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波澜

翠兰的队伍在日落前抵达了嘉绒城。

嘉绒城也和擦宿城一样，全是用岩石打造而成。

与擦宿城向上堆栈而起的外形相比之下，嘉绒城是以横向延展的形式建造，虽然同样位于山腹之中，但是这里被茂密的绿林围绕，而不像擦宿那里全是岩山。

或许是因为没有好几层楼压在上面的关系，嘉绒城的窗户相当大。

还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好几棵高大的常绿树树干。

除此之外，此起彼落的鸟啼声近在耳边，而山林间的自然之音亦让人听了通体舒畅，较为潮湿的凉爽空气中，飘散着森林的清新香气。

「好美丽的城哪!」

「谢谢您的夸奖。」

翠兰打从内心发出的赞叹，让前来迎接她的侍女长露出高兴的笑容。

「相信王妃殿下也一定会满意我们特地准备的房间，只不过护卫官大人的房间就还要请您多担待，因为嘉绒城内并没有将护卫官的房间配置在近处的习惯」

「毋须担心。」

立身于一旁的慧用冷漠的声音回答。

「等我确认完房间的位置和房内是否安全之后，就会回堤-涩鲁大人那里去，不过希望能允许我不分昼夜地随时在王妃殿下的门前守候。」

「那么就顺着您的意思。不过，希望您不要靠近本栋最内侧的拉德娜殿下的房间。」

「我会铭记在心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去。」

后面那句牢骚话也未免讲得太大声了，不禁让翠兰冒出一身冷汗。

幸好侍女长似乎没有听到。

「请跟我来。」她领着翠兰进入位于走廊深处的房间。

房内的配置与翠兰在擦宿城的房间一样，得先从走廊进入到起居室，穿过起居室后才能进入寝室。

「非常抱歉，今天并不会举行迎接宴会。塔西泊殿下表示，希望您能好好静养，我立刻去提水过来，其它还有什么需求吗?」

「我去就行了。」

虽然翠兰不以为意，但是慧很明显地无法忍受。

「什么问题呢?」

包括她原本是某个拥有嘉绒西侧领地家族的孩子，卡乌拉是她唯一的姊姊，还有她从小到大所住的地方、双亲的事情以及在领地举行的祭典等等。

「对不起，我也有点累了，今晚我就先告辞了。明天一起去嘉绒城附近泡温泉，好吗?对伤口的疗愈很有效喔。」

拉德娜的反应让翠兰摸不着头绪，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太高兴，但是拉德娜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让她差点笑出来。

只可惜，关于长安的家人与那里的生活，翠兰无法着墨太多。

至于拉德娜则是卡乌拉接受神嘱时所指派的『下一任女王』。

「我还不是女王呢。」

难怪利吉姆会忘不了拉德娜。

一早先泡温泉，然后享用营养丰富的早膳，白天就这样一边听着蝉鸣、一边在帐篷里午睡，等到醒来之后再去泡温泉，然后穿过与白天风情截然不同的黄昏森林回到嘉绒城。

「还好吐蕃王原谅了我，但是我仍旧被姊姊狠狠地骂了一顿呢。」

但是拉德娜叹完气后站了起来，勉强露出微笑向她道歉。

等到慧离开之后，拉德娜吩咐侍女准备餐点并追加了好几盏灯，房内一时之间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地步。

「那种事?」

此处并非像『蜂峰』那样的天然温泉，而是将森林里的温泉引进人工挖掘出的洞穴，是一座四面围绕着石墙的露天温泉。

拉德娜包扎完后，小心翼翼地问翠兰：

这段期间内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翠兰与拉德娜一同前去温泉的途中，翠兰注意到倒下的树木之间有个突出的奇怪物体，和树枝很像却又和石头一样有光泽，而且前端圆圆的。

