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前往白銀都市的公主

2、北方迷宮

《新娘戀曲》 · 小田菜摘 · 1.7萬 字

讓赫斯提亞退下以後,阿克蕾兒很早就上牀準備休息。

雖然知道有很多事情不思考不行,但在身心俱疲的現在。她只想早一點進入夢鄉。

在睡意越來越濃厚時——

“……來……起來!”

耳邊響起的話語及觸摸身體的手,使阿克蕾兒有些恢復意識。

“……赫斯提亞?”

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手腕突然被抓住,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有、有什麼事!”

“咦?”

黑暗中聽到的聲音令阿克蕾兒背脊發涼。

那是從沒聽過的男性聲音。

“你是什麼人!”

阿克蕾兒大聲地叫了出來。雖然舉止很勇敢,但腦中其實很混亂。

寢室裏有男人。對一直在衆人呵護中長大的公主來說,這是完全沒辦法想像的事態。

正要呼救時,阿克蕾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仔細一想,這裏是尤里的房間。

(難道!?)

想起白天他那旁若無人的舉止,阿克蕾兒感到驚慌失措。

尤里向自己求婚了,而且是用不怎麼正大光明的手段。

那種男人就算夜晚偷偷跑進女性的寢室也不是不可能。

像是在等待對方的下一步般,兩人沉默一會兒後,少年像是剛想到般地開口:

“居然讓那女孩服侍你!?”

“這是有理由的,總之我跟尤里殿下一點關係都沒有。想知道他在哪的話,倒不如問那個女孩,問魯蜜菈還比較快……”

“那您是被哥哥硬帶來這裏的對吧。”

從那親子關係看起來,就算有這種內情局外人也不會感到訝異。

他放開了抓住阿克蕾兒手腕的手,接着厚重的綢緞窗簾發出被打開的聲音,窗戶射進來的月光,照在一名從未謀面的少年身上。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與蘇菲有幾分神似。

阿克蕾兒慌張拿起牀旁的長袍穿上並確認自己有穿好,確保睡衣不會被少年看到。

這樁婚事一定是其中之一。

淡棕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珠,身上穿的是有刺繡的白色上衣及褲子。

羅堤用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阿克蕾兒。

少年點亮了蠟燭,房間裏頓時明亮了起來。

少年渺小的願望讓人心生憐憫之情

“爲什麼?明明是親生母子……”

有些灰暗的光亮映照在少年身上,他有着一頭柔順的淡棕色捲髮。

“是的。”

“我有事相求,請幫忙帶我哥來這裏,就說……羅堤有話要跟他說。”

這樣說來,尤里是洞悉了蘇菲的意圖,爲了阻止這件事才說要跟阿克蕾兒結婚?

“……公主殿下。”

阿克蕾兒沒有辦法理解羅堤爲什麼突然說出這句話。

“請堅強一點。雖然我不知道尤里殿下把母親逐出去的理由是什麼,就算現在試着說服他,以那種容易激動的性格來說應該很難成功。我認爲起碼等到天亮,隔一段時間再去找他是比較賢明的做法。”

“請聽我說,剛剛哥哥把母親從這宅邸趕出去了。”

真是天大的誤會!但是女性睡在男性的寢室,會被這麼認爲也是理所當然。

少年說的話,使阿克蕾兒相當驚訝。

就在她想要甩開對方的手。而激烈地掙扎時——

看來真的被當成戀人了。

“那爲什麼不是戀人的人,會在哥哥的寢室呢?”

他完全不顧慮阿克蕾兒的心情,激動地訴說着。

雖然這麼說,但在充滿陰謀詭計的宮廷裏,有血緣的親子之間感情不和睦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不過,這也有可能是知道阿克蕾兒沒有辦法回絕,而表現出來的從容也說不定。

“那你應該真的跟哥哥沒有任何關係了。”

雖然少年勇敢地如此說道,但阿克蕾兒看到他那還像個孩子般的纖細肩膀,不禁感到有些心痛。

因爲家庭不睦而內心受傷,但還是拼命地想保護母親,少年的想法讓人爲之鼻酸。

羅堤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令阿克蕾兒從思考的世界迴歸現實。

阿克蕾兒吞吞吐吐地說到一半,羅堤便把身子往前傾,靠近她開口:

“我的事情你沒從兄長或母親那邊聽說嗎?我是布蘭納帝王尼基弗魯斯三世的女兒,阿克蕾兒。”

跟阿克蕾兒結婚的人,會因爲共同統治者的身分而自動繼承帝位。

“放、放開我!”

再披上豪華的外衣的話,看起來就像瓦魯斯宮廷的貴公子。

“咦?”

“請冷靜下來。”

“母親跟我說,要介紹您跟我認識。”

過於害羞的心情及動搖的內心,令阿克蕾兒無法馬上回答。

雖然不太瞭解這個國家的繼承製度,但就算是母親,沒有特別的理由也應該不可能廢掉長子。爲了剝奪尤里的繼承權,必須要找尋他做不好的地方,或是採取某些行動,讓羅堤取得優勢,使羣臣及聖王廳作出剝奪尤里繼承權的決斷。

“不,我不是那種身分。”

“不過,對我而言那種事怎樣都好,我只想要跟母親平靜地生活……”

“可以把房間點亮嗎?”

聽起來很年輕的沉穩說話聲,讓阿克蕾兒停下了動作。

聽到阿克蕾兒打從心底說出的這番話,羅堤毅然地抬起頭來。

“你(你)是誰?”

——我只想要跟母親平靜地生活。

“一切都是從母親想要廢掉哥哥的繼承權,讓我繼承大公的位子開始。”

“沒關係……”

羅堤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阿克蕾兒感到有些困惑。

羅堤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兩個人同時開口問對方。

阿克蕾兒來到這個國家以來,感覺自己還是第一次被當成“女性”來尊重。

“哥哥是指尤里殿下嗎?”

