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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玻璃

《斷罪衣》 · 三田誠 · 9946 字

――有上個婦人身披日頭,腳踏月亮,

頭帶十二星的冠冕。

她懷了孕,

在生產的艱難中疼痛呼叫。(※注:啓示錄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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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景象,就像馬賽克。

「諫也哥哥沒事嗎?」

「沒有生命危險。也沒有喪失現象引起的腦障礙。比起這些,玻璃小姐的身體狀況?」

「我……沒問題。卡洛先生纔是」

「總之,移動還是沒問題的」

斷斷續續的聲音,浮現又馬上消失。

「狀況呢?」

「〈矛〉的第五部隊損失了一大半。正在緊急重新編隊,二十小時之內就由第一部隊到第四部隊處理」

「〈獸〉怎麼樣了?」

「已經確認〈獸〉的行動。已經從第四區·地下二十三層移動至第六區·地下二十一層。作爲對抗方案,用隔壁封鎖的同時,繼續用七十四的方法進行封鎖」

「另外,第九祭品――諾溫的通信仍處於斷絕狀態」

只有最後一句話,在腦內不停的迴響。

「另外,第九祭品――諾溫的通信仍處於斷絕狀態」

(她……是……)

不能稱之爲思考的意識碎片,不得要領地想。

「很遺憾」

諫也完全說不出話來。

言語中飽含譏諷的意味,然而卡洛卻用非常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

即使胸襟被抓着,卡洛仍毫不躊躇地說。

過去戰鬥的每一天,通過卡洛的隻言片語,穿梭在少年的腦海裏。

「……」

「是我的同事。好像是,南美出身,是個非常傑出的人物。他是個多少有些認真的人,所以和我不是很合得來」

「這裏……是哪兒」

2

諫也感覺到背脊一陣發涼。

咬緊牙關,抬起臉。

「閉……嘴。比起擔心些無聊的事情,快告訴我現狀。要不然就把那張嘴縫起來,讓它再也張不開」

諫也屏住呼息。

「啊啊,那件事嗎」

「只不過,諾溫的四肢是機械,但本體是克隆」

「等一下。……你這傢伙,話扯到哪裏去啦!沒有和你匯合是怎麼回事,死眼罩。格蘭特神父被喫掉不是因爲這個理由嗎」

自己的內心也被看穿一般的心情,使得諫也也無法從卡洛的視線上離開。

「什、麼……?」

「對……了……。爲什麼,諾溫會流血……。她……不是人偶嗎」

看着自己的手,緊緊握住。明明是自己的拳頭卻沒有實感,甚至覺得世界異常地單薄。

從夕陽來判斷,昏迷了數個小時。

「是很偉大」

「諾溫……呢!?」

卡洛不含任何感情地,安靜地說。

聽了諫也的話,卡洛嘴脣的一角歪曲起來。

其中的某個單詞,讓諫也不由得揚起了眉毛。

卡洛點點頭。

說着,輕輕地聳了聳肩。

「那麼,那個〈獸〉要怎麼辦?總會出來的吧?用偉大的紅衣教主代理的權限,向別處的城市動物園請求援軍嗎?」

回過神時,已經站起來抓着卡洛的胸襟。

但是又沒有目標可以打,只能一味的握緊。用力過大,以至於拳頭泛白。

卡洛微微苦笑道。

也就是說,從實際上出現的〈獸〉中,近乎屬於最高位。

在簡樸的牀上,舉手遮擋耀眼的光線,

卡洛的聲音,彷彿在追憶遙遠的時間一般。

眼罩神父聳了聳肩。

「――〈獸〉的代號爲〈釘(nail)〉。被喫掉的神父是格蘭特·坎貝爾」

「是的」

對面的桌子上,配置着多臺液晶監控器。受到電子光照射的青年,顯得越發不健康。

「當時的聖都,比現在的御陵市要富裕得多。斷罪衣的使用者一般都是四個人一組(four mancell)。聽說〈獸〉帶眷族的時候,也沒覺得會輸哦。那個時候的〈獸〉,聽報告上說還只是準五階位,和格蘭特連絡之後,我也準備匯合」

那是令人絕望的數字啊。

「然而,你卻對此有非議嗎?」

卡洛點了點頭。

「嘛啊,這裏也沒有其他人」

「…………」

還是說……浮現出……讓諫也驚訝了兩回的……那個表情嗎……?