嘉绒境内有好几个被人民当作王族并受到崇拜的家族，而王位的继承者会根据神嘱从那些王族的女孩于里头挑出『某一位』。

「但是，拉德娜殿下不是将政务处理得很好吗?」

虽然拉德娜一直在照顾翠兰，但是不断会有侍女传来大臣们的话，并要求拉德娜给予指示，有时候拉德娜也会亲自去找大臣听取他们的建言。

「啊、啊!!那实在是件可怕的事。上上任女王洁琪姆殿下才过世七年，没想到就发生了那种事」

没过多久慧就提了水回来，翠兰用清凉的水将手脚洗净。

「姊姊是被下毒而死的。」

侍女长将身子凑了过来。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之后，侍女长也匆匆忙忙地离开房问。

嘉绒的女王王位并非直接传给女王的后代或其子孙。

「我也有事情想问拉德娜殿下呢。」

取而代之的是，她讲了些关于嫁到吐蕃之前，待在掖庭宫两年的生活。

等享受完舒服的温泉之后，她们在森林绿意的包围下，迎着凉风共进午餐。

照顾翠兰的工作都由拉德娜一手包办。

拉德娜满面愁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这时，门口传来东西落下的巨大声响。

「对不起，我以为您应该想早点休息，所以才提来清洗手脚的水」

「卡乌拉殿下是被人毒死的，而且还是在新年的宴席上。我至今仍忘不了当时卡乌拉殿下口吐鲜血、紧抓喉咙的表情!」

「用完膳后我帮您上药吧。」

拉德娜则不好意思地将头低了下去。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问我?什么事呢?」

「我总是这样，事情老是做不好谁的忙都帮不上。」

等到晚膳结束后，拉德娜用一种带有奇异味道的药草涂在翠兰肩上，她将稍微有点黏稠的药涂在敷布上，然后再用绷带缠起来，不一会儿，翠兰的肩膀便感到一阵舒适的沁凉。

隔天，翠兰接受了拉德娜的邀请，一同前去城后方的温泉。

翠兰等人往门口看去，发现拉德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拉德娜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或许是和拉德娜本身沉稳的个性有关，她所有动作都慢吞吞的。

侍女长脸色大变，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翠兰抱着耿耿于怀的心情躺到床上。

拉德娜也以稳重的语调，详细而清楚地向翠兰介绍有关鹿与森林的神话与古代传说。

慧拿起掉在地上的水桶，问拉德娜该去哪里取水。

翠兰每天都过着悠哉的生活，几乎快要忘了来访的目的。

服侍拉德娜的时候，慧总是这么说，这几乎快变成他的口头禅了。

「翠兰殿下，为什么您要问侍女长关于姊姊的事情呢?」

听到翠兰这么问，拉德娜的脸瞬问变得通红。

「而且，卡乌拉殿下一直配戴在身上的珍珠耳环，竟然在她的遗体上遍寻不着。虽然不是什么华丽的东西，但毕竟是女王的」

拉德娜身边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事。

会有两个人被神选中

翠兰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她想不出可以安慰拉德娜的话，于是尝试改变话题。

泡温泉还有用膳的时候，翠兰听她说了很多事情。

这里的水温不高，但是稍微浸泡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会让人全身冒汗。

接下来，拉德娜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地介绍了关于女王王位的事情。

「我来就好。」

抵达嘉绒城的第五天早上。

「因为您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对不起，我立刻再去提一桶水来。」

只有在现任女王未受神嘱就死亡时，才会由『下一任女王』即位。

「然后再由新的『下一任女王』即位，这根本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是关于卡乌拉殿下」

然后，『下一任女王』就会在即位典礼上接受神嘱，并决定填补她空位的新『下一任女王』。

拉德娜坐在床角，以悲哀的眼神望向天空。

「我曾在半年前见过卡乌拉殿下，那时她明明很健康又相当有精神，所以对她突然去世的消息觉得有点不对劲。」

「其实『下一任女王』会即位是很少见的事。」

他坚持的语气虽然带着尊敬，却又像是命令。

拉德娜努力以快活的语气说完，便离开了翠兰的房间。

森林里，因高大的常绿树挡住了日光而凉爽得一点也不像盛夏时节，尽管如此，树林里也不会太过昏暗，透过树荫缝隙洒落下来的阳光，形成好几道光柱射进来。

接下来的四天。

「那样在众人面前吐血姊姊原本是这么美丽的一个人」

她非常勤快并谨慎地处理一切。

「啊我带你去。」

「谢谢，我没想到拉德娜殿下居然会亲自提水来。」

卡乌拉就是上上任女王洁琪姆的『下一任女王』。

拉德娜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拭去了泪水。

身为祭司的女王在退位之际，会听到神明指定下一任女王的声音。

「拉德娜殿下，您没受伤吧?」

翠兰蹲在拉德娜脚边，确认刚掉下的桶子有没有砸到她的脚。

翠兰感觉到拉德娜好像这么说着，她是否又再度热泪盈眶了呢?

