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章 銀之諾溫

《斷罪衣》 · 三田誠 · 1.4萬 字

網譯版 翻譯 LNL220@輕之國度

——主啊,

我的心願都在你面前,

我的嘆息不向你隱瞞。(譯註:舊約,詩篇38:9。)

1

――那個夏日的顏色,我不會忘記。

比任何人都溫柔,由於太溫柔,以至於覺得難過的銀色――其實,想更多得緊緊抱着她。

2

「不、不可以!那是諫也大人的份!」

「呼唉!?」

被叫聲嚇了一跳,清掃志願活動中的鏑木遙回過頭。

上週試着自己剪的粗枝大葉的頭髮,也隨之搖晃。

透過髮絲,陽光眩目。

在夏日的空氣裏,凜然盛開的百合和玫瑰。

那是特別指定教區·御陵市――設立於第四區的御陵學院的庭園裏。由於正值暑假,在基本看不見學生的庭園裏,遙在獨自一人清掃。

(唔……剛纔是從教會里?)

眨了眨眼,目不轉睛地看過去。

於是,在鄰近的教會後門出現一個人影。

一瞬間,不禁屏住了呼吸。

年齡跟遙差不多,是十五、六歲吧。

彷彿輕易就能折斷的纖細肢體上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修女用質樸的聖職衣。

從白皙的脖頸灑落下來的,是連陽光都能反射的銀色雙馬尾。眼瞳中隱含着淡淡紫水晶的色彩,長長的睫毛矜持地向下垂。端莊的容貌有着能與人偶混淆的美麗――可是現在,比起那張美貌她的腳邊更加令人在意。

接過籃子,修女深深地低下頭。

用一成不變的語調,告訴道。

「請等一下!主張那不是你的份的是我!」

「因爲判斷出,對於小狗被我摸是件不愉快的事。」

實際上,真相與其相近。

稍微望了一會兒,遙不由得露出苦笑,緩緩地朝修女的方向接近。

「初次見面。」

(嗚哇……)

對臉紅的遙,修女問。

端正的美貌,紋絲不動。

「這樣可以了嗎?」

與初次見面的動物接觸時,視線要低。

「那那那那就拜託了!務必務必務必!」

「真真真真真真、真的嗎!」

「……是的。就算是狗,也有權利拒絕被討厭的對手觸碰。」

暫時,修女沒有動。

「…………」

「對……對不起……!我、我最近只喫些米飯和自己醃製的鹹菜……」

修女轉身。

手貼在聖職衣的胸口,

「――乖,過來~」

與這個修女脫離世俗般面無表情的臉倒是很相稱,遙頓時覺得心情不能鎮定。

「不可以嗎?」

然後,

在這個御陵市,根據少年的存在理由,被強迫戴上別人的名字和身份。聖靈教的神父一職,也是僞裝的一環。

雖然只是一瞬間,好像窺見。

是一間擺着非常質樸的桌子和椅子的房間。桌上留着粘有沙司的盤子和杯子,能讓人想象到愉快的聚餐景象。

――更何況。

「啊、啊……那個、我叫鏑木遙!是這裏的中等部二年級,正在做清掃志願活動。剛纔跟這邊的修女小姐說午餐的事……」

「這麼早就回來了嗎?」

修女剛想朝教會走去,又止住腳步。

「乖~乖~」

不顧困惑中的修女,遙從塑料袋中取出特製熱狗。精選的香腸加上鮮嫩的生菜,即使冷了也不失美味的同時還很便宜,在御陵學院食堂可以入前五的人氣商品。時隔兩週才入手的菜單雖然有點可惜――那是可惜很啊,但是遇到這種事態也沒辦法。

「不、不是的,那個、雖然如期拿到助學金……但是……前幾天,一直持續奇怪的事件。……校內的志願活動也完全停止……所以一直依賴助學金……我……花費完全超支……而且,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件……」

「據我所知的範圍內。學生會的一夥,或者玻璃和卡洛擅自過來就另當別論,你帶進來還是第一次見。」

對眼前的兩個人,遙睜圓了眼睛。

當然,小狗不會考慮那種教誨。依然叼着籃子,短小的尾巴立得筆直,咕唔唔唔……還在低吼。修女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機敏動作追到教會的牆角,但是沒有撿起那隻小狗,剛好隔着一米半的距離修女僵直在那裏。

「――是客人嗎?」

響起可愛的叫聲。

緊接着,從兩個人的背後出現新的影子。

「……不想用強硬的手段。請務必馬上還回來。」

雖然是一副完美的面無表情,但顯然在爲束手無策而感到爲難。

直到剛纔還溫和的少年神父――九瀨諫也,腿架在旁邊椅子的椅背上。

「不、那個,向我祈禱也不合情理。――如果願意的話,暑假這段時間裏需要把你的份也一起做了嗎?」

「――據判斷,那個籃子裏面的食物,並不符合你的營養吸收。雖然能夠理解飢餓的感受,但是偷盜是違背十戒的罪。從合理、道德的角度,要求快點還回來的是我。」

神父露出淡淡的微笑。

教會的接待室。

九瀨諫也這個名字也不是他的。

於是,修女提起剛纔的籃子。

「可以嗎!」

然後,在豎起尾巴威嚇的小狗面前,開啓可愛的嘴脣。

說這句話,是在遙回去之後。

「唉?」

把視線降低至相同的程度之後,鬆懈了對遙的警戒心,小狗戰戰兢兢地接近而來,大口咬住熱狗。

伸出熱狗,遙緩緩地蹲下來。

御陵學院的特殊制度裏有一條,參加校內志願活動會增加助學金,而事實上學生們也是以公認打工的形式理解的。但是由於最近的事件,僅限於校內清掃總算再開的時間,就是今天白天。

