視廳刑警,現在好像行蹤不明啊!」

「在這之後,要怎麼做,才能好好整理呢?」

正中下懷,濱村把筆記本內頁朝向獄卒給他看。

魯道夫這麼叫喊着,再度高聲笑了起來。

「……老師……」

雖說被分配到獄卒的工作,畢竟是寄身於黑色三角板的一員,應該多少有些數學知識,會對那則算式有興趣吧……沒想到獄卒卻一臉複雜,揮揮手示意隨便你們去。

我立刻偷看了獄卒。獄卒目光掠過剛纔的算式,完全相信濱村他們是在談論數學話題。接着看向黑鬍子老師,他倒是撲克臉,表情毫無起伏。

這使得我的身體又往海面移動了幾公分。咯吱。支撐我身體的木板,發出了令人心驚的脆裂響聲。

因爲我現在雙手和身體一塊被繩索捆綁,被迫站在自懸崖突出的細長木板上。腳下懸空約三十公尺都是空氣,在那之下,白色的海浪衝擊着峭壁,持續產生滿溢殺氣的泡沫。從這裏掉下去,就意味着死亡——這就是海盜式的行刑方式嗎?

濱村看到他就大喊了一聲,這使得獄卒狠狠地瞪向我們。

我問道。看見他無力地笑,我想我眼睛比較適應些了。

魯道夫船長和黑鬍子老師之間的關係日漸險惡……終於在某天,兩人爭辯起圓周率的用途時引爆衝突,黑鬍子老師完全被當作「叛徒」,被關進了牢房。

談到這裏,濱村渚也在筆記本上這麼寫,表達同意。

此時,人羣的後方傳來男子的聲音。衆人回頭。

「動手。」

有人說道。魯道夫的臉色一變。

「嗚哇啊啊啊!」

我眯起眼睛,聽從濱村的話看向男子的T恤。【41971】。沒錯。是排名第八的男子。

說着,魯道夫船長又拉扯我的頭髮,將我重重按在牆上,接着哇哈哈哈的殘忍地笑着。

Σ

身體被綁住,再加上海盜人多勢衆,根本不可能逃脫。我就要葬身此地了。會有幾個人記得我——潛入恐怖組織「黑色三角板」而殉職的傻刑警,武藤龍之介的名字呢?

接着就維持這樣的姿勢,用他充血的眼睛往牢房裏看。

黑鬍子老師從牢房裏問道。

「……黑鬍子老師。」

——我們想要對付魯道夫船長和『魯道夫數』的七個人。我身邊的這位武藤先生,是警察。

——請告訴我詳情好嗎?

下級海盜們開始喧譁。【26535】停手不再用軍刀戳我,張着嘴,面露驚訝。其他的海盜成員也停下動作,只是望着突然出現的黑鬍子老師。

濱村接過自動筆。

可是漸漸地,他對於魯道夫船長的做法湧上疑問。一邊說要建設美麗的數學國度,實際上卻進行着槍術與劍術的練習等等,顯然是養成恐怖組織的活動。除此之外,魯道夫還打算用數字來支配他人……對於熱愛數學,並且以教人領會其樂趣爲志業的黑鬍子老師而言,這實在是無法忍受之事。

「武藤先生,請借我自動筆。」

濱村笑了笑敷衍過去,接着往我這裏爬了過來,輕聲在我耳邊這麼說。

「至於跟這傢伙一起上島的兩個人要怎麼處分,之後會再通知!」

魯道夫來到牢房前朝我們張望,接着大聲怒吼。

「武藤先生,您看。那個人穿的T恤。」

「我們之前都太過懈怠了。」

「對……對不起。沒事的,沒事。」

√25 神π奇航

「這種筆,好難寫喔。」

而在其身後更是站着一大羣海盜。就算他們對於魯道夫抱持反感,但在這種狀況下還有勇氣敢唱反調的人,應該是不存在的。

「是你……!」

魯道夫船長就像是要即刻給對方來上一刀似地,向前擋住黑鬍子老師的去路。

「你爲什麼能從牢裏出來?」

獄卒一臉若無其事。看來他也是黑鬍子老師的夥伴。

可是,那樣固執地不肯成爲叛軍首領的老師,爲何會點頭答應出面……濱村渚究竟是如何讓老師改變心意的?