「原来是这样啊。」翠兰自言自语着。

翠兰话才说到一半，侍女长就脸色大变。

于是拉德娜就带领提着桶子的慧去提水。

「利吉姆吐蕃王曾说拉德娜殿下让他『无法忘怀』，还说拉德娜殿下知道为什么。」

拉德娜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哎呀，是鹿角耶。」

翠兰好几次都向拉德娜表示，可以专心去处理政务不必照顾她，但是她总会这么回答：

真希望能就此消失

翠兰追问着，而侍女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她仍按捺不住想一吐为快的心情，所以在叹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拉德娜顺着翠兰的视线望去，并停下马。

嘉绒的女王，同时也是守护着苏毗圣地、身分最高的祭司。

一位是新女王，另一位则是只有在女王骤逝之时才继承王位的『下一任女王』。

翠兰并非在安慰她，而是真心这么觉得。

『下一任女王』必须在女王身边协助政务，待女王期满退位时，『下一任女王』也跟着功成身退。

苏毗人与吐蕃人一样，都将山神奉为王室之神。

「讨厌啦!吐蕃王这么说吗?」

他会在收到命令之前就忙着做好拉德娜身边的各种准备工作，像是牵马过来、安上马鞍、告知外头下雨了等等，忙着这些琐事的慧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

拉德娜似乎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以双手捂住了脸，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拉德娜一边帮泡完温泉的翠兰涂药，一边低声说着。

翠兰回答了她很多问题，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

「三年前，吐蕃王因为打仗而受伤，那时我曾帮他包扎结果一个不小心，把装满水的水桶砸到他背上。」

「雄鹿的角会因为打架而折断唷!听说在长角的过程中，角的底部会很痒，所以牠们会跑去摩擦树干、把角折断。」

「鹿角可以做成药呢。」

听到翠兰这么说，拉德娜的眉尾垂了下来。

「嗯、是啊，有时候会有汉人的商人来买。」

「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吧。」

「才不。」

拉德娜忽然语气强烈地否定了翠兰的话，然后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

「以前曾经有人拿了就跑，根本就不用花任何一毛钱。」

「真是过分。」

「姊姊也是这么说。」

「难怪卡乌拉殿下会讨厌汉人。」

翠兰的喃喃自语，让拉德娜吃了一惊。

「是谁和您这么说的?」

「咦没有啦。也不是谁说的因为我有这个印象所以才这么认为。」

翠兰支支吾吾地，让拉德娜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难不成姊姊对翠兰殿下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拉德娜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卡乌拉过去也有过类似的行为，这让翠兰犹豫是否该直接告诉她实情。

「拉德娜殿下，湎德大人有和您说些什么吗?」

「湎德大人只听我姊姊的话，他不好好处理外交官应做的事，老是为了姊姊的私事到处奔走。」

拉德娜的口气罕见地带着烦躁。

翠兰打算等到拉德娜平复下来、不再发抖之后再回去，因此暂时还待在原地。

拉德娜小声地道完歉，就踩着蹒跚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妳想免去湎德的职位?」

既然两位主人都已离开，宴会实在也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够了!!你给我退下!」

翠兰担心会被别的客人听到，特意将声音压低。

拉德娜殿下没事吧?