哭泣了嗎。

醒來的時候,房間裏赤紅一片。

「…………咕」

湧上一股腦髓攪亂般的酩酊感和嘔吐感,一半是條件反射地罵了出來。

「正是。實際上,相當危險哦」

「面具,掉下來了哦」

嘿嘿傻笑着,並不是完全沒有受傷。

最後,諾溫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啊。

「權力並不是由神賦予的。是衆多人制作出來的。得到那個權威的人,連死都不允許。就像英雄――『九瀨諫也』那樣」

「準三、階位……?」

「這麼說,她不是兵器之類的吧!隨便改造隨便製作隨便拉到戰場,到最後用完就扔嗎!只要是紅衣教主代理,只要是神,就什麼都可以允許嗎!有那麼偉大嗎!」

然後,想起了這隻手抓過的,滑溜溜地手感。

她,果然還是面無表情的嗎。

還是說。

憤怒了嗎。

「就算是階位,也只是這邊擅自劃分而已啦。大概是從第一階位到準九階位。數字小的是強者。第一階位附近只是在理論上存在,目前爲止觀測的最高階位是準第二階位而已啦」

「不知道。只是,從這次的事情來看,格蘭特沒有與我匯合造成了被喫的結果。斷罪衣的使用者,對〈獸〉來說也是很好的誘餌。加上兩年的時間,階位上升也能理解。……只是,爲什麼在這種時候出現,就不清楚了」

「哎呀,醒了嗎。比預想的還要早呢」

「……你說……周圍要求」

「……你、你」

「是人偶哦」

不允許從少年身上離開。

僅僅因爲〈獸〉的壓力而昏倒的諫也,沒有看見。

「神本身並不是偉大。紅衣教主代理本身也並不是偉大。是因爲周圍這樣要求所以才偉大」

「第一區的御陵中央大樓哦。還是說,用御陵市教團支部的說法容易聽懂呢?沒有受外傷,所以用移動用牀搬到了我的房間裏」

這麼說……她,不就是真正的人類嗎。

看着諫也咬牙切齒,卡洛戳着自己的太陽穴,

「不過,大腦中埋有電子芯片,骨骼通過納米機器手術等替換和強化過。其它的活體部分和人類沒有區別。更何況,不是那樣就無法使用斷罪衣」

(…………)

――準三階位。

諫也放開了手,舉起拳頭。

「於是……那個黑人神父被喫掉了嗎?」

一瞬,諫也似乎也看到城市被毀滅的光景。

(這麼說……)

「和〈獸〉一起墜入地下二十三層之後,無法取得連絡。雖然已經查出〈獸〉從那裏逃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死眼罩!」

以前,諾溫說過。

出現第五階位以上的〈獸〉時,御陵市有淪陷的危險。

「閉嘴!」

獨眼筆直地注視着少年。

(……)

諫也昏迷的一段時間裏,這個紅衣教主代理似乎和教團上層部進行了討論。

卡洛搔了搔耳朵。

「不行。不論是哪個特別指定教區,斷罪衣的使用者並沒有多到四處遊走。更何況,以準三階位的〈獸〉爲對手,不論是誰都會猶豫的」

眼罩上的獅子刺繡,彷彿要喫掉少年一般。

卡洛眯縫着眼睛,說出他的名字。

翻開的聖職衣的胸口,纏滿了繃帶。不知包了幾重的繃帶表面,滲出的赤紅紅的血,訴諸着青年神父所受的傷非同小可。

令人無法鎮定――倒不如說彷彿在恫嚇般的紅色絨毯、牆上的十字架、鑲嵌式的窗戶展現在眼前。

「過去遭遇的〈獸〉必須帶上代號。帶上之後仍活着――不是這邊輸了,要不就是讓它逃了」

「是你……以前戰鬥過的對手嗎?那個〈獸〉,被喫掉的神父,不是那樣說過嗎」

卡洛的眼睛,沒有從少年身上移開。

諫也頓時沉默下來。

(……嗯?)

