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衣之娘
《斷罪衣》 · 三田誠 · 3.8萬 字
——天是我的座位,
地是我的腳凳。
你們要爲我造何等的殿宇?
哪裏是我安息的地方呢?0;譯註:舊約,以賽亞書66:1。1;
1
我是你播下的種子。
我是你產下的蛋卵。
悄悄地挖去血肉,悄悄地剔下骨頭。
悄悄地啃噬神經,悄悄地貪飲血液。
遲早會把皮膚咬破,遲早會把心靈侵蝕,將你破壞。
所以神啊。
辦得到的話,請您抓捕我試試看。
……所以神啊。
辦得到的話,請務必――給予我懲罰。
2
不知不覺間,風變得柔和起來。
猶如曬乾世界的強烈陽光,一轉眼飄蕩着憂傷的風情。與此相應,庭園裏的花草樹木也換裝爲沉着的色調。
懷念過往的夏天的同時,爲了不久後到來的冬天,所有人都在開始準備的季節。
秋天。
第二學期開始,將近過了一個月。
九月份也到月末,御陵學院的樣子也正順應新的季節。午休時間學生們交錯亂飛的喧囂聲也隱約顯露出倦怠的片斷。考試前雖然會多少給予一些緊張感,但即便是特別指定教區,也無法改變一般學生們的行動。
處在這片土地中央,瀟灑的教會庭園。
「可是,諫也哥哥……」
「是的。如果我加入,年齡上跟你們各位沒什麼差距,同時在職務上跟教師們也有所關聯。義務活動中有神父參加也是極爲普通的事情,同時作爲中間人也再合適不過吧?」
能讓見者不由得屏息的黑曜石之瞳。能讓人想起白瓷的光滑皮膚,連輕拿叉子的手指也十分優美。沒有停頓的每一個動作中,充斥着能將極爲普通的制服襯托成晚會禮裙的氣質。
「話雖如此,再怎麼說也是學生食堂哦。一個人把所有料理喫完,空碟子就像王國領土一樣展開的樣子,已經成爲會長的傳說哦。當時有一段時間,學生們遠遠地說悄悄話還記得吧?大家說,那是能刻入校史的『沉默的學生食堂』事件……」
唯獨面對這位副會長時,無法保持強勢。
玻璃盤算着。
對如是想的玻璃,《聲音》哧哧地含着微笑,這樣呢喃道。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玻璃小姐?」
靜佳也窺視着好朋友的樣子,過了片刻提出別的話題。
問題是……
說話悠哉的――是『想請來當女友的男生NO.1』,學生會副會長·長岡靜佳。
「諫也哥哥也?」
――然而。
「是的。」
「……會不會喫得太多了呢?」
對於回頭的玻璃,諫也輕輕點頭。
「說得也是呢……」
「這、還是跟平時一樣的速度……」
「唉?」
雖說大悟也是個連喫三大盤漢堡的大胃男,但是在玻璃面前就是小巫見大巫,只用肉眼就能比較着實很可怕。
御陵學院·中等部學生會會長。
荒野。
「那是……因爲諾溫小姐做得飯……太好喫。」
「諾溫小姐能準備真是太好了呢。去年學生食堂險些被喫光,不得不匆忙改變預算編成呢。」
身穿聖職衣一張老好人的臉,擔心似地看着這邊。對於玻璃,是最能讓她安心的臉。
不禁要加上「咚咚」的擬音效果的碟山,居然累積到少女的肩膀程度。
「不不不、不要再說下去了!」
「參加義務活動,就會做噩夢――這一類的傳聞。」
「啊,沒有。發了一會兒呆。果然是喫太多了嗎?」
「不論哪所聖靈教系的學校都會實行,而且我們學校跟外部團體合作舉辦的志願者活動也很多。――只是,最近有些奇怪的傳聞。」
另一個,異變發生了。
「呣呣,只要是諾溫小姐的料理隨時都歡迎!」
玻璃的臉越來越紅,倏地低下頭。
精心管理的庭園小亭子裏,放置着大理石桌子,而五位男女正圍坐着……
暗自深呼吸。三次之後恢復冷靜。
笑着搖頭。
擺出空手道押忍架勢的,是同樣爲學生會的書記·鈴木大悟。
(那種事……!)
「……不過,會不會有點太多了呢?雖然也有食慾之秋的說法……」
煙燻三文魚和盛有奶酪顏色繁多的加料吐司,新鮮的西芹菜也會爽口的法國沙拉,香氣馥郁的清湯,配上紫蘇葉的熱那亞式意大利麪條,還有剛製作的烤雞。
坐在旁邊的少年神父――九瀨諫也,望着堆積如山的碟子。
「關於義務活動的事情。」
靜佳點頭。
這些料理全都是諾溫準備的。
「所以,剛纔跟靜佳同學商量我也進行協助的事情。」
兩年前,在那場聖戰,玻璃認識〈獸〉的真相以前的――
自己的心,彷彿分裂成兩半一般。
不是現實中的聲音。
對現場的指摘,隱藏着能與少女的存在匹敵的衝擊力。
對於事態的嚴峻,不只是玻璃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實際上,從以前就聽過幾件類似的事情。不過,前幾次有點像鬼故事,但是這最近急劇增加。雖然不知道直接原因,聽說引起了水果刀自殺未遂的事件。」
少女暗自含淚,咬嘴脣。
「跟學生的距離角度來看,學生會來處理也許會好些。但是……」
「那麼,會長對剛纔的議題有什麼感想?」
靜佳靜靜地話語,不禁讓玻璃屏住呼吸。
(――――!)
(……嗚嗚。)
玻璃如是想。
對於學生間的傳聞,教師不好介入。隨意干涉有可能會出現反面效果,也有可能閉關自守。這時向同年代的學生會求助,也可以說是穩妥的想法。
能作爲記憶認知,是在夏天。這樣回想起來也十分曖昧――身穿聖朗基努斯的斷罪衣的聖人襲擊御陵市――是的,就是從那不久後的事情。
「唉?啊、這是……」
雖然說話穩重,其實精細入微,抓住了玻璃無法抗辯的重點。作爲日本舊家的長岡家,與朱鷺頭家有着很長的交往。所以靜佳和玻璃的交友也從幼小時代開始,結果,這邊的弱點和性格已經一清二楚。
眼前,少年神父――九瀨諫也歪着頭。
「請、請等一下!去年那是學生食堂準備不周,纔會落得食材不夠吧!就是因爲學生食堂不承認那件事……」
某種預感,敲打少女的胸口。
聽到妖豔的聲音。
把一瞬間劃過腦際的幻想拋開。
「這個也沒聽見嗎?」
「……啊。」
玻璃發出幾近悲鳴的聲音揮雙手。
「啊啊。最近好像增加了呢。」
這樣的《聲音》。變得能聽見。
「能得到讚賞會感到榮興的是我。」
(這該不會是……)
(以前、就……)
(你……!)
從身邊,少年神父舉起手。
對坐在餐桌前的人而言是個習以爲常的光景,不過今天是比往常更高更壯大的山。考慮到玻璃小小的身體和從進餐開始僅僅二十分鐘的光景,食物興許是消失在了異次元空間。
就在玻璃開口說的時候。
戰車的殘骸埋進沙堆,旋翼折斷的直升機燃燒――在炙烤的沙漠裏赤腳彷徨的,那個兩年前的――
對此,黑髮少女不住地眨眼睛。
順帶一提,餐桌前還有兩個學生會成員參加。
是的。
(但是,沒說錯吧?這可是跟心愛的諫也哥哥,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機會哦?)
「奇怪的、傳聞?」
鈴木的補充,讓少年神父摻着苦笑撓頭。
「……玻璃小姐?哪裏不舒服嗎?」
朱鷺頭玻璃。
粗糙,到處都是以玻璃狀溶化的沙漠。
唯獨,只有諾溫用那雙紫水晶的瞳眸,如實進行觀察。
是從玻璃內側迴盪的,思念的《聲音》。
「畢竟是卡洛先生推薦的學生會顧問嘛!」
理由倒是明白。
「當然,就如剛纔所說自殺未遂和義務活動的關聯性並不明確。可是,一旦傳到志願活動那邊會變得更難辦,而且學校方也不能坐視不管。話雖如此,從學院的體面上對依賴外部調查持有牴觸態度,所以希望由學生會方面出面進行調查。」
遠在,彷徨在那個荒野以前的――
數秒鐘的思考被打斷。
文雅地微苦笑之後,靜佳這樣補充道。
在桌子對面,銀髮修女輕輕低頭。
難以想象是從教堂並設的簡易廚房出爐的大量料理,擺放在桌子上。
正逐漸成爲慣例,以學生會成員爲主的午餐光景。
「…………」
(――啊啦,不是很好麼。)
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的內側,時而會這樣搭話的異質《聲音》的存在,玻璃對誰都作爲祕密忍耐着。
(怎麼啦?連大義名分都有了,就沒必要這麼自制吧?比起奇怪的傳聞,這邊纔是更重要的吧?)
哧哧竊笑的思念。
甘甜、馬上就要腐爛的果實一般,難以抗拒的耳語聲潛入玻璃的腦髓。
(吶?何不再坦率一點呢?)
「請你閉嘴!」
不由得提高嗓音。
瞬間,
「會、會長?」
「玻璃小姐?」
鈴木和諫也,雙雙睜大眼睛。
剛纔的思念消失的無影無蹤,在場的是餐後的桌子和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盯着這邊的學生會成員。
「啊……沒什麼。」
「真的沒事嗎?」
靜佳擔心地窺視這邊。
猛然錯開視線,玻璃在桌子下面握緊拳頭。
「呃、嗯。」
攏起長髮,竭盡全力用微笑掩飾。
「那……那麼,對於剛纔的事情,稍後再跟諫也哥哥商量。對不起,突然想起要事,先行告退。」
說完離開的玻璃背後。
「是的。」
3
(真的只是那點理由?)
不是自己的自己。
總之,玻璃也向少年神父的胸口接近,說。
終於舒了一口氣。
――惡魔。
這也是一個事實。
「也許跟先前brother·卡洛所說的事情有關聯。」
還有,不能確定是哪一張臉的祕密中的祕密就是――
然後,將那些記憶喪失的人。
「唉?」
哧哧地,思念笑道。
也可以稱作雙重生活吧。
面對生硬地點頭的少年,玻璃露出淡淡的笑容。
應該說,與這個思念的接觸就能明白。
一定是覺得順利地敷衍了自己的身體。
――稍過一會兒。
當知道兩年後的現在少年還活着時,玻璃高興得以爲自己會死掉。正因爲如此,就連這樣的少年也要不得不隱瞞的狀態,非常難過。
玻璃的願望,僅此而已。
「哈……啊。」
緊咬着嘴脣,改變話題。
想必這個思念的真面目正是如此。
原本,玻璃就有幾個祕密。
他人如何稱呼,如何定義,那種事不會放在心上。非常自由沒有束縛的存在方式,可以說跟玻璃處在相反的極端位置。
至少到那個時候爲止,還想活下去。
另一個自己。
「……所以才主動當候選人嗎?」
「玻璃小姐?」
「――諫也哥哥。」
撓着捲曲的頭髮,年輕神父的表情略顯靦腆。
玻璃很想知道。
從內側湧現的思念,玻璃已經不再感到驚訝。睜開的瞳孔中,寄宿着抗拒的信念和鬥志。
「嘛,就是這樣。」
其真面目,有一半程度玻璃有頭緒。
面對這位年長的少年時,玻璃還是無法直視。
咯噔地,諾溫偏起頭。
也就是。
兩年前――在那場聖戰中,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起因多半就是被稱作〈獸胎〉的自己的體質吧。
所以。
一張,是支援教團與〈獸〉戰鬥、巨大企業複合體·朱鷺頭集團下一任後繼者的臉。
沉默片刻,少年神父眯起眼睛。
(――指妾身麼?)
玻璃也不好照面似地低頭回答。
招呼道。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不是〈獸〉,沒打算聽從你的話。」
僅僅一人,在兩年前的荒野將彷徨中的自己救出來的人。
而且,不像是在生氣。
只不過自己的身體內部引起的現象,似乎跟通常的〈獸胎〉也有所不同。
「諫也哥哥總是擅自一個人決定……」
一張,是作爲御陵學院中等部·學生會會長的臉。
對這樣的少女,諫也問道。
「…………」
「唉?啊、是、是的。」
順它的意回頭,剛好在校舍後面出現另一道影子。
如果被〈獸〉的侵蝕程度達到了連那也無法實現的領域――到時候就自己制裁自己。
「收拾的事情就交給了諾溫。總覺得,您會在這附近。」
「既然這樣,就應該事先說出來嘛。」
聖靈教以特別的名字稱呼、忌諱的,不正是這種存在嗎。
思念,嘲弄似地說。
這是不可以存在的存在。
捉弄一般甜美的《聲音》。
在學院校舍的後面,玻璃憑靠在牆上。
「最近在教團也是獨處的時候居多。立場上,玻璃小姐非常引人注目,所以還是會經常目睹。因爲在學生會也經常一個人考慮事情,真雪同學非常擔心。」
並不覺得成爲樣本是件可怕的事。
雖然不知道是〈獸〉還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存在,很難想象是對人類有益的存在。
臉上燒得通紅。
「可是,學生會的各位也在場……」
很想弄清自己不得不變成這個樣子的理由,以及在自己身上發生的現象。
所以……即便討厭這個思念,現在暫時先對其他人隱瞞。
「好吧,既然這樣就讓我也一起同行。畢竟卡洛神父也拜託過嘛。當然不會有意見吧?」
以誘惑人類,使其沒落、陷入墮落之沼爲快樂的存在。
思念提醒道。
總覺得,心情豁然開朗。
(啊啦啊啦真是勇氣可嘉啊。最初明明那麼動搖~)
「……真的是、沒什麼。」
(啊啦,好過分的說法~)
鬧彆扭的語氣,不知道有沒有順利做出。
「是的。就是指你。」
暗自,嘟噥。
但是,還有一件比這個更優先的事情。
「…………」
在建築和建築之間,仰望着窄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秋空,肩膀無力地下垂。
思念,摻着苦笑說。
似乎能讀取玻璃的想法。
即便如此……也沒有不願意。
那裏,佇立着先前的少年神父。
少年點點頭。
既然〈獸〉是人類的天敵,將它寄宿在體內的自己受到監視也是理所當然的。作爲實驗樣本切開,如果能成爲持久戰的犧牲者,那也算是玻璃的夙願。
忍受淡淡的眩目,全力渴求氧氣而喘息。把嘴張大,抽動喉嚨。吸氣直至肺能吸收的最大限。重複到呼吸過度而頭腦發昏爲止,玻璃才抱緊自己的身體。
(不過,你和妾身可是一心同體喲?對我這麼冷冰冰好麼?)