“請不要驚慌,我並不是什麼可疑人士。”

“母親跟哥哥感情一直不是很好。”

“聽到羅堤殿下有這心意,大公妃殿下想必會非常高興。”

在尚缺乏正式大公的現在,甚至能以帝王的身分做出“我要治理這個國家”這種宣告。只要繼承了布蘭納的帝位,就不需要聖王廳的承認,也不需要再看他們的臉色。這應該是母親爲了同樣是大公之子,但繼承順位較後面的弟弟,所特地想出來的計謀吧。

站在窗邊的少年看到阿克蕾兒也傻住了。

帝王的稱號對公國的繼承人來說,應該是很大的加分。

實際上說是服侍或許太超過了點,但轉達尤里所說的話給阿克蕾兒的人確實是魯蜜菈……

阿克蕾兒喫了一驚,跌坐到牀上。

應該跟魯蜜菈一樣,大約十四、十五歲左右吧?雖然看起來更年幼,可是在這個年紀,就算是同年,少女看起來應該會比較年長一點。

“雖然我事先不知情,但居然闖進女性的臥室,我真是太失禮了……”

“……感謝您的鼓勵,但現在不是說那些話的時候了。我也是個男人,要自力保護我跟母親的生活。”

(……誰?)

雖然不是什麼適合說給外人聽的事,但阿克蕾兒並沒有很驚訝。

自己跟尤里的關係,從說出魯蜜菈這件事就能察覺出什麼嗎?

如果蘇菲聽到這種話,會放棄廢掉尤里嗎?會拋開對大公的執着,跟她所愛的次男一起過着平靜的生活嗎?

“是的,在這房間服侍我的就是那女孩。”

就像欠缺的拼圖被拼上去了一樣,原本無法理解的事情現在都恍然大悟了。

也就是說,蘇菲所提出的這樁婚事,對象其實是羅堤跟阿克蕾兒。

應該是覺得自己被騙了吧。少年的聲音有些顫抖。

尤里或蘇菲也有說一樣的話,但那隻讓她感到恐怖及懷疑,更不用說是會感到高興或是害羞了。

她抬頭看着垂頭喪氣的羅堤。

阿克蕾兒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事情。

“趕出去……把親生的母親?”

“好的。”

“沒有啦……”

蘇菲會要求這樁婚事的意圖也一清二楚了。

“對了,你是哥哥的戀人嗎?”

看到少年因淚水而閃爍的眼眸,阿克蕾兒內心被打動了。

“請原諒我,我以爲是哥哥……”

“我有聽說。您就是布蘭納的公主?”

看到那時他突然做出的反應後,令人無法不這麼想。

蘇菲所說的“我的兒子”,原來是指羅堤!

“魯蜜菈?你認識那女孩嗎?”

“羅堤殿下。”

“我不知道您居然是這麼美麗的女性……”

羅堤說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睜大的眼睛跟蘇菲一樣是藍色的嗎?在蠟燭的光亮下無法很確定,但輪廓分明的圓形眼睛跟母親很像。

真心的稱讚令阿克蕾兒滿臉通紅。

但是羅堤天真無邪的眼眸中,閃爍着憧憬及好意。

少年深深地鞠躬,有些高的音調正表現出他的惶恐。

反倒是跟尤里一點都不像。若三人是有血緣的親人,那在這宅邸中,尤里就顯得格格不入,不管是容貌還是舉止——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的確是強硬地被帶來,但起碼尤里有傾聽自己的請求。而且在那之後也沒有被軟禁,或是被威脅之類的事情發生。

羅堤溼潤的眼眶就像個小孩般無助。

擁有一千兩百年曆史的布蘭納宮廷正是最好的例子,既有挖出親生兒子眼珠又廢掉其繼承權的王太后,也有帝王削去了親生母親的鼻子。

火焰的光芒及月光所照出的身影,看起來是個稚氣未脫的纖瘦少年。

這樣一來一切就真相大白。尤里跟蘇菲的關係,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擔心兒子的新娘如此一般的親子關係。

阿克蕾兒想要給這名少年更多的鼓勵,於是更用力地說道。

“首先要冷靜下來。現在不論是尤里殿下還是羅堤殿下,都需要時間來冷靜。”

在說完的瞬間,她的手突然被抓住。

驚嚇之餘一看向羅堤,發現他那含着淚水的雙眸現在正充滿着感激之意。

“謝謝您。”

被用力握住的手,讓阿克蕾兒有些動搖。還是個孩子的少年手掌意外地大,完全包覆住她那白皙的手。

“快、快回您自己的房裏吧。今晚先好好休息。”

“公主殿下是要在這個房間等哥哥嗎?”

“……我確實是被這樣吩咐。”

“這種事不需要遵守啦!”

羅堤突然很生氣地叫道。

“哥哥的確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再過不久應該就會登基。但現在只不過是大公之子。以公主殿下的身分來說,並沒有需要遵從的義務。”

他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阿克蕾兒顯得有些驚訝。

“而且還讓魯蜜菈來服侍您,失禮也要有個限度。”

正在氣頭上的羅堤所說出來的話,讓阿克蕾兒有些在意。

“您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咦?”

“魯蜜菈有什麼問題嗎?她是有些沉默寡言……”

實際上魯蜜菈的問題可大了。

那舉止並不讓人覺得她有受過宮廷教育,是個不太有禮貌的女孩。在布蘭納做出那些行爲的話,可能會被女官長嚴厲斥責。

但不可思議地,阿克蕾兒並沒有對魯蜜菈抱有反感。

“我也不知道她的年齡,在她快被收監進收容所時,哥哥不知道在想什麼,把她帶進這棟宅邸來。”

羅堤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低聲說道,而阿克蕾兒堅定地搖頭。

——我所深愛的國家,不論要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守住。

“是沒有起來嗎?”

不管她跟尤里是怎樣的關係,阿克蕾兒都沒辦法對這個女孩生氣。

羅堤一瞬間遲疑了一下,不過馬上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居然讓愛人來服侍他求婚的對象,雖然這場婚姻是政治上的考量,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把還麼年幼的女孩納做妾。

路西安教不承認結婚以外的男女關係,所以基本上禁止娼館及娼婦的存在。

跟過去的王妃們一樣有幾十名侍女隨侍的生活,對阿克蕾兒來說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門外好像有人經過,厚重的木門似乎也沒辦法隔絕年輕女孩們輕快的說話聲。雖然完全沒辦法理解她們在說什麼,可是聽得到侍女們的談笑聲。

破曉時分逐漸接近,但阿克蕾兒完全不想起牀。

因爲這樣,沒得到政府許可的私娼及娼館被嚴加取締。

魯蜜菈小聲說道,這句話讓阿克蕾兒心裏有些受傷。

從基魯克島開始的嚴苛旅途,忠心耿耿的奶媽從來沒有抱怨過半句話,盡心盡力地服侍阿克蕾兒。

尤里殿下對女人沒有興趣。——她當然對這樣欺騙自己的魯蜜菈感到生氣,可是更令阿克蕾兒感到憤怒的是尤里。

屈辱跟憤怒讓阿克蕾兒的聲音顫抖着。

阿克蕾兒堅定地說道,那堅決的態度讓自己也嚇到了。

“怎麼了?”