卡洛和椅子一起轉過來。

(還是說……)

「準五階位?那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這時,些許違和感在諫也的胸口亂竄。

「哈。也就是說,昏迷期間爲了防止『九瀨諫也』的面具被揭開而隔離起來嗎」

「在我抵達之前……聖戰已經結束了」

「聖戰結束了?」

諫也鎖緊眉頭。

回想起〈獸〉說過的話。

兩年前的夏天。

在聖戰的末期,發生的事。

「……那件事……和那個,叫什麼巴比倫的大淫婦有關係嗎?」

「讓我說這件事算是犯規呢」

卡洛聳了聳肩。

蒼白的臉略微傾斜,眼罩神父說。

「直接,問玻璃小姐會比較好。因爲她也正擔心諫也」

「……她在哪兒?」

「醫療樓層的特別房間哦。去了你就知道」

「哼」了一聲之後,諫也從卡洛的身旁走開。

雖然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咯吱咯吱響,但並沒有疼痛。

「那隻〈獸〉,你想怎麼樣啊。既然說準備逃脫出來,馬上就會出來了吧」

「當然是要迎擊」

「哈?剛纔一籌莫展的狀態,那顆腦袋漂亮的完全忘記了嗎?思考迴路還真夠樂觀的」

「沒有勝算,自己製造出來不就好了?而且,如果對那個〈獸〉橫行束手無策,教團會選擇這個都市的消滅。」

「消滅……!?」

諫也的抵抗完全不當回事。

看她在襯衫上面粗枝大葉地披着白衣,似乎是個女醫。

看着她努力地樣子,諫也好像鬆了一口氣,坐到旁邊的圓凳上。

「咦……啊、啊、是……!」

(什、別、別嗅啊!)

而在牀上,少女本人卻握着手機。

「嗯,很好。只是,不管你是英雄還是什麼,不要用奇怪的事情刺激那個孩子!」

(這麼說來……和第一次遇見時,完全相反啊)

那份沉重,令諫也瞠目而視。

一句簡單的否定也無法說出口,諫也沉默了。

「誒?啊,好的」

「突然發出了避難警報,不過沒什麼事。還有,下次的週一要挑戰新的便當」

想着那些事的時候,啪地一聲響,關上了手機。

在門旁,諫也雖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笑了,

服裝還是御陵學院的校服。

「等、等一下,那個――!」

與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相溶合,看起來像是在哭。彷彿紅色且淡淡地、不可思議地眼淚流淌下來一般。

「〈獸〉追我的理由――用格蘭特先生的模樣說的巴比倫的大淫婦,您是爲了問這個而來的吧?」

「嗯嗯。那是當然的」

走到醫療層,按照卡洛說的走進特別室的諫也,遇到帶眼鏡的女性。

「啊……」

那張小臉,點頭如搗蒜。

推了推眼鏡,理所當然似的從各個角度進行觀察,然後又開始用鼻子嗅了起來。由於成爲『九瀨諫也』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體驗的部類,諫也暫時凝固在那裏,

那個時候,沉浸在數年後的自由,諫也在咖啡館跟菜單大眼瞪小眼。對連咖啡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自己,玻璃進行了卡布奇諾的講解。

「那、那個,玻璃同學――」

「我,還有其它必須要道歉的事情」

如同魔法陣一般,單薄模糊的光線描繪着複雜精緻的紋樣,將御陵市的各個地方連接起來。

「呼嗯~。你就是九瀨諫也?」

「啊、不……」

諫也離開以後,卡洛的視線回到某個熒光屏上。

「我真是個騙子呢。」

低頭,略微紅着耳根,說。

(在、在、在做什麼――)

「可以,問嗎」

「嗯,嘛啊。玻璃纔是,還好嗎?」

啪地一聲拍了肩膀之後,女醫走出了房間。

波浪式的頭髮紮在後面,而那橡皮筋也只是從便利店買的便宜貨。這樣一來,整體上反倒有種不可思議地清純女性的奇妙感覺。

少女一副拼命地下定決心的樣子,繼續對愣在那裏的諫也說。

「聽說諫也哥哥失去記憶的時候……我、非常傷心,但是稍微有些鬆了一口氣」

心裏卻這樣想道。

(……卡洛、說過的傢伙嗎)

