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100.『M麗的類小姐』
《濱村渚的計算筆記》 · 青柳碧人 · 1.8萬 字

5º 榆小路集團
透過投稿到免費影音平臺「Zeta Tube」的犯罪聲明,世人才得知東京都昔野市的教育委員會大樓被投放炸彈一事,原來又是數學恐怖組織——黑色三角板乾的好事。
「好久不見了,各位。」
畢達哥拉斯博士。本名高木源一郎,曾是對日本數學教育做出許多貢獻的數學家。
「各位知道發生在昔野市的教育委員會大樓爆炸案吧?那是由黑色三角板的下游組織『Becky Hat』乾的。」
年過六十的臉上長滿皺紋,戴着細框的太陽眼鏡,冷酷微笑。
「昔野市從以前就致力於推廣無聊的藝術教育,是排除數學運動的急先鋒。美術史?話劇?……在義務教育裏填滿那些東西是想做什麼?沒有數學的藝術只是小孩扮家家酒。這個國家的孩子需要的教育只有數學,其他都不重要。」
畢達哥拉斯博士再次重申黑色三角板的信條。
「我們的下游組織『Becky Hat』除了昔野市以外,也同時鎖定了東京西區的教育委員會。如果希望我們停止破壞活動,就重新制訂教育方針。Have a nice math.」
上傳的影片到這裏結束。
Σ
我與本部長在本部待命,眼前是遺留在爆炸現場的主機板碎片,約莫手掌大,纏滿了細細的管線。另一方面,在我們的身旁,鑑識課23班的老大尾財拓彌正搔着脖子說道。
「……以上是23班阿綾的說明。阿綾對電路很在行,應該不會錯。」
他從剛纔就很認真地爲我們說明一種叫做「龍牙膏」的陶瓷素材。這塊主機板有一部分使用了這種素材,具有輕微的導電性,特徵是能夠隨心所欲地改變導電率,最適合用來製作通電型的炸彈。
「事實上,這玩意兒的來源也很特殊。」
尾財放下搔着脖子的手,盯着我和本部長。滿是抓痕的脖子看來紅通通。
「此話怎講?」
「今年纔在上海開發,日本應該還買不到。」
「也就是說,兇手是中國人嗎?」
竹內本部長露出「這下子事情大條了」的表情,尾財搖搖頭。
「什麼?」
我纔不在乎什麼曲子,只覺得這趟果然是白來了。
宮部興業——一天到晚官司纏身的可疑企業,最近還被指出與指定暴力團※「蛇莓組」夾纏不清,與恐怖組織扯上關係的可能性相當高。
推開門走進來的女子,外貌完全跟會長這個稱號兜不起來。
榆小路用手掩住脣瓣,一舉一動果然都異於常人。
我選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但是除了這個問題以外,我想不到要怎麼判斷眼前的千金大小姐喜不喜歡數學。
「日本只有兩家進口這種材料的公司,其中一家是宮部興業。」
她對着啞然失語的我嫣然一笑,雪白的肌膚有如小白花。耳邊傳來優雅的古典樂,隨即盈滿寬敞的空間。
「4÷0。也可以憑直覺回答。」
「是的。」
言歸正傳,我面向尾財,問了一個令我耿耿於懷的問題
我在企業家面前不知所措。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似乎想起我是負責數學恐攻事件的警察,溫柔地笑了。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原本優雅的有問必答,至此戛然而止。
注:日本政府依暴力團對策法特別鎖定的黑道組織
身穿燕尾服的執事走向掛着風景畫的另一邊,在沒有任何裝飾的牆壁上按下某個開關。木頭牆壁發出細微的電子聲移動起來,裏頭有套烏黑髮亮的音響組合。
竹內本部長說得理所當然。牽涉到黑色三角板的案件,基本上沒有「不需要」濱村渚出馬的情況。以數學用語來說,她可以說是「必要條件」吧?
「我是警視廳的武藤龍之介。」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瀨戶口……綾菜。我記住了。」
榆小路的表情絲毫未變。
能從那個單位的人口中輕易套出機密情報,阿綾……鑑識課23班果然人才濟濟。
「再說了,雖然還未經證實,最近不是傳聞蛇莓組與某個軍事獨裁國家牽扯上了。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但聽說有疑似情報員的人員在他們位於福井的大樓出入。」
與搭配下午茶般的古典樂完全不合的話題,讓我無法維持平常心。
他指的是濱村渚。尾財見過她好幾次,連綽號都幫她取上了。
有道理,的確不想讓國中生捲入這麼危險的組織參與的事件。就算她也不是等閒之輩,但是在與數學無關的世界裏,她就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凡國中女生。
「嗯,有必要的話。」
「不可以告訴別人喔。剛纔提到我們家阿綾,她的男朋友是公安部情報整理課的人。」
「話說回來,」
「其實是……」
「另一家進口龍牙膏的企業是?」
執事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走出房間。千金大小姐的日常生活果然跟傳說中的一樣。
如瀑布般雍容華貴的黑長髮與白皙的肌膚。穿着落落大方的淺色洋裝,戴着長度到手肘的手套,婀娜多姿地走來的女子,完全是個千金大小姐,大家閨秀這種形容詞根本是爲她發明的。跟在她身後,一位穿着燕尾服,看起來活脫脫就是執事的人物,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我當然知道龍牙膏。」
見我始終沉默不語,她深怕失了禮數地問我。