「以前的他虽然严厉又不多话，处事却相当公正，但是，当我表示无法成为女王时，他却拔剑要挟我，还说如果吐蕃王夫妇来的话，我就得二话不说地即位当女王我好害怕，可是又不敢说我无法遵行这个约定」

拉德娜用与她那娇小身材相符的小手盖在翠兰手上。

塔西泊突然有如打雷一般咆哮起来。

「可是，吐蕃王是个很温柔的人，翠兰殿下也很坚强」

「统合苏毗我敢保证我从来没听过。湎德!!给我过来!!把半年前发生的事说清楚!!」

「过去我一直为了卡乌拉殿下尽心尽力，但是当卡乌拉殿下去找吐蕃王协商的时候，却不愿让我在场，当然我也知道是自己无能，但如果要将无法阻止卡乌拉殿下脱序行为的责任全推到我身上的话」

只不过当翠兰就座时，塔西泊看也没看她一眼。

拉德娜不敢正视他的视线，牵着缰绳的手还微微颤抖着。

而翠兰也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坐在旁边的一名微胖男子与翠兰攀谈，他介绍自己是厥贝尔王之后，又向翠兰介绍坐在他们对面、年岁稍长的卡姆萨王。

话尾消失在喉咙深处，拉德娜静默下来。

拉德娜双颊发红，小声地向慧道谢。

拉德娜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脸色看来相当憔悴。

尽管如此，她也不能跑去责骂塔西泊。

「我也可以问一下吗?拉德娜殿下为什么无法成为女王呢?是因为塔西泊殿下很可怕、不想和他结婚吗?」

他那有如牦牛般严峻的脸庞上，细长的眼睛直直盯着拉德娜。

打扮好之后，翠兰与身为招待者的拉德娜暂时告别，然后与堤-涩鲁一同前往宴会场地，翠兰的座位被分配在离塔西泊与拉德娜最近的上座。

「对女性而言，前来嘉绒的路程应该非常艰辛吧，妳为何还要前来呢?」

拉德娜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温泉。」

这条饰带虽然看来朴素，却与翠兰质地高级的衣裳十分合适。

翠兰立即回答：「请进。」让拉德娜进入房间。

「为什么妳会想见我?妳是因战争才被大唐帝国送往吐蕃，而我是吐蕃的同伴，前几天妳曾经说过同盟这件事，那是真心话吗?」

一想到脸色惨白、几乎是被侍女架着离场的拉德娜，翠兰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心，正当她决定要前去确认状况时，外头传来了拉德娜的声音。

塔西泊见状，想将她手上的杯子接过来。

匡啷一声!杯子碎裂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问，让翠兰吓了一跳。

「您的伤好多了吗?」

听到翠兰中规中矩的回答，塔西泊打从鼻子笑出声来。

塔西泊粗沉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向拉德娜问道。

她感觉到一股沉闷的气氛。

「谢谢您的邀请，我很乐意。」

「姊姊之所以会变得这么浪费，都是湎德大人的错，他把汉土商人推荐的商品全给了姊姊但因为他是塔西泊殿下的弟弟，无法免去他的职位。」

「当然是真心话。」

「塔西泊殿下，实在很抱歉。臣之所以没有转达吐蕃王交代的话，全是卡乌拉殿下的命令，卡乌拉殿下表示她已经改变心意、不再怀抱原来的野心了；我也认为毋须造成不必要的风波」

彷佛整个宴会都沉浸在凝重的空气之中。

不知何时开始，宴席上就一片寂静。

「托拉德娜殿下的福，已经快复原了。」

「对不起，我净说些奇怪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您应该可以出席三天后的即位典礼吧。」

湎德不发一语地离开了会场，塔西泊则以燃着怒火的眼神瞪着他的背影。

鸦雀无声的会场上，没有半个人还有喝酒的兴致，于是翠兰也随着离开的人群回到自己的房间。

塔西泊刚才说穿平常的服装就行了，这反而令翠兰不知所措。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着吐蕃是怎样的国家，还有吐蕃王又是怎样的人嗯，当时的确很害怕吧。」