真雪,不知道〈獸〉的事情。

一閃一閃的赤色陽光,產生一種如似寶石般的錯覺。

「啊……是的」

心裏掛個問號,歪着頭望着雪白的牆壁,卻聽到窸窸窣窣皮膚和布料相互摩擦的聲音。

「要求我做冒牌貨的,不就是你嗎」

青年平靜地言語,足以體現出事態的嚴峻。

「沒想到你會做到這種程度。要不然,就算是諾溫也不能暫時把〈獸〉封印起來」

卡洛深深地點了點頭。

「嗅~嗅~嗅~。哼哼哼」

畏畏縮縮地回頭――諫也懵住了。

「請。可以回頭了」

言語中,彷彿在懺悔――經受告解(fession)*的聖禮一般。(※注:告解:天主教、東正教的一種宗教儀式。信徒在神職人員面前懺悔自己的罪過,以求得上帝寬恕,並得到神職人員的信仰輔導。)

「眼睜睜看着準三階位在這裏橫行,還不如讓這城市一同地脈埋葬與此更好些。至少教團會這樣判斷,而且實際上也會爭取一些時間」

明明只不過是半天前發生的事情,彷彿過了很久一般。

「誒?」

「是的,完全沒問題!」

在普通的醫院不可能見到的特殊測量儀排列在一旁,而那對面是隨風飄動的窗紗,從縫隙撒下夕陽的餘輝。

諫也的直覺告訴他,卡洛的話,只有這一句絲毫沒有虛假或者開玩笑。

「你的『九瀨諫也』的樣子,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所以〈獸〉也被騙了」

「啊啊,對了對了。還有,先行謝過」

御陵市的俯瞰圖。

心臟劇烈地跳動。

然後,

一起喫午餐的,帶眼鏡的會長助理。

奇怪的是並不是俯瞰圖,而是照映着俯瞰圖的光線。

「誒誒……嗯嗯,我沒事」

明明處於這種狀況,卻想像着奇怪的事,嚥了一口溢出的口水。

「…………」

「是在跟誰打電話呀」

(呃……怎麼回事,這傢伙)

於是,玻璃反問道。

十幾分鍾後。

(還……沒喝過啊,卡布奇諾)

從形狀姣好的嘴脣,流露出極其細微的嘆息聲――在下一個瞬間,彷彿被彈開一般黑髮飄了起來。

「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連轉達的事情都不允許的玻璃,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聊的呢。

玻璃輕輕地點頭。

啞然愣了一會兒,但諫也馬上回過神,打開內側的門。

「諫也哥哥!」

(什、什麼意思啊……)

驚訝的同時,臉上充滿了光彩。

好不容易,開口問道。

「那是……爲什麼?」

在這個都市的暗處進行的異常激烈的戰鬥,她並不知道。

「和真雪說了些話」

玻璃的笑容,特別地淡薄。

微微感覺到疼痛和血的味道時,玻璃抬起頭來。

諫也順從地同椅子轉向後面。

厭惡自己的同時,暗自咬牙。

「啊……」

「那個……能不能,轉過身去?」

最一端的熒光屏上,出現與其它不同的畫面。

「……有諾溫的消息,馬上通知我」

「是的。……已經決定,下次見到諫也哥哥時說的」

隔了幾秒的間隔,諫也小聲喘了一口氣。

「聊什麼事?」

裝修成單人間的房間裏,充填着連潔癖也會難以忍受的白色。

一點也不像『九瀨諫也』的作風,用尖起來的聲音叫玻璃。

「……那麼,就回到人類的小伎倆裏去吧」

「謝我?」

(――――?)

但是,玻璃再次出口的聲音,蓋過了那個聲音。

年齡像是二十歲前半,但是看起來沒有化妝。

臉上猶如在火中燒。

在少年面前,少女揭起襯衫的一端,曬出那雪白的腹部。

(什、什什什什什什――!)

「玻、玻玻璃小姐,這是……!」

「不、不是的!是讓您看肚臍的旁邊!」

「誒……旁……!」

好像要爆炸一般的心臟,因玻璃的拼命否定而勉強忍住,並把視線按照引導移過去。

但是馬上,

「呃!」

眼睛受到某個方位的吸引。

雪一般潔白的少女的腹部,浮現出一絲奇醜無比的東西。

而且,那個東西在動。

滑溜溜地,黏糊糊地。

仔細一看,那個皺疤,似乎有着固定的法則與形狀。

是,臉嗎。

如同惡魔的異貌,貼在玻璃的腹部。

(爲……什麼……這種東西……在玻璃的腹……)