「身體有什麼異常嗎?」
輕輕哼了一聲。
「比起這個,諫也哥哥發覺了嗎?剛纔學生會提及的義務活動的傳聞,莫非是……」
「是不是思慮過度了?」
「不,真的沒什麼。」
大概,對於這個對手而言都是些無所謂的事情吧。
身爲〈獸胎〉,自己的體內正在萌生出新的人格――這種事如果暴露出去,自己將馬上遭到教團的拘束。運氣好的話在設施軟禁到死,運氣不好就會被當作實驗樣本。
(――看,來了哦。)
對這般對手,玻璃斬釘截鐵地說。
(還真是被討厭了呢。)
也就是被〈獸〉啃噬的人,對那副肉體的支配權凌駕於〈獸〉――亦或是處於抗衡狀態的稀有現象。玻璃識破〈獸〉的真面止,或者掌握〈獸〉隱藏的位置,都是因爲這個體質引起。
「總覺得……嗎?」
聽了回答,玻璃也認同了。
將那個《聲音》,拼命地搖頭揮去。
然後,兩個人回想起幾天前的對話。
†
「〈獸〉的……信奉者?」
「雖然還在調查中。」
附加註釋之後,金髮青年神父曖昧地露出微笑。
二十五歲左右。
雖然是至多還沒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肩膀上披着緋色――稱作紅衣主教之紅的肩帶。
而且他的左眼上,覆蓋着不符合聖職者的物品。
是眼帶。
而且是獅子刺繡、極其招搖的東西。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在這座御陵市,擁有教團最高權限的青年。
身後的牆壁上掛着骷髏海賊旗的惡趣味辦公室裏,諫也和玻璃被叫過去。
「嘛啊,狀態十分棘手。」
卡洛在桌前抱着胳膊。
「成爲上個月〈獸〉事件起因的〈獸〉的信奉者――和他們有交流的團體,還藏在市內某處。那個團體也很可能是由〈獸〉的信奉者們佔據着。」
雖然卡洛的語氣很平淡,實質中卻隱含着驚人的意義。
〈獸〉的信奉者。
上個月與諫也等人遭遇,跟諾溫交戰,受到〈獸〉的迷惑的人們。由喪神現象理性被『重組』的他們,從某種意義上擁有人類之上的能力,阻擋在他們面前。
還有。
簡短的開個了頭,諾溫低下頭去。
慌忙鬆開手指,諾溫眨了眨眼。
「……既然這樣,」
舞臺,回到現在的學園。
「可是,」
就若干個事由而言,妖女和諫也處在同生共死的狀態,還做了約定隱瞞她的存在。當然,諫也並不是無條件遵守約定的人,不能冒然行動的狀態也是不爭的事實。
修女懷裏的小狗米迦勒叫了。
「是、是的。」
明明總是一臉認真的少女,只有那身背影與年齡十分相稱。
人偶修女,依然面無表情地說。
沒有答案,沒有出口,只會加深混亂的混沌。
「他要單獨行動。」
「諾、溫?」
「是的。」
朱鷺頭玻璃,是諫也最難應對的人物之一。
「玻璃小姐也不能像〈獸〉一樣進行感知,而且沒有大罪的指使,活動也十分謹慎。」
「不、這是……」
「爲什麼、捏臉?」
〈塔〉在御陵市對〈獸〉的對策中,主要擔當後方支援和情報操作。
小狗用力揮動尾巴的豐富的感情表現和諾溫淡淡的表情剛好取得平衡,不禁讓人感到欣慰。
「――不管得到什麼樣的結果,都會在這幾天通知。到時候就拜託了。」
「按卡洛先生所言,〈獸〉的信奉者在這座御陵市的任何地方都不會奇怪――既然這樣――」
絲毫沒有惡意,彷彿要被吸進去一般的笑臉。
玻璃也聽過那件事情。
「雷胡拉先生要怎麼辦?」
直到剛纔貌似優等生的假面很乾脆地取下,回到頑童似的本性和一副很麻煩的表情。
諫也的視線變得可怕起來。
「……傳聞的發信源候補已得到確定。」
(……那個傢伙,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
聽見吠聲。
因爲,與身爲異端審問官的雷胡拉不一樣,她並沒有想揭穿自己的意思。只是單純的仰慕『九瀨諫也』,也正因爲如此萬一自己的真面目被看穿――有如俄羅斯輪盤的存在。
「每次,一想到……是在爲玻璃大人擔心,就會產生無法處理的雜音。判斷爲……錯誤的一種的……就是我。事事事、事後會自行維護,請不要掛在心上。」
這是,諫也問。
「……啊,是。」
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同時還是人類。
「剛剛收拾完畢。」
微微苦笑之後,緩緩回頭。
摻雜着苦笑,卡洛回答。
所以。
「御陵學院內,也有可能存在。」
還是說,仍是無力防止嗎。
「…………」
「……難說啊。」
從某種意義而言,還在雷胡拉之上。
當時,玻璃爲了朱鷺頭集團的運營會議離開了御陵市,但是如果自己留着就能防止幾個悲劇的發生吧。
翻眼球瞟了一眼,白皙的手指捏着少年的臉頰。
「太好了~」
「啊……對了。義務活動預定明天放學後參加。諾溫沒問題吧?」
「所以……」
點點頭,卡洛開口道。
諫也知道它的存在。
另一個,玻璃。
跟諫也談過之後,玻璃馬上命令進行後方支援的〈塔〉調查員,把最近御陵學院的義務活動全部進行搜查。結果,雖然還沒有抓到與〈獸〉的信奉者有着關聯性的證據,但是被視爲傳聞發信源的活動從某種程度得到確定。
只有那個妖女的存在,即便在諾溫和卡洛面前也沒提及過。
雙手抱着的,是取名爲米迦勒的小狗。自暑假髮生的事件以來喜歡上修女的小狗,不勝惶恐地得到了天使長的名字,即使在這個學院裏也受到學生和教師們喜愛的人氣寵物。(譯註:米迦勒是基督教傳說中的天使長。)
那個傢伙。
看着人偶這副窘相,少年也喉嚨不自在地發僵。
還在剛纔的校舍後面。
他們都沒有理解,胸口的那份騷動是什麼感覺。
事態一味複雜地攪在一起。
視線仍笨拙地轉向別處,作出應答。
卡洛輕揉自己的太陽穴。
擺出略帶客氣的表情,對諫也問。
咯吱咯吱撓頭。
說着,卡洛又浮現出往常的緩和笑容。
忽然,臉頰產生違和感。
「不……」
「諾溫。」
機械般等速地側着頭,
「…………」
啪地一聲,玻璃關上手機。
用原來的語氣說着,諫也閉上一隻眼。
甘甜又酸澀,有如瘙癢般――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這個夏天諫也和諾溫遭遇的〈獸〉,少女也接到報告。據說,還是跟自己一樣的〈獸胎〉。
這種狀況的解法,任哪位數學家也沒有具備吧。
「留在候補的義務活動,連諫也哥哥的名字也登記在參加名單裏真的可以嗎?也許跟卡洛神父說的毫無關係,而且也有可能是白費工夫。」
「汪。」
「呼哇?」
「諫也君和諾溫,在學園遭遇到〈獸〉的事情有所耳聞吧。」
懷裏仍抱着小狗,把自己的手指纏在一起,
揮過手後,朝校舍方向小跑離去。
「時間拖得越久,這些團體也會繼續躲藏下去吧。現在,雖然讓〈塔〉全力進行調查,能不能完全揪出來就微妙了。原本御陵市就是一座管理都市,既然至今爲止能逃過眼睛,無法保證今後就能找到。」
「嘛,說到底也只是有可能存在而已。學院算是一種治外法權,而且教團側也不能徹底進行調查,兩個人只要能多注意一下就可以了。今後經過一定程度的調查之後,也有可能參加直接搜查。今天就暫時對這些做一下報告。」
「是的。原本義務活動就是不求利益。」
聽到叫聲,兩個人不由得身體一顫,不禁移開了視線。
更何況,諫也還有不可忽視的理由。
「那是……」
「――汪。」
聽到這裏,諫也得到某種推測。
「那麼,明天的義務活動請不要遲到哦!」
不,起初並非『九瀨諫也』的冒充者諫也,現在能使用斷罪衣正是由那個妖女引起的。
兩個人就要開口時,
「對不起。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您在沉思……」
(……混蛋,愈發麻煩了。)
同時。
玻璃拍手說。
玻璃走之後,諫也暫時沒有動。
「玻璃小姐的狀況,怎麼樣?」
(學園裏出現〈獸〉……)
想到這裏時,卡洛聳了聳肩。
對於從紐約派遣過來的褐色皮膚的少年修道士,卡洛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並沒有對諫也說過。就算去問,這個紅衣主教代行總是付之一笑,模棱兩可地敷衍過去。
又被稱作巴比倫的大淫婦的、身爲妖女的玻璃。
很少見的,諾溫支吾起來。
年輕的神父和,人偶的修女。
只有米迦勒歪頭――同爲身穿聖職衣的兩個人,微妙地隔着一段距離,直到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之前都沒有動。
――又或者,正是因爲如此,這兩個人沒有發覺嗎。
「啊啦啊啦,關係真親密。真讓人嫉妒吶。」
在挨近校舍的地方,淡淡地漏出嘟噥聲。
是玻璃。
但並不是玻璃。
這個女人,不會是玻璃。
微微綻開笑容的嘴脣,比玫瑰還要紅。細長而清秀的眼睛裏包含的妖豔氣息,會讓所有站在這個女人面前的男人,猶如被毒蛇盯視一般倒下去吧。
「吶,你覺得呢?」
然後,妖女朝旁邊遞眼色。
那裏沒有任何人。
可是確實存在。
只有妖女能認知的,某種東西存在着。
「…………」
那裏佇立着,顏色極淡――在空氣中半透明地少女。
4
過了三天左右,沒有發生值得一提的事情。
諫也和玻璃承擔的義務活動在第七區。
在位於那邊的教堂和周邊進行清掃時,要跟學院的學生們混在一起,有時還要花點工夫,使工作順利完成。
主要由住宅地構成的第七區治安又好,還有很多動物園和遊樂園等娛樂設施。因爲諫也和諾溫居住的家也在這個地區的關係,玻璃經常在回家的路上探門,奇妙的三人生活在這幾天持續着。
彷彿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一樣,妖女微笑了。
「什麼意思?」
名叫鈴鹿芳美。
臨近真正的秋天,密密麻麻的櫸木葉子正漸漸染上枯色。緩慢的季節變化,在幾千棵櫸樹和――其幾千倍的樹葉上同時降臨,彷彿真的是被神的手塗上彩色一般。
聖職衣不太適合走在這種場所,有必要小心下襬被低垂的樹枝扯到。
另一個玻璃。
「咕……哈!」
呻吟。
(……腳印?)
(那麼……在這附近?)