“只會說一些簡單的對話而已。”

羅堤緩慢地開口。

昨天認爲會說很正常,但仔細想想,她原本是娼婦,而且還是私娼,應該是生長在清貧的家庭,那樣的女孩居然會說阿比利亞語,真的很讓人驚訝。

“……這樣啊。”

但是,自己身上揹負着責任。

如果讓未滿十六歲的女性接客,那就是違法的行爲。

雖然不是什麼高雅的說詞,但那是爲了消除阿克蕾兒的不安所說的話。

“我很感謝您的心意,但是我一定要跟尤里殿下進行交涉。”

這句話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她拼命壓抑現在就想逃跑的心情,回想自己所愛的土地及人們。

羅堤擺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阿克蕾兒靜靜地說道。

沒有多餘心力關心她的自己,纔是該被責備的人。

“因爲要叫人起來很麻煩,所以我就代替她來了。”

“我可以說一件事嗎?”

無與倫比的黃金都市,能夠生在這麼有歷史的古都,這件事讓她感到十分驕傲。

“我當然比不上這廣大國家的國母啦。”

阿克蕾兒把肩上的披肩解下。

一看到她的臉,複雜的感情就湧上心頭。

“不管怎樣,哥哥都尚未成爲大公。”

公主過的是有名無實的簡樸生活,梳理頭髮或化妝當然都得自己來。

——就算跟銀髮的娼婦一起被關在棺材裏,也不會做出任何圖謀不軌的舉動。

其實就算聽得很清楚,阿克蕾兒也沒辦法理解她們說的話。正式的佛蘭得魯語她倒是會一些,可是平民們所使用,具有腔調、速度又快的口語讓她連聽都聽不清楚。

忠心耿耿的奶媽會睡過頭,是頭一次發生的事情。

明明沒有拜託她,她卻特地端第二杯果汁水來,還把迷路的赫斯提亞帶到這間房裏。

魯蜜菈完全無視不知該怎麼跟她攀談而正猶豫着的阿克蕾兒,走到暖爐旁邊開始生火。只要冷靜思考,應該會發現是她該先主動打招呼,內心動搖的阿克蕾兒已經沒有能注意到無禮舉動的餘力了。

“不。”

就算仍名爲帝國,現在布蘭納的領土也只有地方領主的程度。

“公主殿下……”

“這很普通啦。”

會差點被關進收容所,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私娼”吧。

而且雖然是偶然,但她在阿克蕾兒不得不對求婚做出回答時救了自己。

就算這樣,阿克蕾兒還是深愛着布蘭納這個國家。

眼前浮現她那藏在異國美貌底下的稚氣臉龐。

“蘇菲殿下可是連鞋子都沒有自己穿過……”

(果然……)

“我拜託您,快從這間房離開吧。我馬上叫人準備新的房間。”

少年臉上充滿失望及不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羅堤殿下也是生於大公家,應該能夠了解吧。我有義務要守護我的國家及人民。”

“怎麼會……那女孩明明還沒有滿十五歲……”

阿克蕾兒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那……尤里殿下是讓自己的戀人服侍我嗎?”

阿克蕾兒對魯蜜菈沒有任何不好的印象。

但想到這幾天辛苦的行程,赫斯提亞會睡過頭也很正常。

跟這種國家的大公妃相比,黃昏帝國的公主當然差了一大截。

一回過神來,她發現魯蜜菈正住這邊看。

(娼婦?那女孩是娼婦?)

跟赫斯提亞說的話她是會幫忙,但已經有些年紀的她品味有些古板,沒辦法滿足年輕的阿克蕾兒。

在阿克蕾兒覺得很對不起他時——

阿克蕾兒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就算這樣,沒得到許可繼續開業的人還是一點都沒有減少,因爲當中有爲了一日三餐而不得不賣身的貧窮女性;以及因爲種種理由沒有被許可當公娼的女性們存在。

——誰要跟那種人結婚!

雖然過去的榮光已經連影子都看不見,她還是愛着被深藍天空及海洋包圍的阿卡迪奧斯之美。

“這話說起來或許太沉重,但那個女孩是哥哥身邊的女人。而且是半年前都還在娼館賣身的女孩。”

這孩子內心真的十分善良。

阿克蕾兒的表情藏不住驚訝。因爲那模樣跟到目前爲止純真又謙虛的他完全不同,羅堤發出的聲音非常低沉。

北方的落後國家。只有廣大凍土的鄉下。——儘管被這樣嘲笑,但實際上佛蘭得魯公國的財力十分雄厚,農業技術跟商業上雖然不夠進步,但廣大土地除了木材以外,也擁有銅及鐵這些取之不竭的資源。

“公主殿下……”

“赫斯提亞是怎麼了?”

魯蜜菈講到一半就不說了。

繼承了一千兩百年曆史及傳統,獨一無二的黃金都市。

阿克蕾兒想到這裏,突然爬了起來。雖然空氣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但她慌張到完全都不在意。這裏是尤里的房間,不知他什麼時候會回來,不能像這樣繼續穿着睡衣。

下面穿的外袍顏色是有些偏藍的珍珠白,從寬鬆的領口及衣袖能看到裏面的淡紫色內袍。沒有華美的刺繡也沒有裝飾着寶石,可是染出來的顏色十分優雅美麗。

見阿克蕾兒乾脆地接受她的說法,魯蜜菈的表情有些驚訝。

她原本應該是想說,奶媽這麼懶惰,阿克蕾兒應該會生氣吧。

但在現實的世界這根本不可能,所以只好想出折衷的辦法,也就是設立“公娼”這種制度。

魯蜜菈推着載有臉盆及水壺的推車進到房內。

魯蜜菈默默控制暖爐的火焰,阿克蕾兒則在旁邊整理自己的服裝儀容。

羅堤用非常誠摯的態度說道,但如果真能這樣做她早做了。少年的熱心及善意確實讓她很高興,而她對尤里的嫌惡感,已經到了言語無法形容的地步。

“對了,你會說阿比利亞語?”