「據說叫作〈獸胎(embryo)〉。被喫掉的人類和喫掉的〈獸〉對抗……至少在接受檢查時,處於和人類沒有區別的狀態」

從玻璃的聲音,無法讀取任何感情。

「剛纔說的話還有〈獸胎〉的事,對教團也是祕密。容易感應〈獸〉的事情,也被認作是和諾溫一樣由聖戰中遺失的科學技術開發出來的能力。除了卡洛先生以外,只有這裏的女醫,還有直屬卡洛先生的人員才知道」

聽了諫也的話,玻璃露出淡淡地微笑。

「什麼、都不做……」

糟糕的臉色沒能隱藏,但腳步依然穩健。所受的重傷並沒有立馬好轉,大概是這個青年神父強韌的精神力在作崇吧。

「這是祕密哦」

「……覺得我可怕了嗎?諫也哥哥」

「而且……所以我,前天,和諫也哥哥再會時,真的非常開心。心想,啊啊,我並沒有喫掉諫也哥哥」

「如果立場相反,我也會覺得很可怕」

「誒?」

「像我這種程度不能啓動像斷罪衣那樣強大的『力量』。但是,在我體內的〈獸〉,似乎會吸引其它的〈獸〉。可能是有着這種特性的〈獸〉吧。所以,如果自己能成爲誘餌去戰鬥,我會非常樂意地去做。不管對手是什麼樣的〈獸〉,一定會從它手中逃出去。而且,〈出埃及記(Eodus)〉也是爲此而製造的」

風很大。

諫也的眼睛牢牢的鎖住那雙瞳眸。

念珠,輕微搖晃。

「沒關係」

「啊、沒有……」

「祕、密……?」

至今,一直無法明確玻璃的印象的理由。

諫也,沒能回答。

玻璃目不轉睛地直視少年。

「現在的聖都,用被宗教恐怖主義的戰術核污染的理由封印起來了。但是,實際上,現在的聖都沒有殘留任何事物。沒有人居住的跡象,也沒有教團的本部――據說甚至連〈獸〉也消失了」

因爲在此之前,廣播聲迴盪在整個大樓。

「即便是這樣――不論自己是人類還是〈獸〉――我不想什麼都不做就在那裏等死」

「啊啊,全說出來了」嘟噥着,玻璃害羞地放下襯衫。

「諫也哥哥也看到了吧?〈獸〉,可以變裝成喫過的人類的樣子」

即便眼前是不輸於世界任何一個都市的光景,諫也依然咬緊牙關,坐立不安。

諫也微笑着說。

玻璃腹部的痣,彷彿在笑。

證明〈獸〉所說的話一般,玻璃接着說。

「所以……才當誘餌嗎?」

(喫掉……了……)

(……所以)

天黑了。

胸口的憤怒,沿着血液在身體各處巡迴。

玻璃望着天花板。

「即便是這樣――」

「我……活着……」

想要說出來的話,在半途停住了。

(嗚哇……不好……)

說完,諫也以爲不小心說露了嘴,少女只是格格地笑。

「玻璃小姐――」

『異端指定E06的活動已經得到確認。重複一遍。異端指定E06的活動已經得到確認。現在,完成從地下二十三層到地下十六層的移動。脫離地表的預計時間由六個小時五十四分鐘變更爲五個小時二十三分鐘』

朱鷺頭集團下一個後繼者的樣子,御陵學院聰明的大小姐樣子,只是少女一部分――而不是全部的理由。

對默不作聲和少年,

「大多數的目擊情報都集中在聖都的〈獸〉,分散到世界的六個都市也是在這個時候。包括這個御陵市,在特別指定教區〈獸〉的發生率躍升到十倍至二十倍。面對分散的亂人,防守方要比進攻方喫力。如果,其中的理由在我身上,被稱作巴比倫的大淫婦也是理所當然呢」

