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追憶純白

追憶純白

《神曲奏界 白》 · 高殿円 · 6.9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albert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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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在這座早已人去樓空的島嶼等待着喜訊。

「精靈島」

又稱爲天上的樂園。

他在這人稱「至上聖域」的地方動彈不得地橫躺在地,呼吸紊亂地等待時間流逝。

身旁一個人也沒有。

不久之前,擔心他安危的朋友們還陪在他身邊,然而卻被他以「幫我找醫生過來」爲由支開了。

因爲他想一個人獨處。計劃已經進行到這地步了,假如和別人有太多接觸,難保不會露出馬腳。

畢竟,現在的他實在靜不下心來。

這也難怪。在這個可能痛失親人的節骨眼上,有誰能平心靜氣呢?

(拜託……拜託來個人救救她吧!誰都可以!否則,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不,是我不知道那傢伙會做出什麼事——!)

他使盡全身的力量挪動顫抖的手,朝嘴角一抹。

是鮮紅色的。

他的嘴角緊緊沾上了一抹鮮血。恐怕是胃部受損所造成的吧?雖然至今他的健康狀況一直不算好,他得的並不是胃病,而且迄今也從未吐過血。想必是近日喫了太多藥或類似的原因所引起的。

他早已做好捨棄生命的心理準備。

反正這顆心臟早晚會停止跳動。

(再說,能以吐血動搖她們的決心,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呢!我的身體根本不重要!事到如今,我所能仰賴的人只有她們了……唯有來自未來、不受當今世界束縛的絲諾她們,能夠幫我一把……)

思及此,他怱然注意到自己是個束手無策,只能期待他人爲他完成心願的人。

他想幫助姊姊。

(我唯一的老姊。)

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演變爲大規模戰爭。

(就算我的心臟在一、兩年後停止跳動,只要我的神曲夠好,就能留下樂譜,而且也能間接幫助老姊跟黎修莉。我可以讓我的一生變得有意義!)

每次她從遙遠的精靈島回來,他都覺得她變得更加容光煥發。

因此他對天祈禱。

乍看和平安穩的表面下,其實人人都嚴陣以待那一刻的到來。這就是這時代的現況。

捨棄樂器師之路而改爲從事作曲,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我真可恥!)

或許也可說是生氣蓬勃吧。

(所以人跟人之間纔會無法停止紛爭,纔會自相殘殺;爲了自己的利益,人類可以不擇手段,反正只要自己過得好就夠了……)

他並非一開始就有這種想法,而是在她進入精靈島學院就讀一陣子後,才萌生這樣的念頭。

到頭來,這對姊弟明明比以前更靠近,相處的時間卻減少了。

那年也是他報名入學考試的最後期限,他好不容易纔順利考取,進入精靈島學院就讀。

她原本就很喜愛精靈,因此這座彷佛時間停止流動、至今仍與「古老的善良精靈」維持聯繫的精靈島,纔會令她如此感動。

「瑪貝拉斯·奇拉」

以神曲樂士爲志願的人備受禮遇,國家要職也逐一由樂士出身者拔得頭籌—身手了得的人立志成爲傭兵,商人們則滿腦子只想着在哪一匹「馬」上下注最爲划算。

『每個人都有活在世上的價值,而找出自己的價值,便是活着的意義之一。你絕不能放棄自己的生命;那些自稱束手無策的人,其實只是自己不願意爭取罷了。』

利用。

這世界的所有法則,都離不開這兩字。

(假如我不是「那傢伙」,說不定老姊就能過得更幸福些,也不會落得這種下場了。)

他得的可能是傳染病——謠言一傳開來,無論是認識的人、朋友、過往的親朋好友,全都一一離他遠去。

親赴前線數次後,她辭去軍職,成爲人稱「奇蹟樂園」的中央精靈島學院教師,不久後便被拔擢爲學院長。

她是他唯一能敞開心房的對象,他無可取代的親人。

每當她無所畏懼地前來探望遭到隔離的他,總帶給他一線光芒。

不僅如此,他還略微投以冰冷的目光。她的理想——美好歸美好,但這場和平之夢是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

雙腳無法動彈也能作曲,而即使日後手指不聽使喚,也能咬着筆桿寫下樂譜。

她常常如此向他訴說在島上生活的感想。

『沒錯,你自有你的使命。』

他不想看見姊姊悲傷的模樣。

大概是這個時候開始的吧?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用像她一樣的清澈目光來看待這個世界了。

各國無不加強軍備並傾全力培育神曲樂士,用來當作開戰時的強力後盾。

這是一種怪病,發病時身體會逐漸無法動彈,四肢顫抖,有時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

儘管絕大部分的神曲樂士都選擇這條道路,軍旅生涯對她來說卻稱不上開心。

他所害怕的,是所珍惜的人們是否已無端捲入這場宿命之中;唯有這點,令他懼怕得無以復加。

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由於一顆心早已被悲劇凍結,而遲遲說不出口。

僅僅二十歲便坐上歷代最年輕學院長寶座的瑪貝拉斯,從那之後便全心全意地工作,幾乎將一整天的時間都花在學生和精靈身上。

現實擺在他眼前,因此他感到絕望。

打從他繼承家業無望後,父親便對他失去了興趣;而母親也因爲害怕染上這怪病,對他避不見面。

因爲,他知道姊姊爲什麼要不眠不休地如此拚命。

就算無法演奏自己創作的曲子——就算自己有一天病死了,創作出來的曲子也會留在世上。

『你是奇拉家的恥辱!』

儘管身處於這樣的洪流之中(不,或許該說「正因爲」處於這樣的洪流),她卻一心煩惱着人與人之間的紛爭。

(事到如今,我留在世上還有什麼用?)

當然,她也知道島上的學院是在許多致力於培育優秀神曲樂士的國家、貴族的捐款之下,才得以營運。

他擠出剩餘的力氣,在地面上拖着身體爬行。石頭冰涼的觸感,令現在的他感到格外舒適。

說到底,令他害怕的並不是逐漸朝自己逼近的死亡。

這陣子,他常常思索這個問題。

利用。

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咒罵過自己的命運。

令人驚訝的是,在他染病後對他翻臉不認人的,居然是他的親生父母。

當他能做出像樣的曲子時,瑪貝拉斯已經從精靈島學院畢業,成了克拉斯特的軍人。

此時,在地上世界小規模的戰爭四起。大國梅尼斯和克蘭德姆之間產生齟齬,而緊鄰兩國的衆小國也持續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

父親說他的技術並不差,前途無可限量,甚至還說過可以把奇拉家交給他,如今卻二話不說便捨棄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如說,每當她前往火藥味越來越濃厚的地上世界時,總免不了四處爲學院集資,或是爲了不使學生們捲入戰火中而到處奔波。

比他年長十歲的她,在他纔剛懂事時,便已成爲祖國克拉斯特的優秀準神曲樂士。

既然沒有利用價值,就沒必要與之交好:既然無此必要,乾脆除之而後快。人與人之所以結合、分裂,全起因於價值觀的對立!既然如此,人與人之間永遠都不可能相亙理解!

對情感毫不坦率的他,有時會覺得她令自己羞得想挖洞鑽進去;然而,她比起久久露一次面的母親更像個母親,甚至偶爾也像是他的戀人。

對於這樣的她,他總是不知該回些什麼話。

(因爲沒有人的心能像她一樣美麗,)

這就是他活着的證明。

可是,他並不放在心上。

即使這十隻能開創未來的手指緩慢而確實地變得再也無法動彈,迄今他也從未打從心底感到絕望過。

所以,在她對精靈島大肆老王賣瓜一番之後,總免不了惆悵地擔心起世道來。

每個人都很自私,只顧着鞏固自己的權益;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懷着自掃門前雪的心態。

『那座島,正是奇蹟本身。』——

而那些平常隱藏得無懈可擊的醜惡面,只要稍微給它一點刺激,就會輕易現形。

『——帕里亞,沒這回事!』

爲了達成這個願望,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即使要使用多麼卑鄙、兇殘的手段都無所謂——

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人類便連活着的意義也沒有。

他不想讓姊姊失去「希望」,那「美麗的希望」。

爲了使他的病狀稍微好一些,姊姊遠赴衆神居住的山嶺追求神曲,而這也成了引導他走向作曲夕路的契機。

而只要利害關係不一致,就會產生紛爭。因此,不論瑪貝拉斯一個人如何痛心,戰爭也不會消失。

幫幫我!

連他的親生父母都這樣,何況是國家呢?如此巨大的組織,必然會有更加複雜的利害關係。

由於姊姊志在成爲樂士,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懇求肩負樂器師家業的父親教導他製作樂器。

沒錯,他只是一味地自怨自艾,卻沒有積極去做些什麼;只是一味地怨恨離開他的人,自己卻沒有多加挽留。

因爲他身旁那道溫暖的光芒,總是能適時拉自己一把。

不幸的宿命——

此話真是一針見血。

(神啊,八位奏世女神啊!如果禰們想提早取走我的性命,請用我的命換給她幸福吧!請保佑她實現美麗的理想吧!)

就這樣,他被關在遠離主屋的小屋中,幾乎無法與他人見面。

『……人類與精靈——連這兩種不同的種族都能夠互相瞭解、交心,爲什麼人類之間卻無法停止憎恨與紛爭呢?』

『精靈島上的學生各來自於不同的國家,起先大家相處起來還有些尷尬,但現在已不再拘泥於國籍,成了一個大家庭。很不可思議吧?我既有來自克蘭德姆的朋友,也有來自於梅尼斯的朋友,而這兩國在地上世界可是彼此仇視呢!或許是島上的新鮮空氣改變了他們,抑或是當人與人跳脫國籍之分而真心相待,就會把地上那些紛紛擾擾看得淡了。我不清楚真正的理由爲何,不過這並不是夢,而是事實。我認爲,精靈島能夠使人找回曾經遺失的重要事物,因此我想保護這座島——不,我非保護它不可!這是爲了讓人與人將來能夠像人和精靈一樣和睦相處,讓我們捨棄不必要的紛爭,同心恊力地活下去——』

他感到很絕望。

『聽好了。或許爸媽對你做了一些愚蠢的事,而你的朋友們也對你說了些過分的話,但你的價值絕不會因此而消失。』

聽說人類將死之際會回首以往的點點滴滴,或許現在的他,正是處在某種「死前的走馬燈」中。

每當他想哭時,它就會有如毛毯般將他裹住;每當他迷失在道路上,它總能溫柔地牽起他的手,告訴他:「走這邊纔對喲。」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呢……)

他對這位任何方面都高人一等的姊姊最先浮現的念頭,是崇拜。

畢竟,在他纔剛能演奏得有模有樣時,她早以王都音樂學校第一名之姿,得到了被尊爲最高學府的天空之島——精靈島的入學推薦。

或許是這個緣故吧?他幾乎從未體驗過一般人擁有優秀的家人時常有的嫉妒、自卑感。

那是他第一次發病。

留在我身邊!

『我的價值沒有消失?』

(再說,樂譜是會流傳下來的。)

即使染上重病,人人皆言他已來日無多——

『只是自己不願意爭取罷了……』

奇拉家是神聖梅尼斯帝國的神曲樂士名門——七樂門之一,被尊爲救國英雄的後裔。在七樂門之中,奇拉家更以製作樂器的才華傲視羣雄,是歷代人才輩出的樂器師世家。

『那座島太棒了!它知道該如何讓人類和精靈和平共處。沒錯,即使沒有神曲,人類和精靈也能在那座島上互牽着手。』

即使廢了一隻腳——

她溫柔地撫摸他無法動彈的腳,一邊哄小孩般地說道:

有一隻手將逐漸墜落黑暗深淵的自己一把拉起,那個人就是姊姊。

『沒錯,你還是有力量可使用的,帕里亞。』

腦中驟然響起一句話。

他倏地抬起頭來。

這神祕的聲音有些陌生,卻又彷佛一直縈繞在他身旁。

『再這麼下去,你恐怕會失去自己所重視的一切。你姊姊瑪貝拉斯即將慘死,而害死她的人就是人類。』

「閉嘴!」

他大吼道。

這句吼聲響遍靜謐的聖堂,用不着環顧四周,他也明白這兒只有他一人。

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隻聞其聲不見其形,而他的真面目就是——

(我的敵人。)

曾幾何時,這「聲音」開始苦苦糾纏他,給予他常人無法獲得的各種知識,有時也會殘忍地奪走他所擁有的事物。

例如健康的身體、心中的夢想。

甚至連他的自由意志也不願放過。

『你在猶豫什麼?帕里亞,難道你打算眼睜睜看着自己重視的人被奪走嗎?』

「不是這樣的!」

他雙手抱着頭搖了一搖。

「不是的。我相信老姊,相信她絕對會回來!不會錯的……因爲她每次都能平安回來啊。她很強悍,而且她並不希望我這麼做!」

無形的聲音「哼」地冷笑了一聲。

『你相信她……?哼!每個時代的人類都喜歡依賴這種不明確的希望,到頭來還不是落得一場空。』

那聲音一針見血地直搗真相,有時又換作甜言蜜語,一字一句地滲進帕里亞心中。

黎修莉短促地頷首。

這聲音非常冷酷,不帶一絲情感。

這個飯糰是一行人前往梅尼斯時,安傑洛和安潔莉卡親手遞上的。爲了使飯糰易於保存,特地選了烤味噌飯糰和酸梅飯糰;由於他倆不能同行,而給了絲諾等人一大堆飯糰,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個了。

「正是如此!只要有那個『炎帝之女』——我的計劃就萬無一失,你的任務可以說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只要靜靜看到最後就好。」

到頭來,不管再怎麼掙扎,自己都無法脫逃。

喬許的話語令黎修莉微微一顫。看來,她還不太習慣和瑪貝拉斯以外的人類說話。

能入侵王都固然值得高興,但最重耍的瑪貝拉斯卻遲遲找不到。

「他們」這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恐怕連身爲學院長的瑪貝拉斯也不知情……

「啊、啊——」

所以,我願意相信。

等到明天或後天,瑪貝拉斯就會在城中的某個地方被處決了!

「咦……」

『可是就憑你,根本作不出那種神曲。』

「時機成熟了。」

「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現在的我,找不到她的心……平常她都會呼喚我,但如今卻好像在拒絕我……」

「爲了這個目的——你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她們從未來呼叫過來的嗎!」

忽然間,旁邊有人出聲了。

四處可見瀕臨崩塌的建築物、裂得厲害的石板路、枯竭的噴水池……以及那幫急於找出絲諾這羣入侵者的克拉斯特士兵。

都城周遭都已被戰火吞噬,這股臭味,全都是由城外乘風而來的。

也避不開宿命。

明明如此接近目的地,卻不知確切的地點!

(既然如此……)

心頭一陣異樣的忐忑。

看樣子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很難入眠。她的心情喬許再清楚不過,畢竟他也同樣情緒激昂得無法入睡。

然而,現在的他並不在黎修莉眼裏,他明白逼她只會得到反效果。

他還在這兒。

相信人類還沒有蠢到無藥可救。

現代,那羣來自未來的朋友們正出發營救瑪貝拉斯。說不定她們能夠救得了她!

話雖如此,坦白說,喬許還是希望能逼黎修莉休息。假如換成兩百年後的自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克拉斯特的夏季陽光本就強烈,境內建築又多有白堊石牆,或許就因如此,日暮時分的城市纔會被染成一片紅橙。

無法逃離這聲音。

喬許憐惜黎修莉,以最友善又不踰矩的話語規勸道:

「還是說,有其他更令你在意的事?」

他拽住手臂,好不容易纔將手從鍵盤上抽離。

也難怪她會感到不安。

「這樣啊……」

喬許微微鬆開緊握着豎笛的那隻手,眺望逐漸變暗的視野。

他們知道自己不能在城中落腳,況且整座城市在此一覽無遺,或許能得到線索以找出瑪貝拉斯。

「剛纔那場戰鬥讓你累了吧?我覺得在城裏有動靜前,你不妨先休息一下。別擔心,守望的工作就交給我吧……我只是負責吹豎笛而已,照理說是你比較辛苦。」

可是——

現在,他們正躲在城市中最高的時鐘塔瞭望臺上。

正當他的心逐漸傾向黑暗深淵時,忽地燃起一線希望。

西下的夕陽,令人眼睛睜不開來。

下定決心後,喬許不再多言,專心致志地觀察城中的動靜。他知道自己絕不能錯過法庭移送囚徒的時機,或是大批衛兵移動的那一幕。

「力量?」

*

「住、住手!」

咔眶——管風琴的鍵盤發出了噪音,這源自他壓下鍵盤的手指。除非有空氣流進管中,否則管風琴彈不出樂音,然而「他」卻毫不在意,以生疏的指法一一壓下喑啞的鍵盤。

盡收眼底的克拉斯特首都。

(人肉的燒焦味。)

他以銳利如柴刀的嗓音宣告道。

知道這消息後,喬許、絲諾、月讀、黎修莉、布蘭卡一行人便火速趕往她的故鄉——聖克拉斯特王國。

喬許緩緩地轉向她,生怕嚇着了她。

「萬一趕不上,我……我……」

「那麼,我勸你最好先躺下來休息一下。」

『好了,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啊。反正那幫人也只會對你予取予求罷了。你要打敗他們!你辦得到的,你有那股力量;你的力量能幫助瑪貝拉斯,消滅她的仇敵!』

——直到我身爲帕里亞,奇拉這個人類的最後一刻爲止。

他愕然地不斷追問自己腦中的聲音。

遠方依然看得見灰濁的煙。四周的村落,全都在燃燒着。

「演奏者……該不會是——」

(不,不行!)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讓意識遠離,不能讓一切遭到毀滅。

(不行,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雖然我們還找不到瑪貝拉斯的所在地,不過處決一定會公開進行,屆時無論她在這座城的哪個角落,我們都絕對能找到她。」

「黎修莉。」

說完這句話,那聲音便倏地消失無蹤——不過,消失的恐怕只有一部分。

即使只有一線希望,我也不能放棄。

他頓時全身虛脫,無力地癱在演奏臺前的椅子上。

這片想要守護瑪貝拉斯、名爲希望的未來,說不定就在前方等着我們。

在克拉斯特這國家中唯一還能維持原貌的,就只剩下這座首都了。

(爲什麼唯有這裏不受戰火波及呢?附近的村莊都已經燒燬了啊。)

喬許想盡量安慰她,於是開口說道。

那就是在行刑開始前將她救出。

其實絲諾很想在休息時儘量找一些線索。

那股像是不小心燒到頭髮的焦味——絲諾覺得一定是那討厭的味道在鼻腔中揮之不去,自己纔會這麼想。

『算了,反正也沒差。不管你再怎麼掙扎,事情已成定局,而演奏者也已經找到了。』

(所有的一切,都像在燃燒着。)

在天馬們的協助之下,絲諾一行人成功橫越大陸、抵達王國,穿越都城衛兵的重重包圍,潛入城市內部,瑪貝拉斯很可能就是被囚禁在這兒。

黎修莉驀然低頭陷入沉思。

他語塞了。他感到絕望,難道這是真的嗎?難道我正如這傢伙所說的一樣憎恨人類,所以才寫不出曲子——既美麗又能拯救人心的……姊姊理想中的曲子。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寫出這首曲子!我只是想祈禱、想將祈禱的曲子傳達給所有人罷了!假如老姊說得沒錯,人類就一定還有救,我也能藉此阻止他們。我想讓地上的人類聽見這首曲子,我想將這首能消弭戰爭的曲子傳達出去——!」

沒有時間了。對於絲諾一行人是如此,對瑪貝拉斯來說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只好早一刻找到瑪貝拉斯的所在地,這也是爲了她好。)

風咻咻地掠過時鐘塔兩側,布蘭卡、月讀、絲諾三人略隔着距離,各自坐着休息。原本司職敲鐘的男人,方纔已經被布蘭卡打昏,橫躺在角落。

他一直在這兒。

「可是……」

(在這麼寬廣的城市中,究竟要如何找出瑪貝拉斯呢……)

一定是因爲緊張加上情緒亢奮,想法纔會變得悲觀吧?喬許心想。

這是某首曲子的一小節。

他猛然一驚,因爲他隱約知道無形的發話者所說的「演奏者」是誰。

『沒錯。這是你用生命向神所換來的才華,你就是爲此而生的!我說得沒錯吧?帕里亞。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你不是跟我一起完成了這個嗎?』

他馬上就明白了「那聲音」的意思。沒錯,能夠跨越時間隔閡的,就只有「那東西」。

這是精靈島上一個不爲人知的真相。

『正確說來,其實並不是我。』

——瑪貝拉斯即將受刑。

她喃喃地說道。和喬許一同負責守望的黎修莉,垂下了肩膀。

爲了轉換心情,他咬了一口手中的飯糰。

「你放心吧,黎修莉。」

「我、我……」

「瑪貝拉斯,你到底在哪裏……」

目的只有一個。

『既然你動不了,就在那兒乖乖看吧。我要讓你見識一下,神之手所調出來的音有多麼驚人!』

「你所寫出來的——只是一首燃燒一切的業火之曲罷了。說穿了,你其實很恨人類,而且是打從心底憎恨。你怨恨那些人類完全不聽你那親愛姊姊的勸,反而還想殺害她。」

懷念的米飯滋味,令情緒緊繃的喬許,稍稍獲得了一絲舒緩。

喬許心頭忽然浮現一股不祥的預感,趕緊搖頭將之揮去。

過了半晌,原本默不吭聲的黎修莉開口了。

「……爲什麼?」

她怯生生地,宛如向野獸搭話般地說道:

「爲什麼你要幫助瑪貝拉斯?爲什麼你這麼在意我?爲什麼你要跟我說話?……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好美的聲音。

儘管比起喬許所熟悉的黎修莉來得稍微生硬了些,那令人陶醉的——有如銀鈴般的嗓音卻完全沒有變。

跟他們倆初次交談時一模一樣。

「當時你的音樂給了我力量,對吧?」

喬許注意到她所指的是方纔那場戰鬥,不自覺一驚。

「我……」

「不,不只如此。上次你和絲諾她們來幫助瑪貝拉斯時,你的音樂也像剛纔一樣令我振奮起來。我聽得出來,你打從心底爲我着想——……就跟瑪貝拉斯一樣……」

黎修莉怯怯地靠近喬許。

她探詢般地抬眼說道:

「可是,我是瑪貝拉斯的契約精靈,照理說你的神曲不可能像瑪貝拉斯一樣給我那麼強大的力量。我並不想當你的契約精靈,因此無法爲你出一份力,也無法爲你做些什麼。可是你卻……」

喬許明白她是在關心自己,不禁由衷感到喜悅。

「爲什麼?」

那雙堅毅的眼眸,彷佛想看穿喬許的心思。

「爲什麼你要幫我?」

「……因爲……」

喬許在心中慢慢地斟酌詞句。

不,不對。

(那該不會是……)

「瑪貝拉斯!」

「我……」

絲諾繃着臉說道。

「別過來。喬許,你也別吹奏神曲!」

「喬許,給我神曲!我要殺掉這羣傷害瑪貝拉斯的人,快點給我力量!——就是現在,把你的神曲給我!」

「那邊!那邊怪怪的,人潮開始聚集了!」

此外,儘管聽不見他們所說的話,他們確實正叫嚷着什麼。

爲了怕大剌剌地飛在空中會引起憲兵的注意,他們藉助布蘭卡和黎修莉的力量,沿着屋頂穿梭於克拉斯特的城市中。

然而——

「什……爲什麼?」

「這很難解釋得清,連我自己都搞不懂。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呢?」

喬許點點頭,和黎修莉再度仔細觀察眼下的城市。

現在的她,依然拚命地想衝向瑪貝拉斯。

「我,我猜,我對你——」

「黎……黎修莉?」

「帶我下去,布蘭卡!把我帶到瑪貝拉斯身邊!」

絲諾和喬許撥開觀看行刑的羣衆,猛地衝上前來。

該來的終究來了。時辰已到!現在,瑪貝拉斯將在這座廣場遭到處決。

語畢,黎修莉以疾如狂風的速度向前飛去,欲突破士兵的防護網。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怎麼會搞不懂呢?你的神曲在歌頌靈魂的形象時,可是辯才無礙呢。」

瑪貝拉斯在蒙着眼的狀態下,逐一掃視黎修莉及絲諾一行人。

一個即將面臨死刑的人露出這樣的態度,實在十分突兀。

喬許看到人羣移動的方向,忍不住脫口道。

(拜託,一定要趕上啊!)