「……你在這裏做什麼!」
「唉?這個嘛……怎麼樣呢?啊……對了。在清掃繞遠路的大道時,聽過一點點。」
「哼嗯?是什麼……儀式的痕跡?」
「是沒錯――諫也神父認識嗎?」
用手背擦拭流過臉頰的冷汗。
跟往常一樣,諫也和學生們一起清掃落葉時,有了這樣的對話。
「眼神倒是不差。……所以,你是偶然來這種地方的?」
「你跟……〈獸〉的信奉者沒有關係嗎?」
是參加同一個義務活動的少女。
鏑木遙在暑假之前,做義務活動的樹林。
――第二天。
「你說小遙,莫非是指田徑部的鏑木遙嗎?」
不久走進樹林的最深處,諫也停下腳步。
皺起鼻子,下垂的眼角微微泛着淚光。
諫也眉頭一動。
皺眉。
教團以事故的名目處理情報,似乎對方也聽過。在聊過幾句之後,經受不住了一般破顏微笑。
†
第七區的自然公園。
「啊啦。」
以前也見過。
就在身旁,出現新的人影。
正因爲如此,也能稱作妖婦吧。
「還有……其他人說一樣的話嗎?」
少女――鈴鹿芳美再一次嘆息。
平靜的日常發生渾濁,是在第四天。
雖然御陵市在都市部分配備了各種監視裝置,可是由於這種自然公園進行僞裝有界限,被抑制在最小限。如果說知道這種事情的人存在於〈獸〉的信奉者中,將這裏選作儀式場所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這不是、那個儀式的〈獸〉的信奉者嗎……!」
「能不能詳細地說給我聽呢?」
無休止。
鏑木遙,是在暑假時被〈獸〉啃噬的少女之名。
「煩惱、嗎?」
和諾溫一起,寵愛小狗米迦勒的田徑部中學生。
「咕……」
在一片寂靜中,諫也想要勉爲其難地鼓舞自己站起來,抬起頭。
對那副樣子儘可能視若無睹,諫也問道。
妖女略微移動視線,好像在想什麼事情一樣歪着頭說。
因爲,有幾件不便傳達給諾溫的內容。
「你、這傢伙……」
「就那麼做吧。」
「唉。……啊,是的。暑假時在事故中不幸去世前,偶爾會到教堂裏來。」
在諫也看來,這是最畏懼的對手出現在最畏懼的場所的――最糟糕的結果。唯獨這次有意沒帶諾溫來,正是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是玻璃。
踩在潮溼的地面和落葉上,有種粘糊糊的感覺。
猶如盛開妖異的花朵一般,女人的聲音迷蕩諫也的鼓膜。
如果那位少女說得沒錯,就是這裏。
長髮回頭。
從某種意義上,比不尋常的〈獸〉還要讓諫也感到可怕的對手。
諫也步入那片樹林。
空氣中混雜着異樣的惡臭,用非比尋常的痛苦灼燒少年的內臟。即使在與〈獸〉的多次交戰中,也是沒有感受過的類型的苦痛。
抑制住原來的玻璃,現在,妖女的人格表露出來。
少年的視界裏映照的,是極其冰冷的目光。
「啊~啊。要是小遙在就更有趣了。」
「…………」
「這是……」
充滿紅葉情趣的櫸木林裏。
「那麼,這是什麼啊。」
「看來就算辯解也沒用呢。――那麼,你想怎麼做?向〈塔〉報告這裏的情況,進行調查?」
在上次事件的儀式場地破碎的工藝品――本來的形狀,就是這個反十字。
自從在這裏看到什麼之後,鏑木遙開始爲噩夢煩惱。
幾乎沒有市民接近的樹林中央,仔細觀察的話這附近異樣地被踩硬。不僅如此,樹皮上殘留着被抓破的痕跡,甚至還隱約看到疑似血跡的黑色污垢。
御陵市對環境方面也加大了力度,所以住宅地附近也有很多這種場所。正是因爲親近自然纔會如此鬱鬱蔥蔥,在變得不堪入目之前,管理員或義務活動的學生們會前來,使美麗的景觀保持下去。
握拳。
意識被強行奪去而屈服之前,諫也仰頭看向妖女。
「太好啦……。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好像有很多煩惱,沒怎麼聊過就道別了。啊哈哈……太好了……」
「是啊。怎樣回答纔會滿意?」
只有諫也一人走着。
突然,諫也的膝蓋落地。
聲音焦躁,諫也示出先前的痕跡。
「是嗎……。原來小遙也有交心的朋友啊。」
遭到別人的懷疑原本是讓人感到不快的事情,唯獨對這個女人激起反面感情。
從頭頂繁茂的每一片葉子到樹皮、灌木、粘在地面的地衣類,做仔細地觀察。
用掃帚靈巧地託着腮,一位少女嘆息道。
(……噩、夢?)
唯獨這次,不想帶諾溫過來。
被劇烈地嗆住。
「你……!」
「啊啦啊啦,被懷疑了呢~」
沾着泥土、有輕微傷痕的裝飾品是……反十字的象徵物。
明明還沒到十月,已經換上長袖冬裝的樣子給人深刻的印象。身爲御陵學院的學生,這幾天跟諫也也處得十分融洽――但是現在,引起諫也注意的是少女說出的名字。
慎重地觀察四周。
「玻璃、怎麼了?」
說完,剛想轉身的瞬間。
對於妖女的問題,諫也銳利地瞪視着回答。
亦或――巴比倫的大淫婦。
「睡着了哦。你也知道的吧?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出來,但是即便不想出來也有可能出來~」
每走幾步,獨特的空氣變得越濃。聽說櫸木林的空氣有殺菌作用,但是諫也體會到的,是彷彿將自己的站位變爲異界的感覺。
隨後蹲下,撿起了埋在爬滿地面的樹根之間的物體。
諫也不禁對陰涼的空氣咬嘴脣。空氣裏包含寒氣的理由――不符合現代科學的某種事物,讓他感覺到有如浸透皮膚的錯覺。
搓着臉搖頭。
「嗯。……好像經常做噩夢。我當時只顧拼命準備考試完全沒聽她講……」
始終保持沉着的表情,諫也追問道。
同時,一眼就看出不是玻璃。
正常的交流和討價還價不管用的異次元生物。
「…………」
對無力倒下去的少年,妖女暫時俯視着。
可以想像到,是近似毒氣的某種物質。
只是對自己無效――僅此而已。想必對諫也也沒到致死的程度。雖然沒有根據,妖女有那種直感。
也可以說是確信。
自從在玻璃的內側作爲人格萌生以來,妖女擁有的只有這份確信。
不依賴別人,不請求別人,只憑這份直感作爲柺杖妖女延生至今。既然本來的玻璃正在內側睡覺,就沒有妨礙自己行動的存在。
僅僅數秒,閉上眼瞼。
然後,
「這個也要帶過去?」
問道。
是對背後。
在蔥鬱的櫸木林蔭下,出現新的人影。
「是的。」
那個人影笑道。
跟妖女很像,但是更加卑賤的笑容。
好像對此沒興趣一般,妖女問道。
「哼嗯—。所以,你們是什麼人?」
「是一直等待您到來的人。」
即刻回答,人影把背彎到誇張的程度。
「那是真的哦?」
正因爲如此,諫也纔會感到可怕。
聖靈教古老的祈禱姿勢。
「有一半程度……是真話吧?」
雖說美貌玻璃勝過一籌,擺出的每一張表情都混有異樣的魅力,這正是長岡靜佳不可思議之處。
呢喃道。
咯吱,諫也咬緊臼齒。
「因爲……你是英雄吧?」
†
「哈啊。這件事現在會長和諫也神父也在調查……」
周圍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氣味。
「難道……你就是……〈獸〉的……」
「現在也一樣哦。」
裏面沒有任何欺瞞。不如說沒有欺瞞的意圖。
「咦?怎麼了,卡洛神父?」
「呃……」
年輕的聲音和那張側臉,是昨天白天跟諫也談鏑木遙的做義務活動的少女――鈴鹿芳美。
只是一心一意相信某種事物的人,終於將事實傳達給對方一般的喜悅――少年所目睹的只有那種感情。
於是,用打結的舌頭問。
不惜以舉止手勢表達感激,男人在胸前合上雙手。
朦朧中,諫也思忖。
「…………」
畢恭畢敬,如是開口說。
「哎呀,這真是抱歉。不禁得意忘形起來。」
「哎呀,這麼說真讓人不好意思呢。」
語氣很溫和,但是靜佳的眼光很敏銳。
邊聽他說,
神父緩緩回頭,「這是,長岡同學啊」眨眼睛。
「一、一半嗎?」
「你……們是……」
瞳孔中寄宿着靜謐的光,卡洛深深地點頭。
身體即便不受拘束也早已麻痹。少年竭盡全力咬緊牙,只把視線投過去。
「小遙在那裏看到了儀式之後――因爲喪神現象失去記憶――開始作噩夢是真的哦。所以,爲了不被那個孩子發現纔會向天使大人拜託的。」
雍容爾雅――略微下垂的黑瞳,吐露出不想看漏眼罩神父任何表情的意思。
「最近完全變成原生學生顧問呢。麻煩事全部交給諫也神父。」
如果諫也還留有意識,大概會大喫一驚吧。
手腕冰涼,似乎是由於受到金屬的束縛。背脊的感觸大概也是如此吧。居然鎖在金屬牀上,究竟以爲抓到了什麼猛獸呢。
背脊劃過冰冷的感觸。
卡洛淡淡地笑道。
「有什麼奇怪的嗎?」
建在與其它校舍和社團樓的雅緻建築。
「之前就想問,卡洛神父想把諫也神父怎麼樣?」
在這種收拾整潔的書架前,金髮神父正在找資料。
從空間的盡頭,漏出微弱的燈光――只有那片區域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諫也用灼熱的肺,慎重地喘息。
靜佳忽然眯起眼睛。
純真地話語。
「沒有沒有,這是客觀的事實。能讓美少女來幫忙甚感高興。」
然而,
少年自己也跟鏑木遙說過幾次話。雖說沒有達到朋友的程度,但有過多次對話,彼此相視微笑過。
長岡靜佳穩重地叫住,是在學生會室。
5
因爲認識到藏在長衣袖子裏的少女――鈴鹿芳美的臉。
人影中的一個人用長衣袖口捂着嘴,抬起臉說。
這個少年做出來,就好像美少女在鬧彆扭一樣。
「又見面了呢。」
(這是……哪……?)
「――啊啊,太好了。醒過來了啊。」
諫也失去了言語。
輕輕地哼一聲。
「怎麼會……不……奇怪……」
不管相信與否,某種推測從少年的腦際劃過。
少女問道。
而站在她後面的,是身穿白色長衣的年輕男人。
「所以,在找什麼?如果是我知道的範圍內可以幫忙哦。」
靜佳回答說。
靜佳默默地望着卡洛。
沒有絲毫猶豫,少女點頭道。
如若真是如此,鏑木遙被啃噬豈不正是這名少女引起的嗎。
異常的昏暗。
雖然分不清場所,似乎是個十分廣闊的空間。周圍寂靜到耳痛的程度,是因爲防音設備的關係嗎。
「是啊。但是我也想助一臂之力。不過有關學校的文書很多都數字化了吧。所以,想問長岡同學――的這件事啦。」
「這要怪卡洛神父總是說一些可疑的話。」
那裏站着十幾個人影,彷彿迎來神聖的聖體參拜一般,一齊屈膝等候。在這種場景下,他們那身白到病態的長衣也是爲空間增添恐怖的要因之一。
就連僞裝用的假面也忘記戴上,諫也露出獠牙。
卡洛「啊哈哈」地笑着撓頭。
「嗯~」
「啊啊,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是長岡同學,只要問一下就能解決的樣子幫大忙了。」
「就爲……那種、理由……」
「你們是那麼稱呼天使大人的吧?說得對哦。人家就是天使大人――你說的〈獸〉的侍從。」
「有點想確認的東西。再怎麼說,我也算是學生會的顧問嘛,至少要確認一下活動。」
少女露出淡淡地微笑。
「是關於我們學校正做的義務活動。」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這種時間見到您。」
「以前是朋友,那現在呢?聽會長,現在的諫也神父喪失了記憶。」
「就算奉承也沒什麼好處哦。」
鈴鹿芳美聽了,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
不顧抽搐的脖子,說。
「那麼……跟我說的……鏑木遙的事……」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這邊請。……我等女王。」
卡洛笑了笑,開始說。
「你――呃!」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個諾溫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聊天的人。
因爲,直到前幾天還正常聊天的對方――彷彿告白說自己並沒有被〈獸〉啃噬,而是從一開始就是怪物。
雖然隔着布,那道聲音的所在不禁讓諫也一顫。
對於諫也的呻吟,鈴木芳美爽朗地笑着,
「……這個玩笑可笑不起來。」
「如果是那件事……」
就連白天黑夜也分不清。
實際上,最近教團的工作繁忙,很少在學校露面。但不只是學生會,受到很多學生們的愛戴,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德高望重。
「唔?雖然年齡差較大,從以前就是朋友哦?」
「諫也神父確實是失去了記憶。正因爲如此,不拘於這件事,身爲獨當一面的神父完成工作的姿態讓人敬佩。不論那是『再現曾經的自己』的一種演技,還是出自本意的行動。」
諫也睜大了眼睛。
「…………」
「呃……」
諫也不禁沉默。
因爲,很明顯對方知道身爲聖戰英雄的『九瀨諫也』。知道普通的〈獸〉的信者不可能知道的聖戰的過去。
同時,這件事還表明了另外一個事實。
即是說,她們知道諫也的存在纔會設下圈套。
「想要……做……什麼……」
「如果是你……一定能成爲最好的活祭品哦。因爲神會讓自己最喜愛的孩子成爲活祭品嘛。聖經裏面也是這樣寫的吧神父大人?」
「……那……是……」
諫也也知道。
聖典中的一節。
得到神的吩咐的亞伯拉罕,幾經煩惱但還是要把兒子以撒獻上去的逸聞。(譯註:亞伯拉罕是聖經中猶太人(希伯來人)的始祖。)
但是。
少女所說的,即便曲解也到了離譜的程度。
聖典中的確記載着難以想象的蠻行。
但是,聖靈教成立本身就需要回朔二千年以上。在文化、思想等經歷了長時間變遷的現代,縱使曾經的聖典小故事改變爲無法接受的東西,聖典和宗教其本身的價值不會受到損傷。
就連不具備信仰心的諫也也能理解這種程度。
更何況是要把那麼久遠的故事重現於現代,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對吧,神父大人?」
但是,這裏的人們呢?