「請問你,4÷0是多少?」
「哦,另一家公司則完全不可疑喔。」
「打擾了。」
「武藤警官,這是我們的企業機密,可以讓我保密嗎?」
「咦?……哦,可以。」
那家公司的總部位在郊外,周圍都是森林。建築物的外觀走穩重路線,與其說是公司,更像是民宿。明明是在新宿坐擁高樓大廈也不奇怪的大公司,居然以這麼別緻的建築物作爲企業總部,真是意外。
被我一問,尾財「嘿嘿!」地笑着打馬虎眼,食指抵在鼻子底下,壓低聲線。
這種毫無破綻的態度與熱愛數學的態度很類似——也說不定。
「是噢。」
爲了維護治安,社會上各個角落都有公安部的眼線,可以說是警視廳的情報中樞。平常躲在臺面下的世界,不輕易現身,難怪能掌握到誰都掌握不到的黑色三角板情報。與我們這些負責辦案的警察完全不同,是個神祕又陰陽怪氣的單位。
「這次也會請小渚支援嗎?」
「什麼事?」
看樣子,本部長也認爲她是可用之才。
「您說什麼?」
榆小路類。三年前父親遽逝後,由她繼承家業,當上榆小路集團會長,是個年僅二十五歲的美麗女強人。
「那到底是?」
「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唐突。」
「久仰大名。」
「是0嗎?」
「不。呃……我今天是來請教關於發生在昔野市的教育委員會大樓爆炸案。」
我儘可能用外行人也聽得懂的說法解釋了在上海開發的龍牙膏這種陶瓷被用來製造炸彈,而該公司名列在進口到日本的名單上。說明的過程中,執事端着裝有紅茶的茶壺與溫得恰到好處的茶杯進來,害我更加過意不去。
竹內本部長苦笑着問道。
「好,聯絡人在現場的大山和瀨島,讓他們過去探探。武藤,等你完成手邊的工作也過去支援。」
「喝紅茶可以嗎?」
「宮部興業啊。」
「我明白了。」
「是榆小路集團。」
「宮部興業的背後有蛇莓組撐腰。」
聽到我的回答,榆小路類看似放心地放鬆了臉上的表情。毫無破綻。我雖也認爲她應該沒有和黑色三角板掛勾,但是又多了一樁心事。
「據阿綾所說,中國人應該不會特地對日本的數學教育指手畫腳。」
原來如此。
尾財舉起一隻手,打斷我們的對話。
不習慣的氣氛害我忘了客套。
「是。」
在上海開發的新素材、與某軍事獨裁國家扯上關係的組織……規模擴大到整個亞洲了。愈聽愈覺得不能讓國中生涉入其中。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個情報量是怎麼回事,遠遠超出鑑識的工作範圍。
「您不喜歡約翰•史特勞斯嗎?」
「我只能以董事長的身份向您保證,不是用來製造炸彈。」
坐在皮沙發上等會長——瀨島與大山去調查宮部興業,所以先由我單槍匹馬來拜訪這家比較不可疑的公司。
「最好別找她來,這次真的太過兇險。」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請不要介意。」
「這首曲子。」
我的嘴巴不聽使喚地自說自話。
尾財用右手使勁地抓着下巴回答。
「她叫瀨戶口綾菜。」
「兇手是黑色三角板嗎?」
「可以告訴我阿綾的全名嗎?」
「4÷0嗎?」
「錯了嗎?」
「你們進口龍牙膏,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那還真是辛苦的工作啊。問題是,這件事與敝公司有何關聯?」
我被帶到鋪着地毯,天花板挑高的西式房間,依舊不像是公司的房間。偌大的窗臺往外推,裝飾着白色蕾絲窗簾,雪白的花瓶裏插着五顏六色的鮮花,牆上掛着油畫,畫裏是某個外國港都的風景。
竹內本部長似乎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來人有如蜻蜓點水般地在我面前坐下,優雅地脫下手套。
Σ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然後輕輕地放下茶杯。
「耐熱性佳,還具有導電性,卻是陶瓷史上最輕的材質,來自於陶瓷器歷史悠久的中國。」
這是我聽到將成爲本案關鍵的企業名稱的瞬間。
尾財正經八百地說,開始撓抓臉頰。他是乾性皮膚嗎?
錯了。以前因爲某個案子,濱村渚向我說明之後,我才知道不可以「除以0」。數學恐怖分子不可能這樣回答,她是清白的。
果不其然,她愣了一下,眉間產生了與雪白肌膚極不相襯的皺褶。
她看穿我的表情,不安地問道。
我條件反射地認爲必須告訴她0這個數字的特殊性纔行。認爲既然身爲認識濱村渚的人,就有義務讓對方知道數學的秩序有多重要。
我模仿濱村渚當時告訴我們的方式向她說明「不能除以0的原因」。
「……好像是這樣,您明白了嗎?」
我說明到一段落,榆小路類盯着冷卻的紅茶表面,表情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到我的臉上,莞爾一笑。
「我從學生時代就很討厭數學。」
「我也是。」
「可是,剛纔關於0的話題很有趣,暫時忘不了了。」
這時她突然提出一個意外的要求。
「武藤警官,可以請您聽我拉小提琴嗎?」
「小提琴?」
「我打算在這次的股東大會上表演,希望在那之前先讓別人聽一下。」
沒理由拒絕。但她爲何突出此言?我煩惱起聽完後要發表什麼感想。
我只能應表演者要求,獨自欣賞她的小提琴演奏。
想當然耳,她的演奏技巧十分高超,連我這種外行人都聽得心醉神迷。
看着她優雅地拉出美妙的旋律,不知道爲什麼,我相信我一定會再來拜訪這家公司。
4½ 秀吉的數學
「織田信長在本能寺遇害後,是哪個武將完成了統一天下的霸業?」