布蘭卡雙手架住他們兩人,由時鐘塔往下急速降落。

然後揚起了嘴角。

絲諾大喊道:

而喬許,也確定了一件事。

因爲有一道無形的牆壁阻擋了她。

只見黎修莉顫巍巍地止住伸向瑪貝拉斯的那隻手。

「我想要的並不是你的力量,也不是想和你訂契約,只是純粹關心你罷了。因此……我想陪在你身邊。」

她沉下臉來轉向喬許。

只是她辦不到。

每個人無不屏住氣息。

「在那裏!」

黎修莉不敢置信地凝視着瑪貝拉斯。

廣場周遭圍成黑色人牆,不遠處有數排士兵並肩而坐,他們正是克拉斯特軍的士兵。

那短暫的一瞬間,便是老天賜予絲諾他們奪回瑪貝拉斯的唯一橫會。

*

「我們也快下去吧!絲諾、黎修莉!」

那名全身癱軟的女性——她是瑪貝拉斯!

此話一出,絲諾忍不住和喬許面面相覷。

「……我想要的並不是你的力量。」

「這是什麼意思……?」

「咦……?」

「暫停行刑!」

此時,瑪貝拉斯正被蒙着雙眼,綁在廣場正中央的死刑臺上。

「你關心我?你又不是我的契約樂士,而且我也不想和你訂契約,你卻願意關心我?」

不過,這未嘗不是個好機會。

此書一出,儘管略有躊躇還是不禁想幫助黎修莉、口中含着豎笛的喬許,嚇得渾身一顫。

「別過來!」

——也就是說,這是瑪貝拉斯所下的命令……

他的心雀躍不已,彷佛回到了和她邂逅的那一刻。

絲諾全心全意地在心中祈禱着。

面對喬許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黎修莉感到更納悶了。

四周開始議論紛紛。

然而,她卻不肯就此放過喬許。

黎修莉猛然起身,而喬許和絲諾也隨之狂奔而去。

(絕不能讓她送命!)

才一陣子不見,她便憔悴了不少。

絲諾一行人萬萬想不到瑪貝拉斯竟會拒絕幫助,紛紛爲之凍結。

「等我一下,我先殺光這羣人!我馬上就救你出來——放心,這一點我還辦得到!」

「難不成……難不成……」

我們一定要和瑪貝拉斯一起回到精靈島——

每個人都高舉胳膊,羣情激憤。

絲諾一行人卯足全力追向沒命地朝廣場狂奔的羣衆。

察覺周遭氣氛不對勁的瑪貝拉斯,緩緩地抬起頭來。

(……瑪貝拉斯!)

「什……?」

但是隻要公開行刑,她必定會被拖到大衆面前。

那裏是王宮廣場。

絲諾拔腿狂奔。

「抱歉,黎修莉,我實在無法解釋清楚。」

布蘭卡帶着絲諾,如雪花舞落般地飄然降落。

在執行死刑之前——

「你真的來啦,黎修莉……而且連你們都來了。」

喬許搖搖頭。

喬許不經意地避開黎修莉的目光,望向城中的景色。

黎修莉聲嘶力竭地大聲疾呼,而這次瑪貝拉斯也明確地回應道:

「黎修莉,還有絲諾、喬許,你們馬上離開這裏。」

一越過屋頂,絲諾一行人的視野倏地豁然開朗。

「嗯,我看這下錯不了——要開始了。」

然而,她卻不再靠近瑪貝拉斯一步,想來後者的命令具有極大的效果。

而停在士兵旁邊的那輛六輪運輸馬車之中,有個人被士兵架了出來。

她穿着淺灰色囚服,以往總是扎得漂漂亮亮的亮澤秀髮,如今卻凌亂地披在肩上。儘管整張臉因爲眼睛被蒙起來而看不清楚,絲諾卻看得出她的氣色欠佳。

她納悶地偏了偏頭,再度貼近喬許,儼然想馬上獲得答案。

「爲什麼?」

她的腮幫子微微一顫。

「喬許,你看!」

在喬許和黎修莉的另一側休息的絲諾驚睜道。

就在此時——

由民衆的議論聲來推測,恐怕是絲諾一行人的猛攻傳進了克拉斯特政府耳中,因此想提早處死瑪貝拉斯。

黎修莉渾身同時散發着喜悅與殺氣,揚聲呼喊。

瑪貝拉斯難以置信地鼓動喉嚨說道:

黎修莉的身體頓時停在空中。

「到底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你要這麼做?你也有生命危險呀!……至今,從來都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瑪貝拉斯、瑪貝拉斯,我好想你!」

假如瑪貝拉斯就這麼在幽暗的大牢中力盡而亡,絲諾等人或許一輩子都找不到她。

——的確很奇怪。原本固守家中的人們一一奪門而出,朝着某處奔去。居民們從四面八方湧出、聚集在一塊兒,似乎想組成一個羣體。

喬許一時語塞,而黎修莉卻與他相反,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這聲音……該不會是……」

絲諾忍不住蹙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瑪貝拉斯要對着前來搭救自己的人說出這種話呢?

廣場一片譁然。

不只是絲諾一行人,連眼看就要攻擊黎修莉的士兵們,也被瑪貝拉斯這番意外的話語弄得一頭霧水。

黎修莉瞠着大眼說道:

「你、你在胡說什麼呀,瑪貝拉斯!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我們是來救你的耶!我是特地過來救你的!」

「你這樣做算不上是救我,黎修莉。」

「咦……」

面對瑪貝拉斯的斥責,黎修莉只是顫抖着聲音,更想依近她。

然而瑪貝拉斯搶先了一步。

「聽好了,我的黎修莉。精靈不可以將力量用在這上頭;貴爲女神的你,絕不可以輕易傷害人類。對於人類世界來說,始祖精靈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了——你絕不能爲了我而殺害人類。」

「怎麼這樣……」

眼看黎修莉的表情,變得越來越痛苦。

她雙手抱頭,表情彷佛一個想哭喊卻不能哭的孩童。

「爲什麼?爲什麼嘛,瑪貝拉斯!讓我陪在你身邊!至少讓我陪在你身邊保護你!我絕對不會殺人類的!」

「這樣才乖,黎修莉。」

瑪貝拉斯鬆了口氣般地說道。

「希望有一天,你能爲其他人流下這些眼淚。和你相遇的這十年來,我已經受到你很多幫助,也心滿意足了——你讓我做了一個好夢……」

「不、不要!不要——!不要——!」

只見黎修莉卯足了勁忍住抽泣,大喊道:

「瑪貝拉斯……!」

但是,瑪貝拉斯並沒有點頭。

「我相信人絕對能從錯誤中記取教訓……然後人會重新振作起來,走向新的人生,無論失敗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來。這個道理就跟人的手能『破壞』,但也能『創造』是一樣的。」

透過淚汪汪的眼眸,絲諾看見布蘭卡驚愕的臉孔。

不過,布蘭卡應該不至於會如此魯莽。

再一下下就可以構到她了!

(「人絕對能從錯誤中記取教訓……」)

她奮力大喊——聲嘶力竭地大喊。

正待絲諾拔腿想衝向瑪貝拉斯時,持槍士兵們間不容髮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只要在一瞬間拔掉綁住瑪貝拉斯的木樁,然後再將她帶到敵人束手無策的高空即可。

瑪貝拉斯和她一樣,想將未來賭在人類這種生物身上。

因憎恨而殺人是毫無意義的。冤冤相報何時了,人類自相殘殺、大動干戈,只會使憎恨無止盡地蔓延下去……

「……幫個忙吧!」

布蘭卡。

這麼一來,只要再讓她騎上待命已久的天馬,就能一口氣回到精靈島——

「爲什麼呢?瑪貝拉斯。我跟帕里亞約好了,答應他一定會將你帶回精靈島……」

「我很清楚,所有動人的音樂都是經由人手所創造,所以我選擇相信人類的雙手。」

而爲了不改變歷史的洪流——

她果然知情!無論是絲諾在行動上的遲疑,或是因害怕改變歷史而回不去的旁徨心情,全都瞞不過瑪貝拉斯——!

「絲諾……」

「因爲瑪貝拉斯希望我們這麼做,不是嗎?」

「布蘭卡,我還是……」

——不過,我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在此同時,絲諾趁機詢問瑪貝拉斯:

(未來!)

當然也並非放棄一切、自暴自棄。

「什麼?」

儘管瑪貝拉斯已啞了嗓子,卻更加厲聲地說道:

黎修莉受制於瑪貝拉斯的命令而無法動彈,接着瑪貝拉斯將被處決。

再一下下,

「……雖然我沒有爲你們找到回去原來時代的方法,而這點也稱得上我唯一的遺憾,不過我想方法絕對是有的。現在還來得及,你們快回去精靈島吧。」

「瑪貝拉斯……」

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假如未來遭到改寫,而我回不去原本的世界,我就再也見不到自己所熟悉的你了。

「怎麼這樣!」

「我不要!」

無論重來多少次,我們倆都經得起考驗。

「你們不能再跟這個時代扯上關係了。」

我……比起未來的廣大人類福祉,我更在意瑪貝拉斯一個人!

緊接着,他攔腰抱着絲諾跳過人牆,衝往綁住瑪貝拉斯的死刑臺。

布蘭卡和喬許目帶責備之色地汪視絲諾。只見她一邊朝着他們倆大喊,一邊仍繼續衝向士兵所圍起來的人牆。

可是人死之後,又該教留下來的人如何面對悲傷呢?

絲諾不經意地學着瑪貝拉斯沉吟相同的話語——接着想起了露出悲憫微笑的安塔娜莉亞。

「!」

「錯誤的方法……」

黎修莉以真摯的眼眸轉頭望向絲諾。

「既然瑪貝拉斯拒絕幫助,那我們也只能袖手旁觀了。」

絲諾不由得轉頭仰望布蘭卡。

這全都是爲了使大夥兒放棄搭救瑪貝拉斯。

而且她還使出言語的利劍,希望使絲諾一行人屈服。

可是都已經來到這兒了,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被殺嗎?見死不救真的好嗎?

「可是、可是……我不要這樣!」

沒錯,布蘭卡。

所有的一切,彷佛盡在她眼底。

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乍看之下固然值得尊敬——

「布蘭卡!拜託你……救救瑪貝拉斯!」

因爲我覺得……我們一定會再相見。

「絕對不行,你們別插手。」

喬許以極爲沙啞的嗓音喚着絲諾。他的聲音軟弱無力,似乎正感到手足無措。

不過,布蘭卡可不會讓他們得逞!他朝着士兵施放真空刃,一道無形的牆壁將他們一舉撞到後方!

瑪貝拉斯絕對不是喪失了求生意志。

(跟他們一樣……她一定也是抱持着相同的信念——)

「我辦不到!我不想爲了完成人類的大義而對眼前的重要夥伴見死不救!我想救瑪貝拉斯!幫我一把,布蘭卡!假如我的行爲是錯的,那麼我回不去也無所謂!」

布蘭卡一躍而上。

絲諾朝着瑪貝拉斯大喊。

「——我願意相信。」

安塔娜莉亞相信人類會發現自己的錯誤,於是選擇守護人類。

「絲諾,你仔細聽我說。我已經被人類所捕、被人類的律法制裁,而且也被宣判了死刑;既然如此,精靈絕不能介入這件事。人世間的事情,就應該讓人類自行了斷……即使明知方法是錯誤的,也該聽天由命。」

即使她明白可能因此失去安傑洛、安潔莉卡這兩個重要的人,仍然堅持立場。

此時,無獨有偶地,絲諾腦中驀然浮現普莉姆羅絲的話語。

說時遲那時快。

絲諾爲之一驚,因爲瑪貝拉斯的語氣帶着告誡之意,彷佛看穿了絲諾的想法。

接着,絲諾抽出腰間的笹目,努力想伸手砍斷綁在她身上的繩子。

「布蘭卡,拜託你!把我帶到瑪貝拉斯身邊!救救她!——就算因此而改變未來也無所謂!」

絲諾屏住氣息。

難道就非得見死不救嗎?他人的命脈就掌握在自己手中,難不成要就此眼睜睜看着她死去——?

「瑪貝拉斯,你說什麼……!」

這道理她明白,可是難道真的要犧牲瑪貝拉斯嗎?

(——可是!)

這一喊令士兵們發現了絲諾等人的存在,倏地蜂擁而至。

布蘭卡此言一出,絲諾頓時語塞。的確,她並不希望自己受到救助。

爲了不讓黎修莉犯下罪孽——

——磅!

絲諾不禁轉向布蘭卡。

她毅然決然地抬起被蒙上雙眼的臉龐,朝着每一個關心她的人說道。

「快點!」

「絲諾、喬許,你們聽我說!」

……這些我都明白。其實,我們根本不屬於這裏。

然而,布蘭卡只是輕輕搖搖頭,說:

「嘖!」

「求求你,我沒辦法接近瑪貝拉斯,所以只能請你救她了。我求求你!」

絲諾不明白。

不可以使用精靈之力殺害人類,不可以將精靈當成殺人工具——絲諾不明白爲何她要口出此言,逼迫黎修莉罷手。

「爲什麼!」

她希望人類能夠察覺這一點。

絲諾用力地搖搖頭。

因此,我們不應該插手。

「絲諾!」

「瑪貝拉斯,爲什麼!」

瑪貝拉斯不希望我們來到這兒。

絲諾頻頻搖頭。

可是……

即使那是她本人的意願,也——

這就是正確的歷史。

『我們在這兒不應該插手管任何事,否則未來將遭到改寫。』

乾燥的物體碎裂聲,響徹煙霧瀰漫的天空。

(咦……)

絲諾戰戰兢兢地轉向聲響傳來的方向。

一名士兵架着一支冒着嫋嫋輕煙的槍,而他身旁是一羣冷笑着盯着瑪貝拉斯的男人,看起來似乎是他的長官。

「再多開幾槍——!」

磅、磅磅——磅!

前排士兵們的槍口中迸發出一聲聲的爆裂聲。

每開一槍,死刑臺上的瑪貝拉斯便抽動一下……

「呃!」

絲諾感到雙腿無力。

眼前的瑪貝拉斯,吐出了一灘鮮血。

「————人啊……」

她的胸口、頸項湧出一道道血流,口裏喃喃呻吟着。就在此時,原本矇住雙眼的布條,輕輕滑落了下來。

她的聲音和着鮮血,一併吐了出來。

「……要知錯……能……改……!」

就這樣,她癱了下去。

——然後再也不動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有黎修莉的尖銳哀號聲,迴盪在現場。

*

——在急速遠去的意識中,最後縈繞在瑪貝拉斯心頭的,依然是那座心愛的樂園。

瑪貝拉斯發現眼前蒙朧、白濁的景色,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她看見一個熟悉的島嶼輪廓。

——假如我有能力。

接着,瑪貝拉斯在柔軟的臂彎中卸下防備,閉上了雙眼。

而瑪貝拉斯也沉默不語。

學生們演奏着神曲。

恐怕是我能力不足,所以纔會倮護不了心愛的事物!我所珍愛的事物……學生們、美麗的島嶼、以及——

身體頓時變得好輕。

她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原本既痛苦、又沉重的身軀,忽然有如作夢一般地變輕盈了。

剛纔是什麼聲音?

——接下來,她準備迎接長長的永眠……

(太好了。)

再也……

話才說到一半,瑪貝拉斯登時恍然大悟。

「瑪貝拉斯,你想守護的那些事物,絕對不會消失的。」

瑪貝拉斯不自覺驚呼道。

「來,你看得見吧?」

他們歡笑着。

也爲了讓人類和精靈能透過純粹的音樂互相瞭解、增進彼此之間的情感……

對了。

他們好像想出了什麼有趣的表演節目,一千人換上僕人的制服,高聲歡笑、雀躍地奔跑着。

黎修莉戰戰兢兢地降到地面,接近瑪貝拉斯。

(這是兩百年後的世界……)

——人類確實從這次的罪孽中,學到了教訓。

沉默不語……

「……謝謝你,安塔娜莉亞。」

聲音再度響起。

既然如此,她在這兒的理由便只有一個……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結識許多夥伴、以優秀成績從精靈島學院畢業後,瑪貝拉斯對精靈島的想法仍然沒變。

古老的石造學院、精靈誕生的森林、只爲了和精靈加深情感而存在的場所……

她想保護那個美麗的場所。

因爲人與精靈的邂逅,是永不止息的……

我在這短短的人生中所得到的、無可取代的心愛人們。

(那是……絲諾?)

(唉,若是……若是我更有能力就好了。)

不知怎的,那些前來阻擋的人都不動了。

是校慶嗎?學生們開心地東聊西扯,和考試前的模樣大相逕庭。

「那是……」

她……安塔娜莉亞是掌管死亡與再生的白之女神。

那正是據稱來自於兩百年後的絲諾一行人。

「……這聲音該不會是……安塔娜莉亞?」

再也沒什麼好掛心了。

「來,好好睡吧,瑪貝拉斯。你需要休息,也需要暫且忘記一切。投入白之女神的安詳懷抱吧……」

以及由各地所創造出來的美麗音樂。

許許多多的精靈們,都來到學院參觀校慶。

由於實在太過刺眼,瑪貝拉斯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因此,當校方建議瑪貝拉斯成爲學院代表時,她二話不說便接下此職,日後也目送了許多學生離巢自立。

反覆眨眼好幾次後,瑪貝拉斯終於看得清楚,四周景色歷歷在目。

透過美麗的神曲——

那位既沉穩又慈藹的女神,就在自己身邊……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

當瑪貝拉斯還年輕時,她也和其他衆多神曲樂士一樣在比賽中蠃得精靈島推薦資格,獲得暫居此地的特權。

一時之間,黎修莉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帕里亞……黎修莉……)

(總有一天——)

瑪貝拉斯暗忖。

這代表我快死了。

學院中洋溢着音樂,一如往常。

……也就是說,精靈島終將得救。

須臾,儘管看不見身影,她仍覺得安塔娜莉亞回了她一個溫柔的微笑。

瑪貝拉斯肯定着這一點。

她朝着光芒問道。

「咦……」

遠方有人正呼喚着自己。

光芒中隱約浮現出某物。

(這座樂園並沒有消失。)

瑪貝拉斯不禁潸然淚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瑪貝拉斯不動了?)

學生們身上穿着令人懷念的制服,匆忙地東奔西跑,似乎正準備着什麼。

那兒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好開心。

瑪貝拉斯聽着這溫柔的耳語,如同孩童般點了點頭。

這一瞬間,瑪貝拉斯頓時覺得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現在的她,正從精靈島的上空眺望着島嶼……

緊接着——

唯有這份悔恨,直至最後仍殘留在她臨終前的腦海中。

爲了使精靈們能永遠祥和地安居在這兒。

而瑪貝拉斯的學院,也將重現往日的盛況。

無論是精靈……

精靈島學院映入眼簾,而且外觀和現在相去無幾。

雖然看不見身影,她就是明白。

爲什麼大家都默不吭聲?

當中也混雜着瑪貝拉斯所熟悉的臉龐。

瑪貝拉斯所熱愛的那所學院,將會重新開放。

那正是不受地上世界的污濁所幹擾的聖域。

我明明立下重誓要保護它、保護給每個人看,如今卻……

不久之後,這個地方便成爲她心中無可替代的場所。

「瑪貝拉斯。」

眼前一團溫和的白光,包住了瑪貝拉斯。

正當她的意識即將驟然中斷時——

*

(……這裏是?)

而她命中的另一個人,將撫平她的傷口。

儘管現在關閉了,總有一天,大夥兒還會回到這裏。

瑪貝拉斯悄然一笑。

(我沒能守護它!)

只要那座島平安無事,總有一天,黎修莉一定會從失去瑪貝拉斯的傷痛中站起來。

是精靈島。

「瑪貝拉斯。」

然而……

或是學生。

兩百年後的未來也和現在無異,精靈和學生們仍然透過音樂互相交流。

「瑪貝拉斯?」

黎修莉朝她問道。

然而,瑪貝拉斯並沒有答腔。她垂着頭癱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黎修莉覺得不對勁,於是焦躁了起來。

這不像是平常的瑪貝拉斯!

換成平常的瑪貝拉斯,只要黎修莉一呼喚她,她便會垂眼望向黎修莉,雙眼微眯,苦笑着回應後者……

「怎麼了,瑪貝拉斯?爲什麼你不理我?」

黎修莉搖搖晃晃地走近瑪貝拉斯身邊,割斷束縛她的繩索。

不料,瑪貝拉斯的身體頓時像根木頭似地倒向黎修莉。

黎修莉趕緊抱緊她.

然而——

(沒有聲音……?)

沒有鼓動聲。她聽不見瑪貝拉斯抱緊她時總會迴盪在耳畔的,溫柔無比的「怦咚、怦咚」聲……!

而且身體也好重。

爲什麼?

爲什麼體內有這麼多血液流動着,瑪貝拉斯的身體還如此沉重?

心臟不動了。

——她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瑪……貝……」

那兒本來有一座城市。

『因爲這裏是黎修莉的容身之地,是我的家嘛:

身子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向後方。

『你真是個好孩子呀,藜修莉……不過,我希望你可以儘快找到自己的家。每個人都需要容身之所,否則會活得很辛苦,這點無論是精靈或人類都一樣,因爲我們都有一顆心。』

她以大無畏的意志接納了身爲始祖精靈的黎修莉。

「什……」

布蘭卡抱住了她的腰,而喬許也在布蘭卡的肩膀支撐下,懸掛在空中。

因此,黎修莉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渴求人類。

——就這樣,黎修莉和瑪貝拉斯締結了契約。

『你真是個好孩子呀,黎修莉。』

方纔恐怕發生了一起爆炸。

完全消失了!

