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與那個N孩」

「道尼，雖然這不是很重要的事……反正你不用特別在意這件事，不過呢……」

她會事前說出這麼長一段話，通常都含有完全相反的意思，表示這是她相當重視的一件事。

「……真的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啦，你不小心忘記也沒關係囉。」

她的開頭聲明實在很長，看來重要的幾乎可以比擬國家機密了。

「……我還沒有厲害到能在還沒聽到前就忘記喔。」

稍微捉弄她一下後，她就立刻紅着臉反駁：

「我、我當然知道！你到底有多笨、邋遢、散漫還有慢條斯理，這三個月裏我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

沒想到居然是畫蛇添足，原本只是想稍微捉弄她而已，結果被好幾倍的「回禮」修理一頓，考慮到她只有十五歲的年紀，這種強勢的個性確實相當值得一提。

不過，我並不討厭和她進行這種談話。

「不只是連續三天都戴同一條領帶，鞋底沾到泥土也完全不在意，相約時我只是稍微晚點到而已，你居然還敢倒頭呼呼大睡！而且還說着夢話！」

要是繼續讓她說下去的話，說不定連波斯灣戰爭的原因都要變成我，不過我有個很值得依靠的夥伴，那就是安靜的圖書館。

「……！」

這算是相當老套的肢體動作，在館內看書的學生們紛紛用食指抵着嘴脣提醒她，太過激動的她也發現自己的吵鬧聲而閉起嘴巴。

看到我忍不住偷笑的模樣，她羞紅着臉瞪着我。

「……道尼，你真的很喜歡捉弄別人呢。」

「讀子，很多人都這麼說過我喔。」

讀子推了推無框圓形眼鏡的鼻樑架，看來好像是太過激動而差點弄掉眼鏡了。

由於剛剛笑得太過高興，於是我也用手指調整者眼鏡的位置，結果讀子突然嘟起自己小小的嘴巴。

「……別學我啦……」

「我並沒有特別模仿你喔。」

「道尼，我剛好有事找你，可以麻煩你到辦公室來一趟嗎？」

「咦？」

「哪有人能預先知道明年或幾年後發生什麼事？說不定那時候我們已經不在英國，地球也有可能發生很嚴重的問題……甚至是我們兩個都有可能開始忙着處理工作。」

在我還沒說出回答前，讀子就已經先站起身，或許這會讓人覺得她有點任性，不過比起三個月前已經算是收斂許多了。

「我們已經收到消息，據說那本《謙稱事典》準備在市內進行交易。」

「那時候道尼就是二十五歲囉，在我心目中永遠都是個中年大叔囉。」

「趁着還有綠地的時候，我好想盡量曬曬太陽呢。」

這也讓我忍不住保持沉默。

她似乎把我的沉默解讀成負面的意思，於是立刻別過頭拋出這句話。

由於大英圖書館對外牽涉的層面太過廣泛，因此如果要迅速對應這類問題，就必須靠我們「特殊工作部」負責完成任務。

「說到工作……你不是才十五歲而已嗎？」

「就是在圖書館沒說完的那件事。」

讀子隨即停下腳步，並且輕輕地清了清喉嚨調整自己的聲音。

讀子把手抵在自己的眼鏡上，然後微微地皺起眉頭。

她把手抵在額頭上，裝出一副相當苦惱的模樣。

「……所以呢？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接着她又再度轉過身，把十指交扣在背後看着前方說道：

「你好。」

「送眼鏡實在太沒誠意囉，不過考慮到你的美感問題，看來也沒辦法抱太多期待啦。」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祝你生日快樂。」

一聽完這句話，讀子就快步地跑到前面並轉過頭看着我。

「這我就不知道囉，應該有很有趣的事情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並且稍微使力準備帶着我離開。

照這種情況看來，要刻意忘記反而是難上加難，不過這或許是她努力鼓起勇氣才擠出這番話的。

當我試着把這件事說出來後，她就把手裏那本書的封面直接壓到我臉上，雖然這個動作並不會痛，不過倒是讓我有點嚇到。畢竟我也有日裔血統，所以我只是想把這個良好的印象告訴她而已。

「那我問你喔，你覺得我是爲了什麼念大學的？我可是很優秀的，只要有心隨隨便便都能拿到學分呢。」

「我並不害怕受罰，我只是想要得到能符合辛勞的獎勵而已……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那我們就稍微喝杯茶吧。」

「當然是因爲你。」

「嗨，裘克。」

雖然我還沒有脆弱到會被這種話刺傷，不過也沒有堅強到能夠裝成完全沒聽見。

「……其實下星期三我就滿十六歲了。」

「哼。」

看來從中間開始，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他說出這段不知道哪邊算是開玩笑的嚴肅回答。

「大英圖書館」是統轄管理大英博物館與圖書館、國立中央圖書館、國立書志局、國立科學技術參考借閱圖書館、科學技術情報局等等機構的組織名稱。

公開讓一般民衆參觀的時間預定是一九九七年至九八年附近，雖然距離目前一九九一年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新館從十年前的一九八二年就已經開始動工，代表館員們必須進行長達二十年的「搬家計劃」，因此還有一條漫長的路要走。

我們兩個來到了特殊工作部的咖啡廳，或許因爲剛好避開擁擠的尖峯時期，裏面的顧客可說是寥寥無幾，包含我們在內頂多只有五到六個人。

「……什麼事？」

這也讓我把杯子放了下來。

「星期三啊……」

「你好啊，瑪莉安……越細百貨公司展覽場的「那件事」處理完畢了嗎？」

「說是這麼說啦……而且每個人只要活着都會經歷十六歲，所以十六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再經過一年就會變成十七歲……總之趕快忘記這件事吧。」

他是負責管理整合特殊工作部的人，正確來說是前任部長病倒後接任的主管，不過內部已經有傳言如果前任部長狀況不佳，就有可能會由他正式接任主管的位置。

「……我想換個地方說話，我們出去吧。」

「我就說忘記也沒關係了，反正我也沒期待過會收到禮物。」

「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因爲我的家境不算太好，所以我可是比別人還要付出好幾億倍的努力，用盡卑鄙手段踢掉對手才總算爬到這個位置的。」

「……您已經做得很好囉，稍微休息一下不會受罰的。」

就連在交談的時候，來往的人們都接連向裘克搭話，這代表他的工作相當繁忙，也是受到衆人愛戴的最佳證據。

「很感謝您的關心，不過目前我還不需要休息……只要能讓我喝杯熱紅茶就好囉。」

「都是多虧你，才讓我能大大方方地說出有關任務的事。」

「真的沒關係啦……那我們稍微換個話題吧。道尼，昨天你借我的那本《芬尼根守靈夜》其實我有點看不太懂，不過我是這麼想的……」

由於會關係到我的任務，因此我在這之前沒有提到生日之類的話題，我不能向她透露太多有關個人的情報。

看來她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容易混淆，但我確實對自己的美感沒有多大自信，這點我倒是挺有自信的。

至於「裘克」這個稱呼和我的「THE PAPER」一樣都是暗號名，據說本名好像叫做「裘治.克本特」……不過這個傳聞的可靠度也不是很高。

「你總有一天也會二十歲的。」

「對喔……」

讀子吐出小小的舌頭回答道：

與讀子分別回到特殊工作部後，我突然被裘克出聲叫住。

我仍然故意保持坐姿，並且抬起頭看着她。

「現在嗎？」

「真希望有一天能有個替我泡茶的祕書呢。」

就連現在館員們都是依照縝密的程序，甚至擬定計劃成立專案部門負責搬運作業，就是爲了將圖書館的書既完整又平安地送到新天地。

傑裴遜就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書籍收藏家，其實他的龐大藏書量也已經成爲特殊工作部的目標……不，我們並非是想把書搶過來，而是思考着如何讓他在死後把這些書「捐贈」給圖書館。