隨着少女說出,諫也看到複數的人影站起來。
甚至伴隨戰慄的記憶。促使自己行動的原動力。不知何時,聽什麼人說過的話語。
「是啊。這個孩子很早以前就死了。但是呢,偶爾也有這種與土地的靈氣結合起來的殘留思念。是哦,〈獸〉也是以同樣的道理誕生的。」
而且在這種場合,允許說這種話的也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妖女揚揚下頜示意旁邊。
「吶,願意去死吧?願意爲神獻上身體吧?」
「哼嗯—,心思倒不壞呢。」
男人的眼睛裏,充斥着真摯的熱情。
女人問。
諫也不禁沉默。
再繼續。
接着,妖女開口說。
男人說。
除了少女以外的人都沒有開口,嘴還是蒙着,朝這邊緩緩地走過來。
男人睜大眼睛,他的眼球果然還是什麼都沒有映出來。
妖女的視線冷冷地投向彩色玻璃。
不可能看見。
實際上,也正是如此吧。
「――但是,神爲我們降臨。」
「哈……?」
最終成爲〈獸〉的信者的人,會因爲喪神現象的餘波而獲得的異次元思考。想必是那崩壞的思考,令信者們集合成一個羣體。
†
男人不禁硬直。
在這個妖女面前,這些全部都褪去色澤。
人羣逼問。
妖女只是無趣似地尋問。
就在這時,卻被潑了冷水。
是個廣闊的空間。
「有過這種想法?被灌輸的?被騙的?妾身最近遇到的〈獸〉,都在認真聽信這種傻話。這是不是很可笑?建立這麼寒酸的聖堂、找幾個可憐的信者,到底有什麼意義可言?」
「就連妾身也對自己的身世不太清楚。雖然受到〈獸〉的各種推崇,但是從未考慮過自己是什麼。……那麼,就連妾身也不知道的妾身,你是聽誰說的?」
「主嗎。真是膚淺的詞呢。」
彷彿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情一般,污穢的笑聲響徹整個聖堂。每一聲尖響漸次蹂躪聖堂之美。
「是啊。妾身也在找你們。」
既然如此,只好出口詢問。
女人傾吐着污衊的話語,朝聖堂深處走去。
聖堂,也可以這樣形容吧。
「――不論何時,我們,都不會知道自己的的所作所爲是否正確。」
彷彿在無言的訴說,少女所言不是隻屬於少女一個人的,而且是在場所有人共通認識的。
「要求什麼的實在不敢當。我們只是希望您能待在這裏而已。除此以外,您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哦哦……」
連貫天花板的一排大理石柱子平行排列至空間深處,重現了初期聖靈教建築的巴雪利加(Basilica)式。空氣中摻雜着馥郁的香油味,從高窗的每一枚彩色玻璃都充斥着遠方異國的風光。
追求,訴說,並博得同意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強烈喜悅。
「…………」
對於驚惶失措的教祖,女人甚是愉快似地扭曲朱脣。
並不是恐怖――而是因爲發現了別的事情。
「因爲,瞭解妾身的並不是你吧。那麼,待在這裏還有什麼意義?因爲,你並不是妾身在找的人。」
「那是……我們的主……」
〈獸〉的信奉者們,彷彿一齊露出得意的笑容。
笑畢。
與其他信者不一樣,這個男人從長衣的脖頸垂下肩帶。
然而。
正因爲如此,教祖再次呻吟道。
「願意跟我們的天使大人見一面吧?」
妖女也不回頭,僅以嬌豔的後背述說。
「嗯。」
「哈?」
女人淫靡地呢喃道。
「……不過,是從哪裏聽來的?」
與此同時,妖女轉身。
說教臺的對面,只有一面白色牆壁。
「在這裏,想要妾身怎麼做?」
少年的舌頭在顫動。
掛在彩色玻璃旁邊的是反十字的象徵。
妖女靜靜地說。
――『倘若受到那隻〈獸〉的迷惑,喪神現象就不再是理性的崩壞,而是呈現重組的形態。』
「――不論何時,我們,不會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沒有您敵不過的存在。」
妖女頹廢的美――從那體內散發出魔力般的威嚴和傲慢,勝過這座莊嚴的聖堂。
再繼續。
然而。
教祖的聲音歡喜至極。
男人蹙眉。
那裏,沒有任何人。
上個月發生的事件裏,跟儀式場上擺設的是相同的工藝品。首先可以斷定是在同一個地方製作的吧。
在呼吸相及的極近距離。受到吹拂皮膚般魔魁的誘惑,教主不禁感到汗毛倒豎。猶如邪欲和恐怖交織在一起一般,用筆墨和言詞難以形容的感情擾亂男人的內心。
任何人都看不見。
「你、們……」
謳歌。
「多謝讚賞。」
「在問這個孩子哦。」
因爲,不小心發現了。
充滿異樣空氣的原因。他們整齊劃一地實行動作的意義,哪怕每一個片斷也不禁理解了。
然後,這樣開口道。
「只要有您在,僅只如此信奉吾主的人就會增加。主的精神將傳遍這個都市,不久之後將覆蓋整個世界。那纔是世間應有的姿態。」
想起以前諾溫說過的話。
玻璃自言自語地評價舞臺。
白色長衣捂着嘴角,屈下身體。
「你是說,妾身擁有那種『力量』?」
妖女嗤之以鼻。
「如何?」
暫時,妖女用手抵着下頜,擺出思考的樣子。
少女逼問。
「不過,妾身只是留在這裏又有什麼意義?」
「吶。有人對你說過吧?」
「爲、什麼――」
從他的記憶中,也能找出那番話。
「比方說,有過這種想法麼?」
「對我……說過?」
在這個〈獸〉的信者集團中,男人似乎充當教祖的地位。
作爲地道的宗教者,言語中強烈地滲透着核心。這個聖堂的絢爛,也顯露出男人的意志。
踐踏着乾淨的聖堂地板,妖女悠然向前走。
「你們……把嘴巴露出來!」
「――邀請妾身過來,卻是個寒酸的地方呢。」
形成過道的每一排列柱和拱形也經過精緻的雕刻,使聖堂獲得了能讓見者拉進去一般的鮮明感。即便是一國的文物,也很少看見如此充滿象徵性美的場所。
「――您要去哪?!」
如今不再去理會一動不動的教祖,在反十字象徵的正下方止住腳步。
「在那片森林裏你們的所作所爲,也是這個孩子告知妾身。……那麼,接下來的事情也告訴妾身吧。」
視線再次轉向白色牆面。
大多數巴雪利卡式教堂,會把聖堂最深處的半圓狀後方陣地改造成至聖所。傳聞有時還會在牆壁對面或地下建造隱藏房間。
這個場合也是如此。
「聞到了哦,從剛纔一直。」
妖女白皙的手指貼到嘴邊。
咬開表面,將鮮紅的血液滴在白色的牆壁上。
變化,急劇發生。
彷彿受到那滴血的吸引,影子劇烈一顫,轉瞬間將聖堂的牆壁破壞,暴露出被隱藏的身影。巨大的塊體擠壓着反十字象徵和彩色玻璃,有如睥睨妖女一般膨脹起來。
「啊啊……你就是這裏的〈獸〉……」
隨後,妖女心神盪漾地呢喃道。
「非常醜陋……也非常美味的樣子。」
6
「你們……把嘴巴露出來!」
過了數秒,諫也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後悔起來。
因爲,他們聽從了吩咐。
彷彿事先商量過一般,在相同的時機,所有人一齊從嘴邊拿下袖子。
他們所有人的嘴邊都粘染着紅色。
不。
不只是這樣而已。
被異樣的紅色染上的理由,諫也知道。
會讓人以爲發生強烈地震的搖晃,讓諫也朝陰暗的天花板望去。
仍一臉茫然地喃喃道。
「參與義務活動就會做噩夢。最嚴重的人引起了自殺未遂――不過那只是被天使大人的力量選中而已。」
(不是、那個……傢伙啊……)
自己推崇爲女王的人所說的話,任誰都無法抗拒嗎?
然而,
「原來如此。」
不,那是如同直接用火箸攪拌一般,已經稱不上疼痛和灼熱的根源性感覺。劇痛毫不留情地貪圖麻痹的身體,腦、內臟、人格全都被捏碎,浸染全身。
「難道自己……把自己……喫了嗎……?」
《聲音》傳達到少年的耳中。
這是佇立在身後的教祖問。
奇妙的含混不清的聲響,引發不協和的聲音,流淌在破壞的聖堂裏。
「是我自豪的妹妹。」
鈴鹿芳美說。
「你們……」
「只有那份感性真了不起。」
「――――咕!」
然後。
不僅如此,
那一剎那,拘束自己的枷鎖也一併扯開,少年的右手擋下小刀。
只是,令人背脊發涼地直哆嗦。
「是麼。僅此而已嘍?」
鈴鹿芳美也輕輕點頭。
妖女――另一個玻璃,高聲宣佈道。
能夠這樣用思念向諫也呢喃的人,只有一個。
「把你的肉……獻給天使大人。」
這樣暗想。
「那位……大人……?」
「――已經夠了吧。」
那是最初在學生會聽到的傳聞――噩夢的最後,會引起自殺未遂的真相。
與此同時,諫也因劇痛而昏厥。
在沒有任何前兆下,整個空間轟然搖晃。
熾烈的回答。
他們的手腕和手指好像被誰撕咬過一般,受損到只剩下骨頭的事實。
這次又是從複數張嘴如狗般吐出舌頭。粗重的鼻息也沒有抑制,只有慾望在閃耀的幾十顆眼瞳,目不轉睛地盯着玻璃。
所謂狂熱的信徒,正是指這種狀況吧。
「這……是……?」
它的真面目,諫也知道。
「聽說在學校成了傳聞呢。」
想到那可怕的景象,諫也不禁嚥了口唾液。
她捲起長袖,出示兩隻手腕。那個部位有着被撕咬的痕跡。義務活動時早早就穿上冬裝,就是爲了隱藏這個缺損嗎。
「……開……什麼……玩笑……」
†
「……跟蝴蝶……一起來的人說……。神會來……。您會……帶神前來……。還說……那就是我應該做的事……」
(力量……就是指……喪神現象嗎……)
小刀揮下來的瞬間,諫也的手彈起。
(這……是……)
同樣望着天花板,鈴鹿芳美喃喃道。
不知怎的,鬆了一口氣。
宛若,爲信仰的喜悅而劇烈哆嗦。彷彿在宣告,任何苦行都不及那份喜悅。
在場被沉默籠罩。
有如王者的言明,這樣繼續道。
「問話的可是妾身喲。而且想問的只有一件事。――告訴你妾身的存在的是誰?」
「好極了。您雖然這樣說,這裏的裝備投入了相當的資金。而且我的妹妹也身爲被選中之人,自負擁有相當的『力量』。」
「閉嘴吧。」
如是說。
巨影的身上,浮現出多個眼睛。
諫也沉默。
『快點把這裏擊碎吧?妾身的騎士。』
「是啊。能在那種地方偶然相見,這隻能說是天命。我們所戒備的,明明就只有你一個……」
騎士也好什麼也罷,開玩笑也有個限度。
諫也張口結舌。
妖女笑道。
「好想……見你……」
憑直覺明白,那是在指妖女――另一個玻璃。
妖女聽了,微微睜大了眼睛。
只是想自己喫自己的肉而已。
聲音中充滿的歡喜和瞳孔中寄宿的陶醉,都是教祖不能相比的。
溼潤的眼眸,只有一雙卻凌駕於〈獸〉的眼睛。猶如一流的猛獸使,極其自然地征服怪物。
『――聽得見麼?』
「…………」
幾個嘴巴重疊着聲音。
那是誰的《聲音》,不用想也能知道。
他們並不是想自殺。
而是比這更甚的熱量和痛苦侵襲着右手。
自己陷入這種局面,跟那個妖女沒有關係嗎。
「……既然如此,您打算怎麼辦?」
「――是麼。有點喫驚啊。這個是你的妹妹……」
鈴鹿芳美如是說。
「一直……都想……見到……你……」
妖女仰望着咬碎牆壁抬起身軀的〈獸〉的巨影。
明明應該就這樣沉默下去,少年卻看穿了真相。
這時,異變發生了。
明明處在如此危險的狀況,爲什麼會放下心來呢。
†
用那些眼瞳盯着,巨影說。
妖女輕聲嘆息。
不是靠諫也的意志。
接着又說。
他們沒有回答。
然後,翻出小刀,揮向動彈不得的諫也身上。
給予這份疼痛的人,諫也知道。
與直到剛纔不同,是比敬佩之心別的意志更爲強烈的聲音。
「但是,不必妾身親自動手。――因爲,妾身的騎士已經在這裏。」
「事已至此,即使憑武力綁起來也要把妾身留下來麼?是啊,更喜歡那樣做哦。就盡情地喘着粗氣追趕妾身吧~」
許久,
鈴鹿芳美作爲代表說。
或大,或小,或乾癟,或充血,無數只異形之瞳。
「……蝴蝶。」
用水果刀把肉切開,準備喫掉――那結果變成了割腕。刺得不是太深的他們,想必是因爲疼痛而恢復理智,連自己想要做什麼都不記得了。
對〈獸〉耐性低的一般學生,即便不去直視也會受到〈獸〉的喪神現象的影響。結果,症狀輕者會做噩夢,症狀嚴重者會引發與信者相同的衝動。
「見到那位大人,天使大人正感到高興呢。」
「你們太過於醜陋。待在一起簡直是開玩笑。」
並不是被刺傷。
更何況,諫也的斷罪衣沒有諾溫就不能解放。現在的少年,只是具備了普通高中生以上的力量而已。
『……不。』
妖女的《聲音》予以否定。
『你應該很清楚吧?通過上次的戰鬥――與使用朗基努斯奇蹟的壬生蒼馬戰鬥時,你已經身懷斷罪衣的某種東西。』
妖女呢喃道。
諫也的記憶被喚醒。
壬生蒼馬――到這個御陵市以來最大的強敵――與被〈獸〉啃噬的聖人戰鬥。
第一次覺得自己正視斷罪衣的那個片刻。
「呃……!」
右手的內側有什麼在蠢動。
猶如纏繞在肉骨上的鋼鐵之蛇。
捕捉諫也的肉眼難以識別的拘束,愈發收緊,愈發執拗地絞入。從咬緊的牙縫間溢出白沫,顯示出少年的痛苦程度。
(混、蛋……)
對那種痛苦不屑一顧,《聲音》說。
『吶?做得到吧?應該做得到吧?如今就算你一個人,也能在這座城市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吧?你的身體應該知道,如今不需要那種人偶吧?』
(……住……口……呃!)
制止的意志沒有傳到妖女的《聲音》和,在少年的右手蠢動的蛇。
然後。
諫也的喉嚨被咆哮震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這麼決定。
一瞬間,諫也茫然地盯着。
彷彿在跟,被稱作騎士的對手享受優美的舞姿一樣。
隨後,彷彿那幢大樓的樓層不能完全容納一般,肉塊蠢動着露到外面。
原本不可能發生的,諫也獨自完成的斷罪衣發動。
新的血,究竟會招來什麼樣的災禍?從這個妖女的天性來看,想必伴隨着駭人的暴虐和破壞。
那道視線,朝塌陷的方向投去。
肩膀撞破離最近的彩色玻璃,向外部飛出。
縱然是狂熱的信徒,也不可能阻止。
說起來,自己的狀態也十分可疑。
非常單純,僅憑暴力的破壞。
突然,白晳的手一顫。
信者們,本想阻止發動。
誰會相信,那居然真的是肉塊。
即,那是主的言詞之一。
7
(這就是……〈獸〉……?)