剛纔的熱狗,如文字所述,正是把僅剩的一點錢花光買的。

「諫也大人。」

宛如遇到什麼非常罕見的事情一般愣了一下,然後修女輕輕地點頭。

少年是個僞物。

「啊……非常感謝。」

「對了。這位修女的名字是?」

修女正追着小狗。

「諾溫――被這樣稱呼的就是我。」

「Brother·卡洛的商議,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束了。」

甚至連感激的眼睛都流出來,遙答應道。

一本正經地開始說服小狗。

「我的、名字嗎?」

原因在於從銀髮的修女腳邊,毛茸茸的小動物正叼着籃子奔跑。

咕~。

身材不胖不瘦,年紀大概在十七、八歲。儘管這麼年輕,漆黑的聖職衣卻是司祭用衣物,雖然是簡略式竟然還帶着黃色肩帶。

兩個人的視線,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御陵學院對學生的支援制度應該很充實……」

「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啊,完全沒那種事!」

汪,小狗在叫。

遙揮了揮手,忽然又回頭。

臉愈發通紅,遙縮着肩回答說。

態度的惡劣自不必說,聖職衣也穿得很隨便。相貌和身材倒是一樣,但是那副印象完全是判若兩人。即使說成雙重人格,想必大家也會深信不疑。

「對於小狗?」

「我叫九瀨諫也。是負責這邊教會的人。」

「爲什麼不直接捉住它呢?明明已經追到角落裏。」

「那個……雖然不能動諫也大人的份,我的份在教會里。可以的話要喫一點嗎?」

少年用溫和的態度對遙行了一禮。

修女用聽起來很死板,儘管如此又好像很自然的不可思議的語調回答道。

當注意到來者是叫作諫也的少年的一剎那,一直面無表情的修女發生的變化。

「哎呀,那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順便撿起掉下來的籃子,遙撫摸小狗的頭。

小小的聲音,是從遙的肚子響的。

「那麼――」

「很難得嗎?」

清晰悅耳的聲音。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非常感謝!太感激了!太感動了!太好啦~,原來上帝是真實存在的,一直在這裏啊……啊啊啊,爲今天也能得到恩賜而表示感謝,阿門……」

遙滿面放光。

「――很難得啊,你居然會帶人進來。」

少年神父捲曲的頭髮和一雙很正直似的黑瞳,令人印象深刻。

就在――這時。

(…………?)

