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諫也
《斷罪衣》 · 三田誠 · 2.1萬 字
――不可爲自己雕刻偶像;
(中略)我是主,你的神,是忌邪的 神。
恨我的,我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愛我、守我誡命的,我必向他們發慈愛,直到千代。(※注:出埃及記20:4~6)
1
如果。
有人叫你在一年期間,冒充成他人的樣子,你會怎麼辦?
報酬會讓你無憂無慮地度過餘下的人生。不論成功與失敗,只要在一年期間,繼續冒充下去就可以。
而且,當時是在牢獄之中。
從孤兒院出來以後,一直過着不正經的生活,所以連被逮捕的理由也不記得了。
好像,是因爲無聊地打架。
總之,在監獄裏毆打看不順眼的看守、越獄失敗,而作爲結果,決定在徒刑期限額外增加原服刑期的三倍以上。
考慮到周圍睨視的樣子,這個額外刑期期間也絕對不會讓你好過。隨便找個理由而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因事故死亡的囚犯,光是自己見過的就已經多於十個指頭。啊啊,作爲毆打看守的懲罰而穿上的囚服,只要十分鐘腦袋就要變得不正常。
如果認真對照少年法,這裏的法規盡是些錯誤。然而按照獨立的規據行動的刑事設施,又何止這裏一處。
那個神父前來會面,好像,就是在那個時候。
如果拒絕,就回到牢獄中。
總之,那個看守和囚服會用笑臉來迎接他吧。
…………。
「手續辦得如此迅速,真是感激不盡」
忍不住高漲的心情,諫也一把抓起桌上的菜單。
「嗯。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房子的住址等信息就跟剛纔說的一樣。已經安排好從明天開始去教會,而且市政府和學校的手續也已經準備好了」
†
「該不會是你隨便亂說的吧」
慪氣的側臉,看起來是十七歲左右。短短的捲髮和乖戾卻又充滿自信的黑瞳,格外地令人印象深刻。
像剛纔那樣把聖經全部背下來只不過是開始的一小部分,從最基本的辯論技術到作爲司祭的基本知識、每天的祈禱自不必說,繁雜的彌撒舉行方式和聖靈教歷史的各方各面,從頭到尾一個不剩地灌輸進來。每天的學習安排可謂是爭分奪秒,而且爲了確定學得是否紮實,每隔半天會有一次測試。
「完全正確」
微帶着欲哭無淚的表情,諫也瞪着菜單。
似乎全部都是咖啡,至於具體有什麼區別就無法判斷了。
「……可惡,遲早有一天會把泥巴灌到你那張臭嘴裏去」
那是真正的,真正的地獄。
從腳跟毫無間隙地遮蓋到領口,是聖靈教司祭的服裝。雖然與正統的服裝有些區別,但是應有盡有,最基本的東西並沒有省略掉。和稍微毛糙的樣子相搭配起來,與這個叫作諫也的少年十分相稱。
「啊,都說九瀨諫也不會用那種可怕的視線啦」
「……嚯嚯~」
吐出這樣的一句話之後,少年――諫也坐在車窗邊,手託着腮。
「…………」
只要一年時間,欺騙這個世界就好。
多麼簡單的事情啊。
「啊哈哈,總之以恫嚇的程度,把日程排得滿滿的。結果沒想到就真的在四個月內記住了。這個國家常說“凡事都要試一試”,原來是真的啊」
諫也不知道請求多少次:乾脆,讓我回到那個牢獄裏去吧。
用毫無掩飾的聲音笑着,和塑料制的椅子一起轉了起來。
第一次身上帶着這樣的鉅款。
(你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嗎!)
再問一次吧。
「不會啦,這也只不過是複習罷了」
首先,要幹什麼呢。
頓時,動作停止了。
諫也就在那裏下了車。
「原先,只是個極爲平凡的沿海城市。在這三年裏被指定爲特別行政區兼特別教區,用填海造地等方式急速擴大起來。聽說因爲有各種充實的補助金,人口的流入至今仍處在壓倒性的地位哦」
自己當九瀨諫也的期限。
「……哈哈」
如果諫也,也是在那種環境中成長的話,也會變得有那種想法嗎。
握着方向盤,當司機的青年投來視線。
「總之,下了這輛車說些裝模作樣的話,不被人懷疑就可以了吧」
一邊封殺着內心的聲音,露出安詳的微笑。
張開雙手,放聲大笑,順勢摸一摸自己的臉。
臼齒髮出咯吱咯吱地聲響,諫也通過後視鏡瞪過來。
口袋裏面的生活費,足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一段時間。
「閉嘴!在這四個月,一個勁地叫我學習的人不就是你嗎!」
「所以說知道啦,臭眼罩!」
身上穿的是,漆黑的聖職衣。
卡洛微微一笑。
「那種說話方式也要改一下哦」
「……只要,一年時間」
說着,單手遮住了臉。
是眼罩。
(啊啊啊,心情糟透了。巨噁心)
能夠體現卡洛神父趣味的豪華意大利車(Alfa Romeo阿爾法·羅密歐),發出沉悶的聲音,停在露天咖啡館前。
留下這段話之後,車身消失在大樓的對面。
連輕捏着胸口十字架的指尖和、沉着的聲音,都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
「那麼,路加福音15—4」
「遠東特別指定教區·御陵市」
在午後的陽光下舉起一隻手,少年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被照亮的手掌。
卡洛·克萊門蒂。
「非常好……」
「差不多該把以前的脾氣改掉了。從現在開始你是品行端正的神父。而且是學校的教會哦。日本中學生、高中生――是啊,要成爲那些妙齡孩子的好典範」
「了不起。導遊也會自愧不如吧」
不以爲然地說着,卡洛關上車門。
……那就。
「這是,什麼?」
三十萬加上五千六百日元。
(……哼)
由於太過突然,卡洛不禁吹起了口哨。
華麗的獅子刺繡,就好像歌劇一樣的眼罩,掩蓋在青年神父的左眼上。乍一看一副極其失禮的打扮,但是在他身上,散發着只要是這個神父就可以原諒的氣氛。
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自由啦!這可是貨真價實的自由啊!沒有牆壁沒有牢房沒有柵欄!也沒有多餘的看守!」
卡洛神父眯縫着右眼,出神地看着他讚賞道。
「……那麼,從今天起你就是九瀨諫也。嗯,從現在開始就叫你諫也吧」
「啊啊,難得記憶力這麼出衆。只要再認真一點,就沒什麼不滿了」
順便在心裏惡罵了一頓,不過從表面上絲毫不露聲色。老實說,已經噁心到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是如果在這裏失敗,一番苦心就要化爲泡影。
至於,到底有多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連諫也自己也不記得了。
根據交給他的資料來看,『九瀨諫也』,似乎是個極其溫和的優等生。僅十四歲就作爲司祭授任正式的聖職已經是史無前例,再加上其它經歷也是優秀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是個典型模範。
在面前劃個漂亮的十字,以表示最大的謝意。
心裏不由得吐了個槽,諫也朝同樣穿着聖職衣的司機看去。
幾乎全都是嶄新的建築,每一個都有着燦爛奪目的個性和裝飾,但是又洋溢着統一的氣氛。雖然只是一點點,被織入某種宗教色彩的感覺,讓諫也終於想起這個都市的名字。
自由。