被許可當公娼——要能在娼館工作,大部分的國家都規定要年滿十六歲纔行。

路西安教圈的公用語言是阿比利亞語。上流階級的人都一定需要會,像蘇菲、羅堤、還有尤里,都是用阿比利亞與她說話。

“還真熟練呢。”

昨天晚上,阿克蕾兒的奶媽跟着魯蜜菈一起離開房裏,所以她如此問道。

——纔不會輸給那種人呢!

努力保持開朗的語氣說完後,阿克蕾兒迅速地改變話題。

比起還有些不熟練的羅堤,尤里的發音非常清楚。但是說的內容過於粗魯。導致那時都沒有發現這點。

(這麼說來,發音很漂亮呢。)

一張開眼睛新的一天又會開始,一想到令人憂鬱的現實,阿克蕾兒就完全都不想下牀。

他是要繼承大公之位的長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旁若無人的態度,穿着卡夫坦這種當地服裝的身影,跟那流暢的阿比利亞語實在無法連結起來。

就在阿克蕾兒急着要下牀時,門剛好被打開。

我纔不要呢!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場,沒辦法這麼果斷地說。

阿克蕾兒的心中,對尤里的嫌惡感像烏雲要鋪天蓋地般不斷擴大。

看到阿克蕾兒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魯蜜菈難爲情地說道:

雖然魯蜜菈用不感興趣的語氣說道,不過這種粗魯的語氣,也有可能是因爲使用不熟練的語言。

加上魯蜜菈竟爲了保護不是很友善的赫斯提亞,說出“因爲要叫人起來很麻煩”這種話,阿克蕾兒感到自己真是可恥。

街上會定期掃蕩,沒有得到許可的娼館將受到處罰,私娼們會被關進收容所裏。因爲她們被認爲是罪孽深重的女人,所以必須服嚴苛的勞役。

“她有請我叫她起牀,所以我是有叫了,但……”

“你是跟誰學的?”

阿克蕾兒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魯蜜菈的表情就像是在說,“你這是在問什麼無聊的事情”一樣。

“這種語言每個村莊的司祭不是都會講嗎?每週有去教會的話,就算不想學也會記住。”

“……咦,該、該不會你光憑這樣聽就會了?”

“沒錯。”

魯蜜菈的回答聽起來有點不耐煩,而這句話讓阿克蕾兒說不出話來。

就算聖職者在朗讀阿比利亞語的聖典後,會用跟庶民一樣的語言來佈教。但要讓連自己所說的語言都無法閱讀書寫的庶民理解其中的內容,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也太不切實際。

所以最後想出來的方法是利用音樂跟繪畫。庶民們經由繪畫了解教義,用歌唱來朗讀聖典;阿比利亞語的佈教。對庶民來說應該跟唸經沒兩樣。

能夠理解到那是一種語言,而且居然還成功地記住——

“那你能閱讀聖典嗎?”

“怎麼可能,我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不會寫字絕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自古以來將重心放在學術上的布蘭納,以及把能閱讀聖典這點看得很重要的謝里夫教各國,兩者的識字率都很高,但在瓦魯斯及那巴爾這些其他的路西安教國家就都很低了。

更何況是被那些國家貶低爲落後國家的佛蘭得魯,能夠閱讀寫字的人數應該非常有限。

“就只是記住而已,跟鸚鵡一樣,只是全部硬背下來……”

“硬背?”

她懷疑自己耳朵所聽到的事情。她說她把聖典……把那難以理解,字數又龐大的聖典硬背下來了嗎?而且還像是在說“那沒什麼了不起”一樣。

“你、你試着默背一段看看。”

阿克蕾兒拿起牀旁的聖典,催促着露出困惑表情的魯蜜菈。

魯蜜菈看起來好像有些話想說,但她還是乖乖地開始默背。

背誦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總之,她對尤里的做法感到很憤怒。

“求婚?跟公主殿下嗎?”

阿克蕾兒突然想起來而問道。

“我去拿早餐來。”

(不會吧……)

“什麼?”

口氣中,不耐煩跟困惑各佔了一半。

魯蜜菈離開以後,阿克蕾兒注視着房內火爐裏火紅燃燒的火焰。

內心激動的阿克蕾兒叫道。

對方似乎是把沉默當成肯定。

“沒事的話,我要去端早餐來了。”

“關於跟您的婚事。”

魯蜜菈憤慨的聲音明顯帶刺。

完全沒料到自己居然會說出這種話,阿克蕾兒喫了一驚。

“爲什麼你會來服侍我呢?”

“咦?”

等了超過半天了,阿克蕾兒說實話非常地生氣。

就算尤里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脅迫,阿克蕾兒還是冷靜地反問。

“我的身分沒高到會有好的待遇。如果已經見過羅堤殿下,應該有聽他說我以前是做什麼的吧?”

“那對您來說,娶我爲妻有什麼好處嗎?”

明明是有血緣的親子,這句話對兩人一點意義都沒有這件事,她從昨天雙方的行動及羅堤所說的話。就已經十分了解了。

魯蜜菈皺起眉頭,小聲地咋舌。

被橄欖色的雙瞳直接注視,阿克蕾兒感到非常緊張。

這是記載賢者的受難,被說是最難理解且最複雜的章節。

就算跟銀髮娼婦一起被關在棺材裏,也不會做出任何圖謀不軌的舉動。——想起魯蜜菈那時說的話,阿克蕾兒臉紅了起來。

“你說他討厭女人是騙人的吧?”

“我不是說了嗎?說尤里殿下討厭女人。”

只疼愛羅堤殿下——這句話深深扎進阿克蕾兒心裏。

雖然心裏認爲問題並不在這點上,但一瞬間也不知道怎麼回應纔好。

魯蜜菈聳了聳肩。

“蘇菲殿下希望我嫁的對象並不是您,而是羅堤殿下對吧?”