因爲看起來很溫和的少年神父和,服從該神父的銀髮修女站在一起的構圖,太像一幅畫。

而且,如果遙還待在這個地方,一定會瞪大那雙眼睛吧。

頓了一瞬間。

面對怯聲怯氣詢問的修女,諫也露出苦笑。

「不啊,也沒什麼吧。而且,說到教會本來就是接納有困難的學生的地方。」

閉着一隻眼,諫也把盤子裏剩餘的介於小甜餅乾和麪包之間的食物放進嘴裏。

這也是諾溫做的點心。

高雅的甜味和黏黏的口感大受遙的好評,用其它還準備的三明治和沙拉比不上的速度喫完。

「這個,是新作麼?」

「是的。因爲聖體儀式的聖餅材料剩餘過多,嘗試了一下。需要的話可以再拿出來……」

「……以後再說吧。」

諫也也不看過去,隨口嘟噥道。

總有一種,不願認真說出感想的樣子。

諾溫在一旁,一副並不介意的樣子改變提問。

「那麼……卡洛大人說了什麼嗎?」

如是問道。

沉默幾秒,諫也開口道。

「……玻璃那傢伙好像說。上週的連續殺人騷動總之先告一段落,但是〈獸〉的蹤影又消失了。」

「…………」

諾溫也同樣,摻着少許緊張的氣息。

「――遙同學也說,因爲那次事件的關係打工被中止。」

「嘛,畢竟表面上是一週內連續四個人被殺的事件。規定學生不能從家裏或宿舍跑出來。況且,事情還沒那麼簡單。」

上週發生的事。

「……沒事的。」

彷彿嘴裏面就要溶化一般好喫。最上等的果汁軟糖也不會這麼甜美的溶化吧。

說着,諫也把臉撇向一邊。

理由和目的都是謎的無差別殺人。而且據說被殺的人身體被粉碎,那些肉片像是被肉食獸啃過一般的現場情況。

「這個嘛。」

沉浸在暮色中的宿舍樓梯。

可是,遙還有別的印象。

「那、那個,其實……我、並沒有指定、是諫也先生……」

諾溫每次都在教會里等着。

兩個人默默地收拾掉在地上的盤子,忽然諾溫先開口說。

取出小挎包裏用塑料袋包裝的聖餅,放進嘴裏。

在透過樹葉照射下來的陽光下,遙一邊喫着諾溫做的點心,問道。

自己也把末茶色餅乾放進嘴裏的同時,諾溫輕輕點頭。

那是,沒有任何修飾的一句話。

這位修女的料理每次都會不同,遙完全不會喫膩。不,做得這麼好喫,即便一直喫同樣的東西也不會膩。但是豐富的種類變化,同樣能讓食客拭目以待。

雪花石膏般的白色肌膚,直到耳根都被硃色染上。

包含在這個單詞裏的可怕意義,至少在場的兩個人甘苦同受過。銘刻在全身上下直到骨髓的恐怖和疼痛,彷彿要清清楚楚地再現出來一般,少年緊咬嘴脣。

「――遙。」

那兩個人看起來非常般配,只是看着就感到格外開心。對於聖職者,或許是個不謹慎的想象,但是心裏禁不住膨脹起妄想。

那裏種植着巨大的七葉樹,兩個人從教會搬出白色庭園桌椅,品嚐點心。

聲音嘎然止住。

就這樣,少年靜止了數秒。

跟往常一樣,在修女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然後,少女看見了。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呃、嗯!我明白了!」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讓人理解不能的發言……而、而且就算諫也大人不在,我會懷有那種特別的感情完全是不遜、意義不明、完全不可能的假設,這樣準備午餐單單只是諫也大人會不會來不明確並不是因爲寂寞不寂寞或者一起進餐會有些開心什麼的跟那種想法沒有任何關係――」

3

「…………咕!」

非常愉快,彷彿在夢境中。因爲喫了很多料理肚子飽飽的……並不是因爲這個。

雖然外觀有點像醫院和研究所,但是遙喜歡建材嶄新的味道。

「怎麼了?遙。」

直直地注視着,

Sister·諾溫抓着聖職衣的手腕,深深地垂着頭。

所以,少年張口結舌。

何止是口若懸河,有如萬丈瀑布的氣勢。

許久,好不容易纔喃喃道。

「果然,不在的話寂寞嗎?」

少年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而,少年神父卻主張說,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時,銀髮的修女用一如既往的無表情――但是有些溫和的聲音呢喃道。

順帶一提,這次的點心是烤制的小杏仁餅乾。

一會兒清掃庭園,一會兒把圖書室的書籍整理爲數據庫化,志願活動的內容各式各樣。但只要是學院的志願活動,離學院內的教會就很近。

彷彿在抑制什麼一般握緊拳頭。

「守護諫也大人的,就是我。」

少女沒有回頭。

是不能回頭。

「如果是這樣――」

沒想到會有如此大的效果,反而讓遙變得慌張起來。

「――那個、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呵唉唉唉―」

「……遙同學,爲什麼暑假也留在宿舍?」

修女不禁啞口無言。

作爲某個神父的僞物在這座城市度過的時光,就是爲少年給予瞭如此深刻的體驗。

銀髮修女和少年神父。

與其說是面無表情,更像水和金屬似的無機物質。

偏起纖細的脖頸,諾溫問。

「你……」

甚至會讓人覺得,那位修女的手施過魔法。

下次見到時――

充滿陽光的教會後院。

若不是細心注意就會看漏一般,細小的波紋。

「……所以纔不願意啊。」

然後,

從那以後,鏑木遙每天中午都拜訪教會。

難以致信的慘劇,令暑假中的學院陷入非比尋常的恐怖。大多數社團活動也被停止,還作出在校外儘量以集團行動的指示。

在欽佩的遙面前,諾溫輕輕拿起茶杯。

鬆脆的餅乾裏挾着奶油和果醬,彷彿能甜到心裏去。

然而――頭笨拙地動了。遙的身體,背叛了遙自己,就好像遵從了地位更高的存在一樣。

「是啊。那個〈獸〉……亦或是同一只〈獸〉的眷族還藏在這附近。基本上是由〈塔〉進行調查,但是根據突發情況這邊也要出動。」

這是,連諾溫的耳朵也聽不到的輕聲,在嘴裏嘟噥說。

在這所學院周邊,突然發生了連續殺人事件。

腳下仍然輕飄飄的,沒有觸及地面的感覺。

「……諫也大人只、只是我的第一優先順位而已。……沒有其它的意思……」

(……還是因爲那兩個人啊。)

「……嗯,真好喫。」

從這位修女的內心深處汲取一般,非常純潔的話語。

在歐洲,把談話途中發生的沉默叫作『天使飛走了』,但是這種場合,就連經過的天使也會露出苦笑吧。

在那個樓梯平臺上,血紅的嘴脣以新月狀裂開。

宛如,在水平如鏡的湖底――像輕輕晃動的花瓣一樣,暗藏的感情。

不由得舒了口氣。

沉默。

御陵學院有五個宿舍,遙住的在裏面也是最小的兩層白色建築。大致是立方體狀的建築,接受夕陽傾斜拉長影子。

(……可是。)