「对对不起，一定很痛吧?」

不过，与他们的对话也仅限于自我介绍而已。

「和卡乌拉会谈的内容是什么?」

塔西泊注视了拉德娜一会儿，然后看向翠兰。

她慢慢地将手收回，然后放弃似地站了起来。

「是关于姊姊的事，她曾与吐蕃王协商统一苏毗这件事是真的吗?」

「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与曾救了吐蕃王的塔西泊殿下会面。」

在塔西泊离席后，拉德娜也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会场。

至于坐在塔西泊旁边、捧着杯子的拉德娜则是颤抖个不停，从杯子里溢出来的酒溅到她穿的桃红色衣服上。

「可以打扰一下吗?」

自己突然被撞还反而让对方受到伤害的状况，让慧一脸又惊又气。

慧略嫌粗鲁地将拉德娜扶了起来，然后用手指为她整理乱掉的头发。

塔西泊说完就恭敬地鞠躬向翠兰告辞，然后便往城的方向回去。

「因为培马湘发生了灾害，利吉姆必须前往探视灾情。由于我的身分可以代替他，加上听他说塔西泊殿下是位值得尊敬的人，因此我才过来。」

她明白亚尔坦王与女王之间的婚姻关系是传统习俗，但是以剑威胁另一方就范实在有点不合常理，况且拉德娜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已，年龄比她大上好几倍又身为武将的塔西泊居然拿剑胁迫她，这点实在令人无法原谅。

突然有个粗沉的嗓音询问着，紧接着树林里出现了一匹黑马。

「塔西泊殿下已经变了。」

「这和有没有确实报告是两码子事!!」

翠兰重新拉回视线，这时塔西泊总算开口了，但是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不耐。

「他做过这种事门」

「痛的应该是拉德娜殿下吧。」

塔西泊再度以雷鸣般的怒吼命令湎德。

没想到，拉德娜一看到他的手仲过来，居然发出了微弱的惊叫声并且身子一斜，杯子就掉到了地上。

「那翠兰殿下呢?从大唐帝国嫁到吐蕃的时候，一定觉得很害怕吧?」

「是因为您的邀请我们才前来的，为了祝贺新女王的即位。」

塔西泊沉默地站起来，然后离开这场为欢迎客人而举行的宴会。

一般而言，服装的事情都会与侍女商量，但是翠兰这次刚好没有带吐蕃的侍女同行，幸好拉德娜代替了侍女帮忙她打扮。

「穿平常的服装来也没关系喔。」

拉德娜以哽咽的声音说着。

「利吉姆殿下还好吗?」

「您想问什么呢?」

「是的，我正是为此而来。」

「今晚会举行小型酒宴迎接卡姆萨王与厥贝尔王，您愿意出席吗?」

湎德满脸苦恼地丢下这句话。

「我根本没听说过这种事!!」

骑在马上的是一身黑衣的塔西泊。

拉德娜从翠兰带来的行头里面选了一件算是『平常』、但是出席宴会也不至于失礼的服装，还借给她一条镶有大颗青石的银饰带。

「很好。虽然与当初前去参加议会的卡乌拉殿下在会谈后不欢而散，但他仍期盼今后依旧能维持坚定的同盟关系」

原本坐在下位与堤-涩鲁说话的湎德顿时面色发白，他似乎早已听见刚才的对话内容，他来到塔西泊面前之后立即开始解释。

面对已经不愿再多说什么的拉德哪，翠兰拜托慧送她回房。

拉德娜泪眼汪汪地看着翠兰。

「任命我为嘉绒外交官的，不就是兄长您嘛!」

「妳要去哪里?拉德娜。」

「送拉德娜殿下回房吧。」

翠兰牵着她的手、领她坐在床上，拉德娜宛如老婆婆一般缓慢地坐下，不好意思地朝翠兰笑了笑。

「嗯，是真的，但是利吉姆拒绝了，而且还请湎德大人转告这件事，这部分就和刚才在宴席上说的一样。」

毕竟翠兰是以同盟国王妃的身分暂居此地。

「为什么吐蕃王要让翠兰殿下只身前来嘉绒呢?」

「真抱歉这种时候来打扰您，因为我有个问题很想问您」

一瞬间，塔西泊的眼神变得十分阴沉。

但是因为她低着头，所以一出走廊就撞到了站在昏暗走廊上的慧，然后再因反作用力而一屁股跌在地上。

「就只有这样吗?」

由于翠兰太过惊讶，口气于是变得相当高亢且激动。

尽管翠兰回到寝室、坐在床角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心情仍旧无法开朗起来。

「卡乌拉殿下向吐蕃王表明想统合苏毗的意思，关于这件事，相信湎德大人已经转达给您知道了才是」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这是我主子的吩咐。」