總而言之，目前特殊工作部已經開闢一條直接通往新館地下的隧道，而且每天都忙着把藏書運送到那邊，比起我們的個人因素，這個組織將書擺在第一順位也已經是很正常的事了。

我把杯子一度送往嘴邊後，就開口如此說道。雖然這麼說對他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我還是比較喜歡正山小種茶。

沒想到搬個家居然會耗費這麼超乎常理的歲月，聽起來或許會令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實際體驗過的人應該就能瞭解，搬運書店可是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爲辛苦的搬家作業。

「你覺得引發波斯灣戰爭的原因是什麼？」

「有時候我還滿佩服你那種「時間是無限的」的想法，不過最後總是會覺得這種想法很消極呢。」

讀子則是高興地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嗯……那時候還被偷走《黛芬尼的後悔》與《謙稱事典》這兩本書。」

「市內？既然知道的話，不就是要交給警察處理嗎？」

裘克和我都是在一九八八年到大英圖書館就職，簡單說我們就像是同屆的朋友，不過我想他年紀應該比我大幾歲，雖然我曾經向他問過年齡的事，可是他每次都像現在一樣含糊籠統地模糊掉焦點。

「從你這麼努力工作的樣子來看，這應該很快就能實現囉。」

「……反正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啦……我只是在想你會不會對這件事有興趣而已……」

雖然最有名的莫過於大英博物館與圖書館，不過英國政府決定建設將這些單位統合管轄的「新大英圖書館」後，就在一九七五年併購聖潘克拉斯車站旁的土地並展開重建計劃。

畢竟還有很多成員對目前的工作場所留有感情，搬家很麻煩也是不爭的事實，甚至還有人擔心這段期間的任務是否會停頓或出現緊急狀況。

「沒辦法，因爲聽說好像有警界的人居中牽線。」

「……你看，我就說不是很重要的事吧？」

「……瑪莉安，有什麼好笑的呢？」

我照着裘克的推薦點了一杯阿薩姆紅茶，據說他目前很迷印度茶。

理由就是我們執行任務時，都是遊走在法律的邊緣，舉凡搶回顯然是竊盜贓物的稀有書籍、取締黑社會流通的製毒書籍、或是搜尋失去蹤跡的書本等等，只要是有關「書本」的工作，我們就會在全世界四處奔走，其中既有分秒必爭的緊急事件，甚至還有牽連到國家間紛爭的案例。

「是的，您還記得半年前傑裴遜先生的房舍遭竊賊闖入的事嗎？」

「……那送眼鏡怎麼樣？」

裘克的眼睛下方能夠明顯見到兩圈黑眼圈，看來他昨天也是住在這裏專心處理公務。

她那晃動肩膀的模樣，似乎也老實地表現出迷茫的思緒。

當我們並肩穿越稀疏樹林的小徑時，在我身旁走着的讀子突然說出這句話，只可惜今天是陰天，實在不太適合躺在草地上閱讀書籍。

「就是因爲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我纔會念大學的……」

「不，現在需要休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雖然從首次見面才經過三個月的時間，不過我從來沒見過她與朋友相處的景象。

「……話說回來，你剛剛想對我說什麼話呢？」

「今天早上總算處理完囉，好像是用莫扎克的「主題目錄」解決的，爲求保險我還是派了兩個監視員過去……嗨，道尼。」

話說回來，雖然大英圖書館已經確定搬運的事宜，不過就如同前面所說的，特殊工作部仍然位於大英博物館的地下，因此似乎還沒有決定是否要一起搬運到新館，或是繼續留在原先的位置。

她娓娓地說出自己的感想與意見，這時候的她看起來最爲活靈活現，至於我只能在心底祈禱着，希望下星期三不會有緊急任務丟給我處理。

這幾天校園裏的草皮漸漸地失去綠意，表示秋天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看着他對瑪莉安做出簡單的指示後，裘克重新轉頭看着我的方向。

「我不會忘記的……順道一提我已經二十歲囉。」

也就是說，這是和我有關係的事情嗎？

「急着出社會只會讓自己徒增困惑而已，所以最好仔細想想自己想走的路會比較好喔。」

「我知道，因爲你大我五歲嘛……真是個中年大叔呢。」

「曬太陽隨時都能曬喔，不管是明年或幾年後都可以。」

首先要以不能傷到書籍的動作，把大量厚重且有分量的書打包成捆，然後將幾萬冊的書運送到新家，並且分門別類地放置到正確的書架上，在這裏弄丟的書一個不小心就會永遠不見天日，畢竟大英圖書館可是有一千兩百萬冊的藏書量。

「哎呀？還是你要等休息過後再來找我？」

而我隸屬的單位，就是大英博物館與圖書館裏的特殊工作部，場所位於博物館的地下，普通人當然沒辦法自由進出這個地方，或許該說是就連存在都沒有公諸於世。

讀子故意將視線轉往旁邊，當她的臉轉往側面時，她那內斂的鼻樑高度也讓我聯想到她的母親……也就是身爲日本人的血統。

看來她也和我一樣很喜歡這種說話的氣氛。

某些稀有書籍會以常人無法想象的高額進行交易，因此出現被錢財遮蔽良心的人也不是什麼怪事。

「所以警政署長希望我們能暗中解決這件事。」

「從自己家裏挑出可疑的犯人，或許還能比較快破案呢……」

這樣應該也比較不會讓外面單位抓到自己家的把柄。

「因爲那邊可疑的傢伙實在太多了……而且如果是金塊或寶石之類的竊盜案還沒關係，不想認真面對區區書本的竊盜案纔是他們的本意吧。」

「說得也是，先不說我們身邊這羣人，普通人都只對暢銷書比較有興趣而已。」

「所以這樣纔有機會能乘隙而入。」

只見裘克露出微笑，說不定是他主動對署長提出這件事的，內容大概是「那是否能交給我們的情報員處理呢」之類的話……

「那交易地點在哪裏？什麼時候要進行交易？」

「據說是下星期三在曼徹斯特，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前一天就到那邊進行埋伏。」

雖然我沒有刻意表現在臉上，不過裘克很快就發現了。

「……你那天有預定行程嗎？」

「沒什麼……我會過去的。」

裘克朝女服務生加點了一杯茶。

「那就好……我會替你先預定飯店，之後再把對方的照片拿給你。」

最糟糕的消息總是會挑在最壞的時間點出現，看來這個世界絕對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某種法則。

「……難道你有私底下的行程嗎？」

「不，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爲就寫在你的臉上喔。」

爲什麼裘克總是能這麼精準地猜出他人心底的想法呢？

不過回頭仔細想想，她是個看書比我還要勤勉的人，要是她說「我已經看過那本書了」反而會讓我更沒面子。

這整件事該不會都掌握在他的掌心裏吧？腦中的某個角落也隨即浮現出這個疑問。

一聽到他的話，也讓我發現事情已經演變成爲無法挽回的局面了。

「……那你爲什麼會知道？」

我正站在聖潘克拉斯車站旁新館的門前。

上次他曾經要我帶着一種「會隨着時間越來越重」的紙，只要撕掉貼紙接住到空氣後，紙張就會逐漸增加重量，然而外觀卻不會改變，光是放在桌面就足以將桌腳壓斷。

現場立刻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之中，最後則是有我忍不住開口說道：

我不禁用手撐着地板，我並不是因爲受到指責而跪地懺悔，只是因爲傳言傳得太過誇張而有點頭暈目眩。

雖然我如此出言訂正，不過特殊工作部研發部主任基奇.史坦達斯特只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雖然我們已經認識三個月，我卻完全不知道讀子的住址與聯絡電話，應該說我是刻意不打算過問，因爲我想維持着這種偶爾在圖書館見面的關係，要是有個萬一時，我也不想把她連累進來。