「你又想反抗我嗎?」

魯道夫拔出劍,盯着黑鬍子老師看。老師看着對手的臉,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開口了。

「一六二一年,魯道夫•馮•科伊倫,35位數。」

「什麼?」

「一七○六年,亞伯拉罕•夏普,71位數。同年,約翰•梅欽,100位數。」

魯道夫的表情扭曲。

「一八四四年,司特拉斯尼茲奇,200位數。」

黑鬍子老師似乎是在羅列人類求取圓周率位數的計算歷史。

「一九四九年,喬治•韋斯納,2037位數。一九七三年,吉尤、布耶組,100萬位數。一九八一年,三好、金田組,200萬位數……」

「煩死了,煩死了!那又怎麼樣!」

「我們人類爲了求取更爲精確的圓周率而一直相較至今。刷新紀錄的人便會受到尊敬,而爲了超越其成就,其他人又再投入更多努力……這樣的較量直到今日仍在持續。」

彷彿揮着劍的魯道夫船長絲毫不足爲懼似地,黑鬍子老師靜靜走上前。海盜們已經完全爲他的宣講所吸引。

「圓周率這個數字,愈是後面的位數愈是精確。愈是後面的位數,愈是值得尊敬,這是不證自明的道理。」

「你說什麼?」

海盜之間又是一陣喧譁——愈是後面的位數,愈是值得尊敬?

正是朋友給她的那支重要的粉紅色自動筆。

伴隨着地動山搖的腳步聲,魯道夫數後面的數字們追趕魯道夫而去。海盜社團的成員們被抓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一時之間,只剩獄卒和騎在他肩上的濱村渚,以及黑鬍子老師留在原地。

「小數點後第幾萬位、幾十萬位……去探索那些細碎,有何意義?爲何數學家們要去追尋那些如此微小的數字?」

「這個綁法好特別喔。」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加重力道。

不知道瀨島是否注意到我的感受,他走近濱村,交給她一樣東西。

津殿署門前有輛警車待機。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Σ

在這之中,還是國中生的濱村渚則爲了學業,將由神奈川縣警調用警車送回千葉。

將他手中的槍擊落的子彈——當然是我擊發的。總之是趕上了。

「請不要捨去任何人。一旦捨去,圓周率會因此中斷了。」

濱村渚將目光從海面水平線移到他的臉龐,視線充滿真誠。

魯道夫船長一個人望着汪洋大海,將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平靜的海潮聲,做爲一個人死亡的點綴,實在是過於安詳的BGM。

「你沒事嗎?」

「嗚喔喔喔喔!」

鏮!鏮!……男子就這麼趁勢與【26535】打了起來

「數字並不是用來支配,而是應該要去探索的吧?」

哦哦——!目睹濱村渚面對數學的那份真誠,每個人的心似乎都被打動了。這名國中生已然成爲這個海盜團的首領。

「既然是海盜,就讓我們出航探索寶物吧!」

雖然已經逮捕了海盜們,但津殿署內依然忙亂——與其說是依然,由於是在這安靜小鎮進行前所未有的大規模取締,比起之前,相關人員的進出更是有過之無不及。剛從島上回來的我,也爲了將這三天裏發生的事情整理成報告,不得不繼續留在署裏。

「老師!你快來看這個綁法。要是這樣子往這個方向打開的話,繩結就會變成兩個了呢。」

能夠背誦圓周率十萬位的特技……對於歷經如此動盪的三天的我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值得尊敬的能力了。