引發的是――由機械音構成的起動福音。
強行展開的斷罪衣,其效用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能發揮多少『力量』,連自己都無法估計。多半是讓自己起動成功的對手,還沒等這邊責備就昏過去了。
當意識到對方時,妖女的眼瞳回到少女純潔的眼睛。
宛如最開始就爲少年而製作的,神聖之鎧。
既然如此,
妖女傲慢地斷言道。
「――試行失敗。注入參數後,假想現實的試行次數發生問題。判斷爲資格者的假想現實條件不足。干涉領域和干涉度將分別定義爲百分之三十四。――重新定義,重新試行成功。即開始四萬四千七百七十八回的試行。」
「――不行。――現在還不能出來――纔剛剛變得有趣――!」
――從一個人彷徨的地獄裏,將自己救出來的人。
「――你――這是――」
瞬間,晚霞的光輝映入眼瞼。
彷彿忍受痛苦一般捂着右手,但是馬上抬起頭。
咬緊牙關,還沒等諫也說出口,玻璃的表情無力地動搖。
「――玻璃、小姐?」
不,可以說那纔是少女的原風景。
那道光,從樓下溢出。
漸漸沉入城市地平線的夕陽。想起自己昏睡時間的同時,諫也領悟到那幅光景所含的意義。
從瓦礫對面傳來教祖的聲音,妖女對此加深笑容。
氣息越來越巨大。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妖女很愉快似地舉起手。
支撐現在的玻璃的、最最重要的記憶零件。
「啊啦。還在意這種程度的事情?」
――那場聖戰,在少女心中留下的唯一一個閃耀的回憶。
然而,他們的行動太過緩慢。
不用確認樣子,只是從那猛烈的敵意放射逃離的少年腳下,已經出現巨坑發生裂痕。
因爲,那個奇蹟是――
這時,玻璃無力地跌下來。人格變化似乎伴隨着無比強烈地緊張,她失去了意識。
「你、這――」
「――如何?厲害吧,妾身的騎士~」
這座聖堂,到底發生着什麼事?
妖女踉蹌幾步,一隻手捂着臉。
「妾身使人死。妾身使人活。妾身傷人妾身醫治。沒有人能逃出妾身的手掌心。――不論是聖堂還是信者,若想崇拜妾身,除此以外的東西全都被奪走豈不理所當然的麼?」
是能讓車和步行橋迷你化的高度。在達到跳躍的頂點時回頭一看,他們兩個跳出的彩色玻璃,在高層大樓的最高層附近鮮明地閃耀,向地面自由落體。
斷罪衣會對自己信奉的天使帶來不利,這種程度的判斷他們還是能做到。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以不惜生命的覺悟展開突擊的他們,哪怕是再大的困難也能突破吧。
抱住倒下的身體,諫也爲了理解狀況而環顧周圍。
〈獸〉的氣息。
桃色的肉塊。
被斷罪衣強化的身體,從樓下的塌陷處悠悠跳上數十米,在玻璃身邊着地。
正因爲如此。
諫也的語調戴上假面。
地面看起來很遠。
「那就,再來一場餘興節目吧?」
愈發暴力的灼熱和光芒渾然一體,如同對待私物般肆虐聖堂。清冽又殘酷的光之龍捲風,將每一個空氣分子都瞬間沸騰,將所有障礙物一併吞沒。
――『我使人死,我使人活;我損傷,我也醫治,並無人能從我手中救出來。』(譯註:舊約,申命記32:39。)
儘管是目前爲止看過不少〈獸〉的諫也,這種樣子都不曾想象過。
展開。
足有幾屯的鐵錘,彷彿受到巨人的撞擊。
如果說這裏是聖堂,樓下便是祭祀場。用優美的燭臺和反十字裝飾起來的廣闊空間。那裏也被光芒的暴力所破壞,被埋在碎裂的天花板和牆壁瓦礫下,衆多信者們交錯地倒在地板上。
聖典也有說過。
「可惡!」
目測有兩百米以上的高度。
――兩年前的地獄。
喃喃地,漏出聲音。
是的。
妖女用如同〈獸〉一般的傲慢解釋將那句聖句再現出來,大聲笑道。
少年似乎也注意到這邊。
筋肉和脂肪也沒有區別,無界限無止境膨脹起來的〈獸〉的身影,誰還能看穿它的實體。彷彿要碾碎樓層一般,巨大的肉塊蠕動着衝出外面,以異樣的粘性粘在外壁上。
轟鳴的光柱,衝破絢爛的聖堂。
即便自己能忍受,玻璃的肉體會一擊遭到破壞吧。
大拇指按在犬齒上。
諫也這才明白,自己是被關在高層大樓裏。
「我要模仿。――聖喬治之槍!」
光芒――濺射。
玻璃曾見過。
至今爲止的愉悅和享樂全部消失,從白皙的額角直冒冷汗。
仍躺在金屬牀上漆黑的聖職衣掀起,化爲純白的斷罪衣。摺疊在內側的胸甲沿着諫也的身體展開,酷似腳甲和翅膀的背面飄帶也同時形成。
宛如在跳華爾茲一般。
「嗯――?」
光柱穿過的大坑,暴露出樓下的光景。
「我……這是……」
抱緊玻璃,少年竭盡全力蹬地板。
其中有一個,身穿純白色斷罪衣的少年站起來。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座標啓動假想現實·聖喬治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三十八萬七千三百五十三回的試行。」
並不是別人,正是對自己說的。
「這裏、是――」
「大樓――?」
(先從這裏逃出去――!)
不用看也知道。
觀察着崩壞的聖堂,少年向後跳開。
從持續的話語中飽含劇烈的憎惡,可以看出對於這個女人也是預想之外的事情。
「因爲――看到那個――?」
「諫也……哥哥……」
受到光芒的驚嚇,連〈獸〉也大聲吼叫。
同樣面臨着崩壞的聖堂,妖女踏着優美的舞步。
哧哧地,發出笑聲。
少年注意到,現在的玻璃是原來的玻璃。
(這麼――高――?!)
逐漸被淡紅色塗抹的大樓外壁上,在幾百屯肉塊的表面,一齊朝這邊瞪過來的眼球。
轉瞬間,數量增加至幾十、幾百。
全都在盯着諫也。
「――――咕!」
從〈獸〉的――肉的表面,這次又隆起白色的東西。
又白又硬又尖利的那是,骨頭。
骨之槍。
跟剛纔的眼睛一樣數量增加至幾十根,槍突然一併射出。
展示着不遜於戰車炮彈的速度和貫穿力,直殺向諫也。
既便身上穿着斷罪衣,也沒有辦法從空中躲開。縱然是聖喬治之槍,不見得能完全擋下。
如果說飛翔是剎那間,作出判斷也在剎那間。
(不行、了麼――)
有了這種醒悟。
接住全部骨槍,對自己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爲了至少要保住玻璃,爲了躲過致命傷,就要在空中扭轉身體時。
身後的風裂開。
連續的槍聲,以及相同數目射來的子彈。
普通的子彈總不至於剜入虛空,迎擊〈獸〉的骨槍。
「――大衛的、魔彈?」
在旁邊的樓頂着地之後,諫也不禁眨眼睛。
「――接下來是驅除的時間了。」
「我要模仿。聖基道霍的剛力!」
「哎呀,」
對於其中的含意,少年也咬緊嘴脣。
(……在這座城市,打算讓我見識什麼?)
「我要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是的。不管再怎麼巨大化,〈獸〉的體內一定存在着掌管思考的『核』。也可以說那是〈獸〉的大腦。對於通過啃噬人類才能存活的〈獸〉,那種器官的存在是必然的。」
與其比作炮彈,更像是彗星。
「是想讓你破壞『核』哦。」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
卡洛的話,讓少年想起來。
「……卡洛!」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夏天的兩個事件。
一瞬間咯噔了一下,但是卡洛沒有再問下去。
兩頭〈獸〉。
「是的。現在,雷胡拉君正在當誘餌。在這段時間裏集中攻擊那個肉塊,暴露出『核』纔是基本做法。――那麼,諫也君能待命嗎?」
「……啊、嗯。」
沒等向後劇烈仰去的〈獸〉進行反擊,人影向後退去。
在到這裏之前,跟卡洛經過一番商量。
「哦呀,真是陳腐的說法呢諫也君。據說是跟最近的補品差不多的感覺哦。」
一方面是朋友險些被啃噬,一方面是兒子險些被啃噬,大罪爲〈暴食〉的〈獸〉。
「爲什麼、我要――!」
8
「…………」
就連信仰心淡薄的少年,也十分清楚那是多麼冒瀆的事情。
聽卡洛這樣說,
然後,這樣繼續道。
話雖如此,因爲另一隻眼睛蒙着眼罩,跟閉上雙眼沒什麼不同。
相反,指着〈獸〉的方向,
〈獸〉的肉塊似乎在爲傷痛而翻騰,愈發淹沒大樓。教祖和信徒也被吞沒,〈獸〉彷彿得到某種束縛的解脫一般大肆膨脹。
是雷胡拉的魔彈。
而且,援軍的魔彈並沒有停止。
「因爲……那隻〈獸〉讓信者們喫自己的身體,成爲符合自己口味的餌食。」
見過不少〈獸〉――與被〈獸〉啃噬的人類的、聖戰戰士的話語。正因爲如此,裏面具備着即使是普通的推論也無法完全否定的沉重。
冷淡得判若兩人,卡洛·克萊門蒂說道。
「所以,對策也以這個『核』的破壞爲前提。」
這時,少年總算回過神叫出人影的名字。
惡作劇似地豎起鋼鐵食指,神父接着說。
以能與機甲服混淆的厚重斷罪衣武裝身體的,正是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沒辦法吧。現狀御陵市保有的資格者中,聖靈輸出和祕跡精度能夠並立的只有你一個。以我的斷罪衣類型,由於祕跡精度的缺陷,無論如何都有『重組』的危險。尤其是那種再生力出類拔萃的〈獸〉,實在不想作對手呢。」
雷胡拉麪無表情地完成自己的職責。
「這算是跟雷胡拉君調查結果的合體技吧。只要揭穿底牌,之後的就快了。上午諫也君和玻璃小姐下落不明的地點也成爲很好線索。――希望儘可能避免擅自行動呢……」
說完,卡洛朝少年一瞥。
卡洛眯細獨眼。
「雷胡拉君查明瞭一件事。那裏的信者之間,流行着某種特殊的物品。」
「難道、那個藥是指……」
跳躍數十米,降落在與諫也相同的樓頂上。
時而跳上路邊的電線杆,時而在大樓的壁面奔跑,雷胡拉的魔彈不斷進行射擊。
射擊。
跳過幾棟房頂的雷胡拉,在〈塔〉的協助之下,雖然巧妙地操縱着隱藏在周邊的大口徑機槍和機關炮,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除非帶來導彈,很難對這隻〈獸〉給予有效的傷害。
9
「這樣就能稍微拖延一點時間了吧。――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是〈暴食〉的〈獸〉,這種尺寸即使在聖戰中也十分罕見。用階位來衡量,能達到準四階位呢。」
伴隨着那陣福音,跟大樓融合的肉塊接連彈開。
射擊。
「那些信者們的……儀式吧?」
「咕――!」
卡洛爽快地說。
「本質不是一樣的嗎。」
「話是、這樣說……」
幾乎同時,聽到那起動福音。
諫也和卡洛從那裏盯着〈獸〉。
眼罩神父滔滔不絕地說。
「……那是指毒品、之類的嗎?」
「〈暴食〉?」
卡洛·克萊門蒂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後,得到這種結論。
中彈的同時剜取周邊空間的魔彈,但是對於這種龐然大物,只能起到杯水車薪的作用。
「哈?爲什麼?」
「說的也是呢。而且,在這座城市又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比如說,聖餅和葡萄酒。」
吸引進行反擊的〈獸〉的注意力,爲使骨槍和酸性體液攻擊集中在一處的對策。
一瞬間諫也屏住呼吸。
「終於趕上了呢。來得還算及時吧?」
†
「大體上。……好像是破壞『核』吧。」
「成份跟普通的補品沒有區別。在水裏也會溶化,要放進聖餅裏也是很簡單的事情吧。總之不會暴露。因爲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普通的藥。那些外圍團體正是利用那種方法摻入藥物,在進行特殊的聖體儀式時使用。」
(這座城市的戰鬥方式,怎樣展現給我看?)