慧直瞪着拉德娜，脸上挂着催促她快走的表情。

拉德娜只好点点头，并以像蚊子叫一般细小的声音回答：「是。」她跟着慧，以摇摇晃晃的颠簸脚步离开，翠兰则怀着不安的心情目送她离去。

慧边走边想，这未免太大意了。

嘉绒城有很多宽广的窗户。

而且走廊上各处都有可以直接从外头进出的出入口。

窗外就是辽阔的森林，到了夜晚会变得阴暗无比，虽然外头也有卫兵站岗，但是盗贼混着夜色闯进来的危险性还是很高。

「为什么这座城要盖成这样呢?」

虽然觉得自己以护卫宫的身分向上位者提问十分不敬，慧依然忍不住问出口。

被问到的拉德娜好像吓了一跳，她自从离开翠兰房间后，就好像一直在沉思着什么事情似的。

「盖?是指这座城吗?」

「是的。因为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备，实在不像是女王的居处。」

「警备可是很森严的哟。」

拉德娜露出微笑，并稍微瞄了一下窗户。

「塔西泊殿下在的时候，卫兵的人数特别多呢。」

「平时比现在更少吗?」

「对啊，因为不会有人觊觎女王的人头。」

「但是的确有人袭击拉德娜殿下。」

「我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慧说着不像理由的理由。

翠兰的背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慧同样也凝视着拉德娜，但是他旋即想到，自己的蓝色眼睛对不曾见过西域人的拉德娜而言，是否会感到恐怖呢?

拉德娜从床上跳下来，冲到慧的身边。

慧急忙将灯吹熄放下，在漆黑的走廊上奔跑起来，他用尽全力、拼命地冲回到拉德娜的房间。

男子像个孩子般得意地炫耀那些全是他自己做的。

为了减弱赤兔的杀意，慧刻意这么问。

当她走出走廊与庭园之间的狭窄出口时；心里觉得这里的防备实在太松懈了，但是随即又被夜晚的美景吸引住。

翠兰听到后连忙往走廊的入口方向跑，没想到却和从那里出来的人撞个正着，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谁就被撞得往后方弹去。

不过，同伴之间都叫他的绰号。

正当她努力想要站起来时，有人从后方伸手抓住她。

赤兔

他潜入了拉德娜的房间

慧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空虚感，随即掉头往回走。

「我是跟随翠兰殿下而来的。」

他手上的剑也跟着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

他啐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

「不许出声!!」

翠兰一方面涌起强烈的厌恶感，一方面又不得不听着赤兔的话。

看来他们都已经注意到拉德娜房里出事了。

厚实的花瓣在柔和月光的照映下，彷佛从内自外散发出光芒，站在树木下方，还可以闻到阵阵彷佛环绕着身体的甘甜芳香。

擦宿是否也会绽放像这样的夏季花朵呢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拉德娜来到房门前，礼貌性地致谢后便进房去了。

他低头等慧通过之后，才再度往前走。

「西域是怎样的地方呢?」

慧也不发一语地送到拉德娜房前。

而且，庭院方向正传来卫兵的声音。

慧停下脚步，在脑海里反复地思索着，同时也在想卫兵身上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会是什么东西。

「少啰唆!混帐，你别妨碍我!」

当他看到慧的瞬间，顿时也一脸惊讶。

在赤兔喃喃自语之际，拉德娜趁机穿过他的身旁跳下床。

随着卫兵的移动发出了小石头互相撞击的声响。

哪里有花朵绽放吗?

结果慧本能地甩开了她的手。

「我从来不觉得寂寞。」

自己刚才究竟在做什么啊!

看到慧突然默不吭声，拉德娜担心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拉德娜的声音逐渐微弱，以求助似的眼神望着慧。

剑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记忆中的赤兔与翠兰所说的话重迭在一起。

这样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感觉就彷佛迷了路一般。

慧出声制止，让该名卫兵的肩膀震了一下。

明明已经是晚上了?