當放下那隻手時,尖銳的眼神和印象早已煙消雲散,只留下非常溫和虔誠的少年神父。
而且是在燦爛的陽光下的自由。
這樣一來,下次就真的自由了。離開這個城市,摘下麻煩的優等生面具,隨心所欲的度日。自出生以來未曾擁有過任何東西的自己,終於可以獲得只屬於自己的自由。
諫也哼了一聲。
像這樣望着太陽,是幾年前的事了啊。這麼說來,梅雨也在不知不覺間結束,季節正要臨近夏天。遠處傳來的氣笛聲,說明這裏離海很近吧。
「……學生的模範……嗎」
「――『你們中間,誰有一百隻羊失去一隻,不把這九十九隻撇在曠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再怎麼想,丟開九十九隻羊的飼養主腦袋有問題」(※注:路加福音15:4)
根據生長的環境,有所不同嗎。
「嗯~嗯~,那麼就在這裏分開吧」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特濃咖啡、牛奶咖啡、摩卡咖啡、卡布奇諾、卡布奇諾·牛奶、卡布奇諾·咖啡、泡沫・卡布奇諾……一排排羅列在菜單裏面,全然不知所云。
然後,注意到排列在眼前的建築所具有的特徵。
話雖如此,在這種狀況下,神父的話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諫也知道的這個名字――便是這位奇怪神父的。
「哈。連那都區分不了的人,只有笨蛋。」
充滿誠意的笑臉――對諫也來說是一副惱火的表情。
「……那麼,請務必不要忘記『九瀨諫也』的言行舉止」
卡洛滿意地點點頭,踩剎車。
那種人生,有什麼樂趣啊。
原地目送它消失之後,諫也撲通一聲坐在露天咖啡廳的椅子上。
緊接着又擺出很遺憾的樣子,誇張地搖了搖頭。
「嘴上說的和實際行動中能不能做到是完全不一樣的哦」
還是說。
(話說,別在說明一些無聊的東西,廢話連篇的蠢神父)
不由得,笑出聲來。
「是啊,我當然明白,卡洛先生。從現在起,作爲『九瀨諫也』,我的身體和靈魂都與神的引導同在」
少年作爲聖職者,臉上卻一副脾氣不好的樣子,而這個青年的問題在於那隻威風凜凜的左眼上。
話說,到底要怎麼訂餐啊。
諫也曾經生活的地區沒有像樣的咖啡廳,牢獄中更是如此。偶爾出現類似的東西,那也只不過是名爲咖啡、粘粘糊糊且充滿魚腥味的液體。被那個卡洛神父帶去的『教育設施』也是個差不多的地方,沒有空閒爲你提供嗜好品。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正因爲這樣諫也纔會對咖啡這一飲品抱有憧憬之心。
「啊—,Espresso寫在第一項,是最普通的嗎?不過,以前看過的電影裏面好像漂着奶油……」
抱着頭,開始認真地思考。
遺憾的是,教育用的影像裏面,也沒有包含這一類理所當然的知識。不管諫也的記憶力怎樣出衆,在從未見過的事情面前也是無可奈何。
這時,從旁邊,有個聲音向他打招呼。
「――您在煩惱什麼事呢?」
「那啥,菜單完全不知道」
諫也很自然地回答道。
其間,視線沒有離開菜單。
「您是第一次來咖啡館嗎?」
「yes」
「既然這樣,來一杯卡布奇諾如何?因爲是神父大人嘛」
「這有什麼關係嗎?」
「因爲卡布奇諾的名字,來源於意大利修道士穿的衣服。原先的做法是在咖啡裏面加起沫牛奶,但是這裏爲了增加芳香還特別使用了桂肉。口感好,喝起來非常輕鬆」
「這樣啊—」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好喝的樣子。
從心裏欽佩一番之後,諫也抬起頭。
「非常感謝……」
裂縫中,『眼睛』凝視着這邊。
與此同時。
……是的。
數十釐米厚的牆壁,受到什麼東西的撞擊。
看着僵直的少年,少女歪着頭。
雖然,在駕駛中屬於非常危險的行爲,阿爾法羅密歐卻順利地向前駛去。斷然不是因爲自動操縱。把手腕放在方向盤上的樣子,顯得更加令人擔心。
『七分鐘前,玻璃大人把〈獸〉引誘到了第五區』
這次不只是腹部深處,連脊髓都在響徹。還摻雜着咯吱咯吱、骨頭被咬碎般異樣的聲音。諫也第一次瞭解到,壓癟的金屬可以發出那種聲音。
少女的聲音中摻雜着某種冰冷的東西。
的確,是那種名字的學校。既然這樣,少女是在自己赴任的學校上學的學生嗎?
對方追問道。
「――那是,我要問的問題。神父大人」
諫也猛然堵住耳朵的同時,隔離牆發出轟鳴聲。
少女問道。
『那是爲什麼』
(糟、糟糕啦啊啊啊啊啊!?)
『同樣在四分鐘前,第五區隔離完畢,進入下一個階段。把〈獸〉包圍起來之後,預定馬上進入〈矛〉的波狀攻擊』
「隔離、是指……!」
「啊,不是不是,我啊……不對,我今天剛被分配到這裏的學校教會」
幾秒後,驚人的尖叫聲響徹在升起的牆壁對面。
不是憤怒也不是拒絕――又或者兩個都是,紅色禮裙的少女佇立在柏油路上。
警報聲和機械的聲音。
強行把諫也拉起來,拽着那隻手。
「爲什麼,您會在這裏?」
初夏的陽光下,紅色禮裙佇立在那裏。
「――――」
「――呀啊,是大家最喜歡的,卡洛·克萊門蒂哦?」
這種事情,從一開始就應該注意到。
『不過,好像〈獸〉已經過了幼體期。以〈矛〉通常的火力,只能對成體的〈獸〉起限制作用。現在,可以對付它的,只有如月司祭或者是您――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
同一時間,
「學校的教會?難道是指御陵學院嗎?」
人類的眼睛不是那種“東西”。那種不能救贖的“東西”,不可能是人類的眼睛。
「那……是……!!」
只要待在這個都市,就必需裝成『九瀨諫也』的樣子。
「如月司祭還在新倫敦出差啊。既然這樣,〈矛〉先待命。改爲配備第九祭器」
不。
「唉?」
就算因爲逆光看不到諫也的樣子,那漂亮的黑色瞳眸,從內部燃燒着激烈的火焰。
駕駛着阿爾法羅密歐,神父用開玩笑的語氣拿起手機。
緊握着並沒有信仰的十字架,九瀨諫也――叫作九瀨諫也的冒牌少年――嘚嘚地咬緊臼齒。
光滑漆黑的頭髮,一直裝飾到少女的腰部。姣好的卵形臉。靦腆而緊閉的嘴脣。眼瞼微微下垂,似乎是因爲恰巧背對着光的關係。大概,少女只能通過輪廓來確認諫也的樣子。
「神父大人?」
只不過兩次衝擊……金屬牆壁殘酷地出現裂痕。
連忙修改說話方式。
午後的陽光,公平地照耀着嶄新的高樓和馬路,演繹恬靜的都市空間。據稱,三年期間一舉發展起來的風景,實現了近代的裝飾和自然的協調。
卡洛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從聽筒的對面傳來屏息的聲音。
諫也瞪大了眼睛。
彷彿,古代恐龍在撞擊一般――。
和人類一樣,是非常熟悉的眼睛。
「嗯嗯,能按照計劃進行真是太好啦」
卡洛神父,說得不是很明確嗎。
再次,發生衝擊。
諫也的思緒被打斷。
諫也終於注意到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
諫也慎重地選擇語言,問道。
後背直冒冷汗,擔心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失敗。心想,連咖啡都不知道的自己,說不定已經說明並非九瀨諫也,或許會成爲致命性的錯誤。
(等、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
既然這樣。
少年愣住了。
「沒關係啦。關於那一點還有諫也君也在嘛」
(被、被它看到了……!)