「是的,它的大罪。現今爲止的事件你也見過吧?」
撓着金髮,青年閉上一隻眼。
安靜地接連提出推論。
「那隻〈獸〉將自己的身體分給自己的信者們喫下去。其中的理由就不必說下去了吧?」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座標啓動假想現實·聖基道霍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的試行。」
說完,轉身面向〈獸〉。
「是的,你應該也見過哦。」
「正是如此。那是在模仿〈獸〉。他們喫自己的身體不會感到疼痛,也是因爲喫過〈獸〉的肉而身體產生變異。」
幸好對〈獸〉的大罪有點眉目,可以擬定相應的對策。當然,這種程度的大小是在預想之外,既便如此計劃沒有破綻。
「看樣子,諫也君的斷罪衣也安定下來了呢。」
「結果,那隻〈獸〉也同樣想自己喫自己的肉。但是,那樣做會有界限。不能將自己的身體永遠喫下去。雖然可以『重組』通過再生喫自己,想必也會有某種牴觸吧。嗯,喫了自己信者之後的〈獸〉,突然以那種形式巨大化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從諫也的頭頂上劃過無比巨大的手甲,把剩餘的骨槍猛衝擊穿,將肉塊的一部分爆作塵埃。火山口狀的大坑被擊穿的光景,就像喜劇電影一樣。
對沉默的少年,眼罩神父接着又說。
「有道理。不可能跟那種東西正面對決。」
那個男人採取的手段,多少讓雷胡拉覺得心情澎湃。
「想必雙方都是它的眷族吧。雖然同一時期活性化,卻遭到母體〈獸〉的嫌棄。」
隔着距離的大樓屋頂。
從意識的角落裏想。
「那隻〈獸〉的,身體的一部分。」
自己喫自己的身體――那種駭人聽聞的行爲。
所以,這只是牽制。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周圍一帶已經發出了避難警報。覆蓋那幢大樓的僞裝全息影像也在運轉中。從半徑一百米以外,這裏還是往日的光景喲。」
――把時間稍微向後推移。
奔馳,跳躍,再射擊。
「跟這種大型〈獸〉的戰鬥方式,不知道以前教過沒有?」
諫也支吾着剛想做些辯駁,中途卻被止住。
「――諫也大人!」
因爲,叫聲奪走了心智。
銀髮人偶,優美地降落在屋頂上。
「啊啊。爲了查出〈獸〉的住處,讓諾溫幫了不少忙呢。――那邊也準備好了嗎?」
「是。」
回覆卡洛的同時,諾溫毫無顧忌地邁着大步逼近少年。
紫水晶的瞳眸以超乎尋常的威勢瞪過來。
「諾、溫――?」
對於含混不清的語聲,有如乘人之危一般問道。
「諫也大人――自己起動了斷罪衣嗎?」
「唉?啊、算是吧……」
「…………」
這次是沉默。
雖然並沒有太久,但是太過於沉重的沉默少年顯得難以忍受――就在這時,突然來了。
「是諫也大人不好!」
「嗚哇!」
突然被大聲怒斥。
斷罪衣的胸口被緊緊抓住。
因爲自聖戰以來,這是第一次的四人一組。
模仿的奇蹟是――
對於卡洛一行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是。」
也許是錯覺。
昏迷的少女清醒過來。
(你――對我、做了什麼――?)
不僅如此,其中一個雖說是冒充的,卻也是『九瀨諫也』。
「…………」
「剛剛您笑了。」
溢出肉塊的窗戶,如今超過了大樓整體的一大半。那隻〈獸〉埋沒的容積,就是如此龐大。肉塊,究竟會膨脹到什麼程度?
「總算……醒了過來。」
「……明白就好。」
是剛纔,接受了諫也的認證展開的斷罪衣。
以卡洛的眼力和經驗,會把時機定在何時呢――。
聖女,名爲亞加大。
抓着少年的斷罪衣,甚至竭盡全力踮起腳,諾溫着實非常盡心盡力地說。
「……是嗎。請不要在意。」
況且,她本身就在爲與〈獸〉戰鬥,給這座城市提供最大的幫助。最前端的研究結果,總是會先送到少女手中。
受到單方面滔滔不絕地指點,諫也不禁眨眼睛。
說完,青年搖頭。
心裏計算時間。
「那個……對不起。」
玻璃按住頭。
「啊……沒什麼。比起這個……是要攻擊……那隻〈獸〉的『核』吧?」
這種類型的〈獸〉,麻煩在於持久戰。
(……我居然這麼孩子氣。)
「不過……還有不安因素哦。就玻璃小姐的感應力和諫也君的奇蹟性質而言,必需接近到極近的距離纔可以。」
少女語氣堅定地說。
「知道了。但是,如果有什麼萬一,不顧玻璃小姐的意思馬上撤離。――諫也君沒問題吧?」
《聲音》笑着說。
已經有四個月以上了吧。
忍住笑容。
有限的聖人數量,再加上各自的體力作爲人類是有極限的。如果要陷入持久戰,遲早會被打輸。
諾溫問。
「是諫也大人不好!絕對是諫也大人不好!上次也是這次也是,爲什麼諫也大人不讓我伴隨左右!」
「玻璃小姐!」
材料不足的現在,難以判斷相信或否定。連自己自身都無法信用的狀態,不禁讓少女封閉思考。
正是因爲如此,〈塔〉在做一些準備。
聽到卡洛在問,玻璃搖了搖頭。
然後,兩個人睜圓了眼睛。
大樓崩壞的速度愈發加快。
因爲,卡洛「噗、噗」地笑彎了腰。
那是最後的確認事項。
「沒問題。」
「那麼,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你指的是?」
「現在事態緊急,瞭解狀況嗎?」
(照這個情況……沒多久了呢。)
即便如此。
撇開視線,人偶鬧彆扭似地開口說道。
經過幾番討論之後,
那正是對巨〈獸〉的宣戰佈告。
從她的身上閃爍的,是寄宿着紫水晶光芒的白銀之鎧。
在這座御陵市身爲最重要人物的她,挺身走在最前線正是因爲那個能力。
對〈獸〉的戰鬥講習,玻璃也接受過。
「……我、是的,沒問題。」
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三個人同時回頭。
那次事件也是相同的狀況,就連迫近的〈獸〉的危機也拋到腦後,卡洛大笑了一場。好像發生在很久以前,又好像最近剛發生不久,記憶中模凌兩可的事件。
「請……等一下。」
「我要模仿。――聖亞加大之炎!」
「已經說過很多次,諫也大人的劍和盾就是我。但是卻將那把劍留下,爲什麼總是一個人擅自行動!竟然要以這種樣子尋找主人,是作爲人偶的屈辱和主人的怠慢。這次似乎是單獨展開斷罪衣,但是那隻不過是運氣好而已。到底教多少次纔會明白!啊啊真是的,抗議爲什麼不再多利用幾次的就是我!迫切希望能再多依賴一點點的就是我!」
從那正下方的道路上,卡洛和諾溫在奔馳。
哧哧地,摻着竊笑的《聲音》。
關鍵在於看出〈獸〉的能力和行動範圍,還有以那些情報爲準發動戰術的時機。
「怎麼了?」
但是。
「玻璃小姐?」
「既然如此――有我在,也許能最快確定『核』的位置。」
諾溫肯定後,舉起刃狀護臂。
這時,有人叫道。
對於玻璃的感應能力,卡洛自認比對方遜色。
†
收容在護臂和胸前的聖靈機關,伴隨着有如八音盒的美妙聲音發生運轉,重現只對人偶允許的模仿奇蹟。在斷罪衣之中也是最高位――擁有五階梯祕跡精度的人偶的奇蹟,將它的純度提高至極限。
第一次,把諫也帶到御陵市時。
剝離的大樓碎片墜落在道路上,形成多個火山口。周圍的房子和公寓,有如玩具一般倒塌。這次事件的殘局,想必〈塔〉也會非常困擾吧。
能看得出疲憊還沒有解除,美麗的側臉失去色澤,但是少女原本強烈的意志並沒有失去。
「沒問題嗎?諾溫。」
「啊、那個……卡洛大人……」
「沒關係沒關係,主僕關係好就再好不過了。很久沒看見這種樣子的你呢。」
(哎呀,真過分。中途醒過來同樣讓我也感到困擾哦。――而且,至少沒有去當那隻〈獸〉的夥伴喲?)
非常曖昧,猶如被什麼人捏造一樣的影像和聲音記錄。自己體內的什麼人,從頭到尾把記憶設計的有條有理一般。
「那是、因爲……」
雷胡拉的爭取時間似乎進展的很順利。實際上,如果是那位少年修道士,對於那種巨大又笨重的〈獸〉,討伐本身雖然會有點難度,但是應付起來還算得心應手。
對於玻璃露出虛弱地微笑,卡洛直接問道。
(沒什麼喲?)
對於蘊含在其中的意志卡洛輕嘆一聲,答應了。
本來,斷罪衣的資格者跟〈獸〉戰鬥時被認定爲最佳的陣形。不知不覺間卡洛擔當了其中一角。
(請不要開玩笑!)
因爲人偶的臉――明明是具人偶卻燒得通紅,連嘴脣也擺出「へ」字,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對自己的記憶沒有自信。
「那麼,開始吧。」
彷彿回到以前一樣的錯覺,在僅僅幾秒間令卡洛露出苦笑。
實際上――正如諾溫的指出,卡洛有些感到愉快。
因爲盯上雷胡拉的〈獸〉的肉塊愈發巨大化。
卡洛進行簡短地宣佈。
「啊……是的。好像是……跟諫也哥哥一起……被那些信者們抓住……」
對意識發出質問,於是有了回答。
「原來如此……也有一番道理呢。」
一直笑到滿意之後,
視線回到〈獸〉身上。
以如此巨大的〈獸〉爲對手,戰鬥的損失會比以往要擴大。在發展爲正式戰鬥之前儘可能做好各項準備,也是理所當然的策略。
諫也用優等生的演技頷首。
不能爲這種事情感到愉快。
熊熊捲起的銀色之炎。
在道路中漸漸膨脹的肉塊,被那道火焰燒退。
聖女亞加大掌管的火焰,源自埃特納火山的噴火。即是說甚至連岩石都能熔解的極限之炎,轉瞬間將肉塊表面變爲碳塊,令〈獸〉痛苦不堪。
震響大街的怒濤咆哮。
割捨碳化的部分,肉塊不住震顫。
根基分裂,〈獸〉揮動如同巨人手腕的觸手。
同時,拳頭擺出十字的架式,卡洛也大叫道。
「我要模仿。――聖基道霍的剛力!」
暴亂的觸手揮向卡洛和那句福音,孰快孰慢?
正下方的柏油路,以蜘蛛網狀碎裂。
然後……觸手停止了。
輕易超過幾十屯的巨重,被青年神父用雙手接住。
聖靈機關模仿的聖基道霍第二種奇蹟。聖人能夠舉起世界的最大膂力,在這裏無任何誇示地展現而出。即使腳下的大地碎裂,得到奇蹟保護的卡洛毫髮無傷。
觸手震顫。
徐徐地舉了起來。
不單是擋住,即便是跟巨大觸手之間純粹力量的較量上,卡洛也更勝一籌。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哦!」
單手撐起,鋼鐵手甲舉過頭頂。
聖炎燃燒的肉塊觸手,在飛出數十米之後拳頭的威力才消散。
†
諫也看到火焰和拳頭與肉塊的較量。
還沒說出口的還有――巴比倫的大淫婦和,自己身上發生的變異。
那正是他們兩人的目的。
「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所以,玻璃的微笑一定是這位少女獨力而行的。
猶如白色、無慈悲的妖雨一般。
除了感知以外的所有聖靈輸出,都轉到這個模仿奇蹟中。
增強,增強,再增強。
奔流掉頭,這次朝肉塊中心一擁而入。
(既然這樣……這邊就……)
(但是……)
卡洛叫道。
眼前的〈獸〉。
從雷胡拉的深灰色斷罪衣伸出來的電線,全都插在機關炮上。就像血管一樣脈動,使炮身膨脹至原來的一倍以上,連雷胡拉自己的手腕也融合在裏面,構成有如戰艦主炮的驚人形狀。
「――諫也哥哥。」
不僅如此,這樣俯瞰的話,那些奇蹟還漸漸引起其它的現象。
炮門捲起強烈的風。
釋放的不是實體子彈,而是比夜晚還要黑暗的漆黑奔流。
烈風。
發出瘋狂咆哮的同時,〈獸〉還想進行再生。
「我要模仿。――大衛奪取的劍!」
卡洛擬定的戰術。爲了完成自己的職責,提高聖靈機關的輸出。『力量』在斷罪衣內部循環,傳導並增幅諫也的肉體。
想法,將聖靈機關的高速運轉增加一層。
「我想……我一定是在慢慢地壞掉。」
受到風的吸引,骨槍被吸入炮身,進一步發生異變。
但是足夠了。
「如果我變得無可救藥……就請哥哥……」
「有一個請求。」
「那個人,總是,很開心似地揶揄我。――今天打算做什麼?那個人,真讓人不爽呢,殺瞭如何?不然,乾脆就把這座城市一起毀滅了吧。其實你心裏也是這樣想的吧?之類的。」
「是的。」
集中於聖靈機關的輸出的同時,諫也用有些亢奮的聲音回頭。
奔流一口氣擴大,將〈獸〉之肉塊的三分之一――最初融合後延伸到大樓外的部分淹沒。
目前,就當作只知道這些。
這股熱量是什麼?
以驚人的氣勢膨脹再生的肉塊,被破壞力遠在之上的奇蹟漸漸毀滅。考慮到與高層大樓融合的肉塊跟只有普通人類大小的兩個人的差距,那是彷彿聖人的手杖一揮便使大海分裂的光景。
強化福音。
不斷強化感覺器官,少年詠唱福音。
諫也憋在心裏的事情,被玻璃自己道出。
卡洛確認了〈獸〉的三分之一被雷胡拉制造的黑暗吞沒的事實。
非常溫柔,沒有力道。
「諫也哥哥,知道我的體質吧?」
是玻璃。
對裝置在斷罪衣上的通信迴路叫道。
(阻止……這個傢伙……)
也不知道有沒有順利瞞過――玻璃接着說。
把〈獸〉的『力量』――罪惡吸收之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神罰奇蹟。重演大衛奪取巨人歌利亞的劍,給予最後一擊的逸聞。
宛如被自己的罪打垮一般,被捲入的肉塊受到壓縮,大幅削取〈獸〉的身體。
「咕――!」
「請你……監視我。」
――袖子被拉了一下。
從如今以完全化爲肉塊的大樓,無數支骨槍朝新的方向射出。
這時,突然來臨。
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跟卡洛和諾溫交接與〈獸〉的戰鬥之後,在柏油路上架起最大口徑機關炮,開始發動奇蹟。
身體發熱。尤其是右手的骨頭有如化爲溶岩一般,熾熱得令人發狂。右手馬上就要潰爛,連同斷罪衣也一起燃成灰燼一般。
提煉奇蹟的同時――諫也等待時機。
「玻璃小姐?」
不能草率地否定或肯定。
卡洛想。
「…………」
「――就是現在!」
大肆擴張領土的〈獸〉,在兩個人的奇蹟攻擊下,被迫擠入大樓的一角。
因爲,雷胡拉早已準備完畢。
那個地方意味着什麼,諫也被斷罪衣增幅的感覺能夠理解。大概是因爲沒有固定,時不時在肉塊內部移動的『核』的所在,少年在少女的指示得以確定。
玻璃告白的聲音在顫抖,但是沒有停滯地說了下去。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
「奇怪?」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成爲奇蹟原動力的聖靈機關和寄宿在自己右手的某種東西在發生排斥反應嗎?