「……所以呢？和她有什麼事？」

「……女生收到什麼東西會比較開心？」

難道只能二選一嗎？從這個答案也能微微看出裘克至今所走過的人生。

據說他的人生目標就是創造出史上最優秀的紙張，至於問到怎麼樣纔算最優秀，聽說要達到不會破損、不會凹折、美麗、平滑又有氣質等等……他洋洋灑灑地列出將近百項的條件，就連身爲操紙師的我都覺得他是個怪人。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她只是像是妹妹一般而已！」

距離關鍵的星期三結束還有約一個半小時，我的心底還是一直掛念着讀子的事，即使到最後並沒有買到禮物，我還是很想趕快見到她。

「我也沒有打算宣揚出去的意思……因爲已經沒有這個必要囉。」

總之我只好自己挑選禮物，由於明天就要出發前往曼徹斯特，因此能挪出的空閒時間就只有今天而已。

「拿去吧。」

「什麼嘛，還真是沒用，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整個倫敦的公寓裏都有我的情婦，光是走到每間公寓住一天就能花掉整個季節哩。」

此時裘克的表情只能用「認真」兩字形容，不過英國人通常都擁有兩種面貌，甚至可以不動聲色地開着別人的玩笑。

而這也代表絕對不能傷到裏面的半樣東西。

這場在曼徹斯特進行的交易，場所就選在科學產業博物館。

「……反正這次我剛好有急事，期待的新用紙就留到下次再給你吧。」

「……我有向你說過這件事嗎？」

裘克卻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摸樣故意裝傻說道：

我直到現在才親身體驗到，對我們而言根本沒有什麼叫做「輕鬆」的工作，因爲我們根本不會接到普通的任務。

「……連她也知道這件事？」

即使到了星期一，圖書館還是沒有見到讀子的身影。

「普通的任務就很好囉，這樣我也比較安全呢。」

「帥哥，聽說你好像對日本來的小學生出手哩。」

「……是和那位少女約好有事嗎？」

「這哪是吹牛，你去附近公寓問問七十歲以上的老婦人吧。」

不，唯一的受害者看來只有我而已。

「每個人都有所謂的器度存在……因爲我太過了解紙的優點與缺點，所以我沒辦法完全相信紙張一起並肩作戰。」

「你是個完全信任紙張的人……所以紙張纔會依照你的想法行動，可是呢……」

《謙稱事典》是在閉關後的晚間八點展開交易，把書帶出來的內應是傑裴遜宅邸工作的女傭，從事件發生當時就流出「該不會有內賊」的傳聞，看來那個傳聞確實是準確命中紅心。

「……畢竟我們是個情報單位，順道在大學圖書館發現一段「小小戀曲」可是輕而易舉的事喔。」

從曼徹斯特回來後，我在自己的桌上發現了一封信，背後並沒有寫着寄件人的姓名，這也讓我微微冒出戒心，不過從紙張上並沒有感覺到不安穩的氣息。

雖然基奇如此自誇，不過說實話連我都不想帶在身上，畢竟這可是使用溴素和臭鼬排出的臭液，光是踏出研究室一步，就讓周圍所有人露出不愉快的神情盯着我，這根本會妨礙到我執行情報員的任務。

這讓我感到相當困惑，難道她是身體不舒服嗎？或是有什麼重要的急事需要處理？還是我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到她了？雖然我試着在腦中思考，不過還是沒有得到像樣的結論。

「……這種沒辦法實際證明的話，就不能怪人把這當成吹牛囉。」

只好乖乖等星期一再去找瑪莉安問點意見了，但考慮到她的個性，總覺得她會硬推薦我買自己喜歡得袖珍娃娃屋。比起袖珍娃娃屋，讀子說不定對裏面的迷你書更有興趣。

「沒有，完全沒說過，根本沒提過本次。」

經過詢問後，才發現這種紙在製作過程中受到館員們的嚴重抗議，結果這個特殊用紙「臭氣沖天」也只生產了一盒就宣告中止。

我幾乎只能進行防守，正當差點被他們逃掉的時候，還好負責支援的館員使用某架蒸汽機制造出對方的破綻，多虧他才讓我勉強搶回書本，也沒有出現任何受害者。

結果，時間就耗費在來回於圖書館與城鎮之間，最後我決定到曼徹斯特再找禮物，說不定可以找到與倫敦不太一樣的新東西。

我先到倫敦東區看了一些裝飾品與古董，怎麼看都沒有讓我滿意的東西，雖然我對拆信刀有點興趣，但送拆信刀給女生當生日禮物實在有點「誇張」，最後還是選擇作罷。

……看來我正在逐漸陷進有點麻煩的問題裏。

當她與某個東洋人買家接觸後，我就立刻跳了出去。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這麼愛着紙的你沒有成爲操紙師呢？」

「我並沒有特別期待喔。」

基奇把裝滿戰鬥、防禦與其他用途紙張的行李箱交給我，我確認過裏面後，就把行李箱蓋了起來。

結束任務後，裘克還很貼心地替我包了一架專機，多虧他才讓我能夠當天回到倫敦，不過其實我已經累得很想直接倒在牀鋪上。

基奇總是會做出一些奇怪的紙讓我帶出去，雖然這就是他的任務，不過我想有一半絕對是他的興趣使然。

「不是花就是現金吧。」

我也突然想起剛剛瑪莉安所留下的「笑容」。

那就送除了書以外的東西吧？直立式書架、古典書櫃、愛書專用行李箱、各種尺寸的替換用封面等等……其實連我自己也很清楚，送的東西好像都欠缺幾分浪漫的情調。

裘克把服務生送來的茶交往嘴邊，並且再度露出微笑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

我的話還沒說完，明明周圍都是貴重的物品，她就已經朝着我開槍，負責接應的警官也同時朝着我發出槍彈，不過他們同夥中的博物館館員倒是嚇得臉色蒼白，看來這似乎是他僅存的一點良心。

要是當時我繼續問下去，說不定他就會說出答案，不過我並沒有繼續詢問，因爲我發現他的表情正微微地流露出一股落寞感。

距離星期三結束還有一小時，表示目前時間是晚間十一點。

因此我只好獨自讀着書度過這個週末，原本那是爲了送給讀子而買的書，結果一個不留神自己就把那本書看完了。

一個星期前，讀子下定決心把自己生日的事告訴我，我也很想回應她的期待，就算沒有任何人替她慶祝（這麼擅自認定好像有點失禮），我還是想替她做點事。

話還沒說完，基奇就硬是把話吞回肚裏。

「！……不單單隻有你知道這件事嗎？」

「……聽我說，麻煩你們別把奇怪的謠言傳開，先不說我，干涉她的個人隱私實在是犯規的事，她只是個一般民衆而已。」

「要是放在褲子裏面的話，皮帶很快就會斷掉讓褲子掉下來喔。」

而在那等着我的只有一封信。

裏面裝有一張招待信函，內容只寫着「今天晚上十一點到新大英圖書館」這句話，原本我打算先問問裘克的意見，不過他正在處理某個「重要任務」而不在部內。

雖然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然而我還是沒時間到曼徹斯特尋找送給讀子的禮物。

雖然我已經猜想到對方會開槍，不過爲了保護展覽品，我並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做出動作，竊賊包含守衛在內總共有六個人，而我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如果可以的話，需要我向特殊工作部的女性成員做個問卷調查嗎？」

還說出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於是我只能選擇放棄繼續等到星期一，明明最近一個星期都能見面兩到三次，不過再怎麼說她還是學生，應該也會有很忙的時候。

要是他又把追加的任務推給我，實在會讓我喫不消，不過我又不能故意裝成沒看見，於是我只好拖着疲憊的身軀穿過刻有「BRITISH LIBRARY」字樣的門。

「……她不是小學生，是女大學生，而且我並沒有對她出手，我們只是偶爾見面聊聊有關書本的事而已。」

這是使用世界首座旅客鐵路車站蓋成的博物館，光建築本身就是紀念品，裏面則擺有鐵路相關的展示品、蒸汽機與史上首度使用的電腦資料等等，可說是放滿了科學技術的結晶。

「我是大英圖書館派來的，乖乖把書叫出來投降吧。」

不過，不巧的事似乎總是會接連抓準時機接踵而至，我直到週末都沒有再度見到讀子。

於是，我只好拖着疲累的身心回到了大英圖書館。

「我纔不管你期不期待，因爲期待的人是我纔對。」

只是短短几天沒聽到那個女生的囂張聲音而已，居然讓我有這麼強烈的悵然若失感，這也讓我感到相當意外。

「……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算了，下星期一我會趕到曼徹斯特的，因爲這是我的任務……」