諫也還沒有掌握狀況,睜大了眼睛。少女用嚴厲地聲音繼續說。
「…………咕!」
還有,另外一件事。
然而,環顧四周,大街上只有諫也和少女。
接着,
卡洛神父否定了從聽筒傳來的提案。
彷彿最上等的紅寶石溶解而成的深紅。有名的工匠注入靈魂縫製的禮裙,不論在什麼樣的晚會上都會成爲衆目之的。
咖啡館裏面,排列着白色圓桌子和椅子。
少女抓住胳膊。
能將金屬壓癟的駭人衝擊,那震憾帶來的麻酥酥的感覺,甚至傳達到腹部深處。
「請回答我」
「這、這到底是怎麼……!」
「是、是的……」
相對的,從聽筒傳來極其簡潔――然而,是把不尋常的緊張感壓抑在深處的聲音。
按住胸口。
大地,裂開了。
腦海裏浮現出來的是,剛剛把自己帶到這裏來的,一副惡人相的神父。
「不不」
脊背不寒而慄。
――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那個混蛋死眼罩……!)
「那個。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發誓,現在剛想到一件事情――」
『……根據祭器的現狀,對抗成體〈獸〉的性能恐怕和〈矛〉沒什麼分別』
†
彷彿,數十噸的鐵環撞擊在牆壁上一般,遠遠超出諫也想像的破壞力出現在牆壁的對面。
比諫也小一些――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能將那套禮裙穿得如此合身,着實令人驚訝。
「――目標,異端指定E17,侵入。現將封鎖周邊區域。」
在普普通通的都市,作爲普普通通的『市民』來到這裏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哈?)
(……等一下……這……不是很奇怪嗎)
『人口的流入至今仍處在壓倒性地位哦』
「!――請到這邊來!」
形狀,極其普通。
如果那是生物,那麼是犀牛或大象完全無法比擬的。
「請回答我。爲什麼,您會在這個被隔離的地區?」
不過,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這個城市――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不覺得很奇怪嗎?」
愚蠢至極的是――第一次作爲正常『市民』進入正常都市的諫也――這個時候才注意到這麼明顯的異常。
少年張口結舌。
只有一瞬,從牆壁的裂縫看到了對面。
幾秒內將隔離牆擊碎的破壞力之類的無關緊要,從根源的意味上否定人類――絕對無法認可――是這般褻瀆的眼睛。
不對,看起來像裂開,是因爲車行道和人行道之間――那個空隙被掀開,從中聳立出巨大的金屬牆。咚、咚,不斷聳立的牆壁,將諫也兩人包括在內的咖啡廳和對面的道路隔開。
聽了從少女口中說出來的名字,諫也的心咯噔一下。
『爲什麼,諫也大人在那裏?』
「那是因爲我叫他哦?」
『諫也大人,清楚這個都市的狀況嗎?』
「唔—,一半程度?」
『什麼都沒告訴就丟在那裏的嗎』
「啊啊啊,都說了一半程度難道不信任我嗎!?那個啥,他可是九瀨諫也哦?偉大的使徒、聖戰的英雄。詳細地說明情況還不如實地觀察來得快些吧」
『…………』
數秒,聽筒陷入沉默。
是極其險惡的沉默。
『您對祭器的狀態,有把握嗎?』
「那是當然。不過,總會有個結果吧」
『…………』
「還是不信任我嗎?可是那個祭器,就是爲此而做的吧?」
帶着叮囑語氣,卡洛說。
「不是最強。也不是無敵。更不是萬能或通用之類的黃粱美夢。嗯,其實有很多毛病。不過,正是因爲這樣,纔會把那個武器託付給九瀨諫也的。對,爲了英雄九瀨諫也」
爲了九瀨諫也這幾個字,卡洛再一次重複道。
彷彿,那句話是免罪符一般。
『我明白了』
聽筒回應道。
『已經把祭器配備在第五區附近。捕捉到諫也大人的位置之後,馬上轉移到那裏』
(這……種……)
不對,並不是像殺意那種不冷不熱的東西。近乎被提高至物質般的憎惡,挖入脖頸,撬開脊髓,直接抓住心臟。
「――咿!?」
少年的喉嚨在抽動,連舔舐乾裂的嘴脣動作也難以進行。
「還是應該說,不愧是九瀨諫也嗎。人雖死,魅力尚存。不對不對,是死了之後人氣大增啊。真讓人嫉妒呢」
(什……!)
少女的腳,強行把護欄踢開。
即便如此,少女沒有退縮。
少女身體向前傾,摩托車回應她的動作,發出異常的驅動音。
「――這邊!」
雖然很想狠狠地斥責一頓,不過既然帶上了優等生·九瀨諫也的面具就不允許那麼做。
「請用力、抓緊!」
(……那個、怪物、是……)
第一眼看車體時似乎平淡無奇,但是它內藏發動機的輸出,足以匹敵重量級摩托車。
(開……什麼玩笑!想……要了我的命嗎,這個暴走的大小姐……)
2
剩下的右眼睛,彷彿在懷念往事一般,只有一剎那眯成了一條縫。
工事中的大廈與大廈之間,小綿羊朝着封鎖的交差口奔去。
被解放的風門,不斷地爲小綿羊摩托加速。
夏日的陽光,照射在駕駛席的側窗上。
那是隔離牆接連不斷地聳立起來――又每次都會被破壞的聲音。
摁壓柏油路的厚厚的車輪,更是發揮出其兇猛的馬力,一口氣飈升至最高速度,將車體一併拋出。
從背後傳來轟鳴聲,以及金屬和柏油路的悲鳴聲。
事到如今,已經達到人類的反應和操縱技術無法觸及的領域。
的確,這並不是小綿羊之類的。
『萬一諫也大人出了什麼事情……這次真的要召開主教會議』
同隔離牆一起被打碎的建築,將碎片撒向諫也兩人。
不知不覺間拉近了距離,連聖職衣的背後都能感覺到怪物的吐息。
從剛纔的咖啡廳經過了第一個交差口之後,道路上孤零零地停着一臺小綿羊摩托車。
從後面傳來出乎意料地衝撞聲。
諫也不由得打顫。
不論怎樣找藉口,那笑容都不像是聖職者應有的表情。非但如此,即使當場定罪也不足爲過,是充滿了人性險惡的表情。
那是,怪物的前肢嗎。諫也認識到,在空中飛舞的混凝土片之中跳出來的黑色野獸的影子。
它在嗤笑。
「……嗯,嘛」
過了一會兒,聽見少女問道。
兩個人能夠通過瘋狂地暴虐中,純粹是因爲運氣和少女能不斷保持平衡的精神力。
(死、要死!會死!五臟六腑在翻騰!剛纔,是不是發出奇怪的聲音!?)
不用說,在後坐席上受折騰的諫也,就像被綁在導彈上的死刑犯一樣。通常情況下這樣的設計就足以令人發笑的機體,到底是添加了什麼樣的想法和技術啊。
「!――已經不行了!要被抓住了!」
甚至用那全身訴諸,剛纔的混凝土暴風雨只不過是如同貓玩弄老鼠一般的戲耍。
卡洛撅着嘴,撫摸華麗的眼罩。
好像並非出自真心、沒有半點真心的一句話。
打開的風口,給予小綿羊更快的速度,一口氣衝出石頭的暴風雨。
想把一切燃燒至盡的白色陽光。御陵市的――遠東特別指定教區的街道上,垂落的黑影酷似林立的墓碑,望着這幅景象,神父用舌頭舔了舔嘴脣。
旁邊的景色飛快的掠過。順便連意識也要被帶走一般,諫也拼命地咬牙忍住。
咔地一聲,雷鳴般的聲音響起,強烈的光芒包圍了整個世界。
諫也的臉一直朝着下面,勉強回答道。
――『誰能比這獸,誰能與它交戰呢?』(※注:啓示錄13:4)
「請不要說話!再過一會兒――!」
因爲坐在後面的少年,看到了它的身影。
――這時,
(話說,白癡嗎!只有臉長得漂亮腦袋生鏽了嗎!?這種小不點兒摩托車兩個人坐上去,速度只能跟烏龜比一比吧――)
如同下雨般傾盆而降的混凝土碎片,這不叫作絕望還能稱之爲何呢。不斷降落的大質量石塊,給柏油路留下小規模火山口狀的凹陷處。區區兩個人和一臺小摩托,只要輕輕擦過就足以留下致命傷。
咚—!