瀨島看着教科書提問,濱村渚面有難色地苦着一張臉,左手撥弄劉海。至於那枝粉紅色自動鉛筆,就像是對數學以外的問題完全派不上用場一般,插在西裝外套前的口袋裏置身事外。
「武將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相約見面的騎馬中心前往峯岸材料行總公司,類會長對濱村渚可愛的模樣一見傾心,讓我們也坐上她的加長型禮車。大山和瀨島開着警車跟在後面。
「是嘛。」
「再怎麼不擅長,照這樣下去,你會考零分。」
這麼一來反而是榆小路集團比較可疑。實際使用龍牙膏的是名爲峯岸材料行的關係企業,總公司與附設工廠都在大田區。
「不好意思啊,那我換個方式問好了,數學可以變成錢嗎?」
「他要求第一天給他一文錢、第二天給他兩文錢、第三天給他四文錢……以此類推,每天給他比前一天多一倍的錢,連續三十天。」
「人家不擅長社會課嘛,尤其是歷史。」
「陪我準備一下歷史嘛。」
類會長沉默了半晌之後,形狀姣好的脣瓣吐出有教養的答案。我也有同感。
濱村渚不知從哪裏取出紅色熒光筆。
一共有四千條繩子,剩下兩百八十四條,也就是說……
「他是秀吉先生那個時代的人。」
「秀吉先生也說了同樣的話。」濱村渚將裝有柳橙汁的玻璃杯湊到嘴邊,滿意地微笑。「可是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啥?」
「那個人是曾呂利新左衛門先生。」
濱村「欸嘿嘿」地傻笑。
「有哪個國中生會爲了逃避考試躲來警視廳啊。」
一整座山的樹,數量非同小可。而且萬一不小心,可能會重複計算已經數過的樹木。
濱村渚以左手撥弄劉海,劈頭第一句話就開始發牢騷。
這次的調查並未取得搜索票,所以也沒有強制性,只能請對方協助調查。我告知榆小路類這件事,她希望我能說明得再詳細一點,於是我們約在東京都內的騎馬中心。
「山上一共有幾棵樹?」
長長睫毛下的眼神有些彷徨。她又看了實業家一眼,打開櫻桃小口說:
「不用,只要計算沒用到的繩子就行了。」
「首先,秀吉先生準備很多條繩子,而且是不同顏色的繩子,一千條紅色、一千條藍色、一千條黃色、一千條綠色,總共四千條。」
「我想過這個問題喔。要是發明『九九乘法表』的人申請了專利,世人每次使用到九九乘法的時候都要付專利費給那個人。因爲日常生活中一定會用到九九乘法嘛,於是取得專利者的戶頭每年都能收到龐大的專利費呢。」
「如果是武藤警官,會怎麼計算?」
感覺得出來,一旁的瀨島開始不耐煩。濱村眉開眼笑地說:
她還是老樣子,突然要我回答。我開始思考。
「一點也不麻煩喔,一棵一棵數還比較麻煩。」
瀨島意會過來,一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我也明白了。
「或許這個假設過於極端,但是就沒有什麼公式或計算方法取得專利嗎?」
『4000 - 284=3716』
榆小路類問道,喝了一口檸檬汽水。我和濱村坐在她對面。
我向本部長報告過,那位大小姐與黑色三角板的形象怎麼都兜不起來,但本部長不以爲然,表示像榆小路集團那麼大的公司,旗下有關係企業從事地下活動也不足爲奇。
「我也不清楚……」
不習慣的排場令濱村渚坐立不安,眨了好幾下眼睛,往肩上的書包東翻西找,拿出櫻桃筆記本。
「結果他要求什麼?」
「如何?比起老老實實地數三千七百十六棵樹,這個方法更快、也更正確。不過一般人不會想到用減法來求出總數,所以秀吉先生肯定非常喜歡數學。」
瀨島與大山負責調查宮部興業,但是毫無收穫。對方大方表示使用了龍牙膏,還爽快地讓他們看了使用狀況和帳簿,並無任何不妥之處,只是偶然發現龍牙膏這種可以大量生產便宜陶器的材料。
在對策本部被大山梓打斷的數學故事,到了這裏居然又捲土重來。曾呂利新左衛門。他到底做了什麼?
Σ
「車子準備好了。」
我也有同感,爲何要大費周章地爲整座山的樹綁上繩子呢?
注:以五、七、五、七、七的音節構成的詼諧式和歌,內容通常爲諷刺社會現象
濱村並未打開膝蓋上的筆記本,難爲情地笑着說。再這樣下去,她可能又要開始抱怨社會課的老師了。類會長察覺到這一點,露出柔和的笑容。
只見濱村滿臉笑意地搖搖頭。
她口中的「大人」大概是織田信長吧。
「有一天,秀吉先生侍奉的大人要他計算山裏長了幾棵樹。可以請別人幫忙,但是要正確地計算出來。」
「啊!」
濱村渚穿越數百年的時空,說出曾呂利新左衛門當時的要求後,閉上嘴,以迷濛的雙眼窺探榆小路類的反應。
「快要考試了,待在家裏的話,媽媽會一直要我念書。」
「你不要緊吧?」
「這句話太危險了。」
「人家正打算開始用功的時候,如果旁邊一直有人在碎碎念,反而會更不想念書不是嗎?」
筆記本上的金額愈來愈大。
「我對社會很不拿手。怎麼說呢……教社會的老師很討人厭。」
濱村渚側着腦袋瓜,打開筆記本,用熒光筆在空白頁的角落畫了一輛汽車。
「聽好嘍,先爲整座山的樹都綁上繩子,再計算手邊剩下的繩子數量。假設紅色、藍色、黃色的繩子全部用完了,只剩下綠色……假設剩下『兩百八十四條』好了。」
濱村反應過來。還好,至少還知道秀吉的名字。可是她的下一句話完全辜負了我們的期待。
告訴濱村我們正忙着調查峯岸材料行時,她說「我也去。」結果就帶上她了。不同於宮部興業,不用擔心榆小路集團與黑道勾結。就算掛勾,也是與數學恐怖分子的下游組織「Becky Hat」掛勾,有她在反而比較放心。
「答案是豐臣秀吉。」
類會長頗感興趣地嫣然一笑。
「可是啊,這位秀吉先生出人頭地以後,卻被數學比他更厲害的人擺了一道喔。」
嗯……或許會。那要怎麼做纔能有效率又正確地計算出來呢?