遙回到學生宿舍時,已經是傍晚。

少女肩頭一顫。

同時與超世脫俗的美貌相結合,少女有如人類模型的人偶。

在立石、長谷川、佐久間、鏑木的順序排列的鞋箱裏丟進運動鞋。穿着宿舍內用的拖鞋,一邊在亞麻油氈的臺階上走着,

那麼年輕就能擔任神父已經讓人很驚訝,而實際上還負責相當重要的工作。

只有提到那個少年神父時,修女的表情總會產生些微的變化。

「沒什麼啦。」

她想。

「……好像,非常開心呢。發生什麼事,能說出來聽聽嗎?」

遙沒有再深究下去,連連點了幾次頭。

相對而言少年神父――九瀨諫也這邊,有時在有時不在,但也沒有什麼值得好奇的事。

遙聽過很多遍的聲音。

非常溫和的聲音。

可愛的眼瞼和嘴脣也一張一合的開閉着,辯解的同時劇烈搖頭使得聖職衣碰到盤子。隨着清脆的聲響,幾個盤子連同茶杯掉在庭院的地面上。

「那個,諫也先生在忙些什麼?」

茫然地嘟噥道。

〈獸〉。

「因爲正值長期休假,比起教會的管理優先處理教團整體的聖務。可以說,那邊的工作纔是諫也大人的主要任務。」

僵直。

「什……咕!」

「啊—,我沒有老家可以回去。」

遙笑了笑,摸摸鼻尖。

「…………」

諾溫再次沉默。

「……怎、怎麼了?又沉默下來。」

「這種時候,應該爲問了不該問的事而反省纔是正確的做法嗎?」

用一本正經的臉說出這樣的話。

果然有點不正常。

這次露出微笑,遙揮了揮手。

「沒關係的。雙親去世是在我懂事前,所以沒有真實感啦。」

早早失去家屬的遙,仰仗這座城市的扶助制度來到御陵學院。幸好,御陵學院的助學金非常充實,可以無所顧慮地度過。

由於身處特別指定教區,市民還有當聖靈教信徒的條件,但是那也只是持有聖經的程度而已。

「所以現在,滿足助學金條件更讓我在意。」

揮了揮手給諾溫看。

「社團、嗎?」

「是的,田徑短跑!嘛,我們的社團沒那麼強,而且暑假中合宿結束以後基本上處於解散狀態。」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過之後,摸了摸頭。

無意中,諾溫的視線移動了。

「遙同學,那裏受傷了嗎?」

「呼唉?啊――」

沒有說到最後。

是遠,還是近?

抬起來的手肘附近,有着青斑。

――爲什麼,我竟然能忘記。

視覺,聽覺……還有混雜在晚風中的紫萼花香,就是遙現在能感受的全部。

長長的金髮加上漂亮的碧眼,沿着肩頭戴紅色肩帶的白人青年神父。

咚、咚。

修女如同節拍器般有規律的腳步聲,「咚、咚」地迴響在學生宿舍。還有,在青色緊急用燈下翻起的修女那白銀之發和人偶般的美貌。令人屏息的光景又彷彿老電影中的一幕,另一個強烈的印象烙印在見者心裏。

整個身心在不住顫抖,連正常站好都做不到。

(……那個人,和諫也先生是同僚嗎?)

――回想起來了。

在臺階上剛踏出一步,少女不禁一顫。

身上仍穿着平日裏的聖職衣,手裏拿着小提包。

「…………」

暮色如是說。

爽朗的笑了笑,遙收拾餐具。

撲哧撲哧撲哧。

遙回答不出。

也不換上拖鞋,徑直在宿舍內找樓梯。

看不見身影。

――跟往常一樣,回到宿舍時已經是傍晚。

即使不用抬頭,那個氣息就能讓遙身體僵直。不只是身體,連心臟、血管也都凍結般的感覺。如果真是如此――能當場死絕,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誰知道呢……」

咚、咚。

「你是什麼人?」

咚、咚。

被染上青光的宿舍內部,被異形扭曲的世界裏,遙親眼目睹到修女只是沉默不語。

就連空氣也失去所有生命的氣息,只是悽慘地滅絕。就像,設置在死刑臺前的十三個階梯。若果真如此,那麼正獨自一人登上階梯的修道女,難道是身懷所有罪行的人物?

「…………!」

明明是第一次拜訪的學生宿舍,那步伐沒有任何猶豫,以最短路徑找到樓梯。

傍晚打電話過來說,現在脫不開身,雖然很抱歉希望能帶過來。諾溫又沒什麼急事,於是就答應了。

困惑和痛苦交織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

(大概跟品行端正的諫也先生關係不太好吧……)

「爲……爲、什麼……對諾、諾溫小、小姐、這麼執着?」

「你把鏑木遙大人怎麼樣了?」

也就是――死了。

爲了不讓身體變得遲鈍,有點認真地跑了起來。

「需要的話,教會里有藥箱……」

門沒有上鎖。

那令人不禁一顫的溫柔,掐住了喉嚨。

說完,向內部走去。

去校舍的半途中,與身穿聖職衣的人錯過。

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

發不出聲音。

今年的夏天冷暖差異非常大。白天還是熱得讓人發軟,太陽下沉之後卻急劇變冷,已經飄蕩着秋天的風情。

「那麼,明天見!」

也沒有聲音。

4

在學生宿舍一、二樓之間的樓梯平臺上。

Sister·諾溫依然用沒有抑揚感的聲音,對先前的氣息問。

撲哧撲哧撲哧撲哧……地,持續許久。

於是,入夜了。

差不多該回到志願活動的時間了。今天的目標是在圖書室把剩下的三個書架數據庫化。雖然只是打入書名、作者、出版社的簡單工作而已,彷彿可以從每一本的書名和裝訂上感覺到作者的氣息似的,遙很喜歡這份工作。

――遙也同樣,看着那幅光景。

看着他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咦……?」

想着這些,暗自露出笑容。

撲哧撲哧。

諾溫翻身。

彷彿將這邊的喉嚨,直接向上撫摸一般的聲音。不知從哪裏發出來的聲音,諾溫卻產生在耳邊被吹息一般的錯覺。

(不要……不可以……不可以過來……咕!)