“沒錯。”

一說完,她突然開始擔心這會不會被當成在挖苦。當然自己並沒有那種意思。

“不用擔心,這個國家沒有能跟公主殿下這麼美麗的女性分庭抗衡的女人,那麼不知自己斤兩的人只有蘇菲殿下。”

雖然早就知道了,阿克蕾兒內心還是受到了衝擊。

從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尤里終於出現了。在等待他的期間裏,阿克蕾兒一直待在房裏。

“——賢者問向天,您爲何要讓我遭受如此劫難?我的心臟因爲恐怖及痛苦,像警鐘一樣不斷地快速跳動,而腸子就像要飛出來般,不斷地激烈蠕動。身體跟心靈的痛苦,讓我連一時也……”

“不管你的立場爲何,受到這種無理的對待,還是會感到憤怒吧?”

“尤里殿下放逐了他的母親,這件事是真的嗎?”

對照着手上的聖典,阿克蕾兒的表情越來越驚訝。

口氣非常冷淡。對前大公妃,也就是這個宅邸的女主人完全不留情面。

“公主殿下是沒有在聽我說話嗎?”

這次阿克蕾兒並沒有叫住她。她內心已經沒有餘裕能注意別人說了些什麼,更別提問魯蜜菈要不要學習讀書寫字了。

“但、但是他跟我求婚了。”

“不會,剛好也讓我有時間思考。”

“我還需要繼續嗎?”

一字不差。

“昨晚我有見到您的弟弟。”

這樣的話,這女孩的生活將會有很大的轉變。就算是女性,只要會閱讀及寫字,工作到處都是。不管是過去的抄本工廠,還是最近興起的活字印刷工廠,都很需要會閱讀及寫字的人。

“你都在想些什麼呢?”

“…………”

“是誰跟你這樣說的?”

讓戀人來照顧自己求婚的對象,這怎麼想都覺得很不正常。

“咦?”

只要有人教——嗯,現在開始也還不算晚,這女孩應該只有十四、十五歲,可能性及人生都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魯蜜菈橄欖色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真正想說的是“你想不想學習文字”,但——

魯蜜菈的默背就像熟練的司祭在佈教一樣地完美。不對,就算由看得懂的人來照着聖典念,應該也沒辦法像這樣一字不差地朗讀。

“那一起跟去就好啦。蘇菲殿下只疼愛羅堤殿下,那程度可是其他人看到都會搖頭呢。”

阿克蕾兒趁這機會繼續說:

果然遺是穿着這國家的民族服裝,這次是叫做魯巴斯卡的上衣,長度比平常的上衣稍微長一點。他用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低頭道歉。

如果有人教這女孩文字的話,不論阿比利亞語還是佛蘭得魯語的書寫及閱讀,她應該都能輕易學會吧。

“抱歉讓你久等了。”

“唉……”

不久,她心中湧現了一個想法。

阿克蕾兒連忙叫住已經轉過身去的魯蜜菈。

阿克蕾兒鼓起勇氣,反正這件事不弄清楚不行。

尤里的眉頭果然皺了起來。阿克蕾兒完全不在意,繼續追擊。

阿克蕾兒抱持着無法相信的心情,看着露出無聊的表情繼續默揹着的魯蜜菈。

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明明現在狀況不允許她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魯蜜菈一點都不在意地承認自己的過去。

直截了當地這樣說完,尤里像是沒料到般,表情十分驚訝。

“被派來服侍我,你都不會有所不滿嗎?”

阿克蕾兒被說到從來沒想過的問題,表情有些訝異。

“……蘇菲殿下。”

所以你就承認你們的關係吧——阿克蕾兒的話隱含了這層意義。當然阿克蕾兒也不認爲尤里是看上自己才提出求婚。

魯蜜菈似乎已經受不了了。她對阿克蕾兒說道:

但是仔細想想,現在這個情況,說個一、兩句挖苦的話應該也沒關係吧。

現在那少年不知有多麼心痛。

“但以羅堤殿下的年紀來說,還是需要母愛不是嗎?”

但阿克蕾兒因爲驚訝,沒辦法馬上反應過來。

阿克蕾兒無法做出回答。

魯蜜菈重複了一次她剛說過的話。

“是羅堤殿下,昨晚我們有見上一面。”

“所以呢?對你來說,成爲我弟弟的妻子有好處嗎?”

魯蜜菈停下腳步,臉上顯得有些訝異跟不滿。

魯蜜菈表情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但出乎意料地,他也直接道歉,讓阿克蕾兒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

被這麼一說她倒是想了起來,蘇菲確實在阿克蕾兒誇讚她的美貌之後,才露出滿足的表情。

看到魯蜜菈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阿克蕾兒忍不住大聲說道:

尤里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只是想問你,心裏都不會感到不愉快嗎?”

“你是要叫我對什麼事情生氣?”

“有聽說的話,應該能瞭解吧。”

“……公主殿下。”

“還去在意那些事情的話,像我們這種人根本沒辦法正常生活。”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是尤里殿下中意的女性嗎?”

魯蜜菈的表情似乎在說無法理解話中之意,但這句話也收不回去了。

“要說放逐也是沒錯啦,但地點既有暖爐也有絲織的棉被,是她非常喜歡的石造別墅呢。”

尤里頓時無法回答。

到目前爲止她都幫羅堤說話,但站在尤里的立場,要去愛只寵愛弟弟的母親根本不可能;或許該說是不可能去愛對自己完全沒有愛的母親。

“等、等一下!”