『你說人類比我們精靈的知識更爲淵博?說什麼傻話!』

因爲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瑪貝拉斯。

聖克拉斯特王國的首都街道。

獨留黎修莉一人。

她茫然無措,頭腦不聽使喚。

「不要……」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我只喜歡瑪貝拉斯你一人喔,其他人我都討厭。』

事情不對勁。

『你又說這種話。』

接着,她說:

周遭的建築物宛如焦掉的牛奶糖般逐漸熔化,散發出可怕的橘光。

原先鋪上石板的道路全被挖了起來,一片狼籍,乍看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曾幾何時,她成了黎修莉獨一無二的家人……成了無可替代的存在。

無論黎修莉再怎麼憤怒,無論瑪貝拉斯說出何種歪理(對黎修莉而言),只消她說出這句話,黎修莉便感到心頭一陣悸動。

『纔沒有那種人呢!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跟瑪貝拉斯一樣的人了。』

放眼望去,盡是瓦礫堆及火焰。

殺  掉  了  ……

黎修莉頭一次遇到這種人。

絲諾一行人以這幅光景爲目標,遠從精靈島騎着天馬,來到此地。

「這是……什……麼……」

當黎修莉和瑪貝拉斯初次相會時,她曾對黎修莉這麼說過。

「是布蘭卡……嗎?」

由天空往下望去,一切都變得如此渺小;王宮、巍然屹立的尖塔、成排成列的民宅、鋪設完善的石板路、環繞王都的高大城牆——

再也沒有了。

黎修莉想起來了。

(怎麼……回事……)

『你真是個好孩子呀,黎修莉。』

「啊……啊……啊……」

她將彈奏豎琴的那隻大手擱在黎修莉頭上。最近她忙於學院長一職,很難抽出時間彈奏樂器給黎修莉聽……

——她被人類,

月讀慌慌張張地從絲諾胸口探出頭來,端詳着絲諾。

她知道。

『人終須一死,而且會遠比你早死。』

她知道人類的心臟假如像這樣不再跳動,那個人就再也醒不來了。

——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樣的慘劇。

就這樣,黎修莉終於明白了。

那時的她,覺得人類滿腦子只想着要利用精靈,因此對人類感到很厭煩……和人類締結契約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人類很愚蠢,他們是一種爲慾望而活、被慾望所操控的生物。

看看我嘛。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實,不覺爲之語塞。

而布蘭卡在千鈞一髮之際帶着他們倆遠離爆風,逃到空中。

然而,那些景物現在卻——

黎修莉就這麼凍結了。

噯,再多說一點嘛。

留下這句話後,她便回到了體弱多病的弟弟所守候的那個「家」。

——接着,一切都被絕望所覆蓋。

『很遺憾,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是相同的,所以偶爾會帶來痛苦。』

『比我優秀的人多得是,今後即使我不在了,你也會遇見比我更優秀的人,然後和他一起活下去。』

此雷一出,瑪貝拉斯爲難地垂下肩來。

什麼都看不見。

絲諾揉了揉眼,想更看清楚下方,然而——

眼角的淚水使得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但她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飄到了空中。

接着,她們逐漸成爲朋友。

『……算了,至少跟我們剛認識時比起來,你已經算有進步了。』

*

起初,黎修莉對瑪貝拉斯不屑一顧。

語畢,她一如往常地以那隻大手撫摸黎修莉的頭。

「咚——!」一陣強烈的衝擊猛然襲來。

說時遲那時快,絲諾的身子登時如同被牆壁撞飛般地彎成弓形,被拋至空中。

「布蘭卡,到底發生了……」

這麼一來,我就能當個更乖的孩子。

她再也無法彈奏那把弦月狀的克拉斯特巨大豎琴,也再也無法撫摸黎修莉的頭了。

迄今相當清醒的意識,倏地飄至遠方。

『人類都一樣,都是既齷齪又卑鄙的生物!』

她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或許,我也能變得更喜歡人類喔——

原本是廣場的那個地方,如今只留下一個灰色的巨大空洞。

然而,瑪貝拉斯卻對那時的黎修莉曉以大義,告訴她精靈不能缺少人類。

『正因爲人類比精靈早死,我們也習得了你們精靈尚未發現的真理。』

(到底怎麼了……)

「你沒事吧,絲諾?你醒了嗎?」

可是,那隻手再也動不了了。

對於黎修莉來說,瑪貝拉斯就像空氣一般:她若無其事地待在那兒,平常不特別引人注目,然而一旦失去了她,卻令人無法呼吸。

相較之下,絲諾在來到王都的路途中所目睹的衆多慘遭祝融的村莊,至少還保留着輪廓。

——再也沒有人能說着這樣的話,撫摸她的頭了……

強烈的暴風和光芒,瞬間奪去她的視覺。

瑪貝拉斯曾經這樣說過——

面對黎修莉所撂下的狠話,瑪貝拉斯溫柔一笑。

她知道。

直到那時,黎修莉才明白寂寞是什麼滋味。

黎修莉感到很訝異,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感到寂寞、遠比人類優秀許多的精靈居然也需要心靈支柱。

『所以,我勸你也找個人和你共度一生。』

多笑一笑呀,瑪貝拉斯。

雙腳站不太穩。

緊接着,猛地襲來的炙熱空氣和鋒利如刀的銳利強風,逼得她睜不開眼。

他不發一語,只是擺出與那張臉不相稱的嚴肅表情,定定地俯視下方。

他們是一種既愚蠢又幼稚的生物。

儘管如此,絲諾還是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

你的笑容,只能給我一個人看喔。

『所以,你要一輩子跟我在一起喔,瑪貝拉斯。黎修莉會守護你的!』

人類。

「嗚嗚嗚!」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見絲諾僵硬地點點頭。

「嗯,我沒事。話說回來,這到底是……」

「是黎修莉乾的。」

布蘭卡以令絲諾感到陌生的低沉嗓音說道。

「你看得到嗎?絲諾。就在那兒,她在那裏。」

他指向下方的某一點。絲諾和喬許望向布蘭卡所指的方位,不覺屏住氣息。

「黎修……莉……?」

無庸置疑,眼前的精靈正是那位黎修莉婷。

絲諾等人之所以一眼就認出她,是因爲唯有這世界的八柱女神才能擁有的八片翅膀,正在她身上大放光芒。

然而,令絲諾瞠目結舌的原因,並不只這一點。

「她在做什麼……?」

她朝着地上不斷地降下雷擊,彷佛想將一切破壞殆盡。

——而她的臂彎中,抱着無法開口的瑪貝拉斯。

「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看起來不大對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目露兇光,瘋狂地仰天大笑,一邊毫不留情地攻擊殘餘的建築物。

儼如一隻負傷的野獸。

「這片慘況,該不會是黎修莉她……?」

絲諾愣住了,而她身旁的喬許則泫然欲泣地說道:

他們迄今只聽過數次,因此不敢肯定。

他的聲音被淚水弄得有些哽噎。

一切都化爲灰燼。

絲諾再度仰望精靈島。

「可是,黎修莉她……!」

喬許的臉色,眼看着越來越蒼白。

(這就是始祖精靈的力量嗎!)

布蘭卡頷首道。他的想法似乎和絲諾一樣。

「恐怕你猜對了。聽了這首曲子的人好像都會變成這副德行,而對精靈所造成的影響更是巨大……」

但布蘭卡卻以責備的語氣對猶豫不決的絲諾說道:

(這是……音樂?)

絲諾一行人的耳畔,忽地傳來烈焰的隆隆聲之外的旋律,像是一首曲子。

無論是聽起來類似管風琴的樂音,或是旋律……

那麼不只此地,有可能地上世界已全部陷入異常狀態。

「以我的力量,光足保護你們回到精靈島就夠喫力了!」

「可是沒想到……沒想到她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失去一切……」

布蘭卡慢慢地開始上升,想跟黎修莉拉開距離。此處不宜久留,因爲燒燬的街道噴出強烈的熱風,令一行人難以呼吸。

月讀也同樣控訴着這場異象。

雖說一行人也在空中,離精靈島可還有段距離;儘管不算太遠,也不可能聽得見島上所演奏的音樂。

絲諾突然感到一陣不適,趕忙壓住胸口。

絲諾無力地搖搖頭。

——這麼一望,恰巧對上精靈島的背面,看起來像是巨大的眼眸。

而這首曲子的音量又遍及全世界——

「喬許。」

「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化爲漩渦,迴盪在燒成灰燼的克拉斯特上方,如亡靈般徘徊不去:那是黎修莉未被撫平的嘆息,也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痛楚。

絲諾緊抱着月讀,愣愣地低語道。

黎修莉所施放的閃電越來越兇猛,眼看就要波及到絲諾一行人了。

「我、我的頭快裂開了……!」

——那首名爲〈炎帝之紋章〉的曲子!

爲什麼那隻巨大的眼睛,看起來這麼——可怕?

「總而言之,現在先撤退吧!」

喬許和布蘭卡似乎也聽見了樂音,雙雙環顧四周。

假如精靈島傳送出會使人產生異常的神曲——

「怎麼會……」

「莫非是這首曲子造成的——?」

而絲諾心中不祥的預感不僅如此。

絲諾感到不寒而慄。

「音樂是從上面傳過來的。大概是精靈島吧?有人在精靈島演奏樂曲!」

「這首曲子,該不會是帕里亞所作的那首……」

布蘭卡憤然皺起臉來。

「咦?」

胸口好痛。

爲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

在她腦中,只充斥着瑪貝拉斯被奪走所產生的憤怒、悲傷,以及對人類的憎恨。

「省省工夫吧。既然瑪貝拉斯已死,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她了。」

「那丫頭瘋了,而我明白她的痛苦。我對她束手無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她了。」

「之前那丫頭之所以無法出手,是因爲瑪貝拉斯禁止她這麼做;如今瑪貝拉斯已死,她的束縛自然也解開了。綁在她身上的枷鎖,已經在瑪貝拉斯死去那一瞬間消失無蹤——」

(嗚……)

而且——

而黎修莉,也受制於這道命令。

但是,這兒是克蘭德姆國的上空,沒有人能在這種地方演奏樂曲。

傳聞中,精靈島是在梅尼斯、克蘭德姆、克拉斯特三國的上空,緩緩地繞着圓心移動。

不留一點殘骸,不留一絲痕跡。

「絲諾,看上面。」

「住、住手啊黎修莉——!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現在傳進絲諾耳中的這聲音——

喬許哭了。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痛苦的感覺是……)

喬許半愣半清醒地呢喃道。

黎修莉狂亂的吼聲伴隨着一切遭到毀滅後發出的濃臭煙味,乘風而來。

(沒有人能救得了她。沒有人!)

「找們得回去才能知道。重要的是,會害這小子變成這樣的關鍵在於音量;如果只是普通的樂器,是不可能傳到這麼遠的地上世界的。上頭一定施加了什麼擴音效果,不過我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在在都令絲諾覺得似曾相識。

既然瑪貝拉斯已死,黎修莉就再也不需要顧忌了。

假如身爲始祖精靈的她再這麼大肆破壞下去,事情會演變成什麼地步,絲諾並不難想像。

絲諾一行人在布蘭卡的懷中遠離克拉斯特,返向來時的道路。

現在,她恐怕早就忘記絲諾等人的存在了吧。

——過了半晌,當他們在煙霧與爆炸聲的追趕下急馳於天空時……

她覺得彷佛體內流進了某人無止盡的悲傷——某種陌生的情感,闖進了她腦中。

「果然如此!」

它看起來好紅。

然而現在從精靈島灌注而下的這首神曲,確實很像帕里亞所作的那首曲子。

「可惡,安塔娜莉亞沒事吧?」

絲諾感到訝異。

月讀在絲諾手中不斷地顫抖,似乎相當痛苦。

「爲什麼精靈島的音樂會傳到這兒來……?」

月讀說道:

語畢,月讀無力地垂下頭來。

不需要……

瑪貝拉斯出於對黎修莉的疼愛,才禁止她爲了自己殺人。

難不成這首曲子會對聽者造成什麼不良影響?這樣的話——

「真的耶。說不定就是那一首……聽起來很像……」

絲諾仰望天空。

——克拉斯特將會如傳言所述,在一瞬間毀滅殆盡。

絲諾此言一出,至今全身癱軟的月讀怱地拾起頭來。

當人犯下滔天大罪時,上天之怒將從那兒——也就是「神之眼」注入人世間。

「這首曲子……精靈島到底出了什麼事!」

接着,他夾雜着嘆息說道:

「——這就是黎修莉所說的『罪孽』嗎……」

布蘭卡緩緩地搖頭。

布蘭卡那隻支撐着絲諾的手臂加強了力道。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他爲了黎修莉而瘋狂。

「這究竟是……?」

「月讀、月讀!你沒事吧,振作點!」

布蘭卡板起臉來呻吟着,表情看起來也相當痛苦。看來,這股突兀的感覺並不是絲諾多心。

「到底是誰演奏出這種曲子……」

(一旦瑪貝拉斯死了,這項約定也將失去意義……!)

「絲……諾……我……」

音樂中混雜了數種樂器,既像長笛、又像豎笛——融合了各種樂器的聲音,說它聽起來像交響樂團的大合奏,也未嘗不可。

絲諾再度望向黎修莉,

然而——

「絲諾,我討厭這首曲子!聽起來好令人不舒服!這到底是什麼鬼啊!」

而喬許也和她一樣,臉色鐵青地緊揪着胸口。

布蘭卡「嘖」了一聲,叫道: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加緊趕路了!你們兩個,可得好好抓緊了!」

語畢,布蘭卡猛地高高上升。絲諾的身體倏地被高高拉起,承受着風壓!

(大小姐、黛西,拜託你們千萬別出事!)

絲諾一行人在四處擴散的管風琴琴音中,朝着精靈島急馳而去。

——當絲諾一干人離去後,遙遠的上空降下幾道七彩光芒。

「黎修莉真是太可憐了。」

當中一名渾身發出白光的某人,喃喃地脫口道。

接着,她轉向同樣滿臉不捨的同伴們,輕輕地搖搖頭。

「可是,我們不能再讓你濫殺人類了。」

*

天馬在途中接走絲諾一行人,而他們也以乘風破浪之勢回到精靈島。

一抵達精靈島,絲諾就確定了一件事。

沒有錯,這兒就是那苜詭異神曲的源頭!證據就是,隨着音量增強,原本隱隱約約的頭痛開始變得越來越強烈。

然而絲諾卻顧不着頭痛,一股腦地往森林沖去,邊衝邊撥開擋路的樹叢。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引領他們來到這時代的關鍵:聖堂,

「大小姐、普莉姆羅絲大小姐!您在哪裏?」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她最擔心的就是留在島上的普莉姆羅絲。

她的身體原本就稱不上健康。前陣子去尋找瑪貝拉斯時,甚至在看了地上的慘況後便感到不適。

而兩人最後分別的場所,就是那座聖堂。

「這是怎麼回事?黛西?」

「『炎帝之女』……」

是黛西和皮斯!他們倆臉色慘白,只消一眼便能看出。

絲諾連忙把臉一揚。

此言一出,黛西泫然欲泣地搖了搖頭。

「總算給我逮到了。參與此事的恐怕就是那傢伙,不會錯的。」

皮斯起先飛快地站到黛西前方想保護她,一見來者是絲諾他們,臉色一變說道:

「帕里亞?」

絲諾一邊吶喊,一邊奔向普莉姆羅絲。

黛西難得地展現出倉皇無措的模樣。轉眼間,她的雙眼便浮現淚珠。

「帕里亞——?對喔,這次好像是這個名字。」

「帕里亞!」

「大小姐,請你別再演奏了!」

一陣既沉穩——又似曾相識的聲音,從絲諾一行人的頭上傳來。

絲諾搖晃她的雙肩。

這意料之外的答案令絲諾有如遭到雷擊一般,呆立當場。

絲諾愣愣地佇立在那兒。

「我、我哪知道啊……我纔想問呢!可是,真的是普莉姆羅絲沒錯呀!我們跟往常一樣調查聖堂,不料帕里亞突然闖進來……」

布蘭卡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森林前方的聖堂。

既然如此,又是誰在彈奏這首曲子?

然而,黛西卻無力地搖搖頭。

『這場戰爭絕對不只有人類參與,很可能就像安傑洛他們所說的,有隻幕後黑手在背後操控一切。』

一旁的喬許,也納悶地問道:

和安傑洛、安潔莉卡再會之後,他們從克蘭德姆趕往克拉斯特,接着——從天馬背上看見火海中的克拉斯特村莊,而那時布蘭卡說了上述那句話。

時間緊迫,必須快點阻止普莉姆羅絲演奏纔行!這首曲子對地上世界造成多麼大的影響,她或許還不知情……

「還、還問呢,我就說帕里亞很奇怪呀!」

然而,絲諾隨即察覺到不對勁。

「怎、怎麼辦?我們完蛋了!我本以爲能寄望瑪貝拉斯阻止帕里亞,如今既然她不在了,一切就都完蛋了啦!」

「那麼,又會是誰……」

「威脅?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彈奏這首曲子的人,該不會是帕里亞吧!」

絲諾頷首。

喬許點頭同意絲諾的低語。

一行人離開精靈島時,帕里亞的身子已經無法再彈奏管風琴了。他狂吐鮮血,連站起來都有問題。

正如黛西所言,普莉姆羅絲確實在那兒。

話還沒說完,黛西見絲諾他們個個僵着臉,不禁語塞。

「絲諾,你還記得在前往克拉斯特途中時,我曾說過這次的風波可能有精靈參與其中嗎?」

「黛西?」

「這個名字……這話是什麼意思?到底……」

布蘭卡徐徐地走到絲諾一行人身邊,

(真想不到,我居然會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不是的。彈奏這首曲子的人不是帕里亞,帕里亞不可能有那種力氣。」

絲諾僵硬地點點頭。

阻止帕里亞?什麼意思?要阻止什麼?他不是臥病在牀嗎?

「喔?你們果然來了。」

她淚流滿襟。

「我也這麼想。可是話說回來,到底是誰在彈奏它?」

「那傢伙……?」

黛西哭喪着臉說道,她已經哽噎得說不好話了。

絲諾咬緊下脣。

她在此頓了頓,才說出了那句話。

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絲諾一行人的存在,專心致志地繼續演奏。

「帕里亞變得很奇怪,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他突然威脅我們……所以……」

他坐在聖壇的木製厚重椅子上,冷冷揚起嘴角,老神在在地俯視絲諾他們。

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眼前的人,居然是帕里亞。

「你、你們回來啦!那麼,瑪貝拉斯學院長她……」

「大小姐!」

衝出來的影子嚇得停下腳步。

「是普莉姆羅絲!」

「沒錯,他是這世界上最可惡的混蛋;假如真是他參與此事,一切就說得通了——反正他一定就在那裏等我們,快走!」

在薄暮的陽光照射下,堪稱聖堂門面的鮮花彩繪玻璃,正散發出詭異的光輝。

普莉姆羅絲正在哭泣。

往對面一列列井然有序的長椅望去,坐鎮在聖堂內側的巨大管風琴演奏臺映入眼簾。

還是說……

「咦……大……小姐……?」

絲諾抓着黛西的肩膀反問道。

喬許站在全身凍結的絲諾身旁,嚥下一口唾液。

*

「好!」

在布蘭卡的催促之下,絲諾再度朝聖堂直奔而去。

他咯咯一笑,將身子靠在椅背上。

絲諾對這樣的他並不感到突兀,反倒像是他原先就是這種個性;這種奇妙的感覺,令絲諾不由得後退一步。

「看樣子,果然跟『那傢伙』脫不了關係!」

只見布蘭卡目光炯炯有神地說道:

但是,她卻絲毫不理會撲簌簌滴下的淚珠——或許該說她壓根沒注意到自己正在流淚,只是埋頭敲打着琴鍵……

當時他說還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這強烈的衝擊,令絲諾心臟差點爲之凍結。

話說回來,究竟是爲什麼呢?

不久,當一行人即將抵達聖堂時——

況且絲諾前陣子也聽他說過,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糟到無法再演奏了。

整座聖堂籠罩在這股震動中,彷佛樂音從地底迴盪至地面,令人不禁蹙眉。樂音侵蝕了一切,宛如連空氣也難逃樂音的魔爪、蒙上其色彩,使人窒息。

不會錯,這鐵定是因爲隨着靠近聖堂,管風琴的音量也越來越大聲的關係。

她雙腳發抖,動彈不得,彷佛身體中的血液一瞬間全部停止流動。

黛西當場虛弱地癱坐在地。

看起來非常趾高氣昂。

「布蘭卡?」

這座精靈島不受地上世界的喧囂與城鎮火海的惡臭干擾,只洋溢着蓊鬱的山林與泥土所混合出的寧靜森林氣息。

「嗯,我也覺得奇怪。帕里亞他……」

眼前忽然出現兩個身影,動如脫兔地直衝過來。

「可惡!那架管風琴果然不對勁!」

黛西雙手敲了絲諾胸口一記。

「怎麼會……那,帕里亞果然說得沒錯……」

「不、不會吧……」

「他、他從中途就變得怪怪的,連說話方式也完全不一樣……然後他對普莉姆羅絲說:『來吧,受引導之人啊。千年一度的轉生者,你的名字是——炎帝之——』」

她仰望聖壇,猛地停下腳步。

儘管如此,絲諾無論如何,都無法揮開宛如胃部深處遭人捏緊般的不祥預感。

(這是……?)

她想知道!可是,心中某處又警告着自己,最好不要知道……

絲諾甩開漸漸惡化的頭痛,氣喘吁吁地衝進聖堂中。

「什……」

「完蛋?你到底在說什麼呀,黛西!」

從剮才起,她便覺得背脊發寒。

震天價響的音量。

以石頭堆砌而成的聖堂,其乳白色牆面被夕陽染成硃紅,令人想起從瞭望臺上所見的克拉斯特王都。

絲諾無法完全揮開對帕里亞的疑惑,說道:

「你到底是怎麼了?帕里亞。你的身體……」

「哼,你說這個身體啊。」

不知怎的,帕里亞竟驟然以嘲笑自己的傷殘身軀之語氣,老成地說道:

「我的宿命有時會對人類的身體進行嚴苛的矯正;沒辦法,誰教這個人想選擇『宿命』以外的道路呢?」

「你說矯正?」

絲諾感到困惑。

他所散發出的氣息,和迄今的帕里亞截然不同。

最奇怪的就是,那詭異的口吻。

他的雙眸原本是那麼清澈、充滿喜悅,臉上也隱約透露出對自己的窩囊感到不滿的焦躁神情……

然而,現在的他卻自信滿滿、目空一切,散發出劍拔弩張的氣息。

此時,迄今沉默不語的布蘭卡,喃喃地說道: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布蘭卡……?」

「原來這是你在這時代的模樣啊。存在於精靈界與人類世界的調停者……!你的名字就是——但丁·伊布凡布拉!」

一雙綻放銀色光芒的眼眸怱地變得銳利如刀,狠狠地瞪着他。

絲諾喫了一驚,她還是頭一次看到布蘭卡如此強烈的反應。

「但丁?」

但丁是什麼呀?

記得在音樂史的課堂上稍微上過類似內容……

絲諾趕緊從兩人身上下來,還沒對他們倆道謝,便發現布蘭卡的眼神極爲嚴肅。

帕里亞聞言,卻對布蘭卡優雅一笑道:

他短促地頷首。

然而,光是呼喊她,恐怕無法制止普莉姆羅絲繼續演奏。比如現在,她就完全聽不進衆人的對談,宛如着了魔似的,面無表情地不停演奏。

語畢,他徐徐地抬起雙手,彷佛想轉動掌中的音之粒子。

接着——

怦咚!絲諾隱約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不要啊,皮斯、皮斯!你振作點!」

或許是響徹周遭的不祥神曲所造成的影響吧?連皮斯也漸漸失去了意識。

無論是他的舉手投足或說話語氣,都完全沒有帕里亞的影子,簡直像是帕里亞的肉體遭到他人附身。

此言一出,化身爲帕里亞的「他」——

「——以但丁身分出生的人,一開始都會過着凡人的生活。」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狂風隨着喬許的呼喊襲向絲諾,將絲諾吹向後方!

否則,地面上所有的人類和精靈都將被這首曲子逼瘋!

絲諾按捺不住,大叫道:

「我沒說錯吧,帕里亞……不,但丁·伊布凡布拉!」

「也、也就是說,現在但丁變成了精靈的友軍?精靈的友軍……意思是,他要殺了人類——?」

他儼如指揮家般地高高舉起手來。

但丁以一種看待珍禽異獸的眼神俯視絲諾。

「——愚蠢的人類。」

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打斷了他們的意見。

絲諾感到不寒而慄。

事已至此,只能靠蠻力解決了。

他將話鋒轉向帕里亞——不,是轉向那名空有帕里亞的外貌,內在卻恍若他人的人物!