是由於階位之高,以及〈暴食〉的大罪性質所至嗎?
少年,無法回答。
比起想這些無聊的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雖然只有數秒,停止了動作。
「在那座聖堂,我是不是變得很奇怪?」
隨着雷胡拉的呻吟,引起向內爆破。
玻璃開口道。
「――雷胡拉君!」
不斷被反覆的強化福音。
「請、請問。」
「知道了。――那麼,現在就先集中處理這邊。」
正因爲理解,兩個人都沒有動――突然,玻璃先轉身。
絕妙地限制肉塊的行動範圍。
〈獸胎〉。
「監視、嗎?」
被逼到絕路的〈獸〉的肉塊,少女指向某一點。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雷胡拉喊道。
剩下的,就是不要讓它逃掉。
諫也嚥下唾液。
其餘的話,即便沒有說下去也能理解。
正因爲太過於巨大,破壞的只有大樓的外部。
但是。
那是大衛的第二種奇蹟。
†
裏面沒有悲痛之色。
傾盆而降的槍的密集陣形。
少女咬着嘴脣,頷首說。
「――找到了。是那邊。」
(不……)
儘可能利用演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
「雖然還沒向卡洛先生說……最近,我的裏面還有別的人。」
不堪忍受熾烈攻擊的〈獸〉,不是對卡洛或諾溫,重新將矛頭指向另一名聖人。
「毀滅吧……!」
†
――御陵市第一區地下。
紅衣主教代行向教團網絡室通達指令。
直到這一瞬間僅爲支援戰場而待命的〈塔〉陣營裏,傳來一陣安靜的歡呼聲和覺悟的思念。受到守護城市的鬥志和強烈的信仰心鼓舞的他們,毫不躊躇的開始履行自己的職責。
爲殲滅〈獸〉而分別執行的任務。
「第七區,二十三號結構體,方案F7啓動!」
「第七區,二十二號結構體,方案B4啓動!」
「第七區,二十四號結構體,方案C3啓動!」
隨着連續不斷地指示,控制檯表面上許多手指在飛快地敲擊。
†
起初聽見轟鳴。
是從眼睛無法觸及的地下深處,祕密隱藏的裝置發出來的聲音。
從御陵市的地盤開始的異變,〈獸〉有沒有察覺呢?
至少,注意到時已經遲了。
瞬間,大樓下沉。
不。
確切地說應該是大樓和包含附近一帶的構造體全體突然下沉。
柏油路猛地開啓下巴,閃電般奔馳的裂痕一瞬間環繞第七區的特定區域,向巨大的底層陷落。其內側的建築全都因自身的重量而崩壞,較高的樓房就像玩具一樣從中間折斷。
又好像用糨糊或着其它什麼勉強固定起來的壞陶器,突然想起本來的形狀一般。
這也是修建在御陵市的裝置。
特別指定教區――爲了與〈獸〉戰鬥而設置的陷阱。
現在,陷阱確實抓住了獵物。
屋頂已經毀壞。
淨化過的葡萄酒和聖餅,即是救世主的血肉,神的血肉。通過喫淨化過的血肉,提高自己聖性的儀式。
與〈獸〉融合的高層大樓一口氣朝這邊傾斜。諫也所在的大樓雖然沒有捲入構造體的崩壞,唯獨,那幢高層大樓頂點附近的劇烈撞擊不能免去。
(是這個――嗎!)
†
沒有知覺。
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隨便一瞥看到的,不合時宜的蝴蝶是幻覺嗎。
「我要模仿。――聖喬治的毀滅之槍!」
縱然要發動奇蹟,關鍵的右手遭到部分瓦礫的碾壓,從關節朝反方向彎曲。
肉塊蠢動。
聽到這種聲音。
「我的身體受過神的祝福!所以即使喫了我的身體也沒關係!」
染得鮮紅的嘴巴,將毫無躊躇地撕咬、嚼爛的皮纏在舌頭上,隨着無上的喜悅少女大叫道。
不過,是這種扭曲的解釋嗎。
(威力――不足――?)
有人扶過來。
〈獸〉連自己的『核』也無暇去顧,毫無防備的現在纔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爲機關的誇張感到愕然的同時,比起這個另有別的因素令他感到焦急。
唯有〈獸〉纔會擁有的,將思考和現實改造爲同種事物的怪異。諫也親眼目睹,以一個人變成〈獸〉爲原點的大罪。
心裏想的只有,摧毀它。只爲這一念,注入循環在身體的所有聖靈輸出。
諫也的意識斷斷續續。
啃食。
只能這樣想。
粘液欲滴,化作人形的肉塊,黏糊糊地從柏油路上走來。
還是說,諫也未能發揮出斷罪衣本來能力的生疏所致?
所以纔會消瘦,消瘦,一直消瘦下去。
是在〈獸〉的內側翻卷的妄念。
寄宿在瞳孔裏的――依然是讓人可怕地食慾。
10
斷斷續續地想。
11
也許那是生與死的狹縫間――極限狀態纔會出現的錯覺吧。
用那隻下巴,捕獲了御陵市史上最大的〈獸〉。
在病牀上,少女發現了獨一無二的事物。
這種靈光一閃。
與其想出她是誰,諫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奇蹟上。
身體各處發出悲鳴,連痛覺也消失。
駭人的質量猶如雪崩,但是諫也睜開眼睛。
〈獸〉的幾乎所有質量被聖喬治之槍粉碎·消滅,但即便如此埋沒在瓦礫的大樓屋頂,諫也看見某個人影。
這一瞬間。
「――不就在那裏嗎?」
也就是。
從看似手腕的肉塊分支……粘糊糊的粘液掉落在少年的頭髮上……
啃食。
難以至信那竟是人類。
然後。
令人諷刺的是,晃醒諫也意識的竟會是那個聲音。
巨人的――不,近似於巨神鐵錘的劇烈撞擊。
不,那已經不能稱作人影。
――『這是我的血,我的肉。』
是誰的聲音,不用問也知道。
強烈的光芒與巨大的質量碰撞。
「――你的食物,就在眼前啊。」
啃食啃食啃食啃食啃食啃食啃食――。
理由很簡單。
不是現實。
作爲代價大腦糜爛、神經灼燒,體內能稱作內臟的所有內臟被暴露在火焰之中。每提高一層聖靈輸出那種錯覺增加一層現實味,如今已難以區別少年自己的身體和火焰。
「如果是你……可以……喫了吧?好歹也是非常了不起的……聖人吧……?」
但那是曾經還是人類的,這隻〈獸〉的真面目。
同時,被兩個人的奇蹟逼到大樓一角的〈獸〉,必然要與融合的大樓一起往那個方向傾斜。
(…………)
聖典裏禁止的幾種食物自不必說,對於少女來說現世的一切都只會是污穢的存在。那副身體,無論如何也無法應允吸收那些東西。
斷它的罪。
睜開眼瞼。
隨後,少年的意識從〈獸〉的夢境中浮出――
這樣提醒我的,是誰呢。
「――我的、肉!」
因爲覺得污穢。
肉塊逐漸被吞沒的過程中,諫也看到了。
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
「好像,說了一些不容忽視的話呢。」
自從覺醒之後,諫也第一次把聖靈輸出提高到這種程度。
†
據說,人的內心只要聽聲音就能判別八成。如果真是如此,想必這個聲音的主人是比誰都邪惡,比誰都淫猥,卻又因此纔會無比美麗。
確實看見了。
即便如此,殺一個不能動的諫也還是綽綽有餘。
「我要模仿。」
隨着福音,舉起右手。
盯着諫也。
「……肚子……好……餓……」
爲了這一瞬間,提煉奇蹟的諫也的方向――!
「諫也哥哥。」
乾涸的木乃伊,宛如斷了線的木偶依靠在牆壁上的構圖。
(這種……地方……)
啃食。
不管怎麼樣,那個怪物動起來了。
不聽任何人的規勸,連打點滴也拒絕,少女頻臨死亡。
諫也也知道。
這隻〈獸〉――淪爲〈獸〉的傢伙在拒絕一切食物之後,直到難以維持生命活動的生死線爲止,接二連三地削減自己。
啃食自己――將啃食自己的信者,再啃食――
眼球和頭髮也溶化的人形,已經沒有多少能力。
連聖喬治的毀滅之槍也沒有完全毀滅那隻〈獸〉。
「終於……找到了……」
(這……是……)
只能這樣去想。
一切食物只會讓它覺得污穢。
少女滿心歡喜地咬在自己只剩皮包骨的手腕上。
(……可、惡。)
右手止不住地顫抖,無法鎖定目標。
解放。
少女的做法確實模仿了那個傳承。
用含混不清地聲音說。
就在肉塊旁邊,玻璃――妖女殘忍地發出笑聲。
「果然很醜陋。」
緩緩地,彷彿要刻下印記一般妖女說道。
「你……是……」
「你肚子餓,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錯而已。」
「可是……世界上……沒有……可以……喫的東西……所以……把神的血和……肉分來喫是很普通的事……」
「所以纔會喫掉嘍?剛纔大樓裏的信者也全部喫掉?那個哥哥也一起喫掉?一定很美味吧。吶,其實一直都想那麼做吧?比起跟信者一點一點分肉喫,像剛纔那樣一口氣全部吞掉。其實一直一直想那麼做吧?給哥哥分自己的肉喫時,儘早把那顆頭蓋骨吞掉,一直這樣希望的吧?」
肉塊踉蹌了幾步。
諫也有那種感覺。
比起奇蹟,宛如妖女的言語奪去了更加致命的東西一般。
「不、不是……不是的。因爲……肚子……」
「不對吧。」
妖女說。
「〈貪食〉的大罪,並不是展現食慾的暴走。是將食物循環的環境本身,與所謂的主創造的這個世界――生命連鎖並不正確的事情展現出來的大罪哦。」
大罪的意義。
令人膽寒的溫柔、好像說給孩子聽一樣,妖女接着說。
「所以……你並不是因爲肚子餓纔會被〈獸〉附身。」
鮮紅的嘴脣,如月牙般裂開。
「你啊,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想喫自己和人類的怪物,所以纔會被〈獸〉附身。」
否定道。
關於第七區高層大樓的崩壞,使用了宗教恐怖襲擊和作業偷工減料等多重僞裝情報工作。被害達到這種程度,即使是習慣於避難警報等特別指定教區的特殊性的市民也爲之騷然,平定城市的氛圍似乎還需要經過一段時間。
「……紅葉、嗎。」
就算是自己追求的女王,否定到這種程度唯有殺掉。唯有喫掉。唯有喫了同化了,跟自己合爲一體。猶如小孩子般的思考,同時也是身爲〈獸〉的少女無法擺脫的罪孽。
是叫作巴比倫的大淫婦的妖女,還是把諫也當成哥哥來仰慕的本來的玻璃,亦或哪邊都不是?
是正常的朱鷺頭玻璃。
現在,似乎只有右手,身體其它部位的痛苦沒有減弱的樣子。
諫也對回頭的修女舉手示意。
然後,諫也問道。
「不會有事的。玻璃小姐,就在這裏。」
對少女年齡相符的話語淡淡地微笑之後,少年活動着右手點點頭。
「…………」
氣氛變了。
柔和的風也早早的生澀,不時帶有這個季節獨有的顏色。
陶然水汪汪地瞳眸。
並不是因爲斷罪衣。
現今,肉塊已經沒有了選擇。
前往御陵學院的上學路上也漸漸增加紅色和黃色的落葉,染上秋色的道路也讓換上冬季服裝的學生們的神情緩和起來。
少年退院用了三天時間。
在血色的傍晚,向妖女奔跑。
諫也注意到了。
諫也也分不清楚。
「剛纔說不能忽視,是因爲你想喫妾身的東西。」
只是,勉強移動左手繞到少女的後背。
比血,比肉更加根源性的東西。
途中,停止腳步。
「哥哥……我、很可怕嗎?」
「――我開動了~」
「我就範了……」
(……這就是……那個傢伙所說的嗎?)
努力對她搖頭,是認真的。
即――『重組』。
徑直趕往教會,從那裏繞到後院。
妖女的身體幾次發生痙攣,頭向前垂下去。
諫也覺得,那陣風吹過之後某種東西從肉塊脫離而出。
這個肉塊,總想推卸自己的責任――而那份欲求,被妖女從正面否定。
「讓我、就這樣……待一會兒……拜託了……」
「拜託了……」
那張表情,在晚霞的逆光下難以辨別。
「那就是……鏑木遙同學的墓碑嗎?」
妖女微微嘟起嘴。
「多謝款待。雖然很醜陋但是很美味。」
然後,這樣呢喃道。
爲了不讓玻璃看見而移動到死角的過程中,傷口也在癒合。
所以,這種事情,諫也只知道一種情況。
隨着不堪入耳的「咕啾咕啾」的聲音,〈獸〉倒下去――不僅如此,就像受到模仿奇蹟的致命傷時一樣漸漸消失。
似乎是在入院期間,氣候發生了變化。
「…………」
諾溫頷首。
如果不是近距離看,想必不會知道那是墓碑。
「妾身呢,不容許妾身以外的東西傷害那個孩子。是啊,哪怕是一根頭髮、一滴血也不容許。如若傷到一根毫毛,每一處傷痕便讓你心臟停止跳動。」
與『九瀨諫也』並稱的另一位英雄。
那個男人的話。
是玻璃。
歸根結底只是冒牌貨的自己,單獨發動了斷罪衣――這就是代價嗎。
†
是的。
諫也回想起。
那裏站着名叫米迦勒的小狗和銀髮修女,花已經供在那裏。
「我竟然……就範了……」
跟諫也一樣,來到這裏的是玻璃。
有一天,自己的身體也會像〈獸〉一樣完全變成其它的什麼嗎?