從獄卒肩上一躍而下的濱村渚靠近我,開始爲我解開繩索。她的右臉頰因爲被剛纔的子彈擦傷稍稍發紅,有點滲血。

「追!」

「…………」

有個聲音叫住了走向警車的她。

魯道夫回頭看,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們瞧。

「航向無邊無際的圓周率之海!」

「小數點後第36位以下的各位!」

上原小跑步來到警車前,卻害臊地壓低了他那對銳利的目光。

濱村撿起了魯道夫放在一旁的劍。

「濱村渚!」

大山這麼說着,啪地一聲闔上了手邊的資料。

「真的非常謝謝你!」

「雖然我不太懂,可是……」

濱村渚揮手一喊,正準備追向「魯道夫數」成員的羣衆都在瞬間停下了動作。

就在做出無謂猜測的我面前,她開心了一陣後,轉身朝向魯道夫船長,露出微笑。

面對年輕數學海盜真摯的態度,魯道夫似乎已經無言以對。

可是,附和魯道夫的也只有「魯道夫數」的成員而已。小數點後第36位數以下,也就是分配到比黑鬍子老師還小的數字的人們,已經都不再迷惘。

是上原大和。

「剛剛。爲了讓神奈川縣警出動,花了不少時間。也派出大批機動隊,但到場前嫌犯幾乎都已經被抓了。大山正在把那些人押送進警察的船上。」

「上、上啊!」

「這次,能夠幫上你的忙,我感到非常自豪。」

接着,上原向前走近一臉訝異的濱村渚一步,這麼說道。

「因爲,有些事物是隻有到達那裏才能體會的。」

魯道夫、我、還有黑鬍子老師,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片汪洋的海平線。

「……055384271762803527912882112930……」

「那可不行。已經請了三天的假,而且明天第一堂還是體育課呢。」

濱村渚剛剛衝完澡,一身清爽。

交錯的兩聲槍響。下一個瞬間,魯道夫手持的槍枝描繪着絕妙的拋物線,落入了相模灣的海浪之中。

「探索?」

完全被忘在一邊的我,則是仍然身處海面上三十公尺高的狹長木板上。雖然雙腳也被綁着,但一點點地移動着腳步,也總算回到了懸崖上。

或許只有眺望着大海思索過圓周率的人,才能夠理解圓周率真正的雄偉壯大吧。從「3.14」開始的那個數字,足以填滿這個相模灣、填滿太平洋,填滿地球上所有海洋……即便如此,仍然無窮無盡。規模如此龐大的數字,這個嬌小的國中女生現在竟然與之正面對峙!而除了海盜以外,確實也沒有人能對付這種海量之數了吧。

「看起來,似乎不用擔心了啊。」

碰!

「是的。」

她將劍往前一指。劍尖指向太平洋的彼端,反射陽光耀眼無比。

已經覺悟一死的魯道夫,從鼻子呼出濃濃酒味的氣息,用蒼白的表情,一臉不可置信的反問。

濱村一邊望着眼前寬廣無盡的大海,一邊用左手撥弄起瀏海。

無視於我的關心,濱村停下解開繩索的手。到底是怎麼了……?

該不會是……故意留下的吧?

天真爛漫的濱村跳了起來。看着那樣的她,我卻察覺某種可能性,甚至不禁感到恐懼。

「啊!」

濱村把劍一扔,往我這裏看過來。果然,瀨島直樹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我身後。

槍聲一響。子彈擦過了她的臉龐。那水汪汪的眼睛不禁睜得大大。

「一開始的數字怎麼能死呢?」

「怎麼了嗎,大和先生?」

魯道夫船長嘖地一聲咂了下嘴,旋即飛奔而逃。

「你流血了呢。」

「住這裏一晚不就好了。」

「沒錯!」

「現在,這座島上位數最後面的是……」

突然間,我們聽見一聲雄壯的吶喊。從人羣的後方,一名男子氣勢如虹地衝了出來。殺氣騰騰,手上還拿着劍。

「啊——!是在哪裏找到的呢?」

「讓我死了吧。我連像你們這些微小的數字,都無能支配。」

「什麼?」

「瀨島先生!」

黑鬍子老師也繞到我身後,開始盯着綁在我身上繩索的繩結看。

「誰會認同那種謬論!圓周率的本質是幾何學!只有通過幾何學求得的魯道夫數,纔是唯一值得尊敬的圓周率。小數點後400位?那種毫無用處的微小數字,直接捨去也沒關係!」

旗幟隨風飄揚。水色骷髏頭的額頭上清楚地刻着「π」這個文字。那是將永續不斷的數字用僅僅一個符號封印起來,大膽無畏的人類睿智。

碰!碰!