他戲譆地以食指抵着嘴邊。

「沒錯。那傢伙現在站到了精靈那一邊,想削減過多的人類數量。這就是這時代的但丁之意志,也是他的目的。那傢伙,就是引發這次戰爭的罪魁禍首!」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算了,絲諾!」

「可是……可是,那是因爲宿命……」

他牢牢瞪着帕里亞前方的空中,眼神有如察覺某種氣息的野獸。

絲諾愣住了。

「嗯,沒錯,所謂的但丁,是一種類似透過人類肉體來永恆傳承的統一意志;依據現身時間與場所的不同,他的性質也會改變。他在某個時代成爲人類的盟友,減少精靈的數量:但又在另一個時代加入精靈那一方,壓制人類的勢力。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調整這個世界的壽命——這就是但丁。」

「帕里亞·奇拉起初好像是想當家具工匠,但是奇拉家是梅尼斯的古老音樂望族,原本就是個神曲樂士輩出的名家。」

絲諾將月讀更深地塞進衣服中,手握腰間的「笹目」,面向但丁。

「就、就是呀!神曲誕生都過了幾千年了,這傢伙怎麼可能是但丁嘛!」

「黛……西……快……逃……」

但是,正待絲諾掄起刀時——

『正當我自暴自棄時,老姊決定教我作曲,從此之後,我開始了作曲的生活。』

「強大的宿命,會扭曲想過凡人生活之宿主的人生;因爲宿主的個人特質太強烈,但丁無法輕易支配其意志,只好扭曲他的人生。這名叫做帕里亞的青年,儘管他想當個樂器工匠,但丁的宿命卻不允許他這麼做。他遭逢意外、病情惡化,最後放棄了夢想;然而,這並不是單純的偶然,而是因爲但丁的宿命想逼他正視神曲,纔會這麼做的。」

絲諾本以爲自己的背部會撞上石柱,途中卻有個溫暖的東西成了墊背。

必須馬上阻止這場演奏纔行。

他咚咚地敲打不聽使喚的腳。

(他要殺害人類。)

『這種疾病會讓全身的肌內逐漸僵硬,因此別說是手腳,總有一天,我會心臟停止跳動而死——』

「布蘭卡,你幹什麼……」

喬許驚呼道。

在一旁緊張地觀望的黛西也點點頭。

「喬許?」

「不對,纔不是呢!帕里亞的人生是被你毀掉的!」

「不,或許也可以這麼說吧。不過,帕里亞也是但丁,他的人生只能以但丁這個身分活下去。」

「布蘭卡……?」

擁有帕里亞外貌的「他」事不關己地說道。

「可惡!」

絲諾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在口中反覆咀嚼。

「正是。揹負這宿命的宿主,常常會遭遇一些小小的天災人禍。」

「難……難不成……居然是但丁?這不可能啊!」

「不行,絲諾,快離開他!」

「沒錯,真的是好久不見了,白之御柱守護者。我們已經暌違好幾百年了。」

但丁以不適合帕里亞臉龐的高傲態度啐道。

「……但丁是監視這世界所有力量的調停者,換言之,就是沒有肉身,只有意志。即使是藉着人類的肉體降生在這世上,他的任務還是會一代傳一代地接續下去……」

這股不祥的預感,偏偏得到了布蘭卡的認同。

(什麼……?)

否則,事情將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不光是這世上爲數衆多的精靈,連人類也將變得身體不適;好人會生病,而秉性邪惡之人則將失去控制,爲所欲爲。

「絲諾!」

「什麼!」

「放棄吧,那小子已經不是帕里亞了。那小子體內的『但丁』意志,已經完全覆蓋掉帕里亞的意志了。」

涔涔的汗水,令絲諾掌心溼滑。

布蘭卡伸手擋住幾乎要衝上前去的絲諾。

「帕里亞居然……居然會做出這種事……」

「你說……什麼!」

空無一物的虛空響起了說話聲。

『——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爲神曲樂士製造樂器,打從老姊成爲神曲樂士之後,我便打算悠哉地繼承家業,後來卻染上了怪病……』

「布蘭卡……怎……」

黛西半狂亂地奔向伏倒在地的皮斯。

「不是。」

黛西身旁的藍髮男子虛弱地將頭一偏,她嚇得爲之驚呼。

「難不成……意思是說,帕里亞所說的種種病症,全都是刻意設計好的?他的病是你造成的?」

「但丁意志的,宿主……」

絲諾懷中的月讀變得氣若游絲。

「怎麼會……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不對。」

同一時間,普莉姆羅絲所彈奏的音樂也產生了變化。音量增強,而旋律也開始逐漸改變……!

「——卑微的人類,我可不准你們妨礙演奏。」

「什……」

「帕里亞的體內……?」

回頭一望,原來喬許在身後支撐着她,而喬許身後則是布蘭卡。

從前,帕里亞確實曾跟絲諾說過這番話。

「確實,但丁的宿命曾逼他一度捨棄夢想,可是後來呢?無論是來到這座精靈島、和姊姊一樣以神曲樂士爲目標、開始作曲、開始製作這架管風琴——全都跟我毫無關係。這一切,全都是帕里亞自己的選擇。」

「但丁是這世界上第一個和精靈締結契約的神曲樂士,而且沒有人知道他是否真正存在,是傳說中的人物……他怎麼可能活在這個時代呢!」

布蘭卡面對滿臉驚愕的喬許和黛西,以肯定的語氣繼續說道:

絲諾嚇了一跳,轉頭望向喬許。

面對憤恨地撂下狠話的布蘭卡,但丁絲毫不爲所動,說道:

「你就別再吠了,會害優美的音質變濁的。這首動聽的〈炎帝之紋章〉——」

「可惡,我還想說你怎麼會大搖大擺地跑出來,這次你又有什麼陰謀!」

「他」嘲笑着大受打擊的絲諾,一邊陶醉地聆聽普莉姆羅絲的演奏,一邊說道。

「你不要緊吧,月讀!」

絲諾啞口無言,愣愣地佇立在那兒。

絲諾握緊汗涔涔的拳頭。

「但丁還活着。」

「絲……諾……」

「後來,這個家族出現了精通於製作樂器的後代。這個家系專出神曲樂士專用樂器工匠,別說是奇拉一族,即使是在梅尼斯七樂門之中,這也是相當罕見的。然後,這條血脈被選爲但丁意志的宿主。」

「怎麼會……我纔不信呢!誰會相信這種事?帕里亞,醒醒吧!帕裏——」

布蘭卡瞪了高踞聖壇上的帕里亞一眼,說道:

「不,跟宿命沒有關係。帕里亞本人牽起『那東西』的手、獲知精靈島的祕密,完成了這架巨大管風琴。這完全是帕里亞個人的選擇,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真要說的話,這個結局是你們自己選出來的。你們人類自己選的——!」

「我直到剛纔纔得到這副軀體,在這之前,負責支配肉體的都是帕里亞的意識。也就是說——」

「你、你是!」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令絲諾倏地起了雞皮疙瘩。

她本來以爲不會再聽到這聲音了。

(這聲音、該不會是、那時操縱大小姐的——)

布蘭卡的視線前方,空氣彷佛產生了龜裂。

緊接着,空中浮現紅色珠子,然後一根火柱轟地往上竄升,包住紅珠子。

最後,那根火柱柔軟地現出曲線,形成人類男子的輪廓——轉眼間便化爲一名擁有血紅色頭髮的男子。

絲諾瞠目結舌。

尖巧的下巴,與頭髮同色的赤紅雙眼,以及背上那六片展示精靈身分的羽翼——

她認得這個精靈……!

「果然是你啊,艾琉德隆。」

布蘭卡沉沉地說道。

「不,或許我該說……在背後操控一切的原來是你啊!王八蛋,死性不改,老是興風作浪!」

(艾琉德隆……他是這個時代的艾琉德隆嗎!)

絲諾恍如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般地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琉德隆……該不會是那個……!」

喬許與黛西隱藏不了對突然現身的他所產生的困惑,喃喃說道。

布蘭卡冷哼一聲,瞪向艾琉德隆。

「沒錯,他以前曾是我的同胞——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了。」

絲諾愣住了。

「雖然那傢伙被奪走原先的紅色御柱之力,如今新的契約對象又使他的力量恢復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煽動克拉斯特王國、引發地面戰爭、幫助但丁復活……全都和這傢伙的目的有所關連,絕對錯不了!這傢伙,就是這些動亂的元兇!」

「哼哼,你的樂士好像不在這裏耶,布蘭卡。你以爲少了樂士的支援,還能贏得了本大爺嗎?」

是誰幹的好事——絲諾話還沒說完,突然……

「看樣子他們還搞不懂狀況呢,一羣蠢蛋。」

而且非常快速!

「呵……看你這樣子,好像還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完全踏入陷阱中了。」

黛酉擁着皮斯,表情顯得很難以置信。

「難道說,是你們把我們帶來過去的?」

下一瞬間——

艾琉德隆倏地指向自己腳下。

絲諾低吟道:

絲諾不自覺睜大雙眼。

不——

——一道紅光猛然在絲諾一行人面前閃現!

回來此地之前,布蘭卡曾說地上的戰爭可能有精靈參與其中;思及此,絲諾不禁渾身顫抖。

布蘭卡嘖了一聲。只見艾琉德隆百般愉悅地轉向他,說道:

絲諾忍不住握住腰間的笹目。

「你們也知道這首曲子的威力有多強大吧?由那架管風琴所彈奏出的〈炎帝之紋章〉,能夠響徹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將人類導向瘋狂的戰爭。不只如此,土地也將荒蕪,無法再種植作物——不過看來,與人類過於親近的精靈,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

「你是說,這首曲子將使大地荒蕪嗎!」

「那傢伙因爲平常作惡多端,所以被自己的女神拋棄,而且柱名也被女神克緹卡兒蒂剝奪。」

恐懼及一股更爲深沉、由心底湧現的激昂情緒,逼得絲諾渾身震顫。

匆匆一瞥,搖晃的不只絲諾一個人,而是整座聖堂都在晃動!

「艾琉德隆……想不到他居然會出現在這兒……」

語畢,他怱地將視線投向遙遠的某一方。

「你對安傑洛和安潔莉卡幹了什麼好事!」

「不……但丁並沒有穿梭時空的能力。」

艾琉德隆將掌中浮現的紅色閃光襲向絲諾一行人。

「我的『炎帝之女』。」

而是精靈島正在往下墜落——!

他的語氣,跟講述爲天秤調整重量沒兩樣。

「閉嘴!」

「哼哼,人類啊,你沒看見嗎?地上世界燒得一片赤紅,鮮血和火焰在地上畫出硃色線條,宛如一幅巨大的圖畫!」

「嗚、嗚哇!」

他的臉上毫無傷痕,兩眼也炯炯有神;此時的他,臉上尚未出現布蘭卡所劃上的那道由額頭延伸至臉頰的傷痕。

但丁此言一出,喬許馬上回應道: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呀!」

艾琉德隆訕笑地望向在一旁靜靜觀望的但丁。

那是將人類世界逼向毀滅,名爲戰火的巨人足跡。

雲朵正在上升,往天空直升而去。

「當然我也辦不到。聖獸的力量屬於御柱——也就是女神,這是不可違抗的真理。如此說來,必定有其他人幫了艾琉德隆一把。」

——炎帝之紋章……

「你說什麼……?」

「但丁是世界的調音者,他是揹負着這宿命的特殊靈魂。這傢伙覺得人類世界勢力太龐大,和精靈世界之間略微失衡了。因此,他必須及早採取最有效的行動——也就是調音。」

「王八蛋!」

但是,絲諾尚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從前與普莉姆羅絲、艾琉德隆對時時,那股深惡痛絕之氣。

絲諾仔仔細細地端詳艾琉德隆的臉龐。

絲諾屏住氣息。

絲諾狠狠地瞪視艾琉德隆,

他擺出打從心底瞧不起的眼神望向布蘭卡,也望向皮斯。

喬許大感震驚,而艾琉德隆也忿忿地皺起臉來,彷佛被觸及了心中那道不願被人碰觸的傷口。

經他這麼一說,絲諾纔想起出發營救瑪貝拉斯時,初次騎着天馬俯視地上世界的情景。

磅!眼前怱地強烈地晃了一下。

「唔……!」

(對了,我記得當時是這麼想的。它像是一幅畫——也像是火焰所描繪成的巨大紋章。)

他的眼眸深處有股深深的厭惡,以及煩躁。

站在門戶大開的大門旁的黛西,看着外面大喊道。

絲諾、黛西、喬許等三人,皆以銳利的視線瞪向艾琉德隆。

「沒錯。即使有人把持住自己的心靈,最後也難逃餓死一途;植物將枯萎,水也會變得污濁。」

「你還是一樣狗嘴吐不出象牙……動不動就說些惹火我的話。我真的好想殺了你喔,布蘭卡。」

布蘭卡狠狠地瞪向艾琉德隆。

「沒有啊。只是,學院一旦關閉,你的樂士就不得不回到地面;此外安塔娜莉亞還是個觀望主義者,絕不會插手人類之間的戰爭。如此一來,布蘭卡,你八成會選擇安塔娜莉亞吧?少了神曲支援的你,根本跟任人宰割的嬰兒沒兩樣。我只要趁那兩人不在時引發事端就好了——這全是爲了封住你的能力。」

「那到底是——」

——天空動了。

他憤恨地歪起嘴角。

千鈞一髮之際,布蘭卡放出白色狂風,吸收了火焰。

艾琉德隆天不怕地不怕地高舉雙手,猶如一名宣告開幕的主持人般高聲說道。

「嗚啊!」

「一切都正如我的計劃。把你的樂士從你身邊支開、從那個叫做帕里亞的男人身上喚醒但丁——這一切都需要戰爭當作引子。完成這一切,可是花了我好長、好長一段時間呢。我必須讓那個男人完成這個堪稱交響裝置的巨大管風琴,以及這首偉大的毀滅神曲〈炎帝之紋章〉!」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你就這麼憎恨人類嗎!」

但丁一派輕鬆地說道。

「因爲但丁的宿命廢掉了帕里亞的手指。」

不是雲朵上升了。

「不會吧?那麼,果然是帕里亞?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憑你這種程度的精靈……聖獸,能有這等力量嗎!」

「什……!」

「好不容易讓計劃順利進行,不要節外生枝了。追根究柢,需要召喚的只有你所說的管風琴琴手而已,而你卻叫來了這麼一堆人。」

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令絲諾感到惱火。

當看着無止盡燃燒的森林及堆積如山的屍體時,自己到底想到了什麼——?

「我只不過靜靜的不說話,你就越來越多嘴了,艾琉德隆。」

「沒想到你會有新的契約對象,而且對方居然是但丁!」

「名字被剝奪?」

「混蛋,你剛纔說什麼——!」

「力量用過頭可不好喔,艾琉德隆。」

「那首曲子,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紅白兩道光芒,在空中互相沖撞!

(不對!)

「爲什麼帕里亞要作出這麼可怕的曲子?爲什麼大小姐非得彈奏它不可!」

「這次『那些傢伙』的目的也跟我們不謀而合,然後出了一份力。畢竟讓帕里亞製作交響裝置、誘使他寫曲都難不了我,但他看起來實在撐不到最重要的演奏會那天。」

(對了,這時代的安塔娜莉亞還沒死。這麼說來,果然是在這之後就……)

此言一出,只見艾琉德隆煩躁地將頭髮往後撥,不懷好意地笑道:

和絲諾締結契約的布蘭卡,光是聽到艾琉德隆的名字就散發出使人爲之凍結的殺氣,但這時代的布蘭卡卻——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竟讓地上世界被戰火吞沒!」

儘管批判聲此起彼落,艾琉德隆仍面不改色。不僅如此,他還語帶嘲笑地瞥向但丁:

「那麼,學院長該不會是被這男人害死的吧!發生世界大戰了嗎?」

「炎帝之、紋章……那到底是……」

他傭懶地託着腮幫子,說:

他若無其事地接近演奏臺,撩起全心全意演奏神曲的普莉姆羅絲之髮絲……

此時,迄今沉默不語的布蘭卡,斬釘截鐵地說道。

「因此,那傢伙失去了力量的泉源——御柱。聖獸是最接近女神的存在,那個原爲聖獸的傢伙之所以失去夫拉梅爾這個柱名,就是爲了這個原因。他現在應該無法隨心所欲地使用力量纔對,可是……」

然而,現場的另一個主角——至今堅持在旁觀望的但丁,卻打斷了這場對話。

當她見到熊熊燃燒的地表及往上竄升的黑煙時,心中想着什麼?

「想知道真相的話,就自己靠實力來搶吧!」

然而,布蘭卡卻更加嚴厲地責備起艾琉德隆。

他邪惡地笑了笑,憐愛地親吻她的秀髮。

「我不是說了嗎?這只是調音而已。人類的數量太多了,再這樣下去,勢必很難和精靈和平共存,而我的想法恰巧跟想縮小人類世界的但丁一致——不,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另一個勢力——」

「你這樣會逼他們出來對我們抗議的,再說他們也送了個監視者過來,你快點把事情辦一辦吧。」

「監視者……?」

這陌生的話語,令絲諾板起臉來。

但是下一瞬間,她的臉又變得如雪般慘白。

「什……」

但丁笑了。

「你看,說人人到。」

延伸至聖堂天花板的長長琴管前方——

那名少女——娜諾波妮特,將管風琴的琴管光芒擴散反射至各方,於空中現身。

「娜諾……波妮特。」

絲諾驚呼道。

娜諾波妮特的輪廓模糊地近乎不自然,緩緩地降到地面。

「原來你不是人類啊……」

喬許茫然地咕噥着,而一旁的黛西則氣沖沖地大叫:

「你到底是什麼來歷啊!以前你一直在騙我們嗎!」

只見娜諾波妮特以一貫的撲克臉低語道:

「我並沒有騙你們,只是遵從雷普洛司的全體意見罷了。」

語畢,她面無表情地仰望管風琴。

「雷普洛司?」

「那到底是什麼呀……」

他背上那六片直直聳立的翅膀開始閃閃發亮,紅石飄然浮上空中,接着以驚人的速度襲向布蘭卡。

絲諾往聲音傳出的方向一望,看見帕里亞——不,是有着帕里亞外型的但丁,正對着絲諾鼓掌。

此時,意識飄流到遠方的娜諾波妮特,驟然開口了。

她從幾首熟記的戰鬥支援曲中選出適合的曲目,快速舞動琴弓。

「是地下啦,」

布蘭卡大喝一聲,一面冰盾應聲浮現,瞬間擋開以利刃之勢襲來的所有紅石!

「你說……什麼?」

不一會兒,他的化身——低音大提琴伴隨着一道自光,驀地在空中現身——!

「來吧!永恆·純白。我的化身,掌管遺忘與再生之物!」

但丁吐出舌頭說道。

「太棒了!」

望着艾琉德隆拍手叫好的模樣,喬許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兇狠眼神瞪向他。

「哼哼,你以爲就憑那小丫頭的神曲,能贏得了得到炎帝之女的本大爺嗎?布蘭卡!」

「來吧!艾琉德隆——!我要阻止你那無聊的陰謀!」

「什……居然是地下!」

此時,附近驟然傳來了掌聲。

這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令絲諾爲之一震。

娜諾波妮特的冰冷嗓音,使絲諾提早下了決心。

絲諾吼道:

「就是這樣,聽吧,凡人們!聽聽這渾厚的樂音!聽聽這凌駕一切的神祕靈魂和聲!這等於是以一人之姿演奏出交響樂,就像是一個人率領整個樂團一樣!這正是神曲的進化!」

那麼,娜諾波妮特只是雷普洛司這神祕存在的其中一部分罷了?

他大手一揮,指向空中。

布蘭卡揚聲大叫:

「你們想要一個能彈奏〈炎帝之紋章〉的演奏者,接着,娜諾波妮特來到了我們的時代,這一切都是爲了把普莉姆羅絲大小姐帶到這個世界……」

「拜託你,布蘭卡,幫我一把!假如放任〈炎帝之紋章〉繼續演奏,世界會變得一團亂的!」

艾琉德隆發出歡呼聲:

這把安塔娜莉亞所珍愛的極致低音大提琴,無論是兩百年前或兩百年後,都毫無二致。

「地、地下?那種地方會有什麼機關呀……!」

萬一無法阻止它,一旦地上世界也陷入相同狀態,事情將非同小可。

「休想得逞!」

但丁陶醉地說着,而艾琉德隆也一臉滿足地說道:

「嗯……看來,聖克拉斯特王國已經完全毀滅了。」

他近乎咆哮地吼道。

熟悉的重音,與普莉姆羅絲所奏出的管風琴音色互相抗衡。

絲諾複誦道。

語畢,他倏地朝天高舉手臂,大喊:

語畢,他朝着艾琉德隆縱身一躍,然後迅速放出冰石圍繞自身,一口氣縮短與艾琉德隆之間的距離。

「大小姐!」

「什……」

「王八蛋!」

「我們上,布蘭卡!」

「你的遺言只有這些嗎?」

「克拉斯特陣營的死亡人數爲三千三十八萬六千五百人,梅尼斯軍的士兵死亡人數爲一萬兩千八百人,克蘭德姆軍爲一千一百人;此外,一般民衆的死亡人數約爲七百萬五千六百人……」

「太美妙了,難怪『紅色的』敢大言不慚地說只有她能彈奏此曲。」

但丁伸手咚咚地敲打動彈不得的腳。

她宛如念課文般地說道。

「終端……機……」

「什、什……你說什麼?」

直到此時,但丁才首度揚聲嘲笑道:

「但丁,你這混蛋……!」

可是,那麼,娜諾波妮特究竟是如何來到兩百年後的世界……?

「只爲了讓但丁復活、爲人世調音,你竟引發戰爭、害死瑪貝拉斯、逼得黎修莉發狂。此外,你還設計逼迫精靈島學院關閉。事情演變成這個地步,已經不會再有人回來了。這座樂園……!瑪貝拉斯是那麼熱愛這座樂園啊!」

——嗡嗡嗡!

假如這架管風琴的動力是來自於地下,而它的「力量」能使管風琴傳送出遠至地面的神曲,那麼地面下的力量……必定強大到令人不敢想像。

他微微瞥了娜諾波妮特一眼,接着說道:

「雷普洛司是我的本體,也是一種意志。」

轟!白光應聲迸裂,兩人在空中激烈地你來我往,宛如亟欲互相吞噬的紅光與銀光。

「了不起、了不起!你幾乎都說對了呢!接下來只要找出這架管風琴的動力來源,就完美無殃了。」

地面再度晃動了一下。

絲諾倏地鎖起眉頭,過了半晌,她恍然大悟地說道:

她淡然地宣告着,儼如朗誦文章一般。

「呵哈哈!如我所料!那個紫之女神真是幹得好啊!接下來只要提高〈炎帝之紋章〉的效果,就能增加更多死者了。」

絲諾接下永恆·純白,架弓頷首道。

「在女神面前失寵的你,有什麼資格講我!」

「布蘭卡?」

「地下……」

娜諾波妮特以冰冷的嗓音繼續報告後續,宛如機械一般。

「你們還不懂嗎?」

「接下來,幾乎所有地區都將迎向收割期,一旦現階段的作物枯萎,全世界的餓死人數應該會超過兩千萬人吧。」

「布蘭卡!」

紅石轉眼間消失無蹤,閃閃發光的光之粒子,在彩繪玻璃灑落的光芒中翮然起舞。

普莉姆羅絲所演奏的旋律,變得越來越激昂、大聲。

然而——

「永恆·純白」

「迄今,我經歷許多時代、換過衆多身軀,一直不斷研究着如何使神曲達到最高境界。最後我得出結論,那就是重疊的樂音能使威力增強,這道理就像人手越多,越能完成複雜的工作;而這首曲子,就是我的半身——帕里亞·奇拉耗盡生涯所創造出的毀滅之敘事曲。這架管風琴,正是這世上衆多樂器之中,音階數最多、最能遠播至地上世界的神奇樂器!」

「嗯,我知道。我絕不能再讓艾琉德隆爲所欲爲了!」

「看來,全世界的調音者——但丁·伊布凡布拉大人,似乎正龍心大悅呢。」

然而,無論是艾琉德隆或但丁,都對喬許的肺腑之言無動於衷。

無論如何,她都需要永恆·純白以及他——布蘭卡的力量!