当冰冷刀刃碰触到肌肤时，一只汗湿的手亦捂上她的嘴巴。

慧低头望向拉德娜，想问看看她是否知道答案，然而拉德娜水汪汪的双瞳、从颈部到肩膀的柔软线条，竟然微微地挑起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住手，赤兔!」

慧让拉德娜躲在他背后，并摆好架势准备迎击，虽然在狭窄的房内不易挥剑，但是目前的情况显然足赤兔占上风。

拉德娜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真的耶。」

翠兰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晕头转向的她还不断地眨着眼睛。

赤兔冷静地将鼻子凑近翠兰，像狗一般地嗅着她的头发，他的气息吹到头发上，引起翠兰的背脊一阵寒颤。

这里的防备果然还是太松懈了，正当他抱着苦闷的心情这么想时，前方有个手持提灯的卫兵走了过来。

下一刻，慧的脑海里浮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随着拉德娜提问的同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阵甘甜的香味。

伴随着对方低沉的声音传来，翠兰的喉咙也同时被剑抵住。

如果硬要擒住他却反而伤到拉德娜的话，可就不妙了。

并非类似某样东西，而是他记得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救我!」

虽然他的脸变得很削瘦，但是果然是赤兔没错。

赤兔气急败坏地怒吼着，但是因为太过慌张，所以无法顺利将插进床上的剑拔起。

这个嗓音就是前几天在『蜂峰』袭击拉德娜的盗贼赤兔的声音。

什么意思?

「对不起，因为我闻到了花香味道而吓了一跳。」

而且不知为何塔西泊也在其中。

这些朽木上都缠绕了诸多藤蔓，现在正盛开着无数洁白的花朵。

但是拉德娜并不感到畏惧，她淡淡地笑着，并一直看着慧。

翠兰与拉德娜道别之后来到了庭园。

「啧!」

卫兵看到慧就退到墙边。

翠兰伫足的地方，有着茂密的灌木丛。

「果然是公主，正好，我也想和妳再多说点话。吶、妳想回长安吧?我可以带妳回去喔，帮我向那些高官讲点好话吧。」

慧来到里头微亮的房间外，他听到里面传来如绢丝裂开般的哀叫声，于是连忙冲进房里，只见刚才那名卫兵瞄准了缩在床上的拉德娜，正要一刀往她身上砍下去。

「尉迟慧！?」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她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声音触动了慧的记忆。

赤兔见状立即将剑劈了下来，但是仍慢了一步，剑刺进了堆栈在床上的被褥里。

「好甜的香味，我刚才完全没注意到呢。」

因为这小小的冲击而回过神来的慧，看到拉德娜受伤的表情。

因为思考太多事让她有点疲倦，于是想出来吹吹夜风、透透气。

应该是更小的物品，而且还是好几个、会互相碰撞的东西，应该是吊挂起来的物品。

慧听到他大喊让开，也就干脆地让开了一条路，虽然两人一时之间近到伸手便可抓住赤兔的腰带，但是毕竟他身上有配剑。

突然问，他忆起当初在『蜂峰』触碰到她时，残留在手上的触感。

「嗯怎么了吗?」

只见走廊的另一端已经不见卫兵手上的灯火了。

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武威秀。

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德娜以柔软的双唇问道：

拉德娜说完，立刻又恢复沉默、再次向前走。

卫兵身上会有那种东西吗?