「……我先聲明，她就像是妹妹一樣而已。」

這也讓我頓時無力地垂下肩膀。

……而且更重要的是。

「只要把這種紙貼在對手身上，就會知道對方逃到哪裏，真的很方便哩。」

「謝謝，我會用特殊案件申請報酬的，就趁着這個機會買禮物送給那位「妹妹」怎麼樣？」

雖然用「順道一提」有點不好意思，今天也沒有見到瑪莉安，聽說她好像到愛爾蘭出差了。

原本我打算請學校代爲傳話，不過要是對方問起身份或關係，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爲麻煩，最後我只好作罷，而我也沒有認識能夠幫忙傳話的朋友。

一聽到我的問題，基奇就皺起他那雜亂的眉毛。

「因爲發現與流傳開來的人就是她喔。」

問題是我要怎麼在執行任務時騰出時間？還有要在什麼時候把禮物交給讀子？

正當基奇輕鬆地說着這番話時，電腦正在模擬着纖維的組合架構，經過模擬做出來的紙就會成爲配給的「特殊用紙」，而我就是爲了下星期的任務過來領紙的。

裘克仍然用相當認真的表情看着我，這個男的實在很有可能把這個玩笑話當真，於是我只好默默地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說，你和那個妹妹約了什麼事？」

「嗯，我已經聽裘克說過了，聽起來好像不是很奇怪的任務，真是有夠無聊哩。」

「看起來確實不會像是弟弟呢。」

「算哩，我說再多也是沒用的。」

自從我二十歲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煩惱該送女性什麼禮物，應該說在我的人生里根本就很少碰到「送禮物給女性」這種事。

裘克曾經告訴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莫過於時機、放蕩與不負責任，聽說那好像是日本某首歌的歌詞，而我也覺得這是一段相當富有含義的歌詞。

要是剛剛有喝茶的話，我肯定會噴出嘴裏的茶。

又不是在演搞笑短劇，結果之後他又把某種會釋放強烈氣味的紙交給我。

新大英圖書館採用以直線爲主的現代設計風格，與舊館可說是截然不同，處處都飄散着一股準備迎接下個世紀並身爲睿智集散地的氣質。

不過，此種吸引人的魅力在深夜裏也隨着大打折扣。

我小心翼翼地環視周圍的情況，爲求保險還是提防着是否會有陷進，就像今天受到驚嚇被我抓到的那羣傢伙一樣，我隨時都有遭到攻擊的可能性。

這怎麼看果然都是個陷進。

「道尼？」

一股熟悉的聲音突然傳到我的耳中，而且還是道蘊含不安感的細小聲音。

讀子就站在建築物的旁邊。

「讀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怎麼會這樣問我……？把我找來的人不就是你嗎？」

讀子的手裏握着與我一樣的信，不過唯一的差別就是後面有寫寄件人的名字。寄件人是「中島道尼」，雖然這就是我的名字，不過我當然不記得自己寄出這封信。

讀子看似很擔心地走到我的面前，即使只有短短一個星期沒見面，但不知是否因爲月光的緣故，總覺得今天的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稚嫩。

「……是有人惡作劇嗎？」

她那不安的表情還掛着幾分失望的神色。

正當我準備開口回答的時候，大英圖書館突然打開了照明設備。

「！」

光線照耀在建築物上，讓圖書館在夜色中更加增添幾分優美的神韻。

或許因爲太過驚訝，讀子趕緊靠在我的身旁，比起她傳來的體溫，我還比較擔心她是否會發現我身上的硝煙味。

「……什麼……？」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囉。」

會大費周章地做出這種陷阱的人只有他而已。沒錯，那個人總是喜歡這種故意兜圈子又大派頭的表演。

「而且當我整理行李的時候，我一定會顧着看整理出來的書……最後就會完全沒有做到事情。」

「……那道尼有碰過嗎？」

「！」

我只告訴她自己是大英圖書館的館員，不然對她來說，目前這種狀況實在是太過超乎常理了。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和讀子聊着有關書本的事。

「……別在意，他的意思是隻要保密就可以了。」

「……真的很像你會交的朋友呢。」

讀子也隨即笑着回答：

我們就這樣沿着被燈光照耀的道路，邁步走向大英圖書館。

於是，我就把整理書籍、搬運過程與管理的苦處說了出來。

不只是讀子，就連我都嚇了一跳，雖然能夠偶爾聽到音樂家、電影明星、大富豪將遊樂園、時裝店包下來享受娛樂或購物的事，不過我還不曾聽過把圖書館包下來的創舉。

「怎麼可能，我也是第一次。」

「……那就好。」

「是這樣嗎？不過要是安很喜歡看書的話，我想她走過這道階梯時，一定會有爬上天際的感覺喔。」

「據說兩位似乎都是相當喜愛讀書的愛書家，平常就會在圖書館歡談有關書本的事，因此我認爲大英圖書館纔是最適合兩位的地方。」

不知是否因爲如此，讀子最近也將閱讀的範圍拓展到兒童文學與古典名作。

「正式如此，直到明天早上爲止，這間新大英圖書館都能供兩位盡情使用。」

裘克故意裝模作樣地如此回答，我相當確定他絕對很樂在其中……算了，就當成任務結束後稍微放鬆心情吧。

反正我們既不是安也不是吉柏，所以根本不可能知道正確答案，只不過我們倒是對這段談話相當樂在其中。

入口大廳處的樓梯兩側鋪有巨大的毛毯，讀子抬着頭看着這些裝飾，喫驚地張大嘴巴。

「大英圖書館？」

「你有時候總是會沒頭沒腦地拋出這種問題呢……嗯……我記得錫樵夫是沒有心臟，稻草人是希望能得到頭腦，然後獅子是非常膽小吧？」

當我們走向閱覽室的出口時，我突然朝着她拋出某個問題：

「說得也是，就叫做「通往天國的階梯」怎麼樣？」

他的語調聽起來相當做作，突然被叫出名字也讓讀子緊張地繃起身體，而我則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安慰着她。

彷彿是像吸引着我們兩個般，通往入口處的路燈也在這時接連點亮。

我儘可能地用紳士的動作抬起自己的手肘，而讀子也用淑女的姿勢作爲回應。

「……抱歉，他的本性還不壞，只是個性有點奇怪而已。」

說完這句話後，讀子就從椅子輕輕地跳了下來。

「……很抱歉打擾兩位，今晚的事請務必對外保密……畢竟這是在生日這個特別夜晚所做的美夢……夢境總是會隨着早晨消失蹤影，化爲永遠的美麗回憶留存在心中……」

「……可是我很害怕，因爲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傢伙在想什麼……甚至還想叫你保護我呢。」

而那個人的聲音就透過廣播用的擴音器傳了過來。

裘克用館內廣播如此說明，不過其實我們聽得一頭霧水，但掛毯的鮮豔色彩與如戲劇般的構圖，也不由分說地將走進館內觀衆的心激起陣陣漣漪。

於是我就把那本書借給她，並且希望她能試着看看，因爲我真的很喜歡那本書，而且我怎麼樣都希望她能看看這本書。

「哇~~~~~~~~~~~~~~」

裏面能夠見到整齊排列的桌子與挑高的天花板，月光也從屋頂灑進室內，裏面並沒有見到除了我們之外的其他人，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裏更能優雅度過讀書時光的地方嗎？