就在幾天前諫也所在的設施――或者說,還在牢獄中時,也沒感受到這樣強烈的風。

諫也想到在燃燒般的沙漠,光着腳走路的痛苦。

「在我的記憶中,只有一片赤紅,全部都在燃燒,在什麼都沒有的聖都獨自一個人走着」

「是誰……去迎接你的?」

「所以我,非常安心,肚子也餓了,就那樣撲通地暈過去――心裏還聽見某個聲音在說。」

像是在淘氣一般,玻璃伸出溫暖地食指,觸碰嘴脣。

「都準備好了嗎」

不用說,正是卡洛。

「諫也哥哥明明一直在和它們戰鬥」

悲傷、後悔,從兩年前累積起來的感情,全部拼命地封閉起來一般。

可憐的少女這樣回答道。

「怎麼可能會奇怪。我只是站在那隻〈獸〉面前,就暈過去了」

少女小小的、堅強的嘴脣,說。

因爲,由於自己的生存而當真開心的玻璃,那笑容――只是欺詐而已。

玻璃,只是平靜的說。

「所有人全部都倒下,所有人全部都死了,只是一步一步走路而已,身體的內部好像在燃燒一般。那個時候,要不是有人來迎接,說不定真的會變得異常」

赤紅的,荒野。

那不正是,〈獸〉說的一番話嗎。

也不知該如何泄憤,在欄杆上託着腮,瞭望夜景。

少女頓了一下,接着說。

「想去戰鬥」

――『兩年前,將聖都、斷罪衣、斷罪衣的使用者全部喫掉的――那個大淫婦,正是玻璃小姐吧?』

玻璃一副苦惱的樣子問。

不明所以地焦躁感。

「聖戰最後一天的事情,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

「怎麼會……!」

「…………」

(……那塊痣……玻璃……喫的?)

少女輕輕地捂着胸口。

「說不定,覺得自己是人類的,只有我一個人呢。說不定,這個像痣的東西纔是本尊,我在很早以前就是〈獸〉了。實際上,絕大多數〈獸胎〉到最後變成了〈獸〉。卡洛先生在學校,一直在身旁,也是爲了到時候殺了我」

「怎麼會……」

「我和卡洛先生都是非常任性的人。就算知道會給別人帶來巨大的犧牲,我還是想和令自己變成這樣的東西――〈獸〉戰鬥下去」

聲音中,充斥着靜靜地決意和,與此矛盾的衝擊。

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少女用殘酷的言語,彷彿在祈禱一般低吟道。

(…………)

「是啊。就像剛纔的格蘭特先生那樣,可能,我也是在很久以前就被喫掉了」

面對少年的疑問符,玻璃稍微停頓了一下,回答道。

「還……沒有找到諾溫嗎?既然這樣,在找到諾溫之前……諫也哥哥沒有必要去戰場」

那份鬥志、那份激烈的情動纔是少女隱藏的本尊。

諫也的思緒不能進行總結,回了一句相同的話。

(是、這樣啊……)

「不是……一點都不奇怪」

不久,暴風雨的季節就會到來。

3

「對、對不起。突然,說些奇怪的話」

「玻璃小姐,想做什麼?」

在嚴格管制建築物的御陵市,高層大廈集中在一區和八區,而諫也所在的中央大樓屋頂,可以看到城市的全貌。

諫也張口結舌。

「是諫也哥哥」

呼吸中帶着些許熱量。

「……來了……呢」

從纖細的容貌看不出,只有那聲音和瞳眸彷彿在燃燒。

因爲,自己是『九瀨諫也』的冒充者。

即使察覺到背後有人接近,諫也仍看着前方,沒有回頭。

「――喫掉了」

遠遠地,看不到盡頭的廢墟之列。

(可惡……)

「據說〈獸〉已經到了地下七層。離地表,預計還有兩個小時十分鐘。上升速度越來越快了呢。」

(?)