黑髮隨風飄舞,低跟鞋拍打着柏油路。穿着似乎很難跑動的禮裙和鞋子,少女像羚羊一樣奔跑。
諫也硬是被拉了上去,坐在後面。
輕輕地,那張嘴脣上浮現出笑容。
少女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快點!」
「嗯嗯。期待成果喲」
「……謝……謝謝您……對……我的關心。不過……好像……咳咳……不太好」
可是,
以壓倒性的加速性能和小型機體爲武器,何止是急轉彎,連狹窄的人行道也能穿過。駕駛座上的少女還好,顛簸不停的諫也,有好幾次差點沒碰到臉頰和膝蓋。
和方纔不同,甚至連留下裂縫的閒暇都沒有。是怪物的破壞力增加了嗎。或者是對自己的破壞力產生慣性了嗎。
少女抓着諫也的胳膊,沿斜面跑去。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用令人難以致信地速度轉身。單手把後坐席的諫也也一起拉動,移動兩個人的體重摺轉小綿羊前進的方向。
一直處於被動位置的諫也,怎能這麼突然的就停下來。由於遠心力的作用從摩托車上甩了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不住地咳嗽。
「――還真是被討厭了呢」
出發的同時,強烈的沉重感擠壓着諫也的胃。
少女大聲叫道。
那是,聖經中的一節。
不顧昏死過去的諫也,小綿羊摩托來了一個華麗地轉彎。
唯有一句話,在腦海裏迴響。
用一句話概括便是――惡魔般的笑容。
「――閃、開!」
歡快地、愉悅地,用整個軀體表顯出它的歡喜。
縱然少女不斷加速,那種錯覺也揮之不去。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從那種怪物手中逃脫。
同時,小綿羊摩托迴旋半圈之後踩急剎車。
諫也亦是,拼命地跟着她的背影。
空氣在震動。
作爲證據,刺入脖頸般的殺意,在一瞬間高漲起來。
少女乘上去,轉動油門。
「……您還好吧?」
一位預言者,幻視海中跳出的怪物之後留下的一句話。
然後,斷開通信。
緊閉雙眼。
用視界的一端進行確認,諫也頓時呆住了。
「嗚――啊――嘎」
「咕……!」
「這臺小綿羊嗎?請、請等一下。的確會比用雙腳跑要快一些吧――」
「啊啊啊啊啊――!」
保住性命之後,諫也更是無法開口。
「小、小姐,再怎麼做,也太勉強了吧!這樣下去會追上哦!?」
一次也沒有回頭。
在視界的一端時隱時現,蠢蠢欲動的黑色影子。
緊接着,嘟隆~一聲,發出完全不像是小綿羊會發出的聲音。
「神父大人,請坐後面!」
――然而。
道路的兩端,小型服飾店被粉碎、護欄破爛不堪、快餐店的招牌被分解。殘留在背後的慘狀,就像轟炸機的編隊經過之後的光景。
它在笑。
(……哇啊!)
「我說非常期待,是真的哦?」
這種時候也要把準守契約放在第一位,真有點同情自己。
然後,諫也回頭看向背後。
不禁倒吸一口氣。
如同剛纔的隔離牆,從周圍的標識和電線杆、無人的房子,有許多光線連接在一起,彷彿金字塔一般形成正四角錐的籠子。
「這、是――」
「請不要靠近。它的基本組成是碳納米管和特製鋼管,據說裏面流動的電壓連鯨魚也能烤焦。理論上強度有隔離牆的數倍。雖然會讓人看得頭昏眼花」
從小綿羊摩托車上下來,少女輕捂着自己的眼睛。
似乎是不小心看到了怪物撞上去時發出的爆光。現在仍散發着令人無法往籠子內側窺視的火花,而且在〈獸〉撞上去的那一瞬更是有數倍強大的光圧。視網膜接受那般強大的光芒,恐怕眼睛裏的世界只會是一團模糊吧。
專注地聽了一會兒,
「……呼—」
輕輕地,非常輕輕地,少女舒了一口氣。
輕輕地搖了一下頭之後,接着說。
「這樣,應該就能堅持十分鐘左右。接下來只要等〈矛〉的抵達就可以了」
「……〈矛〉」
少年嘟噥一聲,少女走過來。
「那麼,能不能請您說明一下?」
追問道。
「爲什麼,這個地區會有神父大人?隔離應該完全結束了纔對」
「那、是……」
諫也說不出話來。
(是斷頭臺……)
(怎、怎麼回事,生氣了嗎!?)
猶豫了幾秒之後,少年自暴自棄地攤牌道。
「什……!?」
(嗚!)
她能聽得見他們的聲音。即便使用的是無線暗號,對於被編入網絡中樞的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矛〉。
刺鼻的味道,如同硫黃、如同打開地獄之鍋時發出的惡臭。
「異端指定E17,是這樣說的吧。既然這樣,大罪的種類是〈貪婪〉。意思是說,這隻〈獸〉是被確認的第十七個個體吧?在大罪中,就數〈貪婪〉的忍耐力最爲惡劣。普通的電流,就算電壓在高,很快就能獲得抗性。比起只能保持通常火力的〈矛〉,馬上聯絡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
就好像穿在身上的禮裙那樣,鮮豔的緋紅色。
竟然在讓它成長到這種階段的情況下,將事件的處理權限轉交給了這個都市唯一的紅衣教主代理。
少年所說的話,普通的市民是不可能知道的,那是機密情報。
異常的聲音,將兩個人的注意力拉過去。
啊啊。
正因爲這樣,他們纔會沒有任何動作。
翻動着深紅色的禮裙,想要轉身。
又長又大的反器材步槍,最新式的攜帶型誘導導彈,又或者是固定的大口徑機關炮等各種武器。不論哪一種,在步兵能使用的火力中都是最高級別的威力,甚至還部署了幾個實驗中的裝甲車。
少女的那雙瞳眸,第一次看到了少年的臉。最初是因爲逆光,來到這裏之前是因爲坐在後座。看到了未曾看到的少年的臉。
「不、不行的!請、請等一下」
「我是,玻璃呀。朱鷺頭玻璃!諫也哥哥,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您……要問的,不是怪物的事情嗎?」
諫也眨了眨眼睛,不由得用沒有掩飾的語氣叫出聲來。
用鋼鐵摩擦般的聲音,〈獸〉笑了。
少女茫然地嘟噥道。
「…………」
「這麼快就……產生了抗體!?」
是的。
「哪裏?」
『還沒有下達戰鬥的命令!從便攜式導彈到手槍,全部都沒有解除個體認證鎖!』
〈獸〉――被叫作異端指定E17的個體和,包圍着那個個體的人羣。
少女的聲音,始終保持着冷淡。
――她,在觀察。
連接到御陵市的網絡之後,她確實在注視着那幅光景。
「不是什麼事啦!那個,剛纔的怪物是!」
明明部署在最前線,獠牙卻被封印的士兵們嘆息着。
那是,既非鱗片也非獸毛,以滑溜溜富有光澤的外骨格覆蓋全身。
原來,現實中真的存在着那種東西。
諫也所驚訝的,是別的事情。
衆多圍觀者。
十字路口。
「那好吧。爲了謹慎起見,過一會兒會被〈矛〉拘留,到時候還請見諒哦」
諫也慌忙留下那個背影。
然後,
「什麼事?」
「什……!?」
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與那隻〈獸〉相關的案件大概有十三件。僅記錄中的數據,就已經有三十人以上的死者。雖然也會跟死者和〈獸〉的相容性有關聯,但是充分可以提高位階。要說感到懊悔,那便是自己未能及時阻止〈獸〉的成長。
從用光織成的柵欄中響起的是,從高壓電流燒烤怪物的聲音轉變爲被某種東西撓弄般的聲音。
啪嗞啪嗞咯吱。
那是,如同由瘋狂和斷頭臺形成的生物諷刺畫――然而令人生厭的是,與人類不盡相同――嗜血成性的四足獸。
(…………)
「……呃、不過、那個、但是」
與少女――玻璃發出聲音的同時,“噗嗤”一聲,響起東西被燒斷的聲音。
每一次都散發着激烈地火花,用光織成的柵欄也漸漸地歪曲起來。
(啊啊,不是指那個!)