我們說的就是家喻戶曉的《綠野仙蹤》。

讀子抬起頭看着我，我趕緊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告訴任何人。

看到原本就很喜歡書的讀子更加愛書的摸樣，就會讓我很想好好地保護着她。

「如果是安.雪莉的話，不知道她會替這道樓梯取什麼名字？」

「說着說着就突然想看點書了，魔法師先生在嗎？」

「這是愛丁堡地毯公司成員所織成的美國畫家Ronald Brooks Kitaj作品《IF NOT”NOT》。」

「看來我們兩個真的很像呢。」

「別擔心……這個人是我的朋友。」

這裏所說的安.雪莉，當然就是衆所皆知《清秀佳人》裏的主角。

她曾經朝着我說出「你看的書還真是無聊」，而那時候的我正在看着波瀾的童話書。

「我命令你護送我到有很多書的地方。」

讀子就像對同伴們做出指示的桃樂絲般，稍微張開雙腳並挺起胸膛說道：

「這個想法不錯喔，我也來模範看看吧。」

「……其實我每個都很喜歡，因爲他們都是很努力地想得到自己沒有的東西……不過我是最近纔出現這種想法的喔。」

共通的喜悅讓人的距離急速縮短，而這就會慢慢演變成友情或是愛情。

「哎呀，這樣聽起來一點都不浪漫，我覺得安應該會取更獨特的名字，舉例來說……你覺得「奔往夢想的飛馬足跡」如何？」

對於擁有同樣興趣的人而言，說話時都有雙方纔能理解的「共通語言」，至於尋找到能夠用此種「共通語言」溝通的對象時，那股喜悅感又該如何形容比較恰當呢？

因此我很喜歡到書店或圖書館，儘可能地從裏面尋找出「無人知曉」的書。

原本讀子的表情還是充滿榮幸，這是也變成不知該如何回話的困惑神情。

雖然不用特地強調，不過裘克他們當然不曾替我慶祝過生日。

畢竟被查出生日還被突然找來這裏，就算這是一場驚喜的慶生派對，會有點疙瘩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我也一樣！發現家裏出現一堆沒看的書時，就會不知不覺地翻着書直到天亮喔。」

「請您見諒我們的招待不周，我們是中島道尼的朋友，今天不巧無法讓道尼陪伴您渡過大喜之日，因此請讓我們做點小小的補償……」

讀子坐在椅子上不停晃着雙腳，這個動作看起來也讓她顯得有點孩子氣。

「……而我想這都是多虧道尼的福喔。」

「距離開放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這裏要等到一九九七年，纔會以圖書館的身份公開讓一般民衆參觀喔。」

我們一邊說着話，一邊沿着通道繼續前進，要是裘克或瑪莉安聽到我的這番話，說不定會對我大放闕詞的發言露出苦笑。

讀子露出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剛開始見面時，她的懷裏總是抱着哲學與純文學類的書籍，不過現在卻是時常抱着《愛的教育》或《十五少年漂流記》之類的書。

由於這裏是閱覽書籍的場所，因此沒有見到書櫃的蹤影，不過讀子這時候已經讓自己開始馳騁在幻想之中了。

「請恕我們失禮，我們發誓道尼絕對沒說出這件事，這只是我們從中插手擅自調查的事，要是這讓您感到不安或擔憂，請容我在此向您致上最高的歉意。」

讀子似乎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於是又把這個問題拋了回去。

「大英圖書館真的有很多風格獨特的人呢……」

「所以名作總是會跨越時間世世代代傳承下去的。」

甚至很期待看到她逐漸加深對書本的真摯感情。

對於書本和人類來說，在還沒看過前就被認定爲無趣其實是相當不幸的事，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可是隻要翻閱新書的書頁，我相信人生就能夠擴展出另一種新的可能性。

三個月前。

讀子將自己的手挽着我的手腕。

當我們踏進人文學閱覽室時，讀子就忍不住發出這道驚歎聲。

「……當然沒辦法，用吊車直接吊起來或許還會比較快喔。」

「你不覺得很特別嗎？明明生活與思考模式都和現代有很大的差異，可是幾百年前寫的書還是能將意思傳達到我們的心靈中……該會讓我覺得人類雖然有進步，卻是種絲毫沒有進化的動物……呃，我指的不是壞的方向……」

「你還真是沒用耶……好吧，我會陪在你旁邊，我們進去看看吧。」

「……讀子，你喜歡錫樵夫、稻草人還是獅子？」

讀子說到這裏時，就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爲什麼會花這麼久的時間？」

「雖然我在小時候曾經看過……不過我總覺得自己那時候已經看懂，沒想到長大後重新看還會有新發現呢。」

我不太清楚這樣是否比較浪漫，不過總覺得好像與《清秀佳人》的世界觀好像有滿大的出入。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已經是看書狂的末期症狀了。

「我應該不是在做夢吧？」

看來她好像打算原諒我們了，而我也對似乎是從監視攝影機看着我們的裘克揮了揮手。

感覺現場氣氛就算吹起號角都不奇怪，我和讀子也不禁面面相覷地看着彼此。

「我另外在外面租了一間公寓……然後把那間公寓當成一個大書櫃。」

我們一邊爬上平緩的階梯，一邊輕鬆地說着很像愛書狂纔會說的玩笑話。

「這我也沒辦法確定……不過就算是夢，好好享受一次應該也沒關係吧？很少會碰到這種機會喔。」

「您叫我嗎？」

「就算是你家，也沒辦法很快說搬家就搬吧？」

至於我們的共通話題就是書本與周遭的事物，從見面的這三個月來，我們都是用這種共通語言進行交談，而且絲毫不曾感到厭倦。

聽到我勉強擠出的幫腔，讀子發出「噗嗤」的笑聲。

「遵命，請與旁邊那位男性挽着手腕繼續前進吧。」

「……仔細想想，你好像是第一個走進這裏的一般民衆呢。」

「如果是兩個人我就不怕了。」

「請兩位趕快進去吧！裏面已經做好讓兩人共度良宵的準備囉！」

「這真是我的榮幸之至……其實我曾經在即將開店的書店排隊時搶到頭香，不過圖書館倒還是第一次，而且居然還是大英圖書館呢。」

「……非常感謝您的寬宏雅量。今晚爲了慶祝您的生日，我替這位優秀的朋友準備了一項禮物，那就是大英圖書館。」

「……以後大家就是要在這裏看書的吧……」

「買這麼多書要怎麼處理？都堆在家裏嗎？」

讀子彎腰坐在某張椅子上，並且抬起頭看着我說道：

「歡迎您的大駕光臨，讀子.利德曼小姐。」

看來已經是她經過極力挑選的評語，而我也替她的努力拍了拍手作爲回應。

不知道從何開始，我說的話也變得越來越激動。

「我認爲我們必須以人類的摸樣繼續摸索該做的事，而線索就是我們所使用的語言和書本。」

「該做的事……？」

「……這我還不知道……所以我今天還是要繼續看書摸索。」

一聽到這裏，讀子就從嘴裏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這樣我就放心了……因爲我沒想過你會思考這麼難得事情呢。」

「……這是什麼意思呢？」

「因爲剛剛的你，總是露出一股很想離開前往遠方的眼神喔。」

我的心也瞬間揪了一下……當我說出這道想法時，的確就會有股「自己已經不再像是自己」的奇妙激昂感。

「很抱歉打斷兩位高興的談話。」

裘克的廣播也在這時打破我們的沉默。

「請讓我帶領兩位到皇室圖書館吧，請繼續前進！」

在停下腳步的我們面前，一扇巨大的門扉也隨着緩緩開放。

「皇室圖書館」就是喬治二世與三世、演員大衛.加里克、自然學家約瑟夫.班克斯、書籍收集家克蘭傑羅德與湯瑪士.葛蘭維爾等等，爲了「永存後世」而收藏於蒙塔古大樓的收藏品爲主，裏面包含有國家賞賜或著名人士捐贈的物品，後來漸漸演變成個人遺贈或捐贈的傳統，藏書量也在短時間內迅速超越六萬冊。