『盗贼是汉人。』

她虽然很担心拉德娜，不过赤兔身上并没有血腥味，这样看来拉德娜应该没事。

正当翠兰陶醉于眼前的美景之际，远方传来了拉德娜的惨叫声。

慧连懊悔自己太过疏忽的时间都没有，连忙回头确认。

「啊、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慧大人来自西域对吧?我曾听说过西域人都是长途跋涉而来，不过苏毗人几乎未曾离开自己生长的土地，所以我在想这样是否会很寂寞」

「我之所以会砍死将军，是有充分理由的。」

「可恶!!我会杀了你喔，慧!」

更何况，拉德娜紧紧地从身后抱住了慧，让他行动不甚方便。

「好漂亮」

剎那间，赤兔消失在走廊上，而没一会儿卫兵们便冲了进来。

赤兔一边吼着无意义的威胁话语，一边想要转身逃跑。

是数年前与他驻守在同一地的人，他在腰带的一端吊了十几个用红褐色的石头雕成的兔子。

「妳是公主吗?」

他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灌木之中还有一些仅剩残干的朽木。

「赤兔，你在做什么！?」

他的父亲是雕玉的工匠，所以自幼便为了继承父业而练习这样的技术，但是他还是比较喜欢可以活动身体的工作，因此来到长安加入军队。

砍死将军

「那家伙想把松州败战的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不打算就这样默默地被处刑才出手的。」

赤兔的声音变得尖锐且激动了起来。

「我原本并不想这么做的，我也想好好过生活啊!怎样，一起回唐去吧?」

赤兔话一说完，就拉着翠兰往后拖。

翠兰就这样坐在地上被他拖着，但是衣服与地面的摩擦声却出乎意料地大，赤兔不耐烦地试图将她拉起来。

但是翠兰假装因筋疲力尽而无法顺利站起来。

「喂、站起来。」

赤兔毫不留情地说道。

然而，翠兰想尽可能拖点时间，她打算拖到卫兵前来为止。

没想到，却迟迟末见一个卫兵现身。

难不成，完全没人发现潜入城内的赤兔吗

「站起来啦，公主。」

赤兔改以不得已的口气拜托她，他犹豫片刻后便将抵住翠兰喉咙的短剑移开、打算用双手拉翠兰起身。

翠兰抓住机会，一鼓作气用后脑勺撞向赤兔的脸。

叩!随着沉重的声音，翠兰的头也感觉到一阵剧痛。

不过，这一击显然让赤兔受到比她更大的伤害。

趁着赤兔低头捂住脸的时候，翠兰赶紧逃离那里，虽然她心想是否应该逮住他，最后还是选择跑进走廊。

她原以为赤兔会追过来，但是他似乎也逃走了。

于是翠兰直接跑到拉德哪的房间。

塔西泊推开打算央求他的翠兰，并以充满威严的声音下令。

翠兰刚问完，塔西泊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卫兵们彷佛被他的话催促一般，抓起了慧的手、将他带往某个地方。

下一刻，塔西泊的拳头就落到慧的身上。

因为拉德娜紧抓着他的手，让慧形成弯着腰的姿势。

正确来说，慧并不是站着的。

接着，塔西泊将慧丢到石造地板上。

慧正要出声抗议，但是塔西泊旋即抓住慧、并拨开拉德娜紧抱着慧的手，使得她跌在床上。

「请妳回房。」

「喂!」

翠兰从来没有看过慧摆出这样的姿势，加上他略带困惑的表情，还有在拉德娜与塔西泊之间来回张望的不安眼神，这些全都令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一赶到拉德娜的房间，马上就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气息。

不过也不是坐着。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正是我想问的，为什么妳的护卫官会出现在我新娘的房间里?」

然而，正当慧叹了口气、想要开口说话时拉德娜突然站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把这个男的关进大牢。」

塔西泊又讲了一次。

翠兰看到塔西泊站在房间中央以凶狠的眼神瞪着坐在床上的拉德娜，不过也有可能是瞪着站在拉德娜身旁的慧。

但是拉德娜头也不拾地趴在床上。

被击中的慧毫无抵抗地撞上墙壁、然后慢慢地滑到地板上。

「慧慧!!」

原本聚集在门口的卫兵们一见塔西泊出来，立即分成左右两排站好。

「请妳回房去。」

翠兰想要前去扶起已经半昏厥的慧。

翠兰没办法，只好转向慧询问。

翠兰只好转向拉德娜，对她投以求救的眼神。

「慧，你在做什么?」

「请等一下，塔西泊殿下!!」

但是塔西泊将她挡住，然后揪住慧的衣领将他拖到走廊上。

「我和慧大人已经有过亲密关系了!!所以，即位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