(所以說聽我把話說完,這個暴走女!)
「……無可奉告。這對神父大人也沒有什麼好處」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
「如果是御陵市的居民,您應該知道“特別市法”吧?“響起第一種警報時,不論有任何事情,一定要遵從引導離開現場。由此出現損害時,市政府會對損失進行補償”直這一項,全都要熟記纔對吧?」
剛纔的電磁網已經證明,通常的火器對成長的〈獸〉只能起到限制性的作用。這種時候,必需由H6;IY#N――第二種隱匿事項――的使用者來處理。
那是,從外骨格的四處露出醜陋的眼球和銳利的刀刃,炫耀自己擁有非生物的外貌的存在。
少女,瞳眸的焦點凝聚起來。
然而,兩邊都沒有時間回答。
可是,
少女大喫一驚。
各自盯着〈獸〉,以都市戰極限的武裝加強自身的裝備。
『只留下一口沒用的棺材……!』
對諫也打量一番之後,少女先輕輕地點頭。
「這個籠子,是特別指定教區實驗部署中的東西吧!?想要封鎖〈獸〉,只靠強度是不夠的,所以同時利用高壓電流進行攻擊,變成攻擊性屏障,在兩個月前得到認可的武器!但是,這個〈獸〉不一樣!」
影子笑了。
――啪嗞啪嗞,地。
「而且,還說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您到底是――」
兩個人頓時屏住了呼吸。
宛如,凍結的火陷。
大樓的屋頂和樓梯平臺、高平公園和廣場等各個場所,每一處都部署了五人以上的一組隊員。包括指揮那些人的本部人員,注視〈獸〉的人數,足有一百人左右。
設置在各處的攝像頭,僞裝的傳聲器,甚至動員了紅外線感應器和偵察衛星的轉播畫面,從數不清的角度確認那一幕。
「有、有什麼事嗎?」
諫也屏住了呼吸。
『紅衣教主代理在想什麼!』
†
諫也叫道。
一條邊足有十米長的正四角錐,如今扭曲成橢圓形。
從摩托車上走下來的少女,倏地抓住少年的肩膀。
無視少年的言語,少女只是哼了一聲。
甚至,嘆息中還摻雜着悲觀的色彩。
啪嗞啪嗞。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陷入沉默。
「誒?」
飛濺着數千、數萬的火星,碳納米管散發着難以想像的熱量溶解起來。連鯨魚都也能烤焦的電流居然能忍耐幾分鐘以上,柵欄的設計者也沒有想到會遇上這種對手吧。
即便在書桌前教過,當實際用眼睛看到時,仍伴隨着巨大的衝擊。更何況,受到那種怪物的襲擊,能不爲之感到震撼嗎。
「不、不是的!」
「既然這樣,就請一直保持沉默」
「――找、到、你、了」
諫也想起十八世紀後半期,一天斬下幾百個首級的處刑道具。
啪嗞。
被電磁網的光灼傷的視網膜,終於恢復了視力。
然後,諫也認識到這些時,它想用斷頭臺般的前肢斬斷少年的脖子。
「所以!」
「不是的,那個,這邊也……那個……有很多不能說的隱情……」
「…………!?」
那是,較之野獸,稱作昆蟲更爲貼切。
城市就是她的眼睛,城市就是她的耳朵。
「……諫也?諫也……哥哥?真的是……諫也哥哥?」
隱藏着衝動的秉性,同時又兼備着駕馭的理性。將那矛盾稱爲感召力也不足爲過吧。立足於萬人之上所不可欠缺的,如同寶石般稀有的素質。
紅衣教主代理的命令,只有一個。
――看着,〈獸〉和兩個人。
(…………)
她也在看着那些。
〈獸〉和,兩個人類。
其中一個人,有記錄。
朱鷺頭玻璃。
在城市的數據中,作爲最重要人物,經常被列在名單最開頭的少女。在這個城市,有數不清的枝幹,是在少女存在的前提下成立的。所以,紅衣教主代理下達的難以理解的命令,在〈矛〉的焦燥上扇風點火。
而,另一個人。
身穿聖職衣的個體。
年齡,在十七歲左右。
性別,男。
不在城市的記錄裏。
就在這樣進行判斷的時候,她的分列進行的思考,發現了某個近似值。讓她感到驚訝的是,那個值不是城市也不是外部網絡,而是存在於自己的內部。
日期是,兩年前。
和她的製造日期是同一天,也是最重要――不過,一次也沒有應用就埋沒在記憶深處的記錄。
那個,近似值。
(近似值?)
她想。
一邊想,一邊進行再檢索/再計算――結果還是一樣。
幾乎掠過大樓飛過來的是,軍用運輸直升機。
馬上就要死心的意志(心)被喚起,諫也拼命地將身子向後仰去。
時間扭曲。
聽見玻璃的聲音。
(誰是,那個人呢……?)
疑惑勝過驚愕的聲音。
在沙塵裏面,諫也睜開眼睛。
彷彿這個城市在自作主張一般,爲了保護少年,就算對〈獸〉無效,就算數量在逐漸減少,連射的氣勢絲毫沒有鬆懈。
在這把利刃面前,九瀨諫也的頸骨會粉碎。甚至不會給予體會疼痛的時間。就像曾經斷頭臺被稱爲『人道的處刑道具』一樣,所有的感覺將在一瞬間封住,九瀨諫也會――九瀨諫也的冒牌貨也沒能當上的少年會,悽慘地死在這裏。
如文字所述的斷頭臺狀的前肢,化爲疾風,斬裂空氣。用即便不使用刃具也能破壞隔離牆的威力,準確地送至諫也的脖頸。
是的。
3
已經沒有時間喚醒恐怖或嘆息的感情。
「――諫也哥哥!?」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原來是這樣啊……那個死眼罩……)
連接在她身上的所有機器都無法感知,不過,確實發出了聲音。
從未見過的金屬和纜繩製成的棺柩,乍一看會有這種感覺。
在那個畫面上,用作爲司祭被迫學習的古老國家的語言,浮現出這樣一段文字。
自己感覺到的、從自己的內部孕育出來的思考,來自何處。
「……哈啊!」
(…………………………會………………………………死…………………………?)