在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二七年的四年時間裏，館方打造了一座專門用來收藏書籍的特殊展覽館，而這就是現在大英博物館建築的前身。

也就是說，「皇室圖書館」可說是大英圖書館誕生的先祖，不僅僅是英國，此種書籍、抄寫本、出版書籍以及各種形式稀有書籍並列的景象，甚至可說是近代人類史的象徵。

而新大英圖書館預定在中央設置由青銅與玻璃製成的藏書塔，有地底直達六樓的魄力可說是完全符合「KING`S LIBRARY」的名號。

話雖如此，目前要把所有書架擺放整齊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我們身邊只能見到挑高的樓層，以及堆滿未整理書籍的移動式書櫃，一樓就像是個頗具規模的舞廳似地。

我們挽着手走進這個房間後，就停在原地看着這個寬敞的大廳，而我也突然覺得這很像是迪士尼動畫《美女與野獸》中的場景。

讀子也對我的喃喃自語露出笑容，她那頭上盯着紙花的摸樣，確實很符合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樣子。

「正確來說應該是《愛麗絲地底之旅》，插畫還是由路易斯.卡洛爾……也就是查爾斯.路德維希.道奇森本人親筆繪製的。」

只是情報員想替女大學生慶生卻擺出這麼大的陣仗……這個舉動很顯然已經脫離常軌，而且很難想象只是單純出自善意。

「對於身爲愛書狂的兩位而言，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裏更接近樂園呢？雖然平常這裏是連館員們都無法隨意進入的場所，不過今晚我的魔法似乎比平常更強……所以就請兩位盡情地閱讀這裏的書籍吧！」

「……我知道了……可是能不能等到明天呢？我並沒有忘記這件事，而是我根本沒有時間能挑選禮物……」

「我也一樣。」

不知道是聯想到什麼場景，讀子的臉頰也突然微微地泛出紅潤。

「……祝、祝你生日快樂……」

「……其實你忘記也沒關係的……」

我緊盯着這一連串的過程，總覺得好像有股不太一樣的感覺，我知道基奇的花是設計成會自動綻放，不過……感覺只有這朵花綻放的方式有點不同，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兩者之間的差異。

不過即使如此，我也感覺不到背後有任何企圖，畢竟要花這麼多時間準備並獲得各方面的許可，對他們來說應該沒有任何好處纔對。

「好厲害！這裏還寫着莫扎特的名字耶！？」

「是《簡愛》！還有達文西的筆記！這裏真的好想是做夢一樣！」

「把腰往後彎下去看看！那邊有《莎士比亞全集》的對開本喔！」

「……啊！是《貝武夫》！」

「可是我有個條件……仔細想想我還沒收到道尼的生日禮物呢。」

「其實一直到剛剛爲止，我也不太敢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夢。」

這句話也在溫度下降的室內產生劇烈的迴響。

「哇啊啊！我剛剛和《巴伯爾回憶錄》對上眼了！我好害羞喔！」

她還是很堅持故意說出反話，眼睛裏卻充滿着喜悅的神色。

他的聲音隨着這段話消失蹤影，雖然現場還能聽到音樂聲，不過已經感覺不到裘克的氣息，我和讀子就這樣被留在偉人們遺留的書本中，她也在這個瞬間坐倒在地板上。

「嗯……雖然你有些時候說話真的很囂張……可是你既不會說謊，而且面對每件事都很認真又老實……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不過讓我感覺就像是多了個妹妹一樣……」

讀子立刻轉過頭看着我的方向。

不，要是把這種舞步稱爲華爾茲，全世界的舞者肯定會羣起抗議，因爲我們的動作毫無優雅或華麗感可言，只是讓自己的身體隨着音樂不停旋轉而已，在潛藏於書本中的祖先眼裏，我們的摸樣肯定是顯得相當滑稽吧？

「這裏就是孕育我們大英圖書館偉大書籍的搖籃，同時也是祖先們的睿智所創造的努力與熱情結晶……」

讀子興奮地走到稀有書籍的展示櫃前面，《貝武夫》是描寫斯堪地那維亞英雄的古英詩，雖然大英圖書館保存的是抄寫本，不過這還是超越千年的十一世紀超稀有書籍。

「……你不用想這麼多，其實我覺得和你說話很有趣喔。」

裘克說話的語氣聽來相當平靜，不過獲得這項許可應該要耗費莫大的苦心，因此我也對這位沒有露面的朋友致上由衷的感謝。

讀子沒有回答，感覺背後傳來的溫度似乎也一口氣瞬間冷卻。

她也隨即露出只能用「驚慌失措」形容的表情。

我們兩個也變成從正面貼在一起的姿勢。

繼續往深處前進走了幾步後，後面的門扉也隨即應聲關閉，同時不知從何處傳來潘尼茲爵士的《萌芽之春》。

「……」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我就再陪你一下子吧……不然道尼可是會很寂寞的。」

「……花！有花從上面掉下來了！」

我知道這一定是基奇設計的好事，根本沒有其他人能辦到這種事，我猜他應該是事先把時限一到就會開花的紙暗藏在書櫃裏的。

「妹妹……？」

「真的可以嗎？」

「不行，我就是要在今晚收到禮物，因爲感覺一到明天這個夢就會醒了。」

稍微思考過這句話的含義後，讀子也微微地露出笑容。

「……如果有事不想回答也沒關係，不過如果是我說出傷害到你的話……」

「……可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生日，感覺就像走進童話故事一樣……」

裘克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做作，他該不會是參考莎士比亞的作品說出這些話的吧？

就這樣，我們再「皇室圖書館」中開始跳起只屬於我們兩個的華爾茲。

經過一段時間後，讀子將額頭靠在我的背後，然後維持這個姿勢小聲地喃喃說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

「……剛好相反，因爲我自以爲是地說出生日的事……我很怕自己會被道尼討厭……所以就關在家裏責備着自己……」

「……」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到她的聲調似乎產生些許變化。

有時候甚至會用牽着的手拿起書一起閱讀，或是嘗試各式各樣的讀書姿勢，即使摸樣看起來有點滑稽荒唐，卻還是讓我們度過了一段充實的讀書時光。

而我們再這段時間裏當然也是……

不過，我們仍然沒忘記探頭察看擺放稀有書籍的書櫃，或者是翻找未經整理的書籍。

她突然把額頭移開，不知何時還朝着我調整成正坐的姿勢。

「可、可是我沒跳過舞……」

讀子不停地在書架與櫃子間穿越舞動，看到她的動作與音樂莫名地契合，也讓我看的越來越開心。

「因爲我已經獲得特別的許可了。」

興奮感退去後，我們兩個都累得坐倒在地上，互相用背靠着背讓有些滾燙的身體降溫，尤其是任務的疲勞突然一口氣席捲而來，讓我遲遲沒辦法擺脫睡魔的糾纏。

「咦咦！？」

不知道她是否把自己當成灰姑娘了，我保持着背對的姿勢，問出心底一直掛念的那個問題。

紙張做成的花四處散落在地面上，讓我們彷彿就像是站在花園裏似地。

「……是紙……？」

感覺最後那句話好像有點不和條理，不過讀子透露出似乎懷着某種堅定決心的眼神，看來再怎麼反駁應該都沒用了。

「這也是我朋友做的好事……不過話說回來，接下來誰要處理這些紙張呢……」

「咦？說得也是……」

他前幾天說有「急事」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讀子顯得相當高興，而我則是發出驚訝的聲音，我們當然很清楚該怎麼處理稀有書籍，雖然我們並沒有傷害這些書的意思，但這個舉動仍然算是相當破例的招待。