「啊、啊啊、我、爲什、麼……」

千鈞一髮之際,跳上一二樓之間樓梯平臺的修女,

「咦?我在哪裏摔倒了麼?」

是上,還是下?

即使登上樓梯,依然不見其他人影。

諾溫站在學生宿舍前。

少女朝氣蓬勃地招手。

「……我知道的哦。」

看夏季校服的右手。

平臺上的氣息溫柔地問。

本應常駐的管理員也看不見身影,接待處更是空無一人。只有淡淡的青色緊急用燈冰冷的照亮亞麻油的地板,那副景象自然而然地讓人想起夜晚的醫院。

「全部……想起來了吧?來這裏之後……爲了讓你全部想起來,只喫了一半而已哦。我……讓你去見那個修女,是這樣說的吧?」

只是,

令人驚訝的是左眼上戴着大大的眼罩,那中央甚至還有猶如海賊般的獅子刺繡。無論怎樣考慮完全不符合神父的搭配,但在這位青年身上異樣的合適。

如果決斷晚了一瞬,想必她那肢體就會遭到破壞了吧。

「打擾了。」

直到剛纔修女還在攀爬的階梯和欄杆――彷彿從一開始就是泥制的一樣,不留痕跡的溶化掉落。

拼命地擠出聲音,但是氣息卻撲哧地笑了。

看着那副身影,一根手指都不聽遙的使喚。

「一直在等你哦,遙。」

咚、嘟――

――爲什麼,我會忘記。

「它……一定是我的天敵哦。」

咚、咚。

是從樓梯平臺上。

有如節拍器迴盪在階梯的,生硬的腳步音。

轉瞬間修女蹬起地板。

非常絕望的聲音。

「…………」

是遙忘在教會的東西。

隨後,附加尋問一句。

由於是暑假,走廊空蕩而安靜。

有點涼意。

天上拖曳着細長的雲。從那裏,纖細的上弦半月露出臉。

「……我知道的哦。是你,殺了我的母體吧?」

「記得她說是三〇八號室……」

「吶?今天也……會把修女的事情說給我聽吧?」

「啊,沒關係沒關係。完全沒有大礙!到現在都沒注意到的程度嘛!」

這間宿舍裏的所有東西,已全部死絕。

(諾溫、小姐……咕!)

聽到某處傳來聲音。

「嗡」地一聲夜氣裂開,有什麼東西飛出。

下一瞬間,在修女腳下――樓梯再次溶化。

(諾溫小姐――!)

接二連三液化的樓梯,那本身就如一場噩夢。

在一齊溶解的世界裏,諾溫放棄地板,從一面牆到另一面牆跳去。

(――唉!?)

那巧妙的跳躍,連噩夢都能輕易越過。

銀髮翻飛,化作流星。

忽然失去重力一般,異次元似的高速機動。比任何雜技都敏捷並以「之」字形亂舞的修女,在二樓的窗框扭身加速,一口氣躍到三樓。

在半空中,淡色的嘴脣如小鳥般呢喃。

「code――0jp*GKU」

「錚」地一聲,揮出右手。

諾溫的手中不知不覺間握着銀劍,把阻擋去路的柱子輕易切開,將修女的身體帶到三樓走廊。

直徑一米的鋼筋混凝土,如紙屑般輕易碎裂。

把劍立在地板上,漆黑的聖職衣着地。

「……真厲害啊。……那是什麼劍?」

「形狀記憶液體金屬――〈銀十字劍〉。」

「是嗎……有了這把劍……我也能殺掉吧。……嗯……是啊……畢竟你是天敵嘛……」

「再問一次。」

伴隨着餘韻流動的聲音,手持銀劍的諾溫第三次面無表情地問。

氣息反而質問回來。

「所謂的惡魔……其實是在後來被宗教和神話……聚攏在一起捏造出來而已。……又或者應該說是固執己見……硬說其它宗教是惡魔而留下的遺物吧。……而且我們呢……人類最懼怕的恐怖……從最開始就知道的哦……」