聽到她這麼說,魯道夫驚訝地張大了嘴。接着他往地上一跪,上半身就這樣後仰過去,面朝天空張開雙臂。沒多久,就像是潰堤似地,哇哈哈哈哈的豪邁大笑起來。雖然我沒有走近確認,但魯道夫那雙充血的眼睛,看來似乎還含着眼淚。

瀨島看着我的臉,像是想開嘲諷般地笑……嗯,該從哪裏講起這次濱村渚活躍的事蹟呢?能夠的話,希望能將我的不中用隱而不談。

「你什麼時候到島上來的?」

「我……至今都一直認爲自己能記住圓周率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那是因爲沒有任何人告訴我,背誦這些有什麼用處。」

島嶼後方的高臺上,黑色三角板的標誌與數學海盜團的骷髏旗幟飄揚。晴天之下,碧海一望無際。

咦?……難道在這時候也要談數學?

長髮一甩,率先逃跑的是【14159】。【26535】也一個使力,推開了上原,匆匆快步離去。其他的五個人也各自奔逃。被留下的魯道夫船長臉上則滿是焦躁。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兩人並沒有爲我解開繩索,而是針對「繩結理論」進行了討論。真是拿這些數學愛好者沒辦法。我和不由得在場的獄卒不時對望幾眼,頻頻露出苦笑。

「是你們啊。」

雖然不知道是數到幾位數,但一邊喃喃自語着數字,一邊展現精湛劍術的這個人物,正是被圓周率附身的男人,上原大和。

那個數字是小數點後第396位到400位的【16094】……濱村渚的T恤上寫的數字。而被指着的她,則是一臉害臊地用左手撥弄着瀏海。

「喂,濱村!你掉的東西。」

「來到這座島後上的第一堂課提到的。圓周率和大海一樣,一樣是無止盡的寬闊,究竟潛藏了什麼,是否潛藏了什麼也全是謎。但是我們仍然追尋着圓周率,讓我們爲之着迷的圓周率。」

哦哦——!至今以來的價值觀被翻轉過來時,不由自主發出的感嘆之聲接二連三。透過黑鬍子老師的宣講,看來大多數的海盜們總算理解了這座島上最值得尊敬的數字是什麼。

不意間,從我背後傳來聲音。明明十分熟悉,現在卻又倍感懷念,那個傲慢的聲音。

黑鬍子老師伸手指向一處,衆人的視線隨之聚集。

「就掉在超商裏啊。也因此才知道你們被綁架了。」

有人喊道。使得「魯道夫數」的成員們感受到了危機。

「船長。我找到我的寶物了。」

浜村略加思索,豎起右手的食指,靠近自己的脣邊。

「大和先生,你知道現在圓周率被求取到第幾位了嗎?」

「咦?」

「一兆位喔,一兆位。」

「一兆……」

無法想像有多少位數。上原的眼神都傻了。

「有個可以持續挑戰一生的目標,真是令人羨慕。」

說完,濱村渚露出微笑,輕輕揮了揮手,坐進了警車的後座。

引擎作響,警車駛去。

我和上原靜靜目送着轉眼間漸行漸遠的紅色尾燈。

——因爲我喜歡數學。

濱村渚。只是喜歡數學的一個普通女孩。但是,就連痛恨數學恐怖活動的我們,在她的面前也會屈服於數學的魅力。解決起來需要花費數千年歲月的難題、令人爲之驚訝的美妙解題,許多許多沉睡在這個世界裏的問題,正等待她去探索吧。

「武藤!」

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我回過神來。瀨島誇張地揮動雙臂,站在津殿署的入口大喊大叫。

「畢達哥拉斯博士的聲明上傳到『Zeta Tube』上面了!」

……又來了!

我一邊往揮着手的瀨島跑過去,一邊想着濱村渚是否能參加明天第一堂的體育課。

被獨自留在原地的上原大和身後,不知情的海潮聲就像是會永遠持續般地不斷作響。

《濱村渚的計算筆記》1 log10000.『神π奇航:相模灣海盜0;Pirates of Sagamiwan1;』插圖(2)
《濱村渚的計算筆記》 · 1 · log10000.『神π奇航:相模灣海盜0;Pirates of Sagamiwan1;』 · 第2張插圖

※本作登場的關於圓周率歷史,出處來自於「Newton透過數學瞭解宇宙與自然的不可思議(牛頓特集•2002年)

※本作全爲虛構。與現實的一切事件、人物、團體等皆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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