那一剎那向後仰去的諫也,勉強躲過了斬頭的危險。
【Quis es tu?(你是誰?)】
在這種地方。
明明是相等,卻又不能相等。
在機關炮和火箭彈猙獰地洗禮之下,〈獸〉的外皮輕微變得模糊。那麼微不足道的傷口,很快就癒合、再生。〈獸〉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揮動着斷頭臺,從能觸及的範圍逐個破壞機關炮。
聲音比雷鳴還要激烈、威力比隕石還要強烈地,墜落的物體貫穿大地。剛纔進行猛烈射擊時留下的機關炮彈殼也好,被破壞的機關炮和隔離牆碎片也罷,不分大小輕重的受到巨大沖擊而四處飛散。
諫也已經得到確信。
「可是……可是,爲什麼現在……」
暴力的轟鳴和膨脹的沙塵,席捲着地球表面。
諫也的腦海裏閃過這樣的想法和〈獸〉的行動,幾乎是在同時發生的。
諫也睜大眼睛。
一秒――
第一次,她擁有了自己的想法,觀察那個個體。
棺柩的表面和剛好掉落在諫也能看見的位置的顯示器上,再次跳出這段文字。
奇蹟並沒有結束。
那種事――那種殘暴――那種暴虐――你能容忍嗎?
連自己的名字都被剝奪的情況下。
過了一段時間,視野才恢復正常。
三秒――,劇烈地撞擊。
她的內部,產生悸動。
她,沒有注意到。
實際上,正是如此。
並不是因爲受到別人的命令,而是自身所持有的某種指向性,衝動地想要去思考――這意味着什麼。
本應延續下去的剩下幾十年人生被凝縮起來一般,在死的一瞬間被切碎、拉長。一切的一切,緩緩地流入諫也的感覺器官。
在諫也的後面,玻璃嘟噥着說。
諫也,知道其中的含意。
咚地一聲如同雪崩一般,震動鼓膜的聲音。甚似爭先閃耀的鮮豔色彩。
或許是從地面,或許是從工事中的大樓,又或許是從僞裝的標識和護欄的正下方,露出若干個大口徑機關炮。炮身與〈獸〉連成了一條線。
黑黑的門對面,比鋼骨還要大、還要沉重的東西被投了下來。
「第九祭器……」
(會死?)
即便如此,不能停止火力。
諫也還沒有認清它的真面目,機關炮已經開始閃爍。
少女――玻璃發出悲痛的叫聲。
(會……死?)
(斷頭、臺……!)
(遠距離遙控操作(remotetrol)――!話說,機關炮居然從市中心冒出來!?)
他想。
得出一樣的結果的同時,數千個並列思考在再檢索/再計算。那結果在一秒之內得出數百萬個答案――全部都是以一樣的結果告終。
「…………」
十字路口的衆人頭上,投下一團陰影。
視界的一端,看到什麼東西。
一屁股坐在地上,憋在肺中的空氣,爲求出口而暴亂不堪。
「……諫也哥哥!?」
那一定,也是一瞬間。
重重地擊碎柏油路陷進四分之一左右的東西,外表十分異樣。
諫也一直愣在那裏。
撲通,一聲。
諫也的身體感覺到的時間,被延長至異常的程度。
顯示器上的文字已經消失了。但是,正因爲如此諫也明白那個留言是給自己看的。
諫也認識到,自己生存在衆多情報的圍繞之中。所謂的生存,是多麼喧囂的事情啊。
瞬間。
感覺器官似乎已經恢復正常。
鋼之獸。
「發生、什麼……」
兩秒――
突然,有什麼東西闖入空隙之間。
(…………!?)
「…………」
然而,諫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數秒內連戰車都能蹂躪的20毫米旋轉、多炮式機關炮,總計超過三千發以上的炮彈猛烈地掃向〈獸〉。無數的炮口焰和硝煙將怪物的全身包裹在裏面,並且從遠處發射的火箭彈也在硝煙的中心爆炸。
爲什麼,只是那樣的一句話而已,卻能貫穿自己的心臟。
指尖都無法動彈的諫也,能做的只有想。
【Quis es tu?(你是誰?)】
但是,沒有時間發呆。
(是誰……?)
與斷頭臺幾乎同時,從柏油路再次聳立起隔離牆。這次的牆壁也被斷頭臺陷進一半,但是預料之外的障礙使威力大大減弱。
沒有一個是能給它帶來損傷的。
(…………我………………………………要……………………………………………)
(啊……)
――自己會死。
在隔離牆的保護下,少年沒有受到炮火的影響。然而,映入眼中的留言是無庸置疑的。
胖墩墩的,讓人聯想到長相很難看的鯨魚。前後各有一個螺旋槳,運輸人數多達三十人、有效載重量超過十噸的重運輸直升機·CH—47支奴幹。掀起的強風即使離得這麼遠也會踉蹌,那尾翼邊的門被打開。
緊接着隔離牆,又有別的東西矗立起來。
平凡的液晶顯示器的廣告牌。
「什!?」
(會…………死…………?)
來不及了。
【Quis es tu?(你是誰)?】
然後。
即便是那麼強大的〈獸〉,也爲了避開直擊而動了一下。
隔離牆。
它的動作,絲毫沒有體現出從名稱聯想而出的笨拙。
裝成九瀨諫也的樣子,原來是這種意思啊。
「哈哈、哈……」
不由得乾笑幾聲。
書桌前賦予的知識,到現在才得以理解。從胃的底部膨脹起來的恐怖,拼命地將其吞下。
因爲諫也明白,這個棺柩是什麼意思。
(可惡,去死吧那個蠢貨眼罩。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個百萬遍之後,來世吐着胃血不停地向我道歉)
一邊在心裏謾罵,一邊蹣跚地走近棺柩,低聲說道。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
那聲音,十分安詳。
用盡全力背叛內心的恐懼和憤怒,只有少年安詳的表情和聲音,一直演繹着九瀨諫也的樣子。
(也就是……讓我這樣做嗎……!)