「雷普洛司是這世界唯一擁有複數意志的生命體。嚴格說來,他們並不算是『活着』——因爲他們沒有時間概念。因此,只要藉助雷普洛司的能力,說不定就能穿梭時空。」

而爲了監視這回的事件,她以與絲諾一行人相同的姿態現身;換言之,雷普洛司們擁有輕鬆辦到這些事的力量。

「沒錯,我不是你的契約對象,而實力也遠遠比不上安傑洛與安潔莉卡;但是現在,我想要竭盡全力地阻止那些傢伙的陰謀!布蘭卡,助我一臂之力!」

磅!一陣轟然巨響。

「其實我還是有稍微對你們手下留情的,畢竟說真的,你們根本毫無用處。我只是在帶普莉姆羅絲過來時,不小心把你們也一起帶來罷了。嗯,不過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對你們說這些——別說這個了,乖乖豎起耳朵聆聽吧!最終樂章就要來臨了。」

絲諾不禁當場蹲下,雙手伏地。

布蘭卡的一句話,令艾琉德隆臉色大變。

——鏘!數個琴音瞬間重疊在一塊兒。

〈炎帝之紋章〉的威力,就是這麼可怕。

「沒錯。我不是精靈,也不是人類,只是奉命監視本次事件的——他們的終端機。」

「……假如事情真是如此……」

黛西驚訝地高呼着:

喬許察覺了某件事,板起臉來。

「對了,這架管風琴沒有鼓風機,那麼聲音到底是從什麼地方——」

他的表情,彷佛一個純粹樂在解謎的孩童。

「你……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嗎!是你陷害無辜的瑪貝拉斯入獄,刻意讓黎修莉毀掉克拉斯特嗎!」

布蘭卡那雙晶瑩如冰的翡翠之眸,直直地望向絲諾。

由窗戶往外望去,森林已經變成紅褐色。在這即將舉行校慶的新綠季節中,樹木們居然已經開始枯萎,而最嚴重的是,精靈島的森林,理應是一整年都不會枯黃的。

而它,現在正緩緩地降至絲諾手中——有如一道光芒。

「原來如此……既然是雷普洛司,那也就不奇怪了。」

絲諾想打倒艾琉德隆、中斷演奏,並救出普莉姆羅絲:然而就憑絲諾一己之力,絕不可能辦到。

絲諾頭一次聽到,喬許發出如此哀慟的聲音。

喬許雙眼圓睜,而黛西也不自覺驚呼出聲。

當絲諾陷入沉思時,一旁的布蘭卡呢喃道:

『地上世界的餓死人數,應該會超過兩千萬人……』

絲諾好不容易纔撐着地面站起身來,接着轉向他一口氣說道:

「布蘭卡,後面!」

說時遲那時快,艾琉德隆趁隙繞到布蘭卡身後,眯起一隻赤眸,似乎想瞄準他的背部。

布蘭卡很快便察覺到殺氣,然而——

「太慢了!」

待他回頭之際,艾琉德隆已單手對着市蘭卡的身體擊出一記。

「嗚!」

「布蘭卡!」

布蘭卡發出呻吟,瞬間被擊飛到牆邊。

艾琉德隆趁勝追擊,倏地逼近布蘭卡,但是——

「嘖!」

一團藍色火焰驟然從後方撲向艾琉德隆。他放棄攻擊布蘭卡,轉身防禦那團火焰。

絲諾雙眼圓睜。

「皮斯!」

原來,施放那記攻擊的,竟是迄今虛脫地蹲在一旁的皮斯!

不知何時,黛西已舉起長笛,吹奏着猶如盪漾之水花的樂音!

只見皮斯以難得的英勇嗓音說道:

「——爲了黛西和黛西喜愛的人們,我也要奮力一戰!」

接受了黛西神曲援助的他展開四片翅膀,毅然地望向艾琉德隆。

而他的手,早已準備好下一波攻擊。

「雜碎,給我……滾開——!」

必將產生分歧。

「好、好!」

我必須想想辦法纔行,因爲「絕望」已經迫在眉睫了!

「啥……」

兩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

然而,正確地理解神曲並將之昇華爲自己的音樂——絲諾在這方面的功夫還不到家。

她朝着氣定神閒地微笑觀望戰情的他呼喚。

絲諾放聲一喊,驟然將琴弓挪離低音大提琴的琴絃。

「布蘭卡!」

(艾琉德隆有大小姐的支援,而布蘭卡則有我支援;不過,我的神曲還比不上大小姐,再這樣下去……)

即便但丁的意志佔據他的身體,她仍認爲帕里亞的意志,或許還殘存其中……

她想在這上面賭一把。

而像絲諾這種纔剛接觸樂器沒多久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尚未取名的原創『神曲』」

眼下是一場拉鋸戰,但是同樣擁有聖獸頭街的兩人,不可能單靠蠻力就能取勝。

「快趁現在帶他們去外面!」

絲諾怱地放聲呼喚。

那雙毫不放棄希望,既堅毅又炯炯有神的眼眸。

人類還有一線希望!

絲諾猶如將祈禱一吐而盡般地說道:

「黛西!危險!」

一陣良久的躊躇、沉默之後——

那就是原本打算大夥兒在校慶一起演奏的——

喬許等三人屏住氣息,而儼然毫髮無傷地輕聲降落在他們身旁的,當然是——布蘭卡!

帕里亞略帶驚訝地望向絲諾,而她則直截了當地說道:

「絲諾,你幹麼……」

他驚訝地睜大雙眼,趕緊與艾琉德隆拉開一大段距離,接着轉向絲諾。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願意相信。』

無論在任何時代,演奏神曲時,作者與演奏者的靈魂都必須達成同步。

(帕里亞!)

「帕里亞!」

「沒關係,因爲那是我的任務,也是我的願望。」

絲諾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一首曲子。

不料,艾琉德隆又再度施放紅石,如雨水般朝着他們倆當頭降下!

(我絕對要保護到底——!)

——想在音樂中灌注自己的所有意念,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發話者低聲呢喃,表情隱約有些空洞。

絲諾咬緊牙根,瞪視着他。

無論是動人的名曲或是簡單的旋律,都是由他人之手創作而成,因此其中必定蘊含着作者本人的信念。

「嗯,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所以聽我的曲子吧。」

「你這個做弟弟的,想毀掉瑪貝拉斯學院長拚土性命守護的樂園嗎?——帕里亞!」

她喚的不是但丁,而是稍早仍是她朋友的那名青年……

絲諾確定了。

絲諾屏住氣息,揚起頭來。

他施放出鮮紅的電光,狠狠地朝着皮斯攻去。

黛西趕忙奔至皮斯身邊,抱他起來。

「嗚、嗚啊啊啊!」

「那又怎麼樣?帕里亞。」

「……所以……」

不過,雙眼已燃起怒火的艾琉德隆再度放出紅石,想要趕盡殺絕——

但丁絲毫不爲所動,反倒樂在其中地宣告道。

絲諾開始編織新樂音的那瞬間還感到困惑,但慢慢、慢慢地,半晌之後,她露出恍惚的微笑,宛如終於等到了音樂滲透至全身的這一刻。

——一切都會崩壞。

他們不久前才和帕里亞相遇,相處的時間絕不算長,因此不可能瞭解帕里亞的一切;但是,絲諾能夠肯定,帕里亞絕對不希望世界毀滅!

艾琉德隆挑起眉毛,如野獸般狂吼。

一旦技巧拙劣或過度鑽牛角尖,就會無法取得良好的平衡。

喬許連忙攙扶皮斯,將他一把抱起。

「沒錯,人類確實很醜陋。可是,不能因爲這樣就不擇手段;使用蠻力破壞一切,絕對是錯誤的!」

艾琉德隆皺起臉來,發出痛苦的喘息。

「帕里亞,快醒醒吧!你還在吧?你還在這副身體裏吧?你聽得見我說的話吧!」

不只布蘭卡,連早已決定隔山觀虎鬥的但丁,也訝異地凝視絲諾。

語畢,絲諾再度架起琴弓。方纔一度停止演奏,並不是因爲她放棄戰鬥,而是因爲她找到了比剛纔的戰鬥支援曲更合適的曲子。

此外,曲子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什麼!」

快想想、快想想啊,絲諾!

「這樣真的好嗎!即使世界就此毀滅,你也不在意嗎!這真的是你的願望嗎!」

若不調整呼吸、找出空隙,進一步擬定對己方有利的戰術,布蘭卡勢必無法碰觸到艾琉德隆的咽喉。

絲諾實在無法相信,帕里亞會希望發生這種慘劇。

「什……麼……?」

和自古以來膾炙人口的曲子比起來、和偉人們所創作的曲子比起來,不論是技巧或曲子本身所散發的魅力,絲諾都差遠了;可是,現在只有這首她自己所創作的曲子,能讓她人曲合一地完美呈現!

一陣明顯不屬於但丁的聲音,由那雙脣瓣微微發出。

這麼一來,就稱不上是與靈魂同步了。

「什……!」

但丁並沒有完全佔據他的身體。

她決心不使地上世界滅亡,也不讓一切就此終結。

那副身體中仍殘留着帕里亞的意識。

「你說謊!帕里亞不可能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我相信人絕對能從錯誤中記取教訓……然後人會重新振作起來,走向新的人生,無論失敗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來。這個道理就跟人的手能破壞,但也能創造是一樣的……』

暴風雪不僅沒有減少威力,甚至還轉變方向,直擊正欲撲向喬許等三人的艾琉德隆!

喬許趕緊往前飛撲,將他們推到角落。

她毅然決然地抬起被蒙上雙眼的臉龐,朝着每一個關心她的人傾吐肺腑之言。

但是換成自己所創作的曲子,就沒有那麼大的問題了——

此時,她覺得帕里亞的臉頰,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則會來不及的!地上世界的草木將要大量枯萎,而精靈們也要發瘋了!

演奏時必須瞭解作者的信念,並且百分之百忠實呈現,否則曲子本身與演奏者所呈現出的意念,

「……就讓他們滅亡算了……那些爲了自保而殺害老姊的醜陋人類……」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嘛!因爲你不想面對瑪貝拉斯已死的事實!做出這種事,到底能得到什麼呢!力量只能拿來破壞一切,不是嗎?既然有能力破壞,那麼也有能力守護;想守護重要事物的力量,纔是最可貴的呀……!」

「皮斯!」

「唔……!」

皮斯好不容易撐住攻擊,卻抵擋不了攻勢,瞬間被擊倒在地,一路往後滑去。

很遺憾地,艾琉德隆的身子也沒有大礙。

他倏地一躍而起,和布蘭卡保持距離,一雙如蛇般的眼眸閃耀着光芒。

「……看來我暫時不會無聊了,布蘭卡。」

然而——

絲諾已經下定了決心。

絲諾的腦中,浮現出瑪貝拉斯最後的話語。

「你在幹什麼!再不快點打倒那傢伙的話……」

這波攻擊尚未擊中三人,便被暴風雪般的銀色粒子擋住。

所有的一切,彷佛盡在她眼底。

只見絲諾用力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再這樣下去,他們只能互相削減體力;若真是如此,屆時居於下風的肯定是隻能接受絲諾半吊子支援的布蘭卡。

「你可真夠膽啊,居然敢背對我,艾琉德隆!」

絲諾閉上雙眼,回想當時她所說的話。

「絕望、憎恨,說來都很簡單。但是,既然有能力搞破壞,爲什麼不用那股力量來保護重要的人、保護重要的人想守護的事物呢!」

(——聽我的曲子吧,布蘭卡。)

絲諾悄然在心中對他如此訴說,恍如靈魂的震顫。

我想守護他們。

我想守護熟悉的少數親朋好友、想守護這個與親友們之間的回憶之地、以及今後將共同度過的時光……

而那些少數人們所愛的多數人們、青山綠水,以及悠久的時光——!

(絕不能就這麼在此終結!)

此時,絲諾確實覺得自己的靈魂與神曲,已完美地合而爲一。

「你……」

布蘭卡以宛如即將平靜睡去的語氣呢喃着。

「你總是一次又一次地給我驚喜……撼動着我的心。你又不是我的契約對象,爲何……」

下一秒,絲諾眼前突然迸發出銀色光芒!

(布蘭卡!)

雪花般的光芒伴隨着一道玻璃碎裂般的衝擊,在絲諾四周閃耀地飛舞。

而布蘭卡,也在那道透明光芒中變身了!

——銀白色的頭髮,幻化爲魅惑人心的鬃毛。

——兩隻胳膊,變成了擁有利爪的前腳。

——他全身上下,都逐漸化爲優雅的身軀、堅毅的風采、神聖不可侵犯的孤傲白狼。

他的姿態,儼如神明麾下的聖獸!

「什麼!」

艾琉德隆的赤眸爲之充血,這下又變得更血紅了。

曾幾何時,白之女神安塔娜莉亞正渾身散發着白色光芒,與艾琉德隆對峙。

面對一臉納悶的布蘭卡,絲諾只是呵呵地微笑道:

五官端正的艾琉德隆換成一張可怕的臉孔,再度現身在兩人面前。

下一瞬間,絲諾的身子不自覺地流泄出言語。

此時——

(真不可思議,我們倆居然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好像很久以前就學會這首歌一樣……)

「唔……」

絕對有辦法,能使絲諾更加將自身奉獻給布蘭卡——

一定有辦法可行!

「!」

(好像有點不對勁。)

艾琉德隆一直以單手壓着被布蘭卡尖牙貫穿的肩頭,但他的動作並沒有變遲鈍,看起來也不像是一個身受重傷的人。

然而,旋律和歌曲卻如此地搭調,渾然天成。

她輕盈地舞動永恆·純白,配合音色編織歌詞。

一股幾乎要將空氣撕裂的沉重緊張感,再度包圍聖堂以及兩人。

「我認識你。」

布蘭卡倏地轉向艾琉德隆,伸出冰柱般的利爪,以直咬咽喉之勢飛撲而去;然而艾琉德隆縱身一躍,以毫釐之差閃過這一擊。

「啥——」

絲諾注視着聖堂後方的巨大管風琴,揚聲大叫道。

「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布蘭卡以破風之勢蹴了聖堂的地板一腳。

(不對,不是不能恢復,而是他不想恢復原形!)

絲諾唱了一首詩。

「你是不是認識我?」

只見布蘭卡縱身一躍,伸爪撲向管風琴的琴管部分。

「喝!」

一股溫柔的氣息輕撫絲諾肩頭,她的心頓時變得輕快,猶如僵硬的身子得到解放。

一團火焰漩渦突地從艾琉德隆撞出的牆壁窟窿襲擊過來,似乎想將絲諾與布蘭卡一併吞噬——!

艾琉德隆也不甘示弱,由掌心放出閃光,阻礙布蘭卡的行動。

她配合着絲諾的歌曲引吭高歌,恍如想使兩個靈魂依偎在一起……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明明擁有能恢復原形的能力,卻故意反其道而行。基於以上理由,即便他無法出手攻擊,乜不會淪爲捱打的那一方。

「哼,你還是一樣死不認輸啊,艾琉德隆。」

「……爲什麼?」

「我不會讓這個世界,遭到破壞。」

聖堂中冷不防颳起一陣白風。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

爲什麼呢?

其軀體之大,很有可能撞開聖堂的天花板。假如在此地恢復原形,聖堂轉眼間就會崩毀。

絲諾忽然察覺了一件事。

「『安塔娜莉亞』……」

現在,有某種慈藹的氣息正守護着我……

他完全沒有恢復原形的徵兆,但這絕不是因爲普莉姆羅絲所演奏的神曲力量不足,因爲以前他恢復原形時,所仰賴的就是普莉姆羅絲的神曲!

艾琉德隆板起臉來,伸手壓住肩頭。

(原來如此,艾琉德隆怕的就是這個!)

布蘭卡大喝一聲,將襲擊而來的火焰攻擊彈開,然而——

「布蘭卡,你變回原形了嗎……!」

轟——!

——這纔是白之女神安塔娜莉亞麾下的聖獸,艾利法斯·布蘭卡·阿爾比歐那的真正姿態!

這麼一來,神曲就無法擴散至地面,而精靈也能維持精神穩定,草木也不會枯萎了!

只要破壞那架管風琴,艾琉德隆就會失去神曲。

待絲諾再度定睛一看,他的尖牙已經咬住來不及反應的艾琉德隆肩頭。

絲諾覺得非常不對勁,鎖起眉頭。

那是——歌曲。

還是因爲疼痛呢?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矗立在眼前的,是化身爲巨大自狼的布蘭卡!

這首曲子根本沒有歌詞,而絲諾也沒聽過這首歌。

「我說過自己認識你,只是你不肯相信罷了……」

「是那架管風琴!艾琉德隆的目的並非打倒我們,而是拖延時間,讓〈炎帝之紋章〉演奏得久一點!這麼說來……」

這不可思議的聲音,直接在絲諾腦中響起。

他受傷了。他沒能完全閃開布蘭卡的尖牙!

布蘭卡以敏捷如野獸的輕盈姿態往上一躍。

(啊!)

她的靈魂,倚向了某種純白、優雅的氣息……

布蘭卡踩着宛如漫步在空中的輕快步伐,回到絲諾身邊。

「咯……咯咯!咯哈哈哈!我可真嚇了一跳啊,想不到一個不是契約對象的小丫頭所彈奏的神曲,能讓你恢復原形——市蘭卡!」

攻防戰再度展開,絲諾架起永恆·純白的琴弓。

「喝!」

——但是。

布蘭卡用力地點點頭。

歌聲互相重疊、迴響;所有的樂音,都在這一刻完全奉獻給布蘭卡!

——他的原形,是一隻巨大的龍。

與絲諾相同,她也正在歌唱着。

「絲諾德羅布。」

「布蘭卡!是管風琴!」

絲諾焦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拚命地動腦思考。

而他所以害怕聖堂崩毀,恐怕是因爲——

他們聖獸在恢復原形時與維持人形時,戰鬥能力有着相當大的差別。因此,搶先獲得能供聖獸恢復原形之神曲的那一方,佔有絕對的優勢。

艾琉德隆一盯上絲諾,布蘭卡便變得與艾琉德隆相同,再也無法自由行動;而他們爲了守護彼此的演奏者,也無法發動奇襲。

即使他外表變成了狼,眼神依然不變。布蘭卡說道:

白色磁磚留下他的爪痕,一陣暴風席捲周遭。

布蘭卡停止攻擊,轉而保護絲諾,彈開艾琉德隆的火焰。

兩人的歌聲既宏亮、又動人地迴盪在聖堂中。

答案只有一個。

是出於憤怒嗎?

絲諾訝異地望向自己的肩頭。

從前絲諾和艾琉德隆戰鬥時,曾一度目睹他的廬山真面目。

然而——

「布蘭卡!」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絲諾。居然能讓本大爺瞬間變回原形!」

絲諾頷首。

布蘭卡尷尬地顫動了一下,大力甩動着尾巴。

他這副模樣實在太過可愛,絲諾忍不住又笑了。

「嗯……那是因爲……」

面對布蘭卡招招致命的攻擊,他全以分毫之差避開。

不過,時間拖越久,就對艾琉德隆越有利。

「休想得逞!」

有人在她身邊。有人正往她身邊走來。

來不及防禦的艾琉德隆發出沙啞的呻吟聲,接着猛地撞上聖堂的牆壁,全身掩埋在轟然崩落的瓦礫堆中。

(唔……照這情勢看來,我們根本接近不了管風琴!)

(得到了這麼棒的神曲支援,爲什麼那傢伙卻沒有變回原形?)

「唔……」

「嗚啊……!」

緊接着,他這回竟朝着絲諾施放出迄今最強烈的火焰!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聽見了好多樂音,聽見了好多聲音;這兒不只有我,也不只有我們兩人;現在,我正在跟許多聲音們共同高歌着……!

不知不覺中,絲諾周遭已洋溢着精靈的翅膀所產生的淡淡磷光。

絲諾已經數不清,到底有多少精靈集合在身邊了。

一切都合而爲一,化成一團光芒,高唱着這首歌曲——

不知不覺中,世界充滿了白色的光芒。

「精靈們居然在共鳴……?」

艾琉德隆滿臉訝異地低語道。

而布蘭卡,似乎也不禁對安塔娜莉亞的驟然登場感到驚訝。不過,還有另一件事更令他感到驚奇。

「好像有幾百——不,幾萬種歌聲……這是精靈的……不,是人類的祈禱之歌嗎!」

布蘭卡渾身爲之一顫,表情隱約變得恍惚。

「安塔娜莉亞的歌聲,正是地上人們的讚頌曲!這是人們的聲音,是人們祈求和平與奇蹟的和聲——是祈禱!」

布蘭卡高聲咆哮,渾身散發出強烈的銀色光芒。

「結束了,艾琉德隆!」

——翅膀在騷動着!

布蘭卡背上那散發出雪之結晶般光芒的六片翅膀,正蓄勢待發!

「沒有東西能贏得了這大合唱——人們的祈禱!」

布蘭卡毫不猶豫地朝着艾琉德隆衝刺。

「什——」

銀色光芒貫穿了艾琉德隆與相連在一起的巨大金色管風琴琴管,連他的呻吟聲也一併吞噬!

「唔……」

「你勝過了但丁的意志……?」

「你真是不可思議,我的底細好像都被你摸透了。明明從來沒有對練過,你卻能一次就掌握我的靈魂輪廓;而且,你還跟那個安塔娜莉亞完美地合唱了。」

而每當她受到這雙眼眸注視,不知怎的,腦袋總會變得無法運轉……

「……不……行——」

不料布蘭卡卻說:

帕里亞此言一出,艾琉德隆「哼……」地悻悻然板起臉來。

因爲原本已不再鳴放的不言之音,忽然再度鑽進絲諾耳裏。

緊接着——

而喬許與黛西,也利用瓦礫碎片、斷掉的琴管一一來破壞管風琴。

「不要躲避我。」

「你……們……幾個……——」

「什……」

只見帕里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帕里亞握住普莉姆羅絲的雙手,祈禱般地將之捧到自己額頭。

「……!」

抬頭一望,絲諾恰巧與溫柔地凝視着自己的布蘭卡四目相交。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他這種眼神了。

絲諾還來不及回答,便嚇得猛然回過頭去。

「黛西、皮斯……還有喬許。」

絲諾不知道自己能否再彈奏出方纔那種強大的神曲,況且即使還能再彈一次,也不知道能否再度和安塔娜莉亞達成同步。

一陣意料之外的聲音,再度響徹三人對峙的聖堂。

意識還有點模糊,彷佛某人還在她腦中持續歌唱着……

「怎麼會……」

「夠了……普莉姆羅絲,別再彈了。」

「咦?」

管風琴的樂音突然停止了。事情出了變化,使得這架巨大管風琴的琴音遭到中斷,

不用說,演奏者正是普莉姆羅絲。不愧是全年級第一名的高手,她靠着倖存下來的琴管,再度展開演奏。

絲諾屏住氣息。

就這樣,他在超級近距離下呢喃道:

喀啷!某處傳來金屬互相碰撞、毀壞的聲響。

「沒錯。確實,我至今的人生就跟他說的一樣,被但丁的宿命擺弄;但是唯有死的時候……身體要……讓我作主……!」

「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如此,我就把你整個人消滅掉!」

(!)

不過,布蘭卡依然不改桀傲不馴的表情,說:

「帕里亞……!」

直到此時,絲諾才察覺到布蘭卡成功破壞了管風琴。

轟!譜架上的樂譜起火燃燒,這一擊來自於皮斯所釋放的藍色火焰。

這下子,艾琉德隆的眼睛瞠得更大了。

絲諾臉色大變。糟了,再這樣下去的話——普莉姆羅絲所演奏的神曲,實在提供他太多力量了!