真是這樣的話。那時候感覺到的“哪有可能”或許並沒有錯。

“……昨天不是說過了嗎?地位、名譽及歷史,都是這個國家沒有的東西。”

“我並不認爲您是會在意那種事的人。”

這裏就是勝負的分水嶺——阿克蕾兒如此對自己說。

就算爲了請求對方派出援軍不得不答應這樁婚事,也不能全任由對方擺佈。身爲要繼承帝位的公主,阿克蕾兒有義務守護布蘭納人民的權利及生活;並且還要守住先人們辛苦建設的黃金都市,不能讓它千年以上的榮光歷史就這樣斷絕。

爲了婚後遺能保持布蘭納這個國家的獨立、爲了不被佛蘭得魯併吞,起碼要知道尤里心中真正的想法。

如果尤里對自己國家的文化感到羞恥,那他就不會穿着卡夫坦及魯巴斯卡這些充滿鄉土味的服裝,而是會跟蘇菲及羅堤一樣,穿着禮服及外衣這些各國宮廷最新的流行服裝。

這個人討厭外國,從房間的裝潢也看得出來。

或許該說是很珍惜自已國家的文化比較好,總之,他不會隨便模仿別國的文化。

原來如此,難怪會跟明明貴爲國母,卻開口貶低自己國家的蘇菲處不來。

這樣一來,蘇菲會想要阿克蕾兒的理由就更明確了。

當然,要讓羅堤繼承大公是最主要的理由,但是對嫁來佛蘭得魯卻又否定該國文化,不論什麼事都只會模仿母國——先進國的蘇菲而言,能夠迎娶布蘭納這種古老王室的公主,應該非常具有吸引力。

“就算娶了我,貝魯斯加也不會有一千兩百年的歷史,您也應該知道這件事。而且我覺得尤里殿下並沒有那麼想要別人能夠讓與的東西。請告訴我,您跟我結婚真正的目的爲何?”

面對接踵而來的問題,尤里有些招架不住。

突然,他放聲大笑。

阿克蕾兒愣住了,看到那樣的她,尤里像是惡作劇般地說道。

“唉……公主真是個謙虛的人啊。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嗎?”

阿克蕾兒因爲憤怒而滿臉通紅。

“請不要避重就輕!您……”

說到這裏頓時語塞。她因爲激動而大吼,但卻無法說完。

尤里真的跟魯蜜菈有關係嗎?還是說他真的對女人沒興趣呢?

羅堤說的事情是真的嗎?或是魯蜜菈說的事情纔是正確的呢?真相依然曖昧不明;加上自己也還沒決定到底要相信哪一邊纔好。

而且在聽阿克蕾兒說話的時候,態度明明很惡劣。

“前往西那•法斯堤瑪?”

請求援軍明明不過是昨天的事情,他卻說已經派兵前往。

最後一句話特別用力地說,尤里聽到以後,臉上露出感到不快與麻煩的表情。

不過仔細一想,這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阿克蕾兒以爲自己聽錯了。

就像昨天尤里所說,想守護布蘭納的話,與其一一拜託各國,倒不如請求聖王廳的幫忙比較快。雖然比不上過去,但聖王廳在路西安教圈內依然有着極大的影響力。

不能那麼簡單就高興,要高興也要等聽完尤里說明出兵援助布蘭納的利益後再說。

阿克蕾兒用疑惑的表情看着尤里。

對被稱爲草原之狼的軍隊完全沒有半點的懼怕;對即將到來的戰爭甚至看起來有些興奮。

“我寫着‘如果不放棄攻打阿卡迪奧斯,那我國爲了保護路西安教的同胞,已經有了充分的覺悟和勇氣’。”

“你瞼上寫着我不相信。”

到目前爲止,佛蘭得魯都把外國的高貴公主們迎娶來做大公妃,瓦魯斯出身的蘇菲也是其中一人。落後國家迎娶有長遠歷史國家的公主,想要藉此彌補自己國家的歷史。縱觀史上,很多國家都曾經這樣做。

實際上只要尤里登基,帝位對羅堤就一點用處都沒有。

“爲了從異教徒手中保護路西安教的同胞,而且是勇敢挑戰各國所害怕的對手,聖王廳不做出點表示,就沒辦法保住面子了。”

“您是說……跟西那•法斯堤瑪軍戰鬥,會讓這個國家得到某種權利?”

“而且就跟你說的一樣,阿卡迪奧斯一旦被攻陷,我國的國土將會跟西那•法斯堤瑪接鄰,不能保證草原之狼不會因爲一時興起,而把他們的獠牙對準我國。”

接下來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令人有些難以置信。

他應該是不能理解明明自己說了更多過分的話,爲什麼阿克蕾兒只對這句話有這麼激烈的反應。

“您交給使者的信上寫了些什麼?”

不過這也理所當然。剛剛那句話裏,尤里並沒有說出該被責罵的事情。

“不管我跟羅堤殿下的關係會怎麼發展,跟身爲正式大公繼承人的您應該都沒有關係。明明是這樣,爲什麼爲了阻止我跟羅堤殿下的婚姻,甚至要結這種不想要的婚呢?”

但是這就跟剛剛所說的“不管其他國家怎麼想,我國有我國的文化及歷史”這主張相矛盾。

尤里也沒有絲毫遲疑,單刀直入地回答。

“……您、您不是會因爲這種理由而決定國家大事的人,我這樣深信着。”

雖然還有些不能理解的部分,阿克蕾兒總算能相信尤里所說的話了。

“咦?”

這句話就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了。

已經登基的佛蘭得魯大公,總不能只因爲持有布蘭納的帝位就叫他讓位,這樣就變成布蘭納侵略佛蘭得魯了。

阿克蕾兒馬上打斷他的話,尤里的表情這下變得有點心虛了。

阿克蕾兒愣住了,短短的時間內居然實行了那麼多對策;而且還直接派遣使者前往西那•法斯堤瑪。對各國所懼怕、現正勢如破竹的帝國,居然做出這麼大膽的行動。

“在那之後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有喜歡的男性的話,就跟那個人結婚吧。”

阿克蕾兒感到腦部逐漸充血,無法忍受地叫道:

阿克蕾兒以爲他在開玩笑,但尤里的表情十分認真。

“你忘了嗎?我不是說要跟你結婚嗎?”

尤里嘴角上揚,露出無畏的笑容。

尤里像是喫到很苦的東西一樣,把頭別了過去。

“我怎樣?”

阿克蕾兒吞了吞口水。

“那是……”

尤里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這句話讓阿克蕾兒啞口無言。她當然不是認爲會有無條件援助這種好事,但是從剛纔的對話聽起來,她無法認爲尤里真的希望跟自己結婚。

尤里不理會表情還是充滿疑惑的阿克蕾兒,繼續說道:

——到底原因是?

“那麼?”

“什麼?”