於是,吼道。
「求汝認證!吾名爲九瀨諫也!」
†
「――總算,開始了嗎」
在遠處自言自語道。
是卡洛·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
乘坐在阿爾法羅密歐上,手中的監視器裏面是諫也幾人和〈獸〉的樣子。卡洛最關注的是搶佔了他們中央的棺材狀密封艙。
「那是你的武器哦,九瀨諫也」
小聲嘀咕道。
「本來應該由你來使用,現在是爲了守護你而存在的武器哦。……即使變成這樣,你也會原諒吧。你會忍不住去原諒的吧。」
然後,交給了冒牌――爲了演繹到最後而存在的魔法。
「准許管理者權限修正近似值」
下一瞬間,彷彿無視重力的束縛一般,自稱諾溫的人偶朝〈獸〉的頭頂飛去。
†
那是,只爲英雄準備的臺詞。
輕易地將隔離牆切斷的〈獸〉的斷頭臺,剛剛被人形的劍一刀兩斷。
有體育館大小的房間裏,前面擺放着數十臺監視器。在座的每個人的寫字檯上,更是細分爲若干參數和映像,時時刻刻發生變化。
踢掉歪斜的信號機,踢掉切碎的隔離牆。一邊將三次元折彎成鋸齒狀,另一邊跟斷頭臺爭先散落鮮豔的火花。一直輕視的非人類愚蠢的戰鬥行動,卻給〈獸〉的身上刻下新的斬跡。
紫水晶一般的瞳眸――睜開了。
「這個城市……會喜歡上你的……」
「起動――了嗎?」
沉默彷彿會感染一般不斷地擴大。
卡洛從胸口取出手機。
那是宛如,從母胎生下嬰兒的光景。
所謂的『九瀨諫也』,也是那種名字。
(……這傢伙、就是)
靜靜地,銀髮少女開口道。
柏油路被翻開,工事中的大樓鋼鐵架構傾斜的斬裂。
「…………!」
「這個城市……歡迎您的到來……」
當具備了這些之時,網絡室的――共有着同樣光景的其它樓層的工作人員,腦海之中激發起某種共通的感情。
解析班裏的一個人,茫然地嘀咕道。
用有些生硬的聲音,人偶的嘴脣動了。
說完毫無抑揚感的言語之後,人偶轉身。
沒想到,擁有裝甲車般巨大身軀的〈獸〉,竟然會站不穩。
如果說斷頭臺的軌跡是狂歡亂舞,少女的軌道便是縱橫無盡。
除了可以稱得上是戰爭的死鬥,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作爲證據,纖細的脖子上連接着幾條管道,現在正逐一掉落在地面上發出生硬的聲音。
兩年前,在聖戰中繁華都市被毀滅時遺失的技術(Lost Teology)。
諫也甚至還知道它的真面目。
於是,他們也在看。
是作爲這個御陵市監視中樞的網絡室。
「聖哉,聖哉,聖哉(Sanctus,Sanctus,Sanctus.)。汝洗禮者·九瀨諫也祈求。――塵歸塵,土歸土。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求你賜給他們永恆的嘆息(Agnus Dei,qui tallis peccata mundi;dona eis requiem sempiternam.)。」(※注:“三聖頌”和“羔羊頌”中的部分歌詞。)
不知〈獸〉是想報了一箭之仇,還是覺得棺柩的主人不足爲懼。
同時,〈獸〉也在奔跑。
那是宛如,美麗的花朵盛開的光景。
剩下的管道,也被依次解除。
或者是將這些感情摻合起來,稱之爲希望的萌芽也不足爲過的心動。
感知到人偶的跳躍,〈獸〉的斷頭臺也向上方揮去。
諫也叫道。
「密碼I50P301C334D225C176E110T226」
〈獸〉見狀也愣在那裏――馬上又拿出比剛纔多出幾倍的氣勢,揮動剩下的斷頭臺。
一口氣將長長的數字和拉丁字母羅列出。
「…………」
這是多麼威風凜凜、氣質高貴的姿態啊。
激情。
是並齊的兩腳朝天空、飄揚銀髮的頭朝地面的翻筋斗姿勢(moonsault press)。
柔美的手腕上戴着金屬環,頭髮紮在頭的兩端,散發着奇特的銀色光輝。
而接招的一方也一樣。
憤怒的〈獸〉,將自己的威猛化作能把萬物切成一毫米程度的烈風。
明明非常清楚,但是在這副光景面前不禁啞口無言。
稍遲一些人偶落地,冷冷地注視自己的成果。
如果稱那個斷頭臺爲疾風的話,倒轉劃過空中的白銀之劍便是迅雷。
玻璃睜大了眼睛。
不對,並不是少女。
機械音從棺柩中流露出來。
然而。
「…………」
俯視諫也幾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孕育出殷切的感情――如同幻影一般在下一瞬間消失。
歡喜。
「真的是……第九祭器……」
「我是第九個祭器。我會從一切敵人手中守護您」
消失了。
「――咦!」
「九瀨……諫也……」
那裏正吹颳着暴風雨。
人形覺醒之時,少年大聲呼喊的名字。
「求汝認證!吾名爲九瀨諫也!」
穿在身上的是和卡洛神父相似的,給人不可思議地印象的聖職衣。
在到了頂點之後揮動右手。
不,是在其之上。
從棺柩之中,人影站出來。
諫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
斷頭臺的閃光,從正面揮落下來。
是斷頭臺。
受到衝擊,跳動的大量彈殼一併粉碎。那迅速而又鋒利斷頭臺,軌跡如同驟雨般切斷彈殼連成一條線,過了一會兒才能恍然大悟。狂歡亂舞的切斷線,瞬間刻劃出數十條。
有一種自己也要被捲進那崇高的宗教畫裏面的心境。
諫也茫然地嘟噥道。
「……九瀨……諫也……」
當然,他也知道第九祭器的事情。
――生硬的聲音響起。
銀色頭髮的人偶。
從切開的棺柩截面,出現一個少女的身影。
驚愕。
同時,手鐲和手腕融合在一起發生變化。
操作一番之後,啪地一聲關上。
「――請避難至安全的地方」
描繪出的圓弧和扎入地面的碎片,諫也和玻璃頓時瞠目結舌。
那是宛如,從世界上唯一的一個牢籠之中,無垢的罪人被解放出來的光景。
緊接着,棺柩的表面出現傾斜的裂痕。
終於,諫也只說出這幾個字。
「―――」
地下八十米。
液體金屬〈聖十字劍〉。受到一定的電子軟線影響之後就會硬化。能與單分刃具相匹敵的銳利程度和日本刀的柔韌度,顯現出美麗的白銀之劍。
「如果需要個體識別用的姓名,請叫我伊芙·Kadmon系列·EK—09h――諾溫(novem)就可以了」
幾乎所有人在凝視着牆面中央的顯示器。
是有着少女模樣的――人偶。
「……你、就是」
「諾溫……?」
諾溫絲毫沒有躊躇,衝進〈獸〉的刃具範圍之中。
〈獸〉和人形,僅靠兩個人(?)引發的暴風雨。
「―――」
堅信絕對會破壞一切的銀色弧線流過――發出巨大聲響的同時被彈開。
「…………」
在不寒而慄的氛圍中,數秒後,令他們更加震撼的情報傳了進來。
耳熟的機械音,這樣通知道。
「根據紅衣教主代理的權限,起動聖室·服務器(Server·Crypt)」
†
「請避難至安全的地方」
和〈獸〉之間的戰鬥中迸發着火花,再一次,諾溫用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其間,火花也在不斷增加。
一點、兩點――忽然升爲十六、三十二、六十四。
一百二十八。
以人類不可能達到的速度和精度,叫做諾溫的人偶揮舞着手中的劍。飛舞在三次元空間,甚至無法捕捉火花的發生位置。已經能與瞬間移動匹敵的人偶的戰鬥機動性,甚至凌駕於〈獸〉之上。
可是。
給〈獸〉帶來的傷,還是會修復。雖然比不上發射機關炮和火箭彈時的修復速度,但是那緩慢的修復,似乎增加了從怪物身上散發出的陰森感。
諾溫只是漫不經心地,第三次說道。
「請離開這裏」
「…………」
諫也一動不動。
也不可能會動。
十字路口,如今已被破壞成坩堝狀。
信號機和標識都已經東倒西歪,斷裂成一團糟的混凝土和電燈將牆面擊碎。激烈的轟鳴聲接連不斷地引起粉塵,只要那風壓就足以將少年的身體轟飛。
轉身背對這樣的戰場,很可能會引起致命傷。
(這……就是……是這樣啊……!)
胸口有什麼東西在震動。是手機。在收到的短信中寫着這樣一段字。
「――諫也哥哥!」
同時,就像九瀨諫也一般,演繹出沒有任何恐懼的表情。即使在這種戰場中也能不失溫和與冷靜的聖者。這纔是真正的怪物吧,把這樣的心聲封殺起來。
他是這樣想的。
(火焰――!?)
然而,果然,還是太慢了。
那個奇蹟,有着這樣的名字。
「諫也哥哥――快將祭器!」
想要向後跳開的諫也,腳被彈出來的瓦礫絆倒。
玻璃的聲音。
趁勢滾落在地面上,玻璃更進一步叫道。
「……是啊。也對呢。就按照您的吩咐去做吧」
遲了一會兒,腳邊落下什麼東西。
「要跑了――!?」
能贏嗎。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
但是,接下來要怎麼辦?