「是的。有一天,曾呂利新左衛門先生吟了一首很好笑的狂歌※,秀吉先生很高興,還說:『你想要什麼都可以給你。』」
沒想到會被反問這種問題,瀨島彷彿看到白癡似地仰天長嘆。
「可是最後還不是得全部解開,再數一遍嗎?」
她微微一笑,打開放在膝蓋上的櫻桃筆記本。我不禁與瀨島面面相覷,現在明明是在複習歷史……一旦進入這個局面,就沒有我們插嘴的份了。
「濱村同學,數學可以帶來商機嗎?」
「是用『綁樹法』計算山裏有幾棵樹的人,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濱村拿起粉紅色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繩子的顏色和數量。瀨島眉頭深鎖地盯着看。歷史教科書早已被闔上,丟到一邊去了。
「然後請許多人幫忙,爲每棵樹綁上一條繩子,這麼一來就不會重複數到同一棵樹了。」
「商機……?」
「你是指豐臣秀吉嗎?」
這天,我們要去見榆小路類。
「邊數邊在樹幹上做記號吧。」
「這樣不是反而更麻煩嗎。」
瀨島傻眼至極,語氣厭煩地說道。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實業家的雙眼閃過一道精光。果然毫無破綻。
我聽得目瞪口呆。大概也只有濱村渚對於一統天下、無人不知的豐臣秀吉,會給予「非常喜歡數學」這般評價的日本人。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284』。
「錢……」
「什麼?」
粉紅色自動鉛筆終於派上用場,唰唰唰地寫起字來。
2²⁹
「哦?」
真不愧是實業家,想的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樣。類會長又喝了一口檸檬汽水,盯着濱村渚看。
大山梓及時出現,打斷濱村的話。
「啊!」
就在這個時候,學校放假的濱村渚突然出現在對策本部。
「那個人叫做曾呂利新左衛門先生……」
「第四天是八文錢、第五天是十六文錢、第六天是三十二文錢……」
「可是確實有人用數學賺了很多錢。」
濱村依舊滔滔不絕。扣掉講的內容是數學以外,她的樣子跟普通的國中女生根本一模一樣。
「爲了不重複計算嗎?可是這樣沒有留下正確計算的證據,不會感到不安嗎?」
「到了第三十天,是二的二十九次方文錢。」
「真是個無慾無求的人啊。」
「哇,出現了!」
我忍不住叫出聲音來。
指數——我對右上方這個縮小的數字產生了排斥反應。
「武藤警官,你怎麼了?」
類會長舉起裝有檸檬汽水的玻璃杯,笑得麗似夏花。
「不是什麼天文數字吧。」
「不不不,千萬不能小看這個數字。」
我望向濱村渚,她笑得可開心了。
「不愧是武藤警官,這個數字可不得了。」
粉紅色自動鉛筆沙沙沙地在紙上移動。
『536870912』
位數比我想像的還多,類會長似乎也很意外地杏眼圓睜。
「五億文?這大概是多少錢?」
「一文錢大概是十八圓。」
「也就是說……」
『536870912×18=9663676416』
「九十六億……也太誇張了。」
濱村渚微微一笑。
「沒錯。可是曾呂利新左衛門先生得到的還不只這些喔,而是三十天的合計金額。呃,第一項爲一、公比爲二的等比數列,到第三十項的總和是……」
我快要跟不上了。
「光看答案,會覺得3、9、27、81等於是前面的數字再乘以3對吧。」
加長型禮車開始減速,看來抵達目的地了。
『□×3=3』
Σ
「不過,我們從父親那一代就認識了,就算這家公司虧損,其他公司還是有獲利,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我對這家公司的技術能力仍舊寄予厚望喔。」
「一個月一百九十三億……換作是現代人,要繳贈與稅呢。」
「也就是1。」
「反正工廠也查不出什麼。比起那種無聊的工作,要不要和我聊聊天?」
「沒錯。」
類會長的每一句話都毫不留情地擊潰峯岸社長的自尊心。
櫻桃筆記本里填滿了濱村渚的字跡。
「我記得這枝筆的墨水是這家公司兩年前研發的對吧。」
我偷偷地看了濱村渚一眼,她只是緊緊地抿住雙脣,似乎正期待我的答案。
慄山走進來,在我面前放下紅茶。剛泡好的紅茶冒着熱氣。
驚訝歸驚訝,依舊是不折不扣的實業家。不擅長社會的濱村渚反應不過來。
「是的。」
峯岸材料行的社長——峯岸勇是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眼睛細小的男人。
「好。」
我太大意了!明明只要與濱村渚共同行動,冷不防遇到數學問題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這是上次的回禮——類會長用眼神向我示意。
『30=1』
「突然跑來就說要搜查……」
我們在對類會長言聽計從的峯岸社長催促下走出房間。
類會長的表情不知怎地神采奕奕。
類會長不卑不亢地說着,並從一旁的筆筒裏拿出一枝筆。
「啊,濱村同學請留步。」
「峯岸社長,可以請你先向大家介紹這家公司經手的產品嗎?」
3¹ 搜查
「不好意思啊,武藤警官,其實我也纔剛聽完濱村同學的講解。」
「除此之外,還有屑屑可以直接變成肥料的橡皮擦、抗紫外線的雞蛋麪膜、可以直接連着外包裝一起丟進鍋子裏煮來喫的罐頭……全都是成本驚人,但乏人問津的產品呢。」
「你看這個。」
『3-1=( ⅓ ) 3-2=( 1/9 ) 3-3=( 1/27 ) 3-4=( 1/81 )』
「沒有,倒是找到滿坑滿谷的滅火器。」
濱村渚停下腳步,一臉疑惑。我們則繼續走向附設的工廠。
『31=3 32=9 33=27 34=81』
「那當然,我們家的相關企業怎麼可能會協助恐怖分子活動。」
「-3……吧?」
「……謝謝。」
類會長無視峯岸的發言,撕下一張放在架子上的便條紙,在紙上寫起字來。
一如類會長所說,從工廠到研究室,除了新開發的滅火器以外,沒有檢查出任何可疑之處。前幾天類會長堅稱「企業機密」的龍牙膏使用途徑則是用於製作滅火器的本體部分,爲此從事耐熱性的研究,絲毫沒有製作炸彈的痕跡。大山和瀨島說要再調查一下,留在工廠裏,我擔心濱村渚的安危,一個人回到峯岸材料行總公司的會客室。
聽到我這麼說,類會長溫柔微笑,指着濱村渚寫在下面的算式。
濱村渚始終默不作聲地聽我們兩個大人對話,開心地笑着,喝了一口紅茶。
「沒錯,驚天動地筆。」
也對,指數每增加1就乘以3,反過來相當於指數每減少1,就要除以3。
「您知道3的-1次方是多少嗎?」
「這是什麼筆?」
我想,濱村渚與類會長的數學講座肯定還會持續下去。
類會長的表情似乎還意猶未盡,或許她也被數學的魅力吸引住了。
的確是很神奇的墨水,但好像英雄無用武之地。
「濱村同學,這樣說明可以嗎?」
「1|3嗎?」
『1073741823×18=19327352814』
「會長。」
濱村微微一笑,走回類會長身邊。
類會長不以爲意地接着說:
「什麼問題?」
濱村抬起頭,朝我伸出拿着粉紅色自動鉛筆的手。
類會長瞥了峯岸社長一眼,後者就像是捱罵的小學生,尷尬地低着頭。
「這是指數。」
「啊,武藤警官。」
「濱村同學,這個縮小的數字叫什麼?」
「『3的-1次方』是『乘以3會變成1的數字』嗎?」
「目前工廠應該正在生產就連女性或小孩也能簡單操作的小型噴霧式滅火器。對吧,峯岸社長。」