「玻璃小姐,學生會的工作結束了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纔的……就是另一個我。」
然後好不容易,用嘶啞的聲音說。
現在的玻璃,到底是哪個玻璃?
不久夕陽沉入地平線,直到諾溫和卡洛趕過來,少年和少女懷着各自的祕密――戴着各自的假面把手牽在一起。
立在教會不遠處的小石碑。
少女的手在顫抖。
直到剛纔還往不可能的方向彎曲的自己的右手。
「…………」
茫然地,低着頭的影子喃喃道。
雖然緩慢得讓人急不可耐……但是,人類絕對不可能的再生速度。
「是的。」
然後,吸入妖女的口中。
忍受着幾近惡寒的不安,諫也咬緊臼齒。
少女蹲下來,在倒在地上的諫也胸前放上手。
「嗯。」
吹過一陣風,已經有幾分涼意。
12
一陣風吹過。
欣賞着來到御陵市第一次的紅葉,諫也跟幾位學生打招呼,從正門進入學院。
對她開口道。
奔跑。
然後,朝諫也的方向走近。
稀稀落落的淚水,滴在那隻手背上。
還在使用優等生的假面和語調,是因爲視界的角落裏,看見以同樣的時機出現的另一個身影。
能復原奇蹟以外所有傷害的〈獸〉的基本能力。
雖然在與〈獸〉的戰鬥中每次都會負傷,可以說,這次退院比以往要早。
「怎麼會……可怕呢。」
對這副模樣的肉塊,妖女呢喃道。
「不會有事的。」
身爲英雄,卻被〈獸〉啃噬的人。
「諫也大人。」
諫也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只有右手異常的狀況會到何時呢?
壬生蒼馬。
諫也什麼也沒說。
少女也沉默了一段時間。
明顯骨折,內部的肉露到外面的右手所受的傷――已經在癒合。
馬上,奔跑中的肉塊,腳一般的突起物發生停滯。
輕輕一笑,妖女用優美的動作擦拭嘴角。
(……是、那一個?)
――『遲早,你會變成〈獸〉。』
走了一會兒,看見目標。
「是的。對學生會和老師說明了這次事件。跟〈塔〉製作的新聞報導一樣,受到性質惡劣的新興宗教的壞影響……以此進行說明。幸好,自殺未遂的學生受到的喪神現象也沒有達到留下痕跡的程度,這件事看來能告一段落了。」
說完,玻璃的視線回到墓石上。
「可以讓我也祈禱一下嗎?」
「請。」
諾溫退到旁邊。
小狗米迦勒也跟着向旁邊跳去。跟諾溫的動作形成同步,是一幅招人微笑的光景。
聽玻璃說,由於鏑木遙沒有親屬,埋葬在這裏。
讓米迦勒親近諾溫的少女。
雖然玻璃沒有見過,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玻璃划着十字想。
(莫非……那個,就是這個人?)
把自己帶到那幢大樓的人。
自己體內的某個人能看得見,而其他任何人都看不見的身影。
那是鏑木臨終留下來的最後一條訊息嗎。
然而,
(誰知道呢。)
內側的《聲音》只是隨便敷衍而已。
†
看着玻璃祈禱的樣子,諾溫回想起事件。
(那是……怎麼回事呢?)
諾溫想。
這讓諾溫非常開心。
那一瞬間,玻璃像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物。
雖然利用編在裏面的制御用迴路和藥品注入就能阻止,但是諾溫不想那麼做。
「怎麼?難道報告有什麼問題?」
那個祕密跟這座城市和諫也的特別性關連的可能性也是。
搖頭的同時,雷胡拉考慮別的事情。
(……朱鷺頭玻璃。)
退出去時的腳步音異常的模糊,聽起來十分空虛。
雖然只是印象。
四處點燃着蠟燭。
……只是。
與諾溫協力發動斷罪衣。
結果沒能回答的事情。
諾溫,手輕輕貼在聖職衣的胸口。
準確的說,是與諾溫同步的監控捕捉到了。
(……我在,想什麼。)
「不,沒什麼。」
雷胡拉作出否定。
曾經遭到迫害的聖靈教信徒,爲了集會和儀式而聚集起來的地下納骨堂,也是這種場所吧。
雖然是浮現出和藹可親的笑容,這次卡洛的眼睛沒有笑。是把這邊內心深處的深處,完全看穿一般的眼神。
所以,當時沒有問。
即便以諫也是英雄『九瀨諫也』爲前提,不能說明那種特例。
「――這就是現狀調查結果嗎?」
身爲異端審問官,不能去考慮這一類的煩惱。
大家穿着一樣的長衣,頭上蓋着一樣的頭巾,看不到臉。
好歹御陵市是爲與〈獸〉戰鬥而創建的管理都市。
「……不不,調查報告本身完全沒有不滿之處。」
――希望諫也大人能夠一直留在身邊的就是我。
「只是覺得,至今爲止看漏的事情還真多呢。」
†
手放在胸口,諾溫暫時一動不動。
始終面無表情,雷胡拉搖頭道。
非常溫柔,是安撫這邊的握法。
異端審問官。
當時,人偶看到了。
「……雖然很抱歉,這邊倒沒什麼。」
卡洛隱約窺見,彷彿對什麼更重要的事情操之過急一般――不修邊幅的背後意圖。
「果然很奇怪啊。怎麼了?」
――那裏,是一處非常陰暗的場所。
「…………」
用玻璃聽不見的低聲――取而代之把擺出本來的表情蹙眉的諫也的手――諾溫默默地握緊。
心臟止不住地跳動。
只是,只有一名沒有穿那種長衣的人。
還有,突然成功地單獨發動斷罪衣。
「表情很奇怪啊,肚子痛嗎?」
「……雷胡拉君,怎麼了?」
宛如彼此身穿斷罪衣的聖人之間,響蕩在心裏的空洞的聲音。
所以,哪怕一點點也好爲了多感受諫也的體溫,諾溫非常珍惜似地抱緊那隻胳膊。
手上是對於〈獸〉的信者進行的調查報告。卡洛正在確認雷胡拉獨立展開的調查結果和〈塔〉的報告覈對綜合製作的資料。
但是。
既然如此,有什麼祕密被玻璃隱瞞的可能性很高。
雷胡拉倒不是用都市的監控,爲了方便掌握有關諫也的線索,散佈出去的自動制御型人偶捕捉到的。
雷胡拉一直覺得,這座城市的祕密在於諫也。
――『我也可以問雷胡拉先生的事情嗎?』
雖然很想質問,卻又不能問的事情。
雷胡拉也看見,與諾溫同樣的光景。
內部情報流出。這邊所不知道的祕密通道的形成。可以列舉出幾個可能性,而且不論哪一項都能成爲運營御陵市的致命因素。
言語中帶着嘆息、對於這名眼罩神父而言非常罕見、從心底感到爲難的聲音。對此,面前的雷胡拉責問道。
在那微弱的燭光下,排列着多個影子。
眼罩神父輕聲嘆息。
很年輕。
那隻〈獸〉被聖喬治之槍剛剛毀滅不久的事情。
那位高尚――卻又容易受傷的少女隱藏的祕密,自己真的可以暴露出去嗎。
至今爲止一直隱藏起來的信者組織,最近突然出現的理由也還沒判明。
雖然這種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出生的國家啦,爲什麼會成爲斷罪衣的資格者之類的。』
「怎麼了?」
「哎呀失禮了。雷胡拉君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是關於少年修道士的另一個聖務。
是能讓人激發起這種想法的黑暗和寒冷。
鮮紅的內部裝潢裏掛着海賊旗的辦公室。
(實際上……也太過於超出特例。)
人的影子之列。
人偶的電子芯片沒有告訴她――那種心情叫作不安。
轉身。
卡洛呼呼地敲打額角。
(…………)
以前,玻璃問過的事情。
(……變得奇蹟的……是我嗎?)
雖說菱谷光的事件對於對面也是偶發事件,跟至今爲止慎重之極的做法大相徑庭。給諫也下圈套,綁走的事件更是如此。
既然如此,只能考慮到有別的要因。
在紛飛的粉塵之中,好像是『核』的肉塊人形和在那之前玻璃微笑的樣子,諾溫的錄像識別到了。
雖然非常擔心如果被討厭了怎麼辦,但是少年也握住了。
在這個場合的問題是――
這是,卡洛心裏暗想。
但是這次,還有別的要因。
卡洛問。
鏑木遙的事件,還有之前的變死事件也是。
實際上,當諾溫趕到時,諫也和玻璃都恢復原樣。
爲了不讓此事被市民發現,監視陣勢有漏洞也是事實,但是沒想到會落得如此被動。雖然〈獸〉的信者們隱藏得很漂亮,但是完全找不到線索着實很不自然。
是在潮溼、冰冷的風吹入天然洞穴般的土地。
有一點點,也想到別的事情。
不過問事情的正確與否,異端只要當作異端制裁的纔是審問官的聖務。那裏沒有個人的感情和思想介入的餘地。
13
自己真的可以把那件事揭穿嗎。
或許自己抽到了進行審問所需要的王牌,甚至有這種感觸。
卡洛發牢騷。
(而且……)
或者,還推測過現今的諫也和過去的『九瀨諫也』不是同一個人。
「唉?」
也許他會喫驚吧。
「……沒、什麼。」
那個似玻璃,又異於玻璃的妖女。
「那麼,先告辭。」
十代也只有前半程度的少年。
脫離世俗的端正容貌,但是光與影的變換之下,不時還會演繹出老人似的表情。實際上,如果一臉認真地說他是七十歲,不知爲何一瞬間會相信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氛圍也體現在少年身上。
「…………」
在那名少年面前,鎮座着巨大的異形。
異形。
巨大而又紅又黑的肉塊。
常人也許無法理解,那是內臟。
直徑達數米,現在也不斷收縮的巨大髒物。
「…………」
少年靜靜地注視那個髒物。
佇立在背後的身影之列,也不打半個咳嗽。
變化突然發生。
髒物表面,不自然地膨脹起來。
劇烈彎曲的髒物,表皮撐開至極限,被擴張起來之後,終於隨着異樣的聲音破裂。
大量的血撒在地板上,從那部分有什麼伸出。
――人的手。
雖然帶着鉤爪似的尖利,毋庸置疑那是人的手。
厚厚的內臟壁像一張濡溼的紙一樣裂開,頭部像羊水一樣蒙着血,那個男人現身了。
用撕破的那隻手摸臉。
似乎還沒有現實的知覺,暫時一動不動。
「骨頭斷得非常嚴重哦。比預想中要嚴重得多。區區遭到聖喬治之槍的攻擊險些消滅什麼的,我還沒想過呢。」
轟動御陵市的一連串有關〈獸〉的事件,只爲讓這個男人覺醒――少年所說的正是這種事。
少年笑了。
「…………」
男人茫然地嘟噥着,
「然後,我們的救世主也在三個月後復活。時間的差距是由於神的恩寵跟時代的關係,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
――睜開眼。
少年滿不在乎地說。
散發微弱的紫光,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蝴蝶。
壬生蒼馬――只是靜靜地嗤笑。
不論是超乎常識的大太刀還是聖職衣,就連陰森的地下空洞中也能散發出一層更加強烈的氛圍,這個『存在方式』會是怎樣的呢。
要說它是日本刀,顯然有很大差距。
「我纔不管那麼多。」
聖朗基努斯的斷罪衣資格者。
「說什麼吶。」
但這份邪氣又是什麼呢。
「是的,就請交給我吧。」
不知何時,一隻蝴蝶停在少年的手指上。
少年如歌唱般說。
非常長(g)大的刀。
「就這樣也沒關係吧?壬生蒼馬。」
喃喃道。
混身是血的男人,一副極度厭惡的表情搖頭。
「不知道嗎?這是按照以前的約定做的……」
對鬧彆扭似地生氣的少年,男人冷冷地回答。
代之,提出別的要求。
「這是什麼……」
然後,少年抬頭說。
「難得準備了肉體的備品,險些連星靈體也一起分解了哦?阻止分解再統合,你知道費了多少工夫?把難得的手牌〈貪食〉切成幾塊,連忙收集城市的靈氣。最後〈獸〉被發現遭到毀滅,只是搬運『重組』中的內臟而已,不知費了多少工夫呢。」
「還有聖朗基努斯的斷罪衣……如果是現在的你,可以完全支配哦。不,這已經不能稱作斷罪衣了呢。」
「神的兒子,死了三天之後復活。」
少年做個手勢,蒙着頭巾的一個影子把它搬過來。
憤慨似地哼了一聲,
男人發出嘶啞的聲音。
同時, 附和他一般男人也扭曲嘴脣笑了。
男人沒有回答。
笑了。
輕易達到一百八十釐米的全長――微微彎曲的刀鞘下面還有漆黑的聖職衣。
曾經在聖戰中與『九瀨諫也』並稱的另一位英雄。
「我的刀呢?」
但是剛纔所說的內容讓人不寒而慄。
「這還真是過分。……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跟聖典是一樣的呢。」
裝模作樣似的,鄭重地行了一禮。
和那隻蝴蝶心靈相通一般玩弄着手指,少年微苦笑道。
「……啊啊,我輸了啊。」
「是的,死了。」
「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隨你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