這一喊之下,普莉姆羅絲開始更激昂、更流暢地敲打琴鍵。

他緊緊地握住普莉姆羅絲的雙手,絲毫不肯放開。

他淚如雨下地緊緊攫住普莉姆羅絲的手,不讓她繼續彈奏。

「閉嘴!你以爲這樣就能阻止得了我的計劃嗎?炎帝之女啊,再給我多一點神曲——給我力量吧!」

「大小姐?」

「只要有這丫頭在,我就不會輸!」

「啊……」

最後,一座小鐘喀啷地響了一聲,周遭又迴歸寂靜。

「成功了……嗎?」

絲諾緩緩地睜開不自覺閉上的雙眼。

「你也該鬧夠了吧,普莉姆羅絲!」

這一瞬間的迷惘,令絲諾不知是否該架上琴弓。

只見布蘭卡得意洋洋地說道:

「哼,學不乖的傢伙。就憑你那樣子,也想跟我打?」

這句話並非來自於但丁,而是百分之百發自於帕里亞意志的話語。

……她差點就忘了。絲諾這纔想起,他常常對自己信任的對象露出如孩童般純真無邪的眼神。

但是,他看起來還沒死心。

四周頓時天搖地動,喀啦喀啦的聲音響徹大地,宛如數百座以上的大大小小時鐘同時發出鐘響。

「啥……但丁!你幹什麼,難道你想背叛我嗎!」

他忽地眯起眼睛。

「你別想再得到神曲了!艾琉德隆!」

「你也做得很好。」

管風琴居然再度發出了琴音!

「不行,請您快點恢復理智啊!大小姐!」

然後,他眼神空洞地說道:

「嗚……只有現在,我的意志勝過了但丁的意志。要我乖乖地奉上自己的身體,這口氣,我怎麼吞……得……下……!」

「她特地來這兒爲我們傳達地上的祈禱之聲,我們因而得救了——」

絲諾一時語塞,感到不知所措。

絲諾急忙放開低音大提琴,飛奔至她身邊。

「爲什麼現在的我,會如此受你吸引呢……?」

然而,正待絲諾想將她拖離演奏臺時——

絲諾喫了一驚,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你失去了神曲,但丁也不在了;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跟我們打嗎?艾琉德隆。」

皮開肉綻的傷口變得完好如初,而他的身體也重新釋放出蒸汽般的鬥氣。

帕里亞臉色依舊蒼白,並朝着艾琉德隆賊笑道:

不僅如此,死守演奏臺、不停地敲打琴鍵的普莉姆羅絲,也被某人攫住了手。

(唔……)

「你別想再爲所欲爲了!」

雖然布蘭卡英勇地罵了回去,絲諾內心還是很焦躁。

他身體隱隱發出血紅的紅光,臉龐瘋狂地扭曲着;身上的衣服甚至頭髮,也都瀕臨殘破邊緣。

皮斯所施放的藍色真空刃,瞬間就貫穿了由硬鉛製成的琴管。

絲諾也放下肩頭的重擔。

過了半晌,布蘭卡終於抖動他的身子,把沾在身上的銀色粉末抖落。方纔化爲一隻巨狼的他,悄然無聲地恢復爲人類男性的姿態。

原來是他們三人把方纔從戰鬥中殘存下來的管風琴破壞殆盡,連一根都不剩!

接着,布蘭卡牢牢地盯着艾琉德隆,厲聲說道:

結果很不可思議地——

她已經好久沒見到他如此天真的眼神了。

在他眼中,這彷佛是他的命脈。

才一會兒功夫,艾琉德隆身上的傷口便開始逐漸復原。

「什麼!」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那架幾乎所有琴管都折成兩半的管風琴。

「這樣啊……總算是撐過來了。」

「啊……」

「布蘭卡……」

他不自覺地湊近絲諾。他的眼神是如此銳利、專注,令絲諾不禁別過頭去。

「你是誰?」

艾琉德隆三度出現在瓦礫堆的對面。

「就是嘛,因爲這兒可是有我們在呢!」

艾琉德隆發現事情的真相,驚愕地皺起臉來。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但丁——也就是帕里亞!

「嗯。」

「你休想再得到神曲!」

正如布蘭卡所書,艾琉德隆已經渾身是傷了。

「不要躲避我。告訴我,爲什麼你能給予我神曲?你認識我嗎?我——」

「安塔娜莉亞來幫忙了。」

連絲諾也愣住了。

「那聲音是……!」

「唔……」

他抬頭望向已毀壞得無法再使用的管風琴,憤恨地咬緊下脣。

然後——

「想不到……計劃居然被你們這些雜碎給中斷了。不過沒關係,時間還多得是,我等你們死了後再繼續也不遲!」

他眼中燃燒着熊熊烈火,宣告道: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毀掉一切!後世之人啊,期待重逢的那一天吧!」

即將熄滅的火光,一口氣釋放出僅剩的最後能量——艾琉德隆倏地大放光芒,頓時強光四射,待絲諾眨完眼睛時,他早已在聖堂中消失蹤影。

「消失了……」

「他逃走了……嗎?」

絲諾頓覺心中卸下一塊大石,低聲呢喃道。

此時,眼前有個影子冷不防地開始傾倒。

「大小姐!」

看來,普莉姆羅絲似乎在演奏臺上失去了意識。

絲諾趕忙飛奔過去,抱緊那纖瘦的身軀。

她的胳膊,感受到了普莉姆羅絲微弱的心跳聲。

「放心吧,她好像只是昏過去而已。」

經喬許這麼一說,絲諾這纔再度安下心來,與普莉姆羅絲一同癱坐在地。

然而,目睹普莉姆羅絲昏倒的帕里亞,也同時背靠着管風琴癱了下去。

「帕里亞!」

「喂、喂!」

難道這是一場夢嗎?

絲諾不禁和喬許面面相覷。

記憶正在轉動着。

「我辦……不到。」

黛西拚命地晃動帕里亞的身體,然而他的身體卻急速失去力量,終於連四肢都動彈不得,只剩脣瓣能微微地開闔……

絲諾邊說邊拍向布蘭卡的肩膀——卻撲了個空。

一看,稍遠處有一名一頭銀髮的高大男子站在那兒。

「我自己清楚得很。儘管只有一點點……但丁的意志卻逐漸流進我……體內。即使我死了……但丁的意志……也不會消失……他一定也在絲諾你們的時代中。」

「而且,他一定就在你們身邊——那傢伙……艾琉德隆,看上了普莉姆羅絲。她是『炎帝之女』,以後會成爲……之王。所以,你們千萬要小心……」

帕里亞的睫毛細細顫抖,頃刻後——他的眼皮往下垂落。

只消看這麼一眼,絲諾便認出了那個人。

「布蘭卡!」

每個人的心都有弱點,更何況帕里亞是以這樣的形式失去瑪貝拉斯……儘管他在悲痛欲絕之下仇視那些殺害她的人,也沒有人能夠責怪他。

「你說我們的……時代?」

抑或只是幻覺——

絲諾語帶指責,而帕里亞只是怱地望向遠方——

(奇怪。)

然而,在意識完全中斷之前,不知爲何,絲諾在白色光芒的另一端瞧見了她——娜諾波妮特。

「話先說在前頭。以結果看來,雖然我們幫助了艾琉德隆跟但丁,但這非我們所願。我不與任何人爲敵,也不想幫助任何人……追根究柢,我們連你們所說的善惡概念都沒有……」

「那個少女……你是說娜諾波妮特嗎!」

(那是……)

絲諾這纔想起,娜諾波妮特從途中就不見蹤影了。她慌慌張張地往四周找着,至於帕里亞,已經無力回答絲諾的問題了。

「沒關係,大小姐她沒事,而地上世界一定也能重新復興。只要帕里亞肯寫曲子,我相信精靈們也……!」

布蘭卡猛然抬頭,急忙地想衝到他們身邊。

「不能過來!」

「帕里亞!」

絲諾明白,他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帕里亞……」

然而——

千鈞一髮之際,絲諾的意識差點被白色光芒吞噬,宛如突然襲來的猛烈睡意。

「你、你們之所以能來到這兒,是藉助於雷普洛司的力量……而由於管風琴已經毀壞,你們的時代與時間也連結在一起了。那個有着少女外型的——」

眼前怱地變得一片白,絲諾趕緊別過頭去。

手上沒有任何觸感。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布蘭卡。

絲諾搖搖頭。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唯有灰色煙霧混雜在狂風中。

「嗚嗚!」

連布蘭卡的聲音,也變成遠方的回聲。

下一瞬間,白色光芒開始逐漸包覆絲諾一行人的身體。

——轟!四周響起一陣巨大的爆炸聲,有人從煙霧中步履蹣跚地飛奔出來。

而且,連布蘭卡的聲音也……

「不會吧,怎麼可能!」

他只是將視線從絲諾一行人身上轉移到遠方,喃喃自語地咕噥道:

這種感覺,與絲諾剛來到這時代時一模一樣——

「啥——!」

喬許趕緊抱起無力地躺在地上的帕里亞,而絲諾與黛西也跟着端詳他的臉龐。

「抱歉……絲諾……被但丁搶走身體,都是我的錯……」

「帕里亞!你沒事吧?得趕快去看醫生纔行……」

(她……到底是……)

曾幾何時,她已氣定神閒地坐在毀壞得亂七八糟的琴管上。

「你快點把病治好,這樣就能再做出新樂器了!這次你要寫出和那首曲子完全相反的神曲,比如說能萌生萬物的那種……」

本應毀壞的管風琴,震天價響地奏出不和諧音,

(這是……)

擁有如此耀眼銀髮的高大男子,就只有一個人。

居然吹起了暴風雪!絲諾從石板路上出現的白色漩渦中聽見風的狂吼聲,直到此時,她才注意到現場下雪了。

「你沒事吧!帕里亞!」

「……不會吧……帕里亞、帕裏——」

「帕里亞!」

「什……你引發了這麼大的風波,居然說自己不是我們的敵人?」

絲諾拚命地對他說道:

「白色的……光……」

「有……人……白色的……老姊…………?不對——」

只見娜諾波妮特朝天空高舉着手,說道:

「布蘭卡,你在這兒幹麼呀?之後你順利見到安傑洛跟安潔莉卡了嗎?」

白色石板路上到處都有着燒焦的痕跡,宛如纔剛經過一場大火;這兒是某個古老遺蹟嗎?或是……?

帕里亞的身體怱地一下子變重。絲諾明白,這是因爲他的身體正逐漸失去生氣,不久後就會變得一動也不動……

「謝謝你。」

「帕里亞!」

一句不成聲的話語,傳進了絲諾耳中。

絲諾驚訝地睜大雙眼,而她只是淡然地宣告道:

「是的,但我也不是你們的夥伴。」

絲諾大喊,朝他飛奔而去。

「什麼!」

「絲諾!」

*

「娜諾波妮特……?」

「沒關……系。我本來就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所以我很心急。當那傢伙說要找彈奏者……普莉姆羅絲來時,我沒想到是從未來——」

「真想不到,你們居然會來到這兒。」

「這是……?」

「安傑洛!」

「帕里亞?」

「別說了,大家都明白你的苦衷。別再勉強自己說話了,帕里亞。」

彷佛有人正在快轉絲諾的記憶,呈現在她眼前。

緊接着出現的安潔莉卡,伸手製止了布蘭卡。

眼前倏地變得一片白,景物也變得離絲諾越來越遠,無論是壞掉的管風琴、崩毀的聖堂牆壁、停止呼吸的帕里亞——一切都逐漸離絲諾遠去……

「不要,帕里亞,振作點!」

那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沒有錯,他們是安傑洛與安潔莉卡。

「喂!絲諾,你要去哪裏!可惡,我看不見,爲什麼!」

「近期之內,我會證明給你看。絲諾德羅布,我的任務可還沒有結束呢……」

但是帕里亞卻微微地扭動身軀,搖頭拒絕了。

帕里亞擠出全身的力氣訴說着,彷佛隨時都會斷氣。

只見他臉色慘白得驚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反覆着虛弱的呼吸。

「咦……」

絲諾驚訝地顫動了一下肩膀。

「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心。絲諾……雖然……雖然我要死了,但丁卻不會死……」

此時——

這裏是哪裏呢?

「娜諾波妮特,等……」

「布蘭卡!」

「謝謝你,可是我、好像、差不多……要去……找老姊了……」

回過神來,絲諾正佇立在這片頹敗的景色中。

明明沒有人靠近演奏臺,這聲音卻不絕於耳,簡直就像絲諾一行人剛到這時代時一樣。

「啥……這……」

聽了絲諾的話語,帕里亞粲然一笑,然後說道:

——就這樣,這句話還沒說完,絲諾的意識便有如斷掉的絲線般中斷了。

環繞在她周遭的管風琴音,變得更大聲了。

布蘭卡一臉悲痛,咬緊牙根。他停下了腳步:契約樂士對他發出強制命令,因此他只好暫且按兵不動。

絲諾瞠目結舌。

(什、什麼……?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兒是哪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絲諾一行人回去之後,布蘭卡終於與安傑洛、安潔莉卡相會了,然而——

「好了,布蘭卡,你快點逃吧!這裏由我們來擋!」

安傑洛此言一出,絲諾不由得屏住氣息。

書下之意是,他們想要逼布蘭卡退出戰場。

他們明明正處於戰鬥中啊——

不用說,布蘭卡當然強烈地拒絕了。

「不要鬧了!爲什麼我非走不可!」

「別這樣呀,布蘭卡。你還是快逃吧,安塔娜莉亞都已經死了,我們不想連你也失去!」

連安潔莉卡也殷切地懇求布蘭卡。他不禁泫然欲泣,咬緊下脣。

一瞬間,絲諾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安塔娜莉亞死了……?)

但是,這似乎是不爭的事實。在場所有人的表情,全都有種令人不得不信服的悲傷。

「我們不能同時失去女神和聖獸,這點你明白吧,布蘭卡!萬一連你都不在了……」

「——!」

「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世界就會失去白色……無論是慈悲的遺忘與再生,都再也——」

安傑浴與安潔莉卡輪流說服布蘭卡,但布蘭卡仍舊不肯聽進去。

她努力集中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識,拖起抗議着還沒休息夠的身體。

——從遠方猛烈襲來的巨大白光,轉眼間便吞噬了布蘭卡。

隨着艾琉德隆這一聲狂吼,絲諾也望向前方。

在越來越白、越來越白濁的意識中,絲諾聽見了這聲音。

此地的黑,和日落所產生的黑暗是不同的;這兒沒有半點生命的光輝——四周彷佛蓋上了一片濃霧般的黑暗。

絲諾覺得自己的意識彷佛罩上了一層薄紗,而心頭也像作了場長夢般一片朦朧。

(嗚哇啊啊!)

儘管布蘭卡奮力抵抗,身體仍如白色塵埃般被風吹拂而去。

(這次又是什麼?)

不料怱地又響起一陣爆炸聲,四周瞬間捲起煙霧。

「——諾、絲諾!」

(糟糕,現在幾點了?是說我的眼鏡呢?眼鏡在哪裏!)

自己所愛的神曲樂士,拒絕了自己。

「我不要!」

「嗚嗚嗚!」

到了最後,這兩人的聲音還是如此開朗。

下一瞬間,她瞧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影。

然而當時周圍是森林,不像現在空無一物,宛如一切都已被燃燒殆盡一般。

「可惡,別開玩笑了……!」

好可怕。

轉眼間,她的意識便被吞進純白色的漩渦底部。

絲諾從未想過,原來伸手不見五指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她卯足了勁,想在這黑色空間找到些什麼。

「你可別再怕生羅。」

她的額頭猛然撞上某物,痛得幾乎眼冒金星。

不知怎的,身旁似乎有人正呻吟着。

放眼所及,盡是一片黑暗。

待景物終於變得清晰,她看見對面的布蘭卡正拚命地呼喚絲諾,

不會錯的,她絕不可能看錯那頭銀髮。

「唔、喔……」

記得以前絲諾剛到精靈島時,曾和受到艾琉德隆控制的普莉姆羅絲對峙。

(這裏是哪裏?現在不是夜晚,而且這兒空無一物,靜悄悄的,好像所有生物都死了一樣。)

(我、我得快點纔行!)

這次真的有人在耳旁清楚地呼喚絲諾,她嚇得趕緊睜開雙眼。

「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跟你在一起,我們覺得很快樂……!」

絲諾正想喚出那個名字,此時一陣白色暴風雪卻吹襲過來,似乎打算再度驅散那些黑蛇。

絲諾呻吟道。

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唯一明白的,就是眼前的另一個自己,正在跟某人戰鬥着。

她頓時腦中一片混亂,汗如雨下。絲諾伸手摸索記憶中的牀邊,想找出以往擱在末讀完之書本上的眼鏡。

只見一名眼眸閃着火光的男子,從黑煙的另一側緩緩現身。絲諾認得這個人。

絲諾已經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形了。

此時,一道熟悉的銀色光芒從眼前一閃而過。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該不會我想起了當時的事吧?)

一發現他是自己的契約精靈布蘭卡,絲諾頓時嚇得清醒過來。

「我不要!安傑洛、安潔莉卡,別再勸我了。我也要戰鬥,讓我跟你們一起戰鬥吧!」

安傑洛笑了。

明明這樣做只會使自己的處境更加危險,他們卻……

然而,由於四周實在太暗,絲諾無法看清那人到底是誰。

艾琉德隆略帶陶醉地湊向身旁的某人。

自己所愛的神曲、靈魂的形式,想把自己趕得遠遠的——

(咦……)

「——絲諾!」

(有人在叫我……?)

布蘭卡叫絲諾起牀的方式實在有點異常,想必今天一定是睡過頭了。假如不是這樣,布蘭卡也沒必要如此執着地叫醒絲諾。

他就像克拉斯特王都的黎修莉一般,掙扎着想衝上前去。

「振作點,你沒事吧,絲諾!絲諾,醒醒啊!」

「就是嘛,你得喜歡上我們以外的人才行喔——還有,醃菜桶就交給你了。」

布蘭卡咬牙切齒地說道。

「求求你們,讓我去吧!讓我和你們一起去找安塔娜莉亞……爲什麼?我們不是約好,即使天涯海角也要在一起嗎!」

「布蘭卡?」

那正是布蔗卡。

(聲音在操縱着它們?)

眼皮好重。

(難不成——那是——那張臉是!)

好黑。

「布蘭卡,等等我!」

絲諾聚精會神地凝望四周。視界朦朦朧朧的,彷佛所有景物都被蒙上了一層灰。

絲諾大喊,拚命追上前去。

另一方面,艾琉德隆則鼓動喉嚨「呵」了一聲,滿臉欣喜地宣告道:

「——該做個了斷了,白色的傢伙們!」

眼睛睜不開。

就在不遠處,有另一個身受重傷的自己正倚着永恆·純白,虛弱地站在那兒。

絲諾驚訝地抬起頭來。

「你也該死心了吧?你們已經沒有勝算——因爲我的女神已經完全覺酲了!」

他想飛奔到他們身邊。

再說,這片像是黑影的東西——從方纔起就蠢蠢欲動地覆蓋周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它們恍如具有生命般地蠕動着,窺視着一行人,彷佛好幾千隻立起身來的黑蛇,正團團包圍着他們。

(這是……我……?)

「——!」

布蘭卡的哀號聲響遍四周。

兩人以同樣的表情,對着同樣深愛的人露出微笑。這兩張笑顏在布蘭卡眼中看來,是多麼的殘酷啊……!

(咦……)

「奇怪,布蘭卡……?」

*

「……還是老樣子,打不死的蟑螂。」

絲諾只知道這兒和方纔那地方相同,沒有任何高聳的建築物或樹木,可說是空無一物。

——碰!

「艾琉德隆」

絲諾還來不及從驚訝中回神,黑影已經形成一個輪廓,直直地撲向布蘭卡他們!

「你要順利逃走喔,布蘭卡。」

他伸長了手,拚命地伸向他們。

但是,兩人堅決不肯讓步。

「不騙你,喫了不會失望的,」

「安傑洛、安潔莉卡!」

「——對了,現在最後面那桶梅子應該差不多醃好了……你不妨喫喫看嘛……」

聽了這呼喊,絲諾趕緊揚聲……

那名少女在無數黑影的環繞之下,一頭金色秀髮竟顯得更加光輝耀眼……

那些黑影儼然有着自己的意志,存心想啃噬這兩人——

絲諾覺得身旁似乎有人在呼喚自己,於是微微扭動身軀。

「住口!——安傑洛、安潔莉卡,我求求你們——!」

黑色巨大蛇羣的另一側——有一名身着喪服般黑衣的少女佇立在那兒,統率着數百萬的黑影。

眼前居然有另一個絲諾!

而絲諾眼前的景色,再度一新。

趕到三人無法再相見的地方去——

「來吧,我們的王啊!統率着世上一切生物的——女王啊,賜予我力量吧!」

此書一出,某種琴鍵奏出來的聲音怱地響遍四周,而黑影也彷佛被聲音喚醒般,開始行動!

「爲什麼你……而且,這裏,不是我的房間……?」

絲諾左右張望地環視四周。

四處崩塌的石造地板、牆壁以及破掉的吊燈,被灰塵染成白色的無數張長椅……

以及壞掉的巨大管風琴。

「這裏是……」

布蘭卡緩慢而用力地搖晃絲諾的肩膀(她的眼睛還是沒有聚焦)。

「你真的、真的是絲諾吧?你真的回來了對吧!」

「回來了……?」

絲諾棗精會神地望着模糊的視界中所映出的布蘭卡。

接着,她發現自己現在不是位於房間的牀上,而是在冰冷的石板地……而且是聖堂的石板地上。

(那麼,這裏是……)

沒有錯,這兒不是絲諾的房間,也不是兩百年前與艾琉德隆一戰的戰場,而是原本那個時代的——化成廢墟的聖堂。

此時,絲諾終於明白自己與夥伴們回到了原本的時代。

「回來了!」

緊接着,絲諾趕緊一一搖醒與自己同樣橫躺在地的朋友們。

「請、請您醒來,大小姐!還有喬許、快點!黛西、皮斯、月讀!」

她逐一用力地搖醒他們,每個人都發出睡昏頭的囈語,滿臉訝異地睜開眼睛。

「月讀、月讀,快起來。你沒事吧?」

「嗯……絲諾?」

看到月讀一直緊閉的雙眼微微張開,絲諾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幸好他們消失的時間還算短,學校沒發生什麼大變動,因此一行人不久便再度回到了日常生活。

絲諾不僅是說給普莉姆羅絲聽,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絲諾一點兒都不想挖出布蘭卡痛苦的回憶,況且她也不大想提起那個夢。因爲,她可能會順便想起一些自己極不願意承認的可怕回憶……

「你從地上世界回來啦?沒事吧?還有,這裏到底是……」

(對了,她在彈奏管風琴時不斷地哭泣着,也難怪會這樣……)

絲諾心想。

絲諾正想攫住他的手,卻被他躲開了。

普莉姆羅絲的語氣越來越不安,絲諾不禁再度緊緊抱住她。

「可是,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來的……?」

「我們消失了多久?而我們又是怎麼出現在這兒的?」

「布蘭卡!」

宛如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大夥兒身上並沒有大礙,意識也恢復正常了;緊繃的情緒一下子得到抒解,絲諾不由得當場癱坐在地。

「沒事了……沒事了,大小姐。因爲我們已經回到原本的時代了。」

校慶的準備工作也順利地進行中。

絲諾感到有點困惑。既然普莉姆羅絲不知道一行人已經回到精靈島,就表示她完全不記得在聖堂彈奏管風琴那段記憶。

「兩、兩百年前……!你果然回到那時代了嗎?」

這件事雖然不是他的錯,兩百年前的布蘭卡終究還是因爲有其他契約樂士,而對絲諾冷眼相待。

「呃,我是在說兩百年前的事啦!」

一張散發着銀色光芒的臉龐怱地湊近絲諾。

「我說了不記得就是不記得嘛!」

「布蘭卡?」

普莉姆羅絲也同樣緩緩地揪着絲諾。

和煦的春日陽光灑進殘留着些許塵埃的聖堂,迴盪在耳畔的,唯有鳥啼聲與枝葉的沙沙聲,以及遠方微微傳來的學生歡笑聲,還有各式各樣的神曲……

心裏覺得真不可思議。

語畢,她這才放下心來。呼……她吐了口氣,累癱在絲諾懷中。

「喔、喔,你是要問這個啊……」

話還沒問完,絲諾便搶先說道:

身處於如此恬靜的時光,真令人難以想像兩百年前(對絲諾一行人來說只是數天前)——這個地方竟然發生過那樣的慘劇。

仔細一想,她好像已經很久沒看到如此直率地表達情感的布蘭卡了。

「喂,絲諾。」

他們清掃堆積在聖堂地板上的灰塵、擦拭窗戶並裝上蕾絲窗簾,將桌子搬進來;除此之外,他們也摘花來做花圈、剪貼色紙當裝飾品,將荒廢的聖堂裝飾得漂漂亮亮。

之後,由於翹了一整天課,絲諾一行人被波莉珍小姐訓了一頓。

「喂,皮斯,快點起來呀!你沒事吧?」

「什麼嘛,可是你剛剛明明就說了『那時代』!」

日子一天天地逼近,絲諾一行人也開始快馬加鞭地着手於原先預定好的音樂咖啡館。

「呃,我說過話不是這樣說的嘛……」

「我、我可是擔心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奔波呢……!我拚命想找出能找到你的方法,還逼問密斯特拉魯、也讀遍了各種文獻……可是呢!今天我又突然感受到你的氣息,想說你可能回到了這兒,所以前來查看,結果你卻幸福地在這裏呼呼大睡!」

(好和平喔……)

——我很高興你關心我,可是我自己也喫足了苦頭耶……

絲諾一行人正墜入五里霧中時,唯有布蘭卡一人惴惴不安地說道:

布蘭卡以一種既壞心眼又掩蓋不住喜悅的表情,凝視着絲諾。

絲諾抬頭端詳着擺出迷路孩子般表情的布蘭卡。

會不會是因爲她知道這些和平的日子是用許多人的悲傷堆砌出來的,是如此的彌足珍貴,所以纔會這麼想呢?