峯岸口中的「會長」二字並非單指職位,聽起來頗有幾分嘲諷的味道。在他看來,要稱呼年紀小自己兩輪的大小姐爲會長,或許很不是滋味。
大山梓插嘴。類會長將便條紙舉到她面前,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2³⁰-1 / 2-1
「這個命名品味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櫻桃筆記本「啪!」地一聲闔起來。
「有沒有找到炸彈?」
「指數。這麼說來好像有學過,一不小心就會愈來愈大呢。」
「介紹產品?」
『□×3=1』
類會長笑咪咪地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好、好的,那麼請往這邊走。」
他以有些古怪的笑容輪番打量我們的臉之後,目光掃向類會長。
峯岸面露出嫌棄,一臉「你這小丫頭在說什麼傻話」的模樣。
類會長和濱村渚緊挨着坐在皮沙發上,玻璃桌上擺了茶壺和兩個茶杯,以及熟悉的櫻桃筆記本。那位姓慄山的執事站在旁邊,一看到我便畢恭畢敬地鞠躬,走進後面的房間。
「武藤警官,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的確會變成這樣呢。」
峯岸社長收起方纔高高在上的態度,行了一禮。被年輕的大小姐說成這樣,想必很不甘心,但顯然也爲了無法創造利益感到過意不去。
「完全賣不出去,虧損了五千萬。」
「3的-1次方嗎?」
「現在看起來好像什麼也沒寫,但是接觸到空氣十五分鐘過後,字就會浮現出來。這家公司研發了這種墨水,可是上市以後……」
果然是這麼回事。就算不喜歡數學,也會被濱村渚的講解吸引住。
「再多告訴我一點關於指數的事吧。」
「指數每增加1,就再乘以3,也就是說『3的0次方』是『乘以3會變成3的數字』。」
類會長壞心眼地噗哧一笑,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模樣。光看濱村渚的眼神就知道我答錯了。數學果然不能憑直覺回答。
「峯岸社長,你還杵在這裏做什麼。要開始展開調查了,請你爲大家帶路。」
類會長把還剩下一點檸檬汽水的玻璃杯放進旁邊的金屬製箱子裏,用白皙的手指指着筆記本問道。
基本上,在這個空間裏,沒有人能反抗她。
峯岸已經放棄繼續與類會長對抗了。
這時,慄山執事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像是無線電的東西,似乎是員工專用的行動電話。慄山邊和話筒另一頭的人講電話,走了出去。
「啊,對,是這樣沒錯。」
「爲了應付不斷髮生的恐怖攻擊,滅火器接下來的營業額應該會有所成長,這家公司總算也開始製造有用的東西了。」
「是會長答應的嗎?」
「我想起學生時代就是因爲這個『指數』害我討厭數學。可是數學這門學問還真是不能用背的,要靠理解呢。」
「可以。」
慄山走進來,以秉公無私的口吻打斷了她的談興,類會長目光坦然地回望他。
「警方前來搜查的事在高層之間起了爭議,擔心接受警察的調查會對股東大會造成影響。」
慄山舉重若輕地說着絕不能等閒視之的話題。
「副社長以下的高層正與淺井顧問一起從總公司趕來,說是想要和會長商討這件事。」
「這樣啊……不好意思,大家真是小題大作。」
類會長不耐煩地以食指摩挲眼睛下方。就連這種動作被她做起來都很優雅。
思考了半晌之後,類會長把臉轉向一頭霧水的濱村渚。
「我想泡茶給濱村同學喝。」
「泡茶?」
「我在伊豆有間茶室,要不要現在就過去?」
她似乎想逃避與高層的會議。
「現在嗎?」
濱村渚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纖長睫毛底下的雙眼,開始用左手撥弄劉海。牆上的時鐘已經快指向三點半了。
「呃,可是我住在千葉吔……」
再怎麼不想準備考試也不能外宿。現在去伊豆的話,回到千葉肯定已經很晚了。
「別擔心,三十分鐘就到了。」
這個千金大小姐似乎連地理概念也很欠缺。這裏是東京都大田區,即使現在馬上出發,也無法在三十分鐘內穿過整個神奈川縣到伊豆……結果是我錯了。
「慄山,立刻準備直升機。」
2² 疑惑
將濱村渚送到幕張直升機場,在警視廳屋頂上的停機坪與類會長道別,回到對策本部才六點多。
「爲什麼?」
「那他怎麼知道滅火器的使用方法?」
「這麼說來,千利休也是跟秀吉同時代的人。」
「我不這麼認爲。」
回頭看,她正指着貼在白板上,一個名叫「西岡大地」的男人照片。那個人的身材瘦瘦、頭髮短短的,長相看起來還很年輕,大概不到三十歲。仔細看寫在一旁的基本資料,原來是用滅火器把火撲滅的警衛。
「可是,這麼說來……」
「是嘛,還真優雅啊。」
「去伊豆喝了杯茶……」
「正是。屆時一定會參考這次西立川市防範爆炸於未然的個案,沒有接受過任何防災訓練的大外行警衛爲何能瞬間阻止炸彈攻擊?這麼一來,全國上下都會知道有一種就連小朋友也能簡單使用的小型噴霧式滅火器,然後滅火器就會大發利市。」
看樣子,瀨島與大山似乎認爲西岡大地也是「Becky Hat」的成員,等外面的同伴扔出炸彈,再立刻用事先就設置在自己手邊的滅火器把火撲滅。
『西立川市教育委員會大樓』。東京西區的教育委員會又被盯上了嗎。
我們剛纔明明還在大田區的峯岸材料行總公司,卻坐上直升機,以最短距離橫切過日本上空,被帶到伊豆。
「炸彈跟昔野市的一樣。」
「大家都說茶道是由千利休集大成。」
茶筅在榆小路類的手中唰唰轉動,然後慢慢停止,抹茶的漩渦在容器裏歸於平靜。
「要怎麼喝纔好?」
她來自沖繩,自己也是我行我素的人,因此對我行我素的行爲舉止十分包容,一下子就接受我和濱村渚在大小姐的擺佈下,三個小時內往返伊豆的事。
「你認爲煽動民衆對恐怖攻擊的不安,會讓全國的教育委員會採取什麼行動?」
濱村不解地反問,這明明就在考試範圍內。
我稍微想了一下。
我這才搞清楚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從何而來。
在太陽眼鏡底下,畢達哥拉斯博士露出冷笑,口吻還是老樣子。
濱村終於忍不住發問,類會長嫣然一笑。
「爲什麼?」
「一期一會?」
「請用。」
以下是本案的概要。
大山梓突然嚷嚷起來。
接近下班時刻的五點左右,有人朝西立川市教育委員會一樓走廊的窗戶扔了不曉得什麼東西,只知是顆球狀的金屬物體,噴着紅色的火焰。警衛立刻想起昔野市的爆炸案,馬上用一旁牆上的滅火器把火撲滅,所以纔沒有釀成大禍。
大山在我身邊犯喃咕,看樣子她也覺得不太對勁。
瀨島撥弄着天然鬈的髮絲,點點頭。
「謝、謝謝。」
與此同時,竹內本部長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我馬上爲武藤警官准備。」
她看着我問道。
「的確很可疑,你們看這個滅火器放的位置。」
黑色三角板爲了繼續活動,肯定爲籌措資金煞費苦心。藉由煽動民衆對恐怖攻擊的不安來賣滅火器,把營收轉爲資金……真是諷刺的作法,感覺畢達哥拉斯博士可能會挺中意的,只不過……
類會長瞥了我一眼。小提琴、加長型禮車、茶道……我被千金大小姐的日常生活耍得團團轉。
「別那麼拘謹,照你喜歡的方式喝。」
「『打造美好的數學王國』呢?」
引起這場炸彈騷動的「Becky Hat」究竟是什麼組織。倘若不是峯岸材料行,難道真的是宮部興業?