「這樣……能算作剛纔回答嗎?這個回答,如果是你的話能猜到麼?」

一如既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語調。

……手,舉起來。

世界存在六處,特別指定教區之一。

氣息問道。

遙也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可是呢,有天敵哦。」

記憶的碎片,示出絕對不能達及的結論。

只能繼續聽那個聲音說。

「……對,天敵。……所以,直到現在一直在忍耐……把你全部喫掉……」

緊緊貼在臉上撫摸。

被黑暗填滿的走廊裏,窗簾搖晃,從中透入的月光照出一個纖細的人影。

「因爲,你是――」

諾溫回答道。

遙的胸口非常的熾熱。

「…………」

遙動彈不得。

遙想拼命地搖頭,對此反抗。

「……哼哼哼……嗚哼哼哼哼……」

黑暗中迴盪着嬌豔的聲音。

橫眼望着窗戶,鮮紅的嘴脣如撕裂般嗤笑的臉是――

不,也許正因爲是這種土地,纔會被選上的嗎。

「叫作鏑木遙的人物,被〈獸〉啃噬的可能性也曾認識到的就是我。」

――垂涎三尺,異樣粘稠的口水。

還是老樣子,從那張表情窺不見任何感情。

同時,幾件事縈繞在少女的腦際。

鏑木遙和,鮮紅的嘴脣進行的對話。

這麼說來……爲什麼呢。

對此,似乎當成了點頭,氣息接着說。

「……是啊。對於〈獸〉……畢竟無法理解人類。……所以,就想到了變成真正的人類。」

――突然,被擾亂的視界。

5

「…………」

「依附在鏑木遙身上是在一週以前嗎?」

――發餿的小巷裏。

曾是遙的東西,輕輕按着自己的胸口。

又像興趣被削減。

所以,

諾溫回頭。

「不行哦,你已經逃不掉了――」

無比歡喜地。

「就那麼在意……那個孩子?」

溶化掉落的階梯和,反方向展開的學生宿舍走廊。

但是,對那種事遙完全――

「嗯……是啊。你不知道……是當然的。就算是在這座城市……也只有特別的人才知道……但是呢,這裏……就是那種土地。」

「哼嗯……」

(…………咕!)

在嗤笑。

擦過皮膚的手掌留下的感觸也好,被手掌擦過的臉頰的感觸也好,就連雙方滲出的汗味,遙都能感覺到。

(那個時候……已經死了……)

「是叫作〈獸胎〉的狀態。啃噬的〈獸〉和被啃噬的人類相互抗衡的狀態。〈獸〉的一方,有意圖的製造這種狀態倒是非常罕見……」

唯有嗚咽的感覺如漣漪般生起,動搖少女的心。

「知道的吧……?畢竟是神學的授課……經常聽到的詞語吧?若說誘惑聖靈教救世主的是惡魔……在樂園誘惑伊芙的也是惡魔……」

(……我……)

在笑。

修女的雙肩微微一顫。

氣息無比歡喜地說。

「那就叫……〈獸〉哦。」

(把……我……喫掉……)

曾是鏑木遙的東西,問道。

諾溫說道。

「那個可能性,以百分之三十六和百分之五十二的範圍估計過。」

氣息說。

然而――那句話中,具備着不容任何人忽視的威嚴。

沒有受損的窗玻璃上,映出臉。

聲音,還說。

因爲是特別指定教區?

氣息發出鼻音。

修女抬起臉。

「你把,鏑木遙大人怎麼樣了?」

那是――大概在兩個小時之前的事情。

――斷絕的意識。

「吶……知道惡魔嗎?」

「但是呢……在最古老的文獻上,惡魔並不是惡魔哦?」

只有鮮紅的嘴脣,顯得異常引人注目。

――由於食材喫完,沒辦法去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的晚上。

「這裏……對於〈獸〉……是受祝福的約定之地……」

「可能性的估計值是從百分之三十六到百分之五十二的範圍內,我是這樣回答的。在通常情況下,能有那樣親密的交流,八成以上的概率可以分清人類和〈獸〉。但是你太過於自然。」

氣息說。

――連續怪死事件。

(…………?)

「明明知道,爲什麼還放過我?」

銀髮之下,雙瞳展露而出。如同紫水晶。彷彿要被吸進去一般鮮豔的顏色。這麼漂亮的寶石,遙從來沒有見過。

遙無言以對,直眨眼睛。

那是,鏑木遙的臉。

爲什麼……現在,被諾溫從正面注視着呢。

視界,朝旁邊移去。

人影問道。

氣息,似開心,似擔憂,不住地笑。

呢喃的,還是那個聲音。

御陵市。

(我在……那個時候……)

突然,聲音中混雜着陰鬱的餘韻。

既然說是總稱,也就是說還有其它的分類嗎。

「對,那個修女和神父……拼命查找的――怪物的名字。不……是總稱呢。」

「對……我的母體……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哦。」

(……天、敵?)