或許是因爲聽見絲諾的聲音吧?黛西一骨碌地彈了起來。

接着,黛西發現皮斯癱倒在椅背上,於是趕緊過去喚醒他。

喬許也跟着起身問道:

「咦……」

布蘭卡的臉倏地僵住了。

月讀沒事,黛西、喬許和皮斯也都在場。接下來,狀況未明的就只剩……

「整整一天!」

(虧我還想跟他多聊一些話呢……)

不知爲何,他就這樣慌慌張張地快步離開了聖堂。

在這個時代,他們可以不用怕校慶像兩百年前一樣臨時取消,能夠穩穩當當地着手準備。

太好了,月讀平安無事。和艾琉德隆戰鬥時受到神曲影響而渾身蕪力的他,如今似乎也恢復活力了。

不知怎的,他極不自然地轉動眼珠說道:

「大小姐……?」

話一說出口,絲諾更深深感覺:時間真是漫長啊。

「啊,絲諾。」

「呃……你……這段期間到底跑哪兒去……」

「啊,對了,布蘭卡,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在這段期間內,布蘭卡恐怕會失去安塔娜莉亞和安傑洛、安潔莉卡,從此變得孤身一人。

好不容易久別重逢,這是什麼態度嘛?

「沒、沒有啦,我不記得,我什麼都不記得!」

「等到安頓下來後,我再好好跟您解釋,大小姐.」

「什、什麼事……?」

普莉姆羅絲在絲諾懷中不安地左右張望。

他緊張得整張臉都僵住了,然而絲諾並不以爲意,鬆開普莉姆羅絲說道:

到頭來,安塔娜莉亞並沒有在絲諾一行人回到過去時喪命。

然而——

絲諾傻眼地目送布蘭卡的背影離去。

「怎麼會……我們在那邊明明過了將近一個月啊……」

「呃,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我在那邊也喫了很多苦頭啊!……而且你還把我當作眼中釘……」

「大小姐——!」

思及此,絲諾忍不住語帶抱怨地衝口道:

雖然不知原因爲何,總之絲諾一行人被帶到過去的這段時間,這兒僅僅過了一天。

(太和平了,和平到像是在作夢一樣。)

絲諾聽見普莉姆羅絲輕輕呼喚自己的聲音,趕緊衆精會神地環視四周——有了,她在原本祭壇那位置的正前方,就在那兒!

「嗯——黛西,抱歉。抱歉……」

然而,布蘭卡卻僵着一張宛如世界末日般的表情,說道:

大夥兒能平安地待在這兒,而且還能順順利利地迎接校慶的到來——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對現在的絲諾來說都宛如奇蹟。

布蘭卡指着絲諾大吐苦水,令絲諾不禁語塞。

絲諾覺得有點奇怪,普莉姆羅絲的眼睛實在太紅了。

一如往常地來聖堂進行裝飾工作的絲諾,這天突然有感而發,

「我變得茶不思飯不想,滿腦子只想着萬一你不回來了怎麼辦,連酸梅都喫不下去了!」

在接近兩百年的時光中,孑然一身。

「……奇怪,我……」

絲諾忍不住朝着直起身來、揉着睡眼的她直奔而去。

*

「……什麼,現在……是怎麼了?這兒是哪裏呀?」

普莉姆羅絲點點頭。

「自從你們走後,帕里亞就拿出一把刀指着我,命令我彈奏那架管風琴。我覺得帕里亞看起來好像有點奇怪……所以當時我照做了;但是彈着彈着,我卻感到越來越悲傷,然後就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在那之後……我們前往地上世界後,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那架壞掉的管風琴突然發出聲音之後,你們就瞬間消失了。然後整整一天都沒有回來。」

絲諾忍不住逼上前去,而布蘭卡卻忽然變得語無倫次。

(儘管我只記得一點點,不過回到這時代時,我所見到的那個夢……)

「搞什麼嘛……」

「大小姐!」

「布蘭卡,你說『果然』……意思是說,你還記得當時的事情?」

絲諾嚇得爲之一愣,不禁和普莉姆羅絲面面相覦。

沒錯,我們已經回到這兒,所以再也沒什麼好怕了。剛纔所看到的夢境,也只不過是幻覺罷了……

「嗯、嗯嗯……絲諾……?」

假如那是真的,那麼布蘭卡可能是在聖堂之戰後失去了她們。

兩百年的時光,足夠一個人度過三、四次人生了。

(瑪貝拉斯,還有帕里亞、安傑洛、安潔莉卡……)

絲諾一行人在悲劇尚未擴大前努力阻止了艾琉德隆的陰謀,而也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平安無事地回到原來的世界。

當然,假如他們更聰明、更有能力而且更果斷一些,或許就能多救幾條人命了。

然而,絲諾覺得他們在過去的世界中已經盡了所有的努力;即使結果未能盡如人意……他們也已盡力了。這點她覺得很自豪。

(不過,我們現在也只是爲了一個區區校慶而忙得不亦樂乎罷了。瑪貝拉斯拚上性命想守護的這座學院——這個校慶,我們要讓它就這麼在玩樂中結束嗎?)

話雖如此,絲諾至今也還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以及自己能做些什麼。

(啊,還有……)

絲諾微微搖頭。

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

「娜諾波妮特」

沒錯,儘管他們若無其事地迴歸了日常生活,唯有一點卻產生了巨大的變動——那就是娜諾波妮特不見了。

在那之後,絲諾馬上前往娜諾波妮特的房間和班級教室,然而怎麼找都找不到她。

『話先說在前頭,我們連你們所說的善惡概念都沒有……』

『近期之內,我會證明給你看。絲諾德羅布,我的任務可還沒有結束呢……』

絲諾的第一個學妹,已經不在了。

時至今日,她仍舊不知道娜諾波妮特究竟是何方神聖,而且也無從得知。

雷普洛司的終瑞機到底是什麼呢?說到底,究竟什麼是雷普洛司?

這個陌生的名字,總帶給絲諾一股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絲諾。怎麼在這兒發呆?」

「啊……喬許。」

這時,一隻纖纖玉手悄悄地擱在語塞的絲諾肩上——是普莉姆羅絲。

她感到放鬆,感到……高興。

『我最討厭什麼醃菜了!』

絲諾點頭回應喬許的呼喚,緩緩地環視聖堂內一圈。

「嗯,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迄今我常常覺得布蘭卡很煩,他對我隱瞞了很多事,但我若放着他不管,他又會生氣。」

「倒不如說,我們在這兒演奏神曲,反而能成就某些事物……你不這麼認爲嗎?絲諾。」

此時,黛西拿着愛用的銀色長笛走過來了。普莉姆羅絲也跟在後頭。

爲了未能參與校慶的安傑洛、安潔莉卡,以及全心爲精靈島學院着想的瑪貝拉斯他們,校慶得比以往都成功纔行。

當然,喬許希望校慶圓滿成功。

然而,如今絲諾卻感到很開心。她第一次覺得,布蘭卡那黏到令人心煩的個性是如此令人感到開心。

黛西一喝之下,絲諾趕緊張口欲呼喚永恆·純白,這纔想起最近不常跟布蘭卡見面。

(總覺得從那之後,他一直在避着我。)

黛西略顯憤怒地說道。

校慶是一切風波的開端,而我們難道就不能在校慶中做些什麼嗎?

況且——

喬許的心情,絲諾或多或少有些同感。

「欸,你們兩個!不要混水摸魚,快點準備好不好啊。」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使得每個人都驚訝地注視着他。

明天就是校慶了,這個階段的瓶頸,將成爲致命的傷害。

(心沒有合而爲一……)

「咦?」

「怎麼辦?再這麼下去,我們根本開不成咖啡館嘛!」

知曉兩百年前真相所肩負的使命與意義——我們該如何達成纔好呢?

那時——當她看見久違的布蘭卡大口大口吃着酸梅時,心頭也湧現了一股安全感,以及喜悅。

「我可以說句話嗎?」

她說得沒錯,絲諾一行人的工作並不只是在咖啡館招待來賓。校慶當天,這座聖堂將搖身一變爲讓客人邊聽音樂邊享受茶飲的咖啡館。

而絲諾心中,也有着同樣的感受。

『我呢,只要有安塔娜莉亞艱你們兩個就夠了。』

「咦……」

「大小姐。」

但是黛西聽了,只是變得更加氣憤。

一想到原本如此討厭醃菜的布蘭卡,是歷經什麼樣的過程變成今日的酸梅癡,絲諾就覺得胸口越來越抽痛。

——就這樣,明天終於要迎接校慶了。今天是彩排日,絲諾一行人,在裝飾得漂漂亮亮的聖堂中如期演奏了四重奏。

我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不瞞你說,我從回來這兒後就不大睡得着。我從沒想過,原來自己是這麼冷血無情的人……」

在現代裝飾聖堂時那股心頭一緊的感受,如今答案終於成形了。

此時——

「我想,這恐怕是因爲大夥兒的心沒有合而爲一的關係。聽說雖然合奏的威力比起獨奏來得強烈,若演奏者沒有齊心一力,演奏出來的神曲就會非常不像樣……」

但是,他們就是覺得合奏得不夠完美。證據是,重要的聽衆——精靈們,連一隻都不肯現身。

「……你們怎麼不想想看,難道我們放棄四重奏,瑪貝拉斯學院長跟帕里亞他們就會含笑九泉了嗎?」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當然,畢竟也練習了一段時間,所以不至於有走音、錯拍這種錯誤發生。

「咖啡館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剩四重奏還沒練羅。」

普莉姆羅絲煩惱地解釋道。

『就是嘛。布蘭卡,這是你的壞習慣,快點改一改吧: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事情罷了。不說我了,喬許,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耶……」

經絲諾這麼一說,喬許的氣色變得更不好了。不過,他終究還是冷靜地答道:

「呃……會、會嗎?」

在回到兩百年前之前,他們的演奏至少還能引來若干精靈,如今怎麼……

究竟是爲什麼呢?

他凝視着帕里亞所做的那架再也不會發出聲音的生鏽管風琴,說道:

然而——

「我們絕對不能只顧着享受校慶,這樣子回到這兒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我總覺得,咱們必須做些唯有知曉兩百年前慘劇的人才能做的某些事——但是,至於該怎麼做……我就一點頭緒也沒有了。」

他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來守護他們的遺物呢……

不知怎的,好像沒有想像中來得順利。

絲諾拾起頭來。定睛一看,率先來到聖堂的喬許正擔心地端詳着自己。

「——少蠢了好不好。」

因爲他沒有變,他還在自己身邊。

絲諾在腦中反覆想着普莉姆羅絲所說的話語。

絲諾下意識地點點頭。

將女僕裝穿得無懈可擊的普莉姆羅絲,笑盈盈地說道。

也就是說,絲諾他們的現場演奏纔是咖啡館的主要節目。

「絲諾……」

「黛西。」

看起來像極了懺悔。

一憶起他們在後院中羅列成排的醃菜桶旁歡笑的模樣,絲諾便覺得心頭一緊。

「快點來對練吧。後天就要正式上場了,在彩排前得再加點油纔行!」

『真是的,你還是這麼怕生……』

「嗯、嗯……」

誠如她所言,儘管他們的演奏算得上是一首曲子,卻似乎少了什麼。感覺上,就像一張少了一塊缺片的拼圖……

「只靠着演奏神曲?」

然則,無論她再怎麼定睛細看,還是連一隻勃來的影子都沒有。這麼說來,問題果然在於演奏。

「黛西說得沒錯。即使我們爲了他們而刻意停辦演奏會,也不會有任何人感到開心……」

然而,喬許越是心繫着他們,便越覺得:這樣真的好嗎?我們就這樣順其自然地進行校慶,真的沒問題嗎?這種類似罪惡感的情緒,在喬許心中揮之不去……

絲諾也靜靜地抱頭苦思。

沒錯。在整理這座音樂咖啡館時,絲諾也有這種感覺。

「你越說我越聽得一頭霧水!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嘛!」

每個人都沒有開口,但眼神已透露出感想。

絲諾屏住氣息。

「……該怎麼說呢?當我一回來看到她,就忍不住開心得不得了,而且還鬆了一口氣,因爲我又見到了她,未來——並沒有改變。我太差勁了!明明黎修莉有過那樣的傷痛,我卻爲了那件事而開心。」

喬許沒頭沒腦地喃喃說出這句話,絲諾不禁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抱歉,我不該在這時說這種話。不過,正因爲明天就要正式上場,我才覺得不得不說——因爲我認爲這是此次演奏會成功與否的關鍵。當然……我希望校慶能圓滿落幕,而這也是爲了不讓瑪貝拉斯的心血白費,也是爲了兩百年前那些無法歡慶校慶的人們。可是,我就是覺得心頭不痛快,覺得有疙瘩,覺得不應該若無其事地進行校慶。」

這意料之外的話語,令絲諾瞠目結舌。

而這也意味着這神曲是失敗的。

布蘭卡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來度過這兩百年呢?

「你說得……倒也沒錯。」

由於演奏得有點空虛,黛西忍不住焦躁地揚聲大喊,環視聖堂內部。

只見他恍如要將刀子刺入柔軟的物體中般,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說道:

「是啊。發生了什麼事嗎?對了,你的臉上有黑眼圈耶。」

(啊……)

絲諾注視着朋友的臉龐。平常總是既冷靜又沉穩的他,如今表情卻莫名僵硬,而且還略顯蒼白。

絲諾簡短地說道。

「……你也是?」

「我好像也跟你一樣。當我確定布蘭卡沒有從我的未來中消失時,確實鬆了一口氣。」

老實說,原本緊緊黏着絲諾不放的布蘭卡,近來莫名地對絲諾避不見面。

(——若無其事地進行校慶。)

「大家覺得在這兒開演奏會好嗎?坦白說,現在的我,沒有這種自信……假如一直停滯不前,在這兒演奏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沒錯。我們之所以能夠待在這兒,全拜瑪貝拉斯所賜……但是到頭來,我們卻什麼事都沒辦法爲她做……)

他低下頭來,悄悄地將掌心貼在胸口。

「喬許……」

「這……」

(在那之後,布蘭卡就變成孤身一人了……)

「——我一直很想幫助黎修莉,也很想消弭她的罪孽。當我明白自己回到了兩百年前時,爲了不讓她傷心難過,我拚命地想幫助瑪貝拉斯,可是……」

喬許欲言又止地別開了目光。他的視線,落在壞掉的管風琴上。

此時,喬許略顯僵硬地說道:

「是的,正是如此。」

絲諾試着理解她的言下之意,努力地思考着。她定定地凝視着眼前的管風琴。

發生在兩百年前的戰爭。

那正是使得人類與精靈之間隔閡加深的禍端。

未來的自己與大夥兒既然明白了悲劇的真相,那麼是不是應該將此事銘記在心,並將大時代人們的意志流傳下去呢……

(對了,那時的我心裏在想什麼?)

絲諾慢慢地回想在這座聖堂中與艾琉德隆對峙的情景。

當時的心情,實在是很難以言喻。

不過,她還記得自己如此祈禱着。

希望世界能夠得救。

儘管我們人類是如此愚蠢,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有的人喜歡音樂。

有的人喜歡親近人。

無論是喜歡人類的精靈,或是喜愛音樂的精靈,或是人類——

我想守護這些重要的事物。

這份心情,我們當時確實將它融入了神曲之中。

(啊……沒錯。)

絲諾緩緩地睜開緊閉的雙眼。

結果,正巧與同樣陷入沉思的喬許四目相交。他帶着略微明朗的表情笑了。

「說得也是,咱們就演奏吧!把我們心中的感受都傳達出去吧!」

在四周飄來飄去的光球,想必就是勃來們吧。

管風琴所在的祭壇大廳旁邊的小房間,是絲諾一行人用來充當休息室的地方。

絲諾陶醉地閉上雙眼、浸淫在扣人心絃的音樂洪水中。

絲諾一邊老練地招待來賓,一邊逼着心跳加速的自己快快冷靜下來。

「這會兒來了不少客人,這是個好機會!」

接着——

而我們也忘不了,無論是哪個時代,都有各式各樣的人誠心許下的祈願——

「絲諾,點心差不多快沒了喔。時間也用得差不多了,我們該來表演四重奏了吧?」

當然,每個人的樂器都已經事先運進來了。

*

絲諾一行人在調音完畢後走出休息室,將管風琴的演奏臺充當爲舞臺,各自架好樂器。

「啊……」

喬許見絲諾張口結舌,趕緊朝着聽衆行一鞠躬。

直到這時,絲諾才肯定地認爲—大夥兒的心,即將合而爲一。

「嗯,我知道了!」

不光是他們。非但只有聽衆席,現在聖堂內四處都閃耀着七彩的羽翼光輝。

尤其是被服侍慣了的普莉姆羅絲和黛西(當然也可能是因爲她們把大部分時間都拿來練習演奏),每當有人點餐,她們都差點陷入恐慌。

真不可思議。

當大夥兒說完後,聖堂內鴉雀無聲。每個人看起來都一頭霧水,不知道是否該將絲諾他們的話當真。

「我們不想讓悲劇永遠是一場悲劇。」

「我們不需要擔心,演奏會一定會大大成功的。對吧,絲諾。」

樂聲戛然而止。

「是的,大小姐……!」

(終於要開始了……!)

(我的天呀……)

當絲諾發現光芒不只來自於翅膀時,她感到更喫驚了。

黛西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這兒的地板稍微高了一些,因此他們能清楚地看見聖堂中每個客人的模樣。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歡聲雷動的喝采聲、不絕於耳的掌聲,以及逐一起立向最棒的音樂家致上讚美的人們……

(大家需要真相!)

喬許對大夥兒激勵道。普莉姆羅絲也點點頭。

因爲周遭的光芒太過強烈,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絲諾將驚訝連同唾液一併嚥進喉嚨裏。聽衆席竟洋溢着糈靈翅膀的光芒。

「將我們應傳達的理念,融入神曲之中吧!」

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了。但是,我們絕對不會遺忘;我們忘不了自己親眼所見、不容於史書的真相,也忘不了他們的理念。

有些精靈化爲人的外型,有些精靈化爲野獸的外型;不過確切的數量,絲諾一時之間也數不出來。

爲了不讓過去的犧牲白白浪費——

「我們起初也不知道這件事。一開始只是覺得這兒很適合開演奏會,所以才選定此處,不過現在就不同了。出於某種原因,我們獲知了發生在這兒的悲劇。」

看來不只絲諾,連普莉姆羅絲與黛西也還在狀況外;喬許鞠躬後,她們倆纔回過神來行禮。

就這樣,絲諾他們以接力的形式,一一講述了兩百年前的戰爭,以及爲了守護這座學院而死的瑪貝拉斯身上所發生的事。

不過,喬許卻更加果敢、宏亮地訴說道:

絲諾也用力地頷首。

也爲了藉此開拓全新的未來——

不只聽衆,連喬許也聲淚俱下地肯定道:

(沒錯。我們只要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就行了,這也是爲了將悲傷轉化爲力量啊!)

絲諾的心,再也不迷惘了。

這份迷惘、這份憤怒、喜悅、哀傷,是無法單純以言語形容的。

「……希望我們的神曲,能消弭所有的悲傷與怨恨。」

以神曲樂士的身分——

——翌日。

「很高興今天各位蒞臨此地來聆聽我們的第一場四重奏,不過在這之前,希望各位能先借給我們一點時間。」

「這是……」

絲諾緩緩地睜開雙眼。

「謝、謝謝各位的聆聽!」

絲諾也笑了。

無論是人類或精靈——在場所有的視線全都灌注在絲諾一行人身上。

不用說,這套音樂咖啡廳的制服——女僕裝,絲諾比任何人都熟悉,而且也很習慣招待客人,但其位人可不是這樣。

普莉姆羅絲與黛西配合着人們的呼吸,編織出話語。

人類們想知道絲諾他們會呼喚出什麼樣的精靈,而精靈們則好奇於他們會演奏出什麼樣的四重奏,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等待着。

在衆人面前表演合奏,緊張當然少不了;但是最重要的是,今天學生家長們也來了。也就是說,這也是絲諾他們在活躍於當今神曲樂士界的大人物們面前展現實力的大好機會。

不過最令絲諾熱血沸騰的,還是演奏動人的神曲、將理念傳達給大衆的——意念!

率先出場的,是普莉姆羅絲的小提琴所引導的祥和旋律。

她嚇了一跳,朝聽衆們一瞧——結果每個人都忘我地杵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這世上確實存在着悲劇,然而正因爲如此,人們更不能停滯不前。

絲諾一行人趁着前一天準備的茶點用完的空檔,暫時停下接待的工作,集合到此處。

「感謝各位來賓今天蒞臨本咖啡館。」

咖啡館開放已過了兩小時多。

喬許在賓客面前宣佈演奏會即將開始。

待她們倆語畢,喬許轉向聽衆,用力地頷首。

「這是我們全心全意的演奏,請各位務必聆聽——我們的祈禱。」

(奇、奇怪了。)

「各位知道這座聖堂爲什麼毀壞成這樣嗎?我想,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吧。爲什麼呢?因爲知道這樁悲劇的人全都在那個時代消失了——就在兩百年前。」

「既然我們知道了,就不能置之不理。我們覺得必須從歷史學習教訓,而且也希望各位能夠明白這一點。距今兩百年前,有一個國家和學院長非常喜愛這座島、喜愛人們,然而卻被淹沒在歷史的洪流中……」

因此,他們要開始演奏神曲了。

此外,還有來參觀校慶的學生家長們。

這也難怪。這份理念,本來就不是言語足以道盡的。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在場來賓議論紛紛。

就在這一瞬間——停止的時間開始轉動,歡呼聲與慷慨的掌聲,此起彼落地朝絲諾一行人傳送過來。

平常居住在森林裏的精靈們聽說這兒可以享受到難得的人類茶點與茶飲,紛紛聞香而來;而同班同學與學弟妹們,爲了一睹全年級之冠的普莉姆羅絲表演四重奏,也在上午的節目結束後慕名而來,甚至還有人蹺掉自己的表演項目,興致勃勃地前來一探究竟。

四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點頭了。

真不可思議,明明自己就是演奏者,卻不由自主地在演奏中忘了這回事。

「大家都哭了……」

絲諾在喬許後頭接口道:

「終、終於要上臺了!」

而絲諾也連忙跟着低下頭去。

他們說出自身所目睹的一切。

嚴冬已盡,初春到來—金色的光粒灑落在林間,人們一聲聲地讚頌、祈求着幸福……

(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神曲!)