「原來如此,這下子就兜起來了。」
「好苦!」
「就是這點,而且他用的還是那款小型噴霧式滅火器。」
只見她露出微笑,直到剛纔還那麼不安的表情一掃而空,將茶碗拿到嘴邊,喝下一口。
Σ
瀨島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白板上的建築物平面圖,回過頭來對我們說。
瀨島開始說明原委。
「因爲啊,這次趕在爆炸前就先滅火了。」
「你是說『Becky Hat』故意撲滅炸彈?」
濱村渚說出誠實的感想,嘴歪眼斜地吐出舌頭。類會長整張臉都笑開了。
「我知道『Becky Hat』的企圖了。」
大山梓質問我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怒氣,我滿心抱歉地回答:
濱村渚閉上雙眼皮底下的水汪汪大眼,思考了一下。
他的臉上充滿傲慢。
「這樣啊……我得再用功一點纔行呢。」
瀨島不甘示弱地瞪了我一眼。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優雅的千金大小姐充滿知性的笑容,揮之不去。
「畢達哥拉斯博士的目的是要將滅火器的營收轉爲恐怖活動的資金。換句話說,生產滅火器的榆小路集團也是黑色三角板的人。」
就算要她別那麼拘謹,她可能也辦不到。
「什麼?」
大發利市?這可是實業家的臺詞。瀨島接着說:
「你們去喝茶的時候,又發生了炸彈騷動。」
「在茶道的世界裏,有個詞彙叫做一期一會。」
「千利休?」
「這個男的好可疑啊!」
滅火器分別放在四個地方,兩支在走廊,兩支在辦公室。
「你做什麼去了?」
正是峯岸材料行開發的產品。據說是上禮拜才換上的。
然而,對策本部卻沒什麼肅殺之氣。和昔野市的案子相比,這麼平靜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
我連忙望向白板,白板上貼着某棟建築物的平面圖。
「哪裏可疑了?」
「沒錯。意思是說人的一生,有些相遇的機會可能就只有這麼一次,所以要感謝每次相遇,以最誠摯的心情款待對方。品嚐的並不是茶,而是款待的心意。」
大山也贊成瀨島的意見。
「炸彈客簡直像是特地瞄準這裏丟。」
「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犯罪聲明呢?」
「這個男的纔剛上班,根本還沒受過消防訓練。」
「加強警力,還有安全對策。」
我孤身一人反對瀨島的假說。
「好棒的想法。」
「喂!畢達哥拉斯博士的犯罪聲明上傳到『Zeta Tube』了。」
他說的沒錯。
我和濱村渚在不熟悉的氣氛下,正襟危坐地僵在兩坪多的房間裏。
「只有這裏的窗邊設置了滅火器。」
濱村渚對茶道一竅不通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用一隻手抓住茶碗邊緣,往自己的方向拉,墨綠色的茶水在茶碗裏激起漣漪。
咯、咯、咯——瀨島笑得很噁心。
沉默盤踞了好一會兒。
一個歪歪扭扭的土黃色陶器推至濱村渚面前。類會長早已換上佈滿藤花圖案,十分穩重大方的和服。
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說不上來是哪裏不一樣,但好像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瀨島說道。我的身體頓時竄過一陣惡寒。
黑色三角板的目的是爲了提升數學教育,從而打造以數學爲主的國家。事實上,過去投稿到網路上的犯罪聲明一定會有『讓我們一起打造美好的數學王國』之類闡述組織理想的字眼。然而,這次的聲明卻沒有,只有煽動民衆對恐怖攻擊感到不安的字眼,彷彿恐怖攻擊纔是他們的目的。
聲明短得令人驚訝。
「我們的下游組織『Becky Hat』又採取行動了。很不幸的,這次雖然以失敗告終,但我們是不會收手的。希望全國自治體的教育委員會別忘了危機尚未解除。敬請期待『Becky Hat』接下來的活動。」
「呃……」
噗滋……
「還沒收到。」
濱村喝下最後一口茶,咳了好幾下,皺着一張臉。我與類會長相視而笑。
沒多久,我眼前也來了一隻茶碗。
濱村這次抬起雙眼皮底下的迷濛大眼看着我。
「不管是曾呂利新左衛門先生還是千利休先生,秀吉先生跟完全平方數非常有緣呢。」
濱村說出匪夷所思的話。
「什麼意思?」
「因爲……」
濱村放下茶碗。
「一千是十的三次方。」
『千=103』
真是被她打敗了,就連茶道宗師都被她囚禁在數學的世界裏,這女生是怎麼回事。
「承蒙款待。」
站在待客立場的類會長笑着讚歎。
……我也知道這段插曲無法成爲榆小路集團並非「Becky Hat」的根據。
只不過,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爲那位名叫榆小路類的女性會是數學恐怖分子的幫兇。類會長是認識了濱村渚,聽她說話以後才愛上數學……感覺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看了這個,還能說與那位小姐無關嗎?」
瀨島遞給我一張文件,是宮部興業的調查報告。
「這是?」
「宮部興業負責採購的證詞。好像是榆小路告訴他們龍牙膏的情報。」
「咦?」
內容確實是這樣寫的。類會長告訴宮部興業?到底爲什麼……?