「……這真的不是夢嗎……」

看到我一派輕鬆的模樣，讀子倒是狐疑地歪着頭反問我：

「這個應該算是親切的朋友替你準備的吧？剛剛道尼你在入口好像也很驚訝，雖然我很感謝那些朋友替我們安排這麼多事，不過我還是很希望能收到道尼親自送我的禮物……就算被說成貪心也沒關係，反正我就像是妹妹一樣嘛。」

沒想到今晚讀子比想象中還要任性，然而目前時間已經來到凌晨一點，別說是書店，就連珠寶首飾店應該都已經打烊了。

「……謝謝你。」

「所以……我一直很希望能在那間圖書館再碰到你。」

不知是因爲太過興奮，讀子的步伐突然顯得有點踉蹌，於是我趕緊伸出手摟着她的腰。

聽到她這麼一說，我也抬起頭看着頭頂的方向，有紙張從挑高樓層上方的某個書櫃飄了下來，雖然一開始是呈現小小的花蕾狀，但從空中飄落時就漸漸地散開成爲花的形狀，然後輕飄飄地不停旋轉落到我們身邊。

我趕緊將這個疑問拋到腦後，並且說服自己剛剛那只是錯覺而已。

「真是傷腦筋……不過你到底想要什麼禮物呢？」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還沒對她說出這句話。

「真的嗎！？」

「……看到你喝書本一起成長的摸樣，就會讓我覺得很開心喔。」

「……」

而這個禮物也不知道讓我傷了多少腦筋。

「道尼！這裏有威爾弗裏德.歐文的書！」

「爲什麼你從那天之後就一直沒來圖書館？」

這也讓我由衷地慶幸自己沒有在倫敦或曼徹斯特亂買奇怪飾品，因爲要讓她開心果然還是送書最好，或許該說也只有這個能送了。

「……其實這麼不用在意我們也沒關係吧。」

但即使如此，讀子還是陶醉地看着那本書。

「什麼事？」

「……因爲我們這樣纔不需要對彼此感到不好意思……」

「！這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親筆原稿吧！？」

「不是這樣的！」

「道尼？」

經過一段時間後，讀子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而我當然不會不識相地繼續待在這裏打擾兩位，因此在這裏奉女王陛下之名，請讓我把麥克風與監視攝影機關掉。」

「……每當我在家裏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就覺得自己對道尼說出很多沒禮貌的話，然後就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見面纔好……」

畢竟都已經說出奉女王陛下之名，裘克應該不會說謊吧？於是我讓她站穩腳步後，就牽起她的手問道：

「！……謝、謝謝……」

畢竟是這麼稀有的書籍，外面當然是使用高硬度壓克力板層層密封，根本沒辦法直接觸碰，而且羊皮紙原先就是很脆弱的紙類，因此還另外用紙製底座加以固定。

「今天是你生日……要不要來跳支舞？」

「不，因爲我也想起自己有事情要忙，之後的事就等明天早上夢醒後再說吧……如果兩位想離開的話，只要從內側敲敲門就會有館員出來替兩位服務……那麼我先失陪了……」

而其中有個還沒綻放的花蕾就停在讀子的頭髮上。

「……讀子。」

當讀子的手一碰到紙張，花蕾就突然瞬間綻放開來。

我對這段安排感到相當佩服，因爲《萌芽之春》的樂譜就是收藏在大英圖書館裏，而且接下來就預定放在這間《皇室圖書館》裏。

「那爲什麼突然要找我跳舞？」

讀子垂下頭躲避着我的視線。

「……道尼，你有聽過藏書印嗎？」

藏書印就是愛書家會在藏書上蓋的特製印記。

「我有聽過……可是我沒有習慣在書本上蓋章。」

讀子在瀏海與眼鏡裏側的臉頰也已經是紅到不能再紅。

「……我說的不是書……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在我身上……留下今晚的紀念章……」

說到最後時，音量已經是細微得幾乎快無法聽見了。

「……」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接話，只能傻傻地張開嘴巴用笨拙的表情看着讀子。

只見讀子緩緩地抬起頭，並且閉着眼睛微微地抬起自己的嘴脣，表情似乎正在等待着某種事物。

聽到她所說的話與這種態度，天底下應該沒有男人看不出來這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不過，這麼做又代表什麼意思？

當然就代表着我的人生將會與她扯上關係，我真的擁有這種資格嗎？我有辦法對她的人生負起責任嗎？

各式各樣的思考瞬間閃過腦中，這時候讀子仍然是閉着眼睛，時間並沒有我想象中過的這麼快……話雖如此，我還是不能一直放着她不管。

於是，我儘量以幾乎感覺不到力氣的動作將手放在她的肩頭，然而她卻敏感地抖了一下身體，緊張感也瞬間傳染到我的身上。

當我緊緊盯着她時，我發現她正微微地皺起自己的眉頭，似乎是擠出所以勇氣等待着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不過，我這時候無法回應她的期待。我已經反覆想過很多次，我和這個女孩居住的世界可說是截然不同，不管我們兩個再怎麼談得來，或是相處得再怎麼融洽，我們都絕對不能跨越過最後這道防線。

「讀子……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可是我還是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

原本我是打算這麼回答的。

不過就在下個瞬間，我卻朝着她的額頭輕輕地吻了一下。

「……我沒有把你當白癡耍喔。」

「裘克就沒有提到這件事囉，自己叫計程車回去吧。」

桌面上已經備有茶具組，據說這也是裘克的指示，看來他果然是個面面俱到的男人。

我則轉過身揹着她，拼命地不讓她看到比她還紅的臉頰。

「因爲這樣不是很好嗎！反正大英圖書館是全世界最多書的地方……而且道尼也在這裏嘛！」

「……可是你媽媽不是希望你回日本嗎？」

「你已經回來了嗎？」

一聽到這個回答，也讓我用只能讓讀子看到的角度微微地露出笑容。

爲了籌措去年溫莎堡火災的重建款項，皇室公開白金漢宮供一般民衆參觀，即使發生了這麼重要的大事，沒想到新圖書館居然會比宮殿更早公開，也讓我覺得這個世界確實是相當難以捉摸，而這時的我已經二十三歲，讀子則是十七歲。

「……不，這股熱情確實很棒，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種對書這麼有熱情的人喔。」

「明天就會很辛苦囉，聽說還要動用所有研發部的成員整理清掃呢。」

差別待遇還真誇張，不過瑪莉安似乎很喜歡讀子，就連現在都是笑眯眯地對她交出茶壺，簡直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人物一樣。

「謝謝……可是……」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看書？」

她指的就是閱覽室裏那些紙花，看來研發部的成員也常常被基奇的突發奇想搞得焦頭爛額……不過當時的氣氛確實還滿浪漫的。

「大英圖書館……」

讀子朝瑪莉安露出笑容並微微點頭示意，她對首次碰到的人總是會顯得比較怕生，但不知爲何對我就沒有任何問題。我曾經滿腹狐疑地問過她這件事，結果她居然回答出「因爲道尼看起來比我還弱又慢條斯理」這個相當值得分析研究的答案。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的話，我又怎麼能說自己是「喜歡書」呢？

「怎麼會這麼問我呢？道尼，仔細看看你的周圍，這裏可是有這麼多書喔，而且這還只是全世界出版書籍的一小小小小部分而已！」

我仍然身爲「THE PAPER」順利執行着任務，最後前任部長的身體狀況依然沒有好轉，因此繼續由裘克負責擔任代理的職位，雖然他處於隨時都有可能接任的情況，不過似乎還是受到很多外界來的「阻擾」。

「你就是讀子吧？你好啊。」

「你現在已經快要掌握到那股力量了，希望那股力量能給你帶來幸福。」

不過這樣反而更好。

「別擔心，不管到哪裏都還是能看書的，尤其日本可是出版大國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移開嘴脣的。