阿克蕾兒一想到這便搖了搖頭。

當然,這種明顯的客套話不可能被採信。因爲明明到剛纔雙方都還在試探對方心裏真正的意圖,空氣幾乎緊張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阿克蕾兒正在懊悔自己怎麼說出這麼差勁的理由,尤里卻開口說道。

失禮也該有個限度!就算是在訴說自己的志向跟見解,這也不是該在本人面前說出來的話。

她沒辦法馬上相信他所說的話。

明確的拒絕,令阿克蕾兒嚇了一跳。

只要有能讓佛蘭得魯的政府及聖王廳接受的理由,廢掉長子是有可能的。

結果還是沒有說出答案。

看到表情訝異的阿克蕾兒,尤里說道。

“昨天晚上,我已經派出軍隊前往阿卡迪奧斯了。”

也就是說,這個人剛放逐完母親,立刻就召集下臣舉行會議嗎?

(是想要讓他們承認些什麼?)

“能夠得到權利。”

“可是出兵援助布蘭納對我國有益喔。”

“請回答我的問題。”

“所以我從身爲外國女性的你身上,感覺不到半點魅力。”

“咦?”

“昨晚開了臨時會議,結論是對我國而言,與草原之狼西那•法斯堤瑪一戰有其價值。”

“——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

“當然布蘭納方面也有派。不過我認爲直接跟法斯堤瑪交涉會比較快。”

太過失禮的臺詞,反倒讓阿克蕾兒氣不起來,而是愣住了。

“……有其價值是指?”

在路西安教圈不管想要做什麼事,利用聖王廳是最短的捷徑。

尤里又補上了一句。

“你不相信也很正常。你說的確實沒錯,我並不想要從他國得到傳統及只是表面功夫的文化,不管其他的國家怎麼想,我國有我國的文化及歷史。我,並不想要得到你。”

身爲長子的尤里一旦被撤廢,繼承權自然會落到羅堤手上。現在尤里的登基還沒有被承認,正是天大的好機會。

阿克蕾兒有些害怕地問。

尤里是說,他反而要斷絕這種行爲。

“當然不是要馬上開戰。我命令先鋒部隊先派遣使者前往西那。法斯堤瑪。”

“但、但是,您剛剛不是說了嗎?說您並不想要得到我……”

“這也是當然的,身爲前大公的長子,您會繼承大公的位子是早就決定的事。我將繼承的帝位對您來說應該沒有必要,您跟羅堤殿下是不同的。”

事態變化得太快,阿克蕾兒有些追不太上。

明明該高興有援軍了,但這不知道來由的不安到底是什麼?

“我是說真的,我不想讓這個國家再有外國人的國母了。”

尤里輕輕地聳了聳肩

“居然已經掌握整個情況,公主意外地是個謀略家呢。”

一國之君是不可能光憑正義感或虔誠的信仰心,做出這種飛蛾撲火的決定。

“咦?”

雖然不知道前大公是什麼時候去世的,但爲什麼尤里一直都不登基,到現在都還只是個大公之子呢?讓長男繼承大公的位子應該不會出問題,就算兩人感情不和睦,尤里仍是正室蘇菲所產下的後代。

還是說,他只是單純想要有跟先進國家並駕齊軀的地位呢?

那憤怒的樣於連尤里都嚇到了。

正因對方是這個人,所以絕對不能遲疑,阿克蕾兒單刀直入地問道。

銳利的眼神、像冬天的天空一樣的灰色雙瞳,那目光炯炯的樣子簡直像匹狼。

“也不用真的結婚,只要有婚約這個名目就行了。等到事情一過,婚約要解除也沒有關係。”

從自己口中說出來以後,她也對這句失禮的話感到很悔恨。

從貝魯斯加前往南方港口,再利用海路的話,要到達阿卡迪奧斯並不需要太久的時間,佛蘭得魯的軍隊應該很快就會抵達阿卡迪奧斯。

“我、我纔沒有那種對象呢!”

“非、非常感謝您。”

如果說西那•法斯堤瑪是“草原之狼”,那麼這個人就是奔馳在佛蘭得魯結凍大地上的“白銀之狼”。

這雖然是很令人安心的話語,但阿克蕾兒卻感到背脊發涼般的恐怖。

道謝的時候心裏還是非常緊張,阿克蕾兒知道自己的肩膀跟脖子都還沒有放鬆。

“先別急着道謝,話還沒說完呢。”

但是、但是……!

也就是說,只要聖王廳點頭,其他國家不管是否同意都得照做。

“我還沒說完。”

這主要是因爲阿克蕾兒的成長環境。

所以能採取的手段就是,在尤里登基前合法地廢掉他。

看到內心正在盤算的阿克蕾兒,尤里苦笑地說道。

阿克蕾兒拼命地假裝很冷靜,繼續說道:

這十八年來,她生爲未來將繼承帝位的公主,接受了豐富的關愛及嚴謹的教育長大。

要成爲自己丈夫的人,就是要成爲布蘭納帝王而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也是要一起守護這個步向滅亡之國的人。她內心裏一直都是這樣想。

她當然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喜歡的男性,甚至還認爲戀愛是搞不清楚自己立場的無知舉動。對這樣的阿克蕾兒來說“有喜歡的男性”這種話,就只是在侮辱她而已。

(真、真是的……怎麼會有這種人!)

昨天晚上在腦中揮之不去的想法,現在又浮現在心頭。

但尤里看起來沒把阿克蕾兒的怒氣放在心上。

“這樣的話,事情就算傳開了也不要緊呢。”

他安心地這樣說道,完全不在乎阿克蕾兒的感受。

“可是……”

“那你的回答呢?”

看到阿克蕾兒還在猶豫,尤里便用稍微強硬一點的語氣逼問。

也就是說,尤里的意圖其實是——

——雖然沒有想要跟阿克蕾兒結婚,但也不想讓給羅堤。

就爲了這樣,連假結婚也在所不惜。

只要全盤接受尤里的說法,對阿克蕾兒匝百沒有半點不利的地方。

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有利,因爲既能請求到援軍,又不用結婚。

尤里的人品姑且不論,以得到後盾這點來說,跟他國君主結婚並不是壞事。但這對獨立國家來說是把兩面刃。

如果夫妻間沒生下小孩,或者是有生下但在小孩年幼時阿克蕾兒出了事,那布蘭納的統治權將會變成她丈夫的囊中之物。

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但對堅持獨立的布蘭納來說,將會繼承帝位的公主跟他國君主結婚。是非常危險的賭注。

僞裝的婚約。——這真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但她還是小心地再度確認。

“婚約具體來說,是到何時纔會解除呢?”