(……差勁。太差勁了。來到這個城市還不到三十分鐘,把那樣這樣的事全都推給我――是不是想讓我在他的腦袋裏塞滿垃圾啊,那個死眼罩。)
「!」
也就是說,完成這場戲劇。在這個充滿虛假的舞臺上。
近似於八音盒的圓筒發出的無骨的機械音。
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不是、嗎……?)
機械,並不是只有人偶。
〈獸〉動了。
柏油路上的碎片被吹散的同時,由於反作用少女的身體也彈起來。
不由得矇住臉,諫也屏住呼吸。
傳聞從火山爆發中守護城市,用於統領火焰的聖女的詩篇。
〈獸〉彷彿在笑。
頃刻間改寫世界,同時諾溫進一步說道。
緊接着,輕聲流露出這種『聲音』。
(…………!)
不只是斷頭臺,構成〈獸〉的鋼鐵、甲殼也被燒爛,身體突然縮小。
異常巨大的違和感,使得諫也咬緊牙關。
在前方,諾溫站了起來。
是剛剛被切斷的諾溫的胳膊。
事到如今,舉起十二個全部的斷頭臺,徑直衝向人偶。
那是,聖經的一句。
諫也的心中,波瀾起伏。
面對這種怪物――就算不是人類――人偶能贏嗎。
――斷罪衣(Iscariot)。
人偶的攻擊和〈獸〉的再生。遺憾的是,再生的一方更有利。雖然速度和出手次數凌駕於對方,如果沒有完全打倒對方的手段,這些將毫無意義。一次又一次用毫無意義的斬擊打傷〈獸〉,同時又再生,彷彿在預言戰鬥將會走向絕望的結尾。
用小綿羊摩托撞在〈獸〉的側腹,少女叫道。
銀色的火焰。
眼看着身體被溶解至一半以下,〈獸〉猛踢了一下地面做個翻轉。
另一個,被告知的魔法。
用嘴脣將那份神祕吐出,諫也把沾滿鮮血的手放在人偶的聖職衣上。
(開什麼玩笑。這種……最差勁的心情……就是斷罪衣嗎……!)
剎那間,諾溫的周圍,被神祕的火焰包圍起來。
是之前腿腳數的三倍。
倒不如說諫也知道,人偶穿在身上的聖職衣纔是――棺柩所保護的最偉大的奇蹟。改變形狀的聖職衣,如同天使的羽翼包裹住人偶的上半身,連失去的一隻手也覆蓋在銀翼的鎧甲之中。
風在舞動。
踢了一下大樓的牆面,人偶的劍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傾倒的腳手架切成八塊。
切入皮膚的刀刃,沒有任何抵抗的將人偶一刀兩斷。
肩頭一顫,諫也不寒而慄。
「DNA一致。由於聖室·服務器和管理者的權限同時接受承認――聖物箱解禁」
就算在諾溫萬全時也很難確保能完全躲開的十二把魔刃。
不,
在稱爲奇蹟的光芒面前,就算是不死之身的怪物也會無效化嗎。
是世界被改寫的感覺。
人偶訴說道。
在心裏惡狠狠地罵道。
人偶,對此做出了反應。
諫也知道那輛摩托車異常的馬力。由於玻璃以出其不意之勢衝撞過來,〈獸〉的目測也發生錯誤。作爲結果,瞄準頭部的斷頭臺產生了偏差,損傷只停留在犧牲一隻胳膊。
釋放的十二把斷頭臺還沒觸及到人偶,在眼前粘糊糊地融化成一團。
效果十分顯著。
不只是,這些。
朱鷺頭玻璃。
從銀翼的內側,傳來什麼東西轉動的聲音。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 EST ENIM CALI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AMENTI)。」(※注:最後一句來自路加福音22:20)
「如果不去避難的話,我,向您請求批准」
竭盡全力地,以莊嚴的神態舉起手。
斷頭臺描繪着大圓弧。看似與之前沒有兩樣的一擊,將工事中的大樓的腳手架切斷――使鋼鐵架構的腳手架朝諫也崩塌而去。
〈獸〉的舉動絕對不慢。諫也的躊躇和聖衣的起動也是在數瞬間完成,實際上〈獸〉在那個時候已經開始跑過來。
“――神,看在眼裏,守護她,並寄宿於她家。爲了讓她不在動搖”(※有違和感?好吧,這一句我從一章翻到最後一直沒找到)
《准許斷罪衣的啓動》
注意到自己的手上沾滿了血。
明明是金屬都能融化的高溫,站在旁邊的諫也卻不會受到任何燒傷。如文字所述般的奇蹟。只爲消滅魔性而存在的聖火。把不可能存在的色彩呈現在現實中,如同從天而降的花卉,聖炎將〈獸〉吞噬。
轟鳴。
晃動人偶身上的聖職衣。
少年在剛纔的崩塌中,沒能完全躲開。
沒有聲音。
剛纔那般異常的再生,沒有再出現。
祈禱是領受聖體的典文(kanon)。
從心裏否定自己。
能在這種時機向這個手機發短信的人,只認識眼罩神父一個。
那聖職衣,突然,嘎吱一聲,展開時發出機械般的聲音。
即使失去了一隻胳膊,背影還是那樣威風凜凜,着實令人焦燥。
同時,從毫無防備的背後,〈獸〉的斷頭臺揮下來。翻轉的人偶,用劍擋住,但是未能將發生的向量完全擋開,在保持斷頭臺和劍交鋒的體勢下,脊背撞在柏油路上。
蠕動的甲殼胴體,新增生九個斷頭臺。
「斷罪衣啓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連自己都想要屈膝、想要乞求救贖的異常聖性,在不斷膨脹。
原本是將麪包視爲神的肉體、葡萄酒視爲神的鮮血的儀式。
(批准……是……?)
拼命地,只把視線移開。
人偶的一隻胳膊!
咳呵、一聲,如同人類一般嘴脣直哆嗦。慢動作一般的光景。那張令人憐憫的側臉。〈獸〉顫動着渾身,彷彿要蹂躪她那如同戰乙女般的英姿。
驀然,諫也低頭看手。
「…………!」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此座標中假想現實·聖女亞加大的第三種奇蹟起動。――即是說開始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的試行」
發信者的名字不用看也知道。
「什!」
「我要模仿」
但是,銀色的火焰要比它快得多。
從斷罪衣的內部,機械音在增加。
只要是捕捉到的對手就絕對不會放開銀炎,如蛇般蜿蜒,在空中奔走將其纏住。體現神之憤怒的純粹的熱量。被纏繞住的〈獸〉在空中翻滾,抬起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
不是慘叫,也不是悲鳴的『聲音』。
那『聲音』的最後――構成〈獸〉的一切,分解爲粒子。
「結……束了……?」
玻璃一副難以至信的表情,茫然地開口道。
同時,火焰也消失了。
「諾溫……!」
諫也回過頭。
在他的視界裏,人偶正在不自然地痙攣着。
「我要……模仿……」
重複,嘟噥着聖句。
只有四肢――雖然失去一隻胳膊的現在,只有一隻胳膊和兩隻腳――微微顫動,就那樣突然無力的落下膝蓋。只有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可是又不能伸手去支撐,向前倒去。展開的斷罪衣噴出大量的冷卻劑,恢復到原來的聖職衣的樣子。
即便這樣,人偶的嘴脣沒有停下。
「我……要……模……仿……」
(笨蛋!)
「笨蛋!你!」
諫也叫出聲來,但是沒有反應。
玻璃也注意到異常,回過頭睜大眼睛看着一動不動的人偶。
從不遠處,傳來直升機的旋翼和大型車輛奔走的聲音。
「諾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