把茶杯交到嘴邊時，我也微微地皺起眉頭，因爲這杯果然還是阿薩姆紅茶。

由於背光的關係，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到我的表情。

瑪莉安已經在入口大廳處的櫃檯等着我們了。

「……我們想追求的是無償愛着書本的心與探求智慧，以及持續攀爬讀書這條無盡道路的力量。」

「咦？呃……我有在聽……」

「……比起印度茶……我還比較喜歡中國的正山小種茶喔。」

「……」

「爸爸居然要我進入MI6受訓呢。」

「道尼……你應該是在大英圖書館工作吧？」

聽到她的話後，也讓我忍不住想稍微捉弄她一下。

她說話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激動，看來這兩年內讓她的愛書狂程度又加深許多，而幕後推手應該就是我。

我在胸前畫了十字架的形狀。

「……嗯……」

剛纔的學生似乎準備起身過來提醒讀子，但不知是否因爲讀子散發出某種氣勢，讓對方只能皺着眉頭看着我們的方向。

「我剛剛不是說過只要能看書的地方都好嗎？你果然沒聽我說話嘛！」

……THE PAPER的任務並不單單只是打擊犯罪這種乾淨的事，光這兩年我就已經不知道涉足多少次超越法律界線的事了。

這時讀子已經完成研究室的課程，來到必須認真思考將來規劃的時期。

「讀子，喜歡書和喜歡「愛着書的自己」是完全不一樣的，你聽得懂我想表達的意思嗎？」

當我回過神時，讀子已經在我眼前用手按着自己的額頭，她的臉頰仍然相當紅潤，還帶着似乎有些不滿卻又有點放心的表情。

讀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並嘟起嘴巴，這個動作與我們剛見面時幾乎沒什麼改變，不過我們還是這樣度過了兩年的歲月。

讀子帶着有些泛紅的臉頰看着我，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出口了，最後還是要由她親自做出判斷。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不論面臨何種命運或障礙，紙張與書本都一定會跨越重重困難來到你的身邊，爲了讓你重新拾回閱讀的感動。」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能夠說出這種話的人……

發現自己竟然用到「戀愛」這個詞，也讓我頓時感到有些緊張，不過讀子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特別在意。

這也代表我必須與你分開，到時候能夠保護你的就是書本和紙。

「真是太令我不敢置信了！就連書籍現在都還是不斷出版呢！」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能找個盡情看書的地方啦！」

她用手接連指着排列在書櫃裏的書籍，摸樣就像走進玩具房裏開始挑選玩具的孩童般可愛。

正當我準備回問「你怎麼突然這麼問」的時候，話語卻沒有順利地脫口而出。

我把剛借出來的書合上並轉頭看向讀子，其實我並沒有很認真聽她說話，不過聽到目前爲止好像是一半有關書，一半則是有關未來生涯規劃的話題。

「要不要再喝一杯？喝印度茶怎麼樣？」

「兩位辛苦囉……外面很冷，喝杯茶再出去吧。」

我能做的頂多只有將自己的經驗與思考分享給她，然而這並不代表會對她的選擇有所幫助。

「……那我們出去吧，時間已經很晚囉……」

連我都對自己形容得這麼拙劣感到有點生氣，看來我們果然只適合當個讀者，但我還是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讀子……幸好，讀子也把我的話聽進耳裏並開始思考。

在最後的最後，能夠讓你擁在懷裏的應該就只有書本或紙張吧。

「可是，某個地方一定還有能讓我由衷感動的書！我絕對不想還沒看完這些書就死掉！」

「……這是爲什麼呢？」

我們不知道重複過幾次這種對話，不過最近她似乎真的很煩惱自己即將選擇什麼樣的道路……這種時候我卻幫不上什麼忙。

讀子立刻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彷彿像是首度說出這個名詞般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着。

「不過你現在已經看很多書了吧？」

就這樣，我們沒說什麼話就雙雙站起身並敲了敲門。

「你、你好……」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媽媽那邊一直都把我當成小孩子，而且應該也不會同意我找普通的工作……不過道尼，我現在是說我爸爸的事情耶？」

這道宣言也讓我感到相當驚訝。

「這樣我們就能比現在聊更多有關書本的事情！我要把自己喜歡得書推薦給你，然後閱讀你喜歡的書！這樣碰到有趣書本的幾率就會加倍，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一定會很快樂！」

「嗯？呃……是這樣沒錯……」

「……」

讀子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知道啦……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才讓我想多看點書嘛！」

「你果然還是把我當白癡耍嘛！而且還覺得我很幼稚！」

學生只能聳了聳肩坐回位置上。

一九九三年。

因爲我現在絕對是露出她最不想看到的表情。

兩年前在閱覽室的景象仍然留在我的腦中，那也是我發現你「能夠以己身才能」讓基奇紙張綻放的能力，也讓我得知紙張們都是愛着你。

「什麼啦？我有這種想法很奇怪嗎？」

「……我決定了！我也要去那裏！我要考到圖書管理員資格到大英圖書館就職！」

在圖書館裏的學生都露出不悅的表情看着讀子，讓她慌張地趕緊捂起嘴巴，這點確實與以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前者的動機相當單純，不管別人怎麼批評或是有何種障礙，都還是秉持着想要讀書的衝動，而這就像是戀愛一樣的最原始衝動。」

前半段瑪莉安說話的對象是讀子，而後半段當然就是對我說的。

「今天下午回來的，而且還是爲了這場宴會急忙趕回來的喔。」

「喝完茶之後，我會用特殊工作部的車送你回去……你也記得好好休息恢復疲勞喔。」

實際上這也沾了讀書的幾成比例，有時候看書不只是能否從書本里學到東西，看了多少艱難的書也是很重要的……然後想象的層級就會變得越來越高，也代表讀書人口會漸漸減少……不過這純粹都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是這樣嗎……那你自己又想從事哪方面的工作？」

「那要一起載我回去嗎？」

當時我總是在心底默唸着這些話，或許這些話對我而言就像是免死金牌，而我也只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實對的。

讀子立刻「唰」地別過頭並嘟起嘴巴。

「……也就是說，從物理層面而言是絕對不可能把所有書看完的。」

她帶着有如笑面貓的笑容，她該不會都聽到我們在圖書館裏講的話了吧？

我緊緊地盯着讀子，而且是長時間默默地看着她。

在某個平穩的下午，我們仍然一如往常地在那間圖書館消磨時間。

「什麼事？」

讀子稍微朝我瞥了一眼，就趕緊把視線別開，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她的臉上似乎還露出喝紅茶時不會出現的紅潤。

「我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成爲間諜，平穩的工作還比較適合我……老實說，我只要是能看書的工作都沒關係……道尼，你有聽我說話嗎？」

看來這似乎是動員整個特殊工作部的一大作戰，反正最近工作也很繁忙，這應該也能當成稍微轉換心情的管道吧？

她從書架轉過頭看着我。

「……後者感覺多少會受到自我意識干涉，簡單說就是「當我看這本書時別人會怎麼想」的感覺吧。」

雖然程度有所差異，不過喜歡書的人多少都擁有這種慾望，因此只要有空就會跑到書店尋找新的邂逅，不過我還不曾見過女孩子這麼大大方方地說出這種話，而這股「熱情」也讓我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不過我覺得這麼做並沒有違背自己的內心，就算之前再怎麼思考或用理論說服自己……都在這個瞬間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糟糕，一個不小心就說錯話了，於是我也趕緊微妙地調整話題的方向。

就連我也被她的氣勢壓得說不出半句話。

我原本以爲她會選擇回到日本到書店工作或成爲教師，看來她認爲成爲圖書管理員是最幸福的事，沒想到她居然會選擇有如直接閱讀內封般的抉擇。

……不過，我卻像那晚般做出與己意恰好相反的行動。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呢。」

這時候我居然笑了出來，選擇用微笑肯定她的答案。

「……我知道了，那我會等你過來大英圖書館的。」

讀子也同樣對我回以微笑，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她似乎擁有能夠改變我的力量。

而這股力量又再度改變了我。

甚至似乎連整個圖書館的靜諡氣氛都受到了她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