「真是善於計算的大小姐,不亞於濱村。」
腦筋還轉不過來,總之先開門,請搜查員進來,從兩側架住滿頭大汗的峯岸社長,限制他的自由。
瀨島瞪着類會長問道。後者邊把紅茶端到嘴邊,點點頭。
「因此我決定撥出一百億做爲特別資金,支票剛纔已經由峯岸社長的部下帶走了。」
瀨島不知在想什麼,突然發難。
「請坐。」
「剛、剛纔明明沒有這個小字。」
「會長,這肯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門口直接鋪着地毯,形成放鬆的空間。榆小路類坐在其中一張圍着水晶桌的皮椅上,慄山執事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背後。她的正面則是峯岸材料行的社長——峯岸勇。
跟不上了……這個大小姐,根本什麼都看在眼裏嘛!
「就像這樣,利用自導自演的方式,把身爲恐怖組織的嫌疑轉嫁到別家公司頭上。」
峯岸的寬大額頭冒出汗水。
「已經帶走了?」
一百億的0次方……的確是「1」沒錯。看到只值一圓的支票,峯岸社長的臉上充滿驚慌及焦躁的神色。
只有那個男人會在這種時候還搞不清楚狀況地闖進來。
「武藤警官。」
「你在說什麼呀,會長。」
「武藤警官,瞞着您這麼多事真是抱歉。但因爲股東大會在即,我想在傳出不好的流言以前,先靠自己掌握真實狀況,沒想到是這麼令人遺憾的結果。不管怎樣,峯岸社長就交給你們警方了。」
這件事尾財也告訴我們了。後來才知道尾財那天之所以會一直抓臉、抓脖子,抓到皮膚都紅了,就是因爲他對龍牙膏過敏。
怎麼可能。
「報告指出,這種素材含有每十個日本人就有一人會過敏的物質,這種東西怎麼能用呢。」
「驚天動地筆……」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宮部興業。
「什麼?」
5 美麗的類小姐
「那張支票現在應該已經兌現了!我被抓了又怎樣!我的同志會幫我完成心願!哈哈哈哈!榆小路類,你應該感恩!你的錢將用來建設美好的數學王國!」
我們還沒開口,類會長已先叫住峯岸社長。後者尚來不及完全起身。
「你忘了自己開發的墨水嗎?」
『100000000000』
「有個重大的缺陷。」
「武藤警官,0這個數字真是太厲害了,無論多大的整數,都能瞬間變成1。」
榆小路集團的總公司座落於郊外的閒靜樹林中。爲了出示搜索票而前往上次拜訪的建築物時,被告知類會長人在順着通往樹林深處的小徑再走一段距離的小木屋。
一百億……真誇張的金額。
雙眼暴凸,稀疏的頭髮亂七八糟,兩條手臂都被搜查員架住的峯岸勇瘋狂地大笑。
「那張一百億的支票已經被他的部下帶走了對吧?」
這不是很矛盾嗎?榆小路類明明已經察覺到峯岸的所作所爲了。
「因爲昨天發生在西立川市的炸彈騷動,那款滅火器的訂單大量湧入。」
「我父親,也就是上一任會長經常告誡我,企業家最重要的特質是要能想像消費者的笑容。」
「峯岸社長,我覺得很奇怪喔。」
大山和瀨島都已經認定榆小路類就是「Becky Hat」的首腦,只有我還猶豫不決。
一時半刻的沉默。
「萬一那筆錢變成恐怖活動的資金,事情可就嚴重了。」
類會長的表情還是文風不動,突然對峯岸說。
「經過盤問,那家工廠的廠長已經招了。」
「以數學教育爲主的國家一旦成立,所有的數學教材都會交給峯岸材料行製作——黑色三角板是用這套甜言蜜語來籠絡你吧?因爲經濟不景氣,業績始終沒有起色,所以你們就答應了。」
唯獨這次,我完全看不懂現在在演哪出。
請其他搜查員在外面等,我與瀨島依言拉開皮椅坐下。
等我?面對無懈可擊的笑容,我錯失了開口的時機。
「那麼會長,我先告辭了。」
看樣子他們剛纔是在討論公事,可是也不能就這樣放他回去。
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揉搓染成綠色的頭髮說:
「那個,或許與本案無關,但我想還是讓你們知道比較好,關於那個龍牙膏啊……」
果然。
「你們的目的是要增加滅火器的需求,好讓我砸錢下去,再把我的投資轉爲恐怖活動的資金。根據敝公司特別稽覈部的調查,三鷹有家工廠以前是貴公司的外包廠商,在那裏發現了製作炸彈的痕跡。」
「有人碰了會出蕁麻疹。」
「藉由讓宮部興業進口龍牙膏,把嫌疑轉移到他們頭上。聽好了,迅速成長的榆小路集團與可以說是黑色企業代名詞的宮部興業,何者比較可能製作炸彈?」
企業家的雙眼閃過一道寒光。
「…………」
「這個命名品味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從今天起,我宣佈榆小路集團停止對峯岸材料行的資金援助。真遺憾吶。」
「……!」
只見她放下茶杯,拿起放在旁邊的支票簿,撕下一張,遞到峯岸面前。好像是交給他部下帶走的那張支票存根聯,上頭寫着好幾個0的天文數字。
「是!」
「昔野市的爆炸案發生時,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你們峯岸材料行……不,是不是該稱呼你爲『Becky Hat』比較好?」
「就這麼決定了!去申請搜索票!明天一起出動。」
類會長舉起戴着黑手套的掌心,要峯岸閉嘴。我和瀨島也沒有插嘴的餘地。
那是……接觸到空氣要過一陣子纔會顯現字跡的墨水……
精緻的小木屋靜悄悄地矗立在樹林裏,我們一口氣推開圓木打造的門。
峯岸的表情僵在臉上,我也立刻明白箇中玄機。
「什麼意思?」
峯岸社長同時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包,站了起來。
「哦,拓彌,怎麼啦?」
「會、會長,你真愛說笑……」
「嗨!」
頭髮綁成馬尾,穿着一身黑的類會長給人的印象與平常截然不同。
一百億的鉅額資金……右上角有一個縮小的數字。
類會長直視着峯岸的臉,滔滔不絕地說。全都是我和瀨島不知道的內幕。
峯岸再度坐下,一臉「你幹麼告訴警察」的表情。
只有慄山執事還是跟平常一樣,在我和瀨島面前放下兩個茶杯,倒進紅茶。白色的蒸氣裊裊上升,逐漸改變形狀,消失在空氣裏。
「終於要見真章了。」
「我等你好久了。」
「你怎麼敢把那種素材用於製作輕量化的滅火器呢?而且峯岸社長,聽說你爲了不讓自己受到懷疑,還假借我的名義勸宮部興業也進口使用。」
「什麼……!」
「哈、哈、哈、哈!」
瀨島整張臉都綠了。難不成……
「武藤警官,其實我剛剛纔把資金交給峯岸社長喔。」
「好、好的。」
「請留步。」
「這是……」
「上海開發的新素材——龍牙膏。高度耐熱,能借由溫度控制導電性,還是有史以來最輕的陶瓷,可是……」
耳邊傳來壓低的笑聲。
「等一下!」
類會長收起笑容。當然,瀨島也是一本正經。我又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默默在背後聽的竹內本部長站起來。
峯岸發出高八度的驚呼聲,清了兩、三次喉嚨。
峯岸社長打算笑着打馬虎眼帶過。
峯岸無力地喃喃自語。
「咯、咯、咯、咯……」
彷彿看穿我們的想法,類會長毫不掩飾地說。臉上浮現出睥睨一切的笑容。我不由得汗流浹背。她真的是黑色三角板的成員嗎?