Sister·諾溫,仍然面無表情地說。

(……啊……)

而那觸覺,也準確地傳遞給遙。

――一週前。

「……費了不少工夫喲。……爲了只喫一半真是費了不少工夫。……其實很想馬上全部喫掉。……我一直……在忍耐……藏在這孩子裏面……。嗯……那真的好喫力……。若是你……應該會知道這種狀態吧?」

然後,還被啃噬了。

被叫作〈獸〉的怪物。

「有一個疑問的是我。」

諾溫開口道。

「……是什麼呢?」

「你爲什麼要一直藏在遙同學的裏面?」

「……啊啊。那種事啊。……因爲……你不是殺了麼……把我的同族。……把我們也有天敵的事實……證明過麼……。所以……我,一直想見你一面……」

遙和諾溫的邂逅,也許並不是偶然。

也許是受到這個裏面的怪物誘導的。

「現在……知道了哦……」

曾是遙的東西,已經失去人形。

嘴脣裂至雙耳處,身體猛地向前屈,從那背部膨脹出少女自己的頭部大小的腫包。校服只留下一部分殘忍地化開,面目全非的少女――怪物的表皮暴露而出。

那張表皮上,有異物在蠢動。

是眼睛,也是嘴。

數不清個數的眼球和口腔,浮現在怪物身體的表面。

無數張嘴脣一齊嗤笑。

「即使是像你們這樣的天敵……一個一個來的話……還是能喫掉的!」

怪物的嘴嘟了起來。

「噗」地吐出溶解液。

修女的身體作出反應。剛纔在樓梯中顯露的,可稱之爲神技的閃避行動。

遙回憶起,以前神學課堂學習的某位聖女的名字。從熔岩保護城市的那位聖女,被稱爲掌管火焰的守護聖人。

不是人類的人偶,彷彿在竭盡全力告白想法一般。

「哈、哈哈……」

九瀨諫也。

「…………我允許。」

遙想。

「她都這麼說了……木頭呆。」

沉悶的聲響。

諾溫的身體從溶解液的間隙傾斜劃過。

「…………?」

不知怎的……安心起來。

〈獸〉戰慄了。

那是諾溫的左手。修女溶化了一半的左手,將走廊的一部分也一起溶化。

彷彿對這種再會感到憤怒一般。

那些話,明明說出來的人更加難受……

「遙同學。」

遙和〈獸〉都見過的身影。

「……啊哈哈哈哈……怪不得是天敵……!誰叫我們同樣是怪物嘛……!」

因爲它領悟,那是從自己的喉嚨漏出、自己本應啃噬掉的人類的聲音。

〈獸〉的身體――僵直起來。

所以,把所有的思念,注入一句話中。

〈獸〉瞪大眼睛。

「你……」

修女被切斷的兩個手腕斷面。

「……這就是我。」

「咕――!」

遙,在想。

曾是遙的東西垂下頭。

果然,這個修女很溫柔。

跟人偶或者人類沒有關係,因爲太過於溫柔纔會失去表情……甚至會讓人這麼認爲。

「這個火焰,能爲一切〈獸〉洗罪。」

「……你……是……」

風在舞。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此座標中假想現實·聖女亞加大的第三種奇蹟起動。――即是說開始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的試行」

「……這……是……」

就連〈獸〉的聲音裏,也混雜着驚愕之色。

在被溶解液噴到前的一瞬間,諾溫翻身。但是這次不可能完全躲開。

「在諾溫牽制你的時候,從後門繞進來而已。好像對我家修女很癡迷吶。」

不,並不是像人偶。

(――諾溫小姐!)

經常改變形狀,在佈滿重重蜘蛛網的縫隙間,修女像遊隼一樣跳閃。應對異形的神速。在溶化滴落的走廊跳來跳去的銀色疾風。那把與頭髮同色的銀劍,從怪物的背後迸出。

「…………」

(……果然、很般配……)

「從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遙那無聲的悲鳴,與銀弧重疊。

對不斷滾動的物體,遙彷彿要暈過去一般。

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厲聲道。

喃喃道。

從那頭部的背面――生出新的異形嘴巴。

天敵這個詞語,並不是指諾溫這個個體。

遙露出微笑。

誦唱聖句,把咬開拇指滲出的血按在人偶的聖職衣後背。

少年冷冷地說。

彷彿在懺悔一般。

諾溫的眼睛,睜大了。

「那種事,當然不是你這個混蛋了。」

「……真是果斷呢。」

在那裏流出來的,並不是紅色的血液。

結果,就這麼張嘴愣住了。

「能允許我破壞你嗎?」

管理那所教會的少年神父。

「斷罪衣啓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改變形狀的聖職衣,有如天使之翼裹住人偶的上半身,失去的一隻腕也一起蓋住的銀翼之鎧。與人偶的銀髮同色,時而在表面閃耀的紫光和人偶的眼瞳是同色的。

「伊芙·Kadmon系列·EK—09h,這就是我的正式名稱。」

修女用一如往常的聲音肯定道。

修女――人偶說。

就像,蜘蛛網一樣。

這次,兩個人都領悟了。

怪物的無數隻眼睛睜開。

太過於率直,人情味的流露。代賛人偶修女,這個神父把表現不盡的感情一起承擔起來一般。

溶解液擦過反應慢了的左手,修女的胳膊溶化到手肘。

斷罪衣。

但是,這次的溶解液不只一個。怪物身上的腫包和無數個口腔噴出溶解液,瞬間將走廊變得千瘡百孔。

諾溫說。

(……還會留給,最後的時間呢。)