在這一年一度允許來賓入島參觀的日子中,賓客們的數量幾乎和學生一樣多。

難以言喻。

於是派不上用場的普莉姆羅絲和黛西,便自然而然地負責在合奏前演奏個人的背景音樂,以招攬、取悅精靈們。

數小時後——

如此這般,到頭來咖啡館的接待工作全交給絲諾一手包辦,而點心、茶水之類的餐點則幾乎都交由喬許處理。

然而,比起壓按琴絃、吹奏笛音,他們還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先做。

……希望這世界不要被悲傷所支配。

以上的構圖,就是這首原創神曲想傳達的景象。

最後的音符已消失在空氣中。可是奇怪的是,明明演奏已經結束,卻沒有一個人鼓掌。

絲諾一行人將前幾天的失敗拋諸腦後,特意選在下午茶時間開放咖啡館,引來了絡繹不絕的客人。

兩百年前的那時……她爲了深愛的人們與精靈島而演奏,而現在就跟那時相同,一種深知自己不是孑然一身的堅強,從體內不斷地湧現出來。

喬許垂着手持豎笛那隻手,說道:

這兒原本應該是放置典禮用品的祭服室吧?裏頭保管着久未使用的祭服、祭具之類的用品——

中央精靈島學院所自豪的春季校慶,終於到來了。

清澈的音色響遍整座聖堂,栩栩如生地演奏着。

——接着,在喬許一聲令下,演奏開始了。

「嗯,看來我們的理念,成功傳達給大家了。」

想不到,席中居然有數位聽衆爲此流下了淚水。

(成功……了……)

明白演奏會成功的那一刻,絲諾感覺到內心深處湧出了一股喜悅。

這是一股令人不知所措的狂喜。

自己所演奏的神曲,成功傳達到聽衆的心裏——

原來品嚐到這滋味時,所帶來的歡喜竟如此令人不能言語……!

「演奏得很精采,絲諾德羅布。」

啪、啪!身旁響起巨大的掌聲,回頭一看,眼前居然有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正對着絲諾微笑。

「學、學院長!」

他的登場,令絲諾一行人不約而同地高聲驚呼。

「密斯特拉魯·艾康巴德」

他是精靈島學院的現任學院長。

而他身旁的契約精靈兼副學院長——歌羅蒂·羅娜·佛提克魯,仍舊維持着一貫的冰冷表情。

「學院長,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喬許忙不迭地從充當舞臺的演奏臺上下來,換回模範風紀委員表情。(不過他的臉依然露出掩不住的喜悅……)

絲諾與其他兩人也趕緊學着喬許行禮。

只見密斯特拉魯不以爲意地搖了搖手,說道:

「這個嘛,老實說,我起初並不是特地來看你們的,只是想走馬看花地逛逛校慶罷了。你們想想看,若是我只對一個團體偏心,對其他人該怎麼交代呢?可是,歌羅說什麼都想來聽你們演奏,我可真嚇了一跳呢。不過,這下我可是充分體會到你們的魅力了,難怪我的歌羅會迷上你們。」

他對歌羅蒂瞟了一眼。

書上記載着,這場天譴使得人類毀滅到無法再繼續爭鬥。

聽她的語氣,似乎覽得稱呼瑪貝拉斯以外的人爲學院長是一件很突兀的事。

絲諾發現普莉姆羅絲手上正拿着某物。

「我會針對她的事蹟稍微調查一下。守護精靈島的人物至今還遭受這種不平等待遇,同樣身爲學院長的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話說回來,這真是太好了……)

絲諾贊同普莉姆羅絲的說法,接着逐字瀏覽圖下方所附加的短文。

絲諾和普莉姆籮絲在牀上並肩而坐,接着在膝上一頁頁地翻閱梢不留神就會碎裂的古畫。

黛西雙眼圓睜地說道。同樣的,普莉姆羅絲也將纖纖玉指抵在脣邊,大感訝異。

「是啊,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就是神曲的增幅。

絲諾將它接過來一看,頓時失去言語。

絲諾嚥下一口唾液,捧着書本的手汗出如漿,

「所以我們就半途跑來啦。不好意思,剛纔那曲子是爲了誰而寫的?」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我們時代的這個學院長,還活得好好的耶……」

而最後,故事的尾聲是這麼寫的。

這令人意想不到的發言,嚇得絲諾趕緊壓着差點高八度的嗓子。

「這是……?」

因爲這天晚上還有校慶的另一個著名活動——舞會。

以往總是在那兒鬧脾氣的布蘭卡,如今卻不見人影。

而這絕非一個人獨奏所能辦到,而是必須與他人擁有完美默契才能體驗到的暢快。

「這是……」

回到兩百年前確實稱得上是陣風波,然而也多虧有這陣風波,大夥兒才能創造出如此完美的演奏。

他的話語,令絲諾感到有些喫驚。想不到願意接受史書以外的「真相」的人,居然近在眼前……

絲諾難以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不禁語塞。

不過,即使史書中沒有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存在卻是不爭的事實。

「總而言之,這下學院長對我們的印象可是大大加分了!」

(瑪貝拉斯……)

這和至今的體驗完全不同。

這本書裏面,果然也沒有瑪貝拉斯跟帕里亞的名字……

順利完成演奏會後,絲諾一行人爲了換衣服,暫且回到各自的房間。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在演奏後感覺到如此充實。

祈禱人世間永遠不再發生紛爭……

真是可怕啊!從天而降的神曲使精靈失去控制,也使人類痛苦不堪……

令人抗拒不了的音色——

這也不奇怪,因爲以油墨繪製而成的圖畫,比書籍易於保存許多。

——緊接着,人類開始懺悔,對上天獻上祈禱。

而當時的演奏——

在渴求安可的掌聲中,絲諾再度奔上舞臺。

「在那之後,地上的戰爭就結束了……?」

而黛西,則是得意洋洋地高舉着長笛,

「啊、好!」

因爲他們四個人,真正達到了四人同心。

日後則成爲人稱「白色奇蹟」而名流千古的「神聖四重奏樂團」的出道首演。

儘管令人感到悲痛,但也多虧和他們有了那段時間的相處,方纔才能演奏出美妙的四重奏。

她那張白皙的臉蛋一下子變得紅通通的,彷佛滲入了硃色。

絲諾坦率地道謝着。

是想掩飾自己的害臊嗎?她的語氣似乎有些微慍。

傾斜的天花板下是自己那張鐵牀,而上頭空無一人。

她嘆了口氣,打開房門。

「啊,是……爲了瑪貝拉斯·奇拉這個人而寫的。」

或許這場演奏會只是一個小小的開端。

『——當時上天將憤怒降於地面上——不,應該說是嘆息吧;這是天譴,在我耳中聽來,說是某人的咆哮也不爲過。那聲音使精靈瘋狂、草木枯萎、將我等人類推落於絕望的深淵——』

圖上描繪着手持武器互相爭鬥的人們,以及飄浮在空中的島嶼朝着地上施放雷電的景象。

「也就是說……」

「那、那是因爲……」

絲諾悄悄地對已不在人世的她喊話。

「是、是的!」

「那個笨蛋,整整三天不回來,到底在幹麼!」

*

「竄改歷史是常有的事,更何況她還是戰敗國的人。」

因爲他們體驗到了相同的感動。

四個人的音不只是重疊在一塊兒,也圓滿了其他人的音色。

「大小姐?」

「後世的所有史書中,並沒有詳細記述兩百年前的戰爭是如何結束的。當然,克拉斯特王朝的末路以及那場戰爭的導火線,也完全沒有記載。不過想想也難怪,因爲知道真相的人只有瑪貝拉斯、帕里亞跟我們而已,而我們在那之後便馬上回到現代了。」

以前喬許說他調查過書庫,可是並沒有找到那個時代的史書——原來圖畫還殘留着啊。

不過,黛西馬上便換上得意的笑容,喜孜孜地說道:

這纔是真正的四重奏。

儘管同樣身爲學院長,他們卻不大有機會能見到他。

全員同心的樂團,演奏出了最完美的旋律。

心煩不已的絲諾將枕頭一把砸到牆上,不科忽然有人敲門了。

「來、來了。」

普莉姆羅絲短促地頷首。

他們也一定感受到她的理念了……

普莉姆羅絲露出燦爛的微笑。

絲諾小心翼翼地朝着房門另一側呼喚,然而無人應聲。

「嗯,我知道。」

「布蘭卡……?」

「絲諾!快準備一下,該上安可曲了!」

「是喔……」

「啊……那、那是因爲——」

身爲精靈的她所給予的評價,對絲諾一行人來說無疑是最高的讚賞。

在她手中的,是一本看起來很古老的書籍。

他們堅忍不拔地愛惜、守護精靈誕生之森和人類所居住的地上之國,並且爲此而死——

喬許對觀衆表達謝意。

黛西的樂天,教絲諾忍不住露出苦笑。

「這個嘛,雖然我們無法確認這本書上所記載的內容是否爲真,不過我想就是這樣。」

——就這樣,絲諾他們的校慶成功地落幕了。

絲諾趕緊從牀上起身,奔向門邊。

「謝……謝謝您的讚美!」

絲諾無須多言,密斯特拉魯便深深地頷首,說: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非聽他們的演奏不可。一旦聽進耳朵裏,就教人在意得不得了;可是,我可沒有想特地帶你過來聽喔……」

直到學院長的背影消失在眼簾,絲諾一行人才一同鬆了口氣。

「嚇、嚇死我了,想不到學院長居然會來……」

交給我吧!——留下這句話後,他便和歌羅蒂相信離開聖堂。

你拚上性命想守護的理念,絕對不會徒勞無功。

是圖冊啊——絲諾心想。

「距離舞會還有一點時間,所以我就來了……」

「這該不會是那起事件的……」

「瑪貝拉斯·奇拉啊……我記得她好像是兩百年前的學院長嘛。印象中,她似乎被國家以戰犯之名而處決了。」

「不瞞你說,打從回到現代後,我就抽空翻遍了古書;翻着翻着,終於讓我找到了一本書。裏頭摻雜了許多作者的主觀意見,所以知名度並不高。它是由業餘畫家所繪製而成的。」

但是洋溢在聖堂中的羽翼光輝與淚水,總有一天會變成足以改變某物的巨大洪流。在場的衆多精靈、學生,以及家長們——

這種心情,絲諾也不是不懂。

密斯特拉魯冷不防地微微蹙眉,說道:

她說道。

「是我,絲諾。我可以進來嗎?」

在回到兩百年前之前,原本有如一盤散沙的四人,在見證帕里亞、瑪貝拉斯、安傑洛、安潔莉卡的的生存之道後,合而爲一。

神曲,能夠展示出每個人的內心。

而精靈們喜愛那種音樂。

——所謂的愛人,一定也是同樣的道理。

(好,我決定了。)

絲諾下定了決心。

除了留下繪畫之外,絲諾知道還有另一個人能將戰爭的結果、地上世界如何復興之類的史實傳達給後世。

她想說給他聽。

她想當着他的面告訴他。

而這次她非得找到它不可。

找到能填補布蘭卡和自己這兩百年間空白的關鍵……

*

——就這樣,在熱鬧的日間慶典結束後,最後一夜的壓軸好戲也即將揭幕。

那就是由準畢業生所主辦的校慶舞會,當然新生也必須參與。

這場精靈島學院所舉辦的舞會,將由最優秀的準樂士們來負責演奏樂曲。

接着,受神曲吸引的精靈們就會前來聆聽。

美妙的可不只是神曲而已。

高掛在天花板上的豪華水晶燈、精靈們所發出的淡淡光芒,在在輝喚於完美無瑕的高級磁磚上,每個人都說——簡直美得有如仙境一般。

尤其是對於與精靈島無緣的地上人們來說,精靈島學院的舞會和新年的冬季舞會,實在是令人神往。

此外,雖說只是區區的學校舞會,卻人人皆須穿着正式服裝。

而且和新年的舞會不同,今天的春季舞會由於慶典色彩強烈,校方規定人人都必須變裝。

「從那之後,但丁就再也沒出現過了。應該說,既然帕里亞都死了,那麼他也只能進入新的輪迴。至於艾琉德隆那傢伙,則是因爲娜諾波妮特……也就是雷普洛司改變主意,所以就取消了原本的計劃。管風琴被破壞成那樣,但丁也死了,樂譜也消滅了;那首曲子,已經無法再演奏了。這全是因爲娜諾波妮特讓普莉姆羅絲回到了原本的時代。」

「還沒有人過來邀你跳舞嗎?絲諾。」

只見他有口難言地別開目光,任憑心思馳騁到他方。良久,才宛如水滴落地般,靜靜地說道:

是不是因爲要變裝,所以他們花了較長的時間換裝呢?(話說回來,他們會打扮成什麼模樣呢?)

正如他所言,絲諾之所以不喜歡舞會,其中之一的原因便是舞伴。

「那你就告訴我!之後怎麼了?但丁的目的……還有艾琉德隆的陰謀得逞了嗎!」

「沒、沒錯……」

「啥、你……」

如今的他,已經不是連續三天躲避着絲諾的布蘭卡了。

「咦?」

「我就知道。」

她的目的是普莉姆羅絲。

感覺真有點奇怪。

他學着啞口無言的絲諾背靠在柱子上,冷哼了一聲道:

「這樣啊。娜諾波妮特……」

「你看起來也太形跡可疑了吧。」

「『從前』……」

「咦……?」

(那時的事……)

絲諾抬眼瞥向布蘭卡。

絲諾急着想掙脫,然而他似乎毫無放開她的打算,煩躁地聳了聳肩。

「……你在這兒幹麼啊?我在房間都找不到你。是、是來跳舞的嗎?」

不知怎的,無論是將衣服硬塞給她的普莉姆羅絲或喬許,都不見人影。

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有某種特別的動力來源。

接着,她將普莉姆羅絲帶到了過去。

「唔……」

絲諾回過頭來。

「作、作夢!誰想跟你這種穿成這副德行的人跳舞啊?丟臉死了!我纔不要呢!」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娜諾波妮特才特地提議在那座聖堂開設咖啡館。

布蘭卡怱地近距離湊近絲諾。

如果找不到舞伴,就只好傻傻地呆立在牆邊,使人加倍想逃離此地。

從她身上感受不到人類的喜怒哀樂,是個有些奇妙的少女。

「咦……?」

應該說——她覺得自己跟這兒格格不入。

布蘭卡一把攫住絲諾的胳膊,令絲諾動彈不得。

絲諾億起了那名曾和她當過短暫好友的少女。

「那、那就好。當然今後我也會更加努力,以求更上一層……」

「變、變了?」

娜諾波妮特僞裝爲精靈島學院的新生,接近普莉姆羅絲;然後一直等待着後者接近聖堂。

布蘭卡這意外的讚美,令絲諾感到不知所措。

絲諾原本以爲他會抱怨些「不像樣」、「再給我回家練習」之類的話,這下她反倒覺得沒勁了。

不料,他卻一臉不屑地說道:

「爲什麼?」

(至於皮斯和月讀都一塊兒回到過去,卻唯獨布蘭卡留在現代,恐怕是因爲過去也存在着另一個布蘭卡。)

這頭的絲諾,卻望着開心地盛裝打扮、穿上西裝與晚禮服的男女們,反覆地嘆出一貫的悶氣。

原本就是個平民的絲諾,對於這種華麗絢爛的場所實在很待不慣。

學生餐廳化身爲金碧輝煌的舞廳,燈火通明。

絲諾不禁語塞。

「那時的事……你果然全都知道了?」

話雖如此,絲諾自己也穿上了古典晚禮服,頭上戴着公主樣式的頭冠。

她急忙地點頭道。

「那些傢伙們,都消失了。」

布蘭卡略帶憤恨地咬緊下脣。

現在想想,她和絲諾一行人的相遇,全都在計劃之中。

「唉……」

「那首四重奏……」

早知如此,應該把待在房間留守的月讀也一起帶來纔對——絲諾嘀咕道。

絲諾察覺到,他所指的是接觸到兩百年前的布蘭卡這件事。

背靠着柱子的絲諾直起身子,朝四周左右張望。

「喔?想跟我跳舞的話,你直說不就得了?」

絲諾忙不迭地否定,接着轉過身去。正當她想直接離開會場,去找普莉姆羅絲時——

「布蘭卡。」

適次換成絲諾逼問布蘭卡了,儘管布蘭卡已經被她逼到牆邊,她仍繼續追問着:

「當你快要消失時,那團光芒忽然令我想起了兩件事,那就是不知道爲什麼,我認得那首曲子;還有那個女人——娜諾波妮特的氣息,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因爲我只有聽過一次,所以早就忘了;那恐怕是〈炎帝之紋章〉,也就是兩百年前,這兒的學院長瑪貝拉斯·奇拉的弟弟,帕里亞·奇拉所寫的黑暗鎮魂曲——沒錯吧?」

「意思是說假如有時間,你早就找到舞伴了?」

「……絲諾!」

「不、不好意思喔!光是咖啡館就夠我忙了,我哪有時間想什麼化裝舞會啊?」

布蘭卡冷不防地喚住了她。

恐怕,布蘭卡已經注意到絲諾心中有了微妙的改變。

明明從那之後就鮮少見面,他卻如此敏感,光是聆聽絲諾的樂聲就察覺了。

「你還記得嗎?記得當時發生的所有事?」

「四重奏怎麼了?」

「……是、是喔。」

「布蘭卡……」

先把變裝這件事擱着不管……

「是什麼改變了你?而且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這不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你果然……」

「變了。」

(對了,結果到頭來,我們還是不知道那架管風琴是如何啓動的。)

絲諾暗忖:想完美地融入這種場合,果然還是得從小習慣起纔行吧。

不僅如此,這回還跟新年舞會時不同,每個人都裝扮得誇張無比。有人費盡心機地打扮成精靈:有人在背上裝上假翅膀,假裝自己是上級精靈;此外,竟然還有人穿上牛的布偶裝,在場內走來走去。(是變裝成米諾提亞嗎!)

「自從你消失後,我就一直在回想從前的事。」

而當時湊巧在場的喬許、黛西、絲諾等人,也連帶被捲了進去。

「嗯。換句話說,就是變厲害了。變得像一首神曲了。」

布蘭卡一針見血的言論,令絲諾低吟了一聲。

那座聖堂應該是連結兩百年前與現代的某種關鍵吧?

平常鮮少聽他說這種話,聽了總覺得有些害臊;況且在回到過去前,她還被他批評得一文不值呢。

絲諾站在他面前,真摯地正視着他。

「化妝……舞會,啊……」

(是說,爲什麼沒有人來啊?)

在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後,不知不覺間日已西下,精靈島罩上一層夜幕。

佇立在眼前的,竟然是將瀏海梳理得整整齊齊,身穿白色禮服的布蘭卡。

此外,還是一套似曾相識的大元帥服,好像是普莉姆羅絲的父親格蘭納多公爵在典禮上常穿的那套。

有人在絲諾身後幽聲,嚇得她趕緊回頭。

「四重奏?喔、喔,你說在咖啡館演奏的那個啊?」

絲諾驀地感到心跳加速。

「你該不會是因爲這樣才躲避我吧?因爲我認識了兩百年前的你……?」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在那裏!搶奪帕里亞身體的但丁,以及那隻可惡的紅蜥蜴!」

「身爲女僕的我,連穿着本來的洋裝都覺得好像在變裝了說……」

「就是兩百年前的事。」

由於在咖啡館中完全不見布蘭卡的蹤影,絲諾本來以爲他沒來聽,但看來他是躲在某處偷偷聽完了。

是往常的布蘭卡。

其實絲諾本來覺得穿着原本的洋裝就好,但普莉姆羅絲卻說:「這可是化裝舞會呢!」而強迫她穿戴上。

「……」

只消聆聽她的樂聲……

只見布蘭卡微微張開緊咬的脣,說道:

「當我知道你回到過去時,心裏覺得有點害怕。」

絲諾抬頭望向布蘭卡,不料卻被他真摯的眼眸所貫穿,不禁全身僵直。

他將雙脣湊近絲諾耳畔。

「害怕?」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記得不大清楚;只記得當時我碰上一羣奇怪的外國人,他們好像是瑪貝拉斯的客人,而我那時已經有了安傑洛和安潔莉卡……也就是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此外,不知是否絲諾多心,他似乎顯得有點難爲情。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畢竟那時候的我不認識你嘛!而且我還把你當成對安塔娜莉亞圖謀不軌的可疑分子。誰教你看起來賊頭賊腦的,所以…………」

(哈哈……)

絲諾不自覺撫弄下顎。看來,布蘭卡好像很在意自己曾在過去對絲諾冷言冷語。

她不禁賊賊笑道:

「是啊,你當時真的對我很冷漠,而且還對我說了一堆過分的話,死都不肯相信我。」

「可、可是,之後我馬上就想起來了!想起當時的丸子頭就是絲諾!所以……」

他的表情頓時變得好沮喪,好像一雙無形的耳朵跟尾巴都要垂下來了。絲諾擺擺手笑道:

「好了啦,你別那麼在意嘛。」

其實絲諾也很喫驚,因爲她從未料想到,竟會在過去邂逅另一個布蘭卡。

(況且——)

若說絲諾有什麼話想問布蘭卡,非此事莫屬。

打從由兩百年前回到現代後,這個問題便一直縈繞在絲諾心中。

衆人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是啊,不管你在哪裏,或是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布蘭卡擁着絲諾躲到柱子的陰影中,以避開大廳人潮的目光。

那是一名戴着面具、身着男裝的少女。

「……喂、喂,這有什麼好哭的啊?」

面對驚訝萬分的絲諾一行人,她露出極端納悶的表情,沒好氣地說道:

「我連你在哭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安慰你?」

「唉呀,我還奇怪怎麼這麼眼熟呢,原來你穿的是跟家父同樣的克蘭德姆王國大元帥服呀。好衣服穿在沒有威嚴的人身上,看起來真是愈顯窮酸呢。」

然而,普莉姆羅絲卻泰然自若地說:

「我、我知道啦!我馬上就不哭了,所以……」

布蘭卡羞赧地別過頭去,一邊說道:

「……我說,難得變得這麼漂亮,這樣太可惜了。」

「啥!」

此時——

絲諾摘下眼鏡,用力擦拭眼淚。

「不管我在天涯或是海角……?」

「不、不好意思喔!你就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嗎……」

「抱歉我們來遲了,絲諾。爲了甩開那隻臭牛,花了我們不少時間。」

「我是說安傑洛與安潔莉卡。我想聽聽他們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他一動也不動地沉吟了半晌,接着:

布蘭卡登時瞠目結舌,接着:

他難爲情地喃喃說道。

黛西仍舊顫巍巍地指着那名男裝少女,而普莉姆羅絲與喬許或許也感覺不對勁,於是望向黛西所指的方向。