瀨島在我身旁開始摩拳擦掌地興奮起來。因爲是一起出動,還有其他搜查員同行。大山被派去大田區的峯岸材料行總公司,至於數學少女濱村渚……則在千葉準備考試。她母親爲其玩掉一整個假日而大發雷霆,考試前禁止她再外出,因此這次必須由我們警方自己做個了斷。
榆小路類將驚天動地筆放在水晶桌上,再度把手伸向茶杯。我以目光追逐她的動作,無法掩飾內心的驚訝。她居然先用普通的筆寫下一百億的數字,再偷偷地用那枝筆寫下指數「0」,只爲了欺騙「Becky Hat」的首腦——峯岸勇!
類會長微微一笑,拿出一枝筆。
類會長說道。
「然而峯岸社長,你卻忘了這一點,所以你已經沒有資格站在這裏了,好自爲之吧。」
她的手在臉頰附近輕輕一揮。極其優雅的手勢讓負責壓制峯岸的搜查員猛然回神。
「那、那麼……」
「可惡!」
峯岸就這麼被搜查員帶走了。
圓木門應聲關上。我想起來了,這裏是小木屋。在log house※裏用指數破案,真是太巧合了……我陷入混亂,腦海中浮現出完全無關的事。
注:log house是小木屋的英文,而log同時也是對數的符號,對數則是從指數衍生而來
「武藤,我去三鷹的工廠看看。」
瀨島突然這麼說。和我不一樣,他似乎想要努力跟上這出乎預料的急轉彎。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他丟下這句話,也不等我回答就站起來,離開小木屋。
門再度關上。只剩下呆若木雞的我和始終很鎮定的執事,以及剛剛纔與效力於恐怖組織的關係企業一刀兩斷的實業家。
「請用。」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類會長提醒我眼前還有一杯紅茶。
「哦,好……」
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字,將杯子送到嘴邊,淡淡的香草芬芳撲鼻而來。
總之是稍微冷靜一點了,但到底該從何說起呢?
「呃……」
「昔野市的爆炸案有人去世嗎?」
類會長的眼神黯淡無光。
這句話的規模也太大了。
「還有,目前還不確定,敝公司的設計師所設計的手提包似乎在安特衛普的時尚界受到矚目,下個月就會和幾家名牌簽約。」
「沒、沒有,不過有很多人受傷。」
對於每分每秒能創造數億利潤的企業家來說,形容外貌或許太過膚淺,但她苦於思考數學真理的臉龐,看在我眼裏真是美麗不可方物,而且充滿了人味。
相關企業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與恐怖組織私相授受,這個不幸的責任重重地壓在她的肩膀上。企業也有所謂的社會責任。這麼說來……
類會長打斷我的支支吾吾,一臉嚴肅地問我。
「欸?」
「武藤警官也不知道嗎?」
榆小路類……足以代表日本的大企業家。希望日本的企業能爲世界經濟做出更多的貢獻。
太出乎意料的問題,我又啞口無言了。
「話說回來,武藤警官,我現在非常想知道一件事。」
好像是1,但任何數字乘以0都會立刻變成0,這兩個惡魔的數字疊起來卻變成1,的確感覺不太合理。
「沒能事先阻止這件事,我們也有責任。我打算誠心誠意地援助受傷的人。」
「這其實是企業機密,我們上個月在澳洲的礦山發現了金礦,而且可能是本世紀最豐沛的礦脈,現在正和澳洲政府進行開採的交涉。」
「真想早點見到濱村同學啊。」
「所有數字的0次方都是1嗎?可是原本就是0,0次方又是1的話,不是很奇怪嗎?」
「世界上充滿了挽回局面的機會。」
明明沒有櫻桃筆記本,也沒有粉紅色自動鉛筆,感覺卻跟平常差不多,都是數學。但是畢竟我也已經一腳踏進數學的世界裏,不是不能理解類會長的煩惱。
「所謂的商機,只要抱持着堅定的夢想,就能開花結果。只要全世界的企業尚未捨棄夢想,不景氣就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只見類會長再次恢復遊刃有餘的笑容。
「什麼事?」
「不知道。」
「0的0次方是多少?」
類會長突然面露不安,壓低音量跟我說話。這位大企業家現在非常想知道的事是……
「不僅如此,去年出資的哥倫比亞足球隊好像在南美的錦標賽勝出,所以這部分也能獲利。」
「這樣啊。對他們真的很過意不去。」
「…………」
數學不能憑直覺回答。0的0次方……正確答案是什麼?根據又是什麼?此時此刻,我只想說一句話。
我與榆小路類想的是同一件事……將她拉進數學的世界裏,濱村渚這次的功勞也不小。
0°
「…………」
「這次的事不會影響到股價嗎?」
榆小路類小姐正以相同的動作在我面前撥弄劉海,思考指數的問題。
然而,濱村渚現在不在這裏。那當然。期中考是國中生最重要的問題,現在可不是解決恐怖事件的時候,她必須邊用左手撥弄劉海,拚命克服自己不擅長的學科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