那句話裏指的對象,〈獸〉不禁蹙眉。

是從修女的背後。

發現被沾上溶解液,諾溫迅速地把自己的手腕切斷。

那身聖職衣,突然,伴隨着「咔嚓」地機械音展開。

「你還在那裏嗎?」

機械,不只是人偶。

越過〈獸〉,在走廊的反面着地的諾溫背後,出現第三個人物。

周圍亮起銀色火焰。

諾溫正是人偶。

「DNA一致。由於聖室·服務器和管理者的權限同時接受承認――聖物箱解禁」

沒有抑揚頓挫,諾溫面帶人偶般的表情說。

「就在剛纔。」

因爲,即使變成這種怪物,即使明確了修女就是人偶――即便如此,這個修女和神父是爲了救自己而來,遙能率直地這樣想。

笑聲嘶啞。

那幅景象,有如少年在支撐着修女的細肩。

人偶身穿的聖職衣在搖晃。

流淌在地板上的是白而清澄的潤滑液。從斷裂的人工皮膚窺見的,是經過精密編組的金屬骨格,精巧地模仿人體的人工筋肉,還有數不清的電線。

「你……在跟誰說?」

――於是,諾溫說。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 EST ENIM CALI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AMENTI)。」

說完,人偶垂下頭。

舉止和語氣都很粗暴,跟遙說話時完全不同。然而,只有那筆直的眼神沒有變。

那雙黑瞳,筆直地盯着這邊。

「……諾溫小姐、是……」

彷彿在要求告解的祕跡一般。

「――所以,沒有必要惦念欺騙我。可以說彼此彼此的就是我。」

「真可惜……」

諫也祈禱一般把右手放到嘴邊,咬開拇指。

這位身穿斷罪衣的人才是,就連〈獸〉也會懼怕的奇蹟之主。

諾溫身穿的聖職衣纔是――與她相稱的最大的奇蹟。

「非常……好喫哦……諾溫小姐的……點心……」

那句話,被打斷。

剎那間人類的感情消失,替換爲〈獸〉的激烈殺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嗞」地吐出溶解液。

那份量遠比以往要龐大。無處可躲也無術可防,污汁的海嘯。有了這麼多溶解液,何止是諾溫就連學生宿舍也有可能毀滅。

但是,銀色的火焰將那些溶解液全部蒸發――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啊啊……是銀色的……)

連同那位少女的思念。

一切的一切,包容在溫柔的銀色之中。

6

諾溫回到教會,是在三天後。

教會的後院裏。

午後清爽的風吹下,七葉樹的葉子搖曳着。

第一次跟遙邂逅的地方。把白色庭園椅和桌子搬到木蔭下,諾溫和諫也兩個人相對而坐。

諾溫的樣子沒有缺損。

已經結束脩復和維護,自行切斷的手腕也已經換上。

「――那個學生宿舍,教團以發生瓦斯事故爲由處理了。幸好大多數學生不是回老家,就是在其它宿舍,情報操作也很快結束。」

「……是嗎。」

諫也點點頭。

最後,抓着臉頰的少年蹙起眉。

靠在椅背上,少年神父仰望天空。

「…………咕。」

在平淡無奇的教會後院,就連時間也要停止一般――諾溫滿面洋溢的,正是那無比透明的微笑。

現在,因爲沒有其他人,少年用原來的語氣問。

「啊,你這傢伙!」

正因爲如此,也讓人很悲哀。

「那條狗,被你馴服了嗎?」

過了立秋,漸漸縮小的積雨雲。還有喧囂的蟬鳴。從稍微離開的運動場,傳來金屬棒的清脆聲響。

小狗跳上桌子,叼着幾枚餅乾,很高興似地搖尾巴。

「汪!」

也沒附加的話,也沒有特別想說的,談話在這裏結束。

「這是……」

從傾斜的小袋子裏,掉落出烤成黃褐色的西式點心。

不,說不定因爲太過歡喜而拍手,發出歡呼聲。

「……這麼說來,鏑木遙忘在這裏的東西是什麼啊?」

製造諾溫的教團――統率這座城市的組織,就是具備着如此強大的權力和技術。

諫也露出虎牙。

「別吵。」

「看來,說成那種狀態是沒問題的。」

吵雜的七葉樹,在夏日的暖風下人偶按住銀髮。

如同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平和的日常。

「別再擺出無精打采的臉啦。喫這個餅乾的時候,在眼前擺出那種臉會變得難喫啊。――瞪大眼睛是怎麼了?」

就在這時。

桃色嘴脣,微微咧開。

「因爲,遙大人很喜歡……」

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只是抱着小狗時,人偶的臉頰突然扭曲起來。

「沒什麼,只是想起遙大人說過的話。」

能和遙相識的契機就是這隻小狗。

「是這個。」

兩個人同時沉默,白色桌子上只有透過木蔭的陽光在搖晃。

對困惑的諾溫,

諾溫製作的小甜餅乾。

但是諾溫不知道該如何考慮這件事。

諾溫柔軟的臉頰,被少年的手指拉住。

對這樣的諫也,諾溫從旁邊的小提包裏取出小袋子。

如果遙在場,一定也會失去言語吧。

諫也看了,有些驚訝地問道。

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人偶並不知道。

諾溫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說,只要有諫也大人在,不會寂寞的就是我。」

敏捷地躲開神父的手,小狗逃到諾溫的腳邊。

手放開後,諾溫搖了搖頭。

以前只會害怕的小狗,能像現在這樣依靠自己……那毋庸置疑是遙留下來的東西。

諾溫長話短說。

「…………」

「諫也、大人――?」

少年不禁屏息。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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