尤里面露驚訝之色。

“您要親自去嗎?”

——看來是接受了。

“什麼!”

“請馬上帶我去看她!拜託您!”

“雖然不知道西那•法斯堤瑪軍會做出怎樣的回答,但如果真的要與其一戰,身爲將軍的我不能不在場。”

阿克蕾兒故意這樣說,聽完尤里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能請您許可嗎?”

“那我可以指定魯蜜菈嗎?”

阿克蕾兒馬上接着說:

因爲事情已經決定了,阿克蕾兒也知道自己的態度變得比較有攻擊性。

說實話,她一直到剛纔都沒有想起這件事。

“對了,關於你的侍女……”

雖然能夠了解阿克蕾兒的意見非常正確,但卻又不想把母親放在身邊。名譽及體面,這個人討厭母親已經到了不會計算損益的程度——

“到阿卡迪奧斯的危機解除,然後我登基成爲大公後。”

“我明白了。”

“——我會考慮看看。”

阿克蕾兒拋開了一切迷惘。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嗎?”

雖然她對這種像是人質的處置不怎麼滿意,但不得不這麼做。

尤里會憎恨只愛羅堤的母親或許是理所當然。

尤里的表情看來似乎不太能接受,他考慮了一會兒。

“魯蜜菈?”

尤里突然臉色大變。剛剛像在追逐獵物的狼之灰瞳,現在則兇惡到像要把大地上所有東西都吹跑的冰雪般。

肯定的話也太不負責任了。一旦僞裝的婚姻解除,自己總有一天要回到阿卡迪奧斯,這樣的人要爲魯蜜菈的將來着想,也只有現在這短暫的時間而已。

“我知道了,那就有勞您了。”

“她似乎染上了有點麻煩的疾病。”

穿着厚重卡夫坦的健壯身體,正散發着無法完全隱藏起來的怒氣。

尤里用手製止了激動的阿克蕾兒。

“那就這樣決定了,再過幾天我也會前往阿卡迪奧斯。”

“是說赫斯提亞嗎?”

不管是什麼宗教,只要是宗教,都會強調對雙親及聖職者的尊重。

他很不情願地這樣說道。

“感謝您。還有一件事……”

這句話讓正在思索的阿克蕾兒回過神來。

“請把您母親叫回來這裏。”

她提起禮服的裙襬,優雅地行了一個禮。

“不是什麼會危及生命的疾病。那是這裏的風土病,只要安靜休養一段時間就會自然痊癒,但是短期內需要好好療養,最好快點移到專門的療養院比較好……”

“我只是給您建議。您如果想要聖王廳改善待遇,那把母親放逐這件事,他們一定會指出來當作您的污點不是嗎?”

“嗯。那女孩會阿比利亞語,昨天晚上您叫她來這間房間,不也是因爲這樣嗎?”

(到底是爲什麼?)

阿克蕾兒內心對他抱持的懷疑,在那瞬間煙消雲散。

“這已經是早上的事情了。您跟我的關係只是僞裝的話,我就不需要去在意那種事了,而且那女孩早就做出否定了。”

阿克蕾兒整個人愣住了。所以她今天早上才起不來嗎?如果不是這樣,赫斯提亞不可能會拋下自己的工作。

“這是我們託雷蒙斯基家的問題。我不希望因爲無聊的正義感跟道德觀而有外人插嘴。”

果然是累積了相當的疲勞嗎?赫斯提亞已經不年輕了,應該比母親泰美斯還大個五、六歲。明明只要有考慮到這點應該馬上就會發現,但她卻因爲只在意自己的事情,而完全沒有關心她。魯蜜菈沒有硬叫她起牀,應該也是發現她身體不舒服吧。

“您如果有考慮到那女孩的將來,應該也知道再這樣把她放在身邊不太好。”

“……所以,你要她去你身邊?”

“當然,到整件事落幕之前,你必須跟我一起行動。”

就算佛蘭得魯以路西安教徒的身分打贏聖戰,君主沒有好好對待母親這點,絕對會被聖王廳拿來大作文章。一直想要站在他們上面的聖王廳,並不樂見王公貴族的勢力變強大。

“……好吧。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不然口氣不會這麼勉強。

“我認爲羅堤殿下也不認爲自己有說謊。像您這種年輕男性,把那麼有器量的女孩一直放在身邊,周圍當然會那樣想。”

但無法想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關係還真是親密啊。”

口氣雖然很冷靜,但從緊握的拳頭看得出來他拼命在壓抑自己的感情。

尤里雖然表情很難看,但是沒有反駁。其實阿克蕾兒本身也還不知道羅堤跟魯蜜菈,她應該相信哪一邊說的話。

“嗯,我會帶你去。但是在那之前先聽我說,也得幫你找個代替的侍女纔行。”

弟弟羅堤明明那麼愛慕母親,這差別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尤里的表情像是被針扎到般地痛苦。

挖苦的語氣讓尤里嘴脣有些扭曲。

“我來這裏前,可是有跟魯蜜菈交談過。”

“……你好像問了那女孩說,她是不是我的側室對吧。”

“你相信她?我弟……比起羅堤說的話,你反而相信僕人的話嗎……”

心裏雖想過她只要一起來,應該就會急忙地衝過來。但到剛纔爲止因爲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境遇及該做的事,所以完全沒有餘裕去想到她。

聽到魯蜜菈說的話後,阿克蕾兒想說她應該很累,所以沒有打算找人叫醒她。

但是也不能否定。雖然怕會白費工夫,但她沒辦法忘記魯蜜菈身上的各種可能性。

爲什麼蘇菲只溺愛羅堤?不對,應該是爲什麼會疏遠尤里?

“什麼事?”

他應該是擔心如果讓阿克蕾兒一個人留在這裏,蘇菲跟羅堤可能會找上門來。

阿克蕾兒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這句話。

尤里突然閉起雙眼,像是在對着牆壁嘆氣一樣。阿克蕾兒轉過頭看向他,但尤里就這樣不發一語地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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