「大體上。玻璃小姐也在待命中」

「還是、誘餌嗎」

「是的」

卡洛點點頭,少年哼了一聲。

「不明真相的東西,還真敢用來當誘餌呢」

「現在沒有時間選擇手段」

卡洛微微苦笑道。

「而且,教團也不是笨蛋。這個都市遍佈了朱鷺頭集團的勢力,如果離開這裏,遲早會被發現她體質的異常。而且,只要待在這座城市,出現的〈獸〉就會去找她」

「……也就是說,要不走出這座城市成爲研究所的樣本,要不就是在這座城市戰鬥嗎。最壞的地痞,也會提出比這好的選項」

「選擇戰鬥的,是她」

卡洛用極其平淡地聲音說。

「…………」

「……理解了嗎?」

青年歪着頭,問轉向一邊的少年。

「爲什麼……你們,想守住這座城市?」

「因爲責任」

青年回答說。

「作爲斷罪衣的發動條件聚集起來的人――不能讓他們失去性命的責任。姑且,這個特別教區,我是與〈獸〉有關的最高負責人嘛」

祕密進行的戰爭。

相當於活祭品的市民們。

「爲什麼――諫也大人還在御陵市」

「以諫也大人的安全爲第一優先順序的就是我。諫也大人,請馬上逃離御陵市。逃離路線由我來制定」

「並不是什麼好看的東西」

卡洛隨手摘下眼罩。

「你……眼罩底下,是什麼樣的?」

「你、這……」

「你……沒事嗎!」

「諾溫!」

「觀賞完你的悲慘死狀之後,我自然會逃出去」

「啊啊」

所以,玻璃相信了。

親眼目睹天譴的女人,一瞬間化爲鹽柱。(※注:舊約聖經中羅得(Lot)的事蹟。記載於創世記第11至14章,以及19章內。)

諫也咬緊牙關。

因爲諫也的無力,纔會從戰場上隔離起來。

既然這樣,使用斷罪衣這個虛假的奇蹟的人們,被暴露在天譴之中也是理所當然。

喪失記憶,這種荒唐的謊言。

說完,卡洛深深地行了一禮。

雖然認識沒幾天,這聲音毋庸置疑是諾溫的。

諾溫用不變的語調說。

「……我想玻璃小姐已經說過,這次就請在這座中央大樓待命。」

「據說是酷似岩鹽的物質。使用斷罪衣的人必定會到達的――模仿奇蹟的代價。會有什麼樣的代價,會因人而異。啊啊,爲『九瀨諫也』製作諾溫,也是爲了免受這種苦」

「沒事的定義,會根據破損狀況處在哪種程度而不同,但是運轉不是問題。現在,利用地下十二層的緊急用通路移動中」

就好像,水晶。

只要能忘卻自己身體裏寄宿着魔性,那種荒唐的謊言也會緊緊抓住不放。

「――諫也大人」

「想說我不用戰鬥嗎」

人影漸漸離去。

九瀨諫也。

然而,電話對面的聲音中也充斥着怒氣,這樣回道。

這樣的自己也能知道。

你,不能那麼簡單就死去。

突然,手機響了。

(……所以、嗎)

可是,在戰線的最前方首當其衝的活祭品――斷罪衣的戰士。

完全沒有想過,會以這種形式獲得自由。

「想看嗎?」

過了一會兒,將背靠在欄杆上。

「…………」

卡洛離去之後,諫也長時間無法動彈。

「我可以……逃走……?」

PRRRRRRR……

只要一點點也好,想讓少女輕鬆一些。

「從〈獸〉的階位可以判斷,勝算非常低。可是,如果聯絡教團,爲了解放我的斷罪衣,會把諫也大人帶到戰場的」

聖經中有這種逸聞。

少年陷入迷惘之中。

卡洛帶上眼罩,說。

同時,因解明的真象而忍受着重創。

意識還沒回來的狀態下按下通話鍵,拿到耳邊。

一瞬間,意識清醒起來。

沒有其它――不這樣做的理由。

(……所以、嗎)

(――可惡)

「哈?你纔是既然沒事,爲什麼不聯絡教團?」

「別管那麼多,趕緊回來!回到教團,就能得到修理和治療!」

必需存在的人――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原本應該成爲主人公的人――因爲最先死去,這個故事已經扭曲成這副模樣。

所以,才讓卡洛撒那種謊。

這個事實卻讓諫也異常地焦急,對着手機怒吼道。

那是,當然的。

「那就好。――那麼,就這樣」

當然,從諾溫的聲音中感覺不到疼痛和難受。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通過電話無法得知。

破損狀況這一說法,鮮明地迴盪在耳邊。

自己也知道。

「……果然,不太好呢。這次真的失禮了。願上帝與您同在」

「……等一下」

這時,諫也終於回過頭來。

「是的。實在不行的時候,就請逃出這座城市吧。已經準備就緒了。我們不能讓『九瀨諫也』死第二次」

「現在,是通過網絡的一部分聯接諫也大人,利用暗號通信。附近沒有人也經過了確認」

如若,有諾溫這個『力量』,毫無疑問會動員起來吧。

從卡洛的眼窩到眼梢附近,異常的硬質化,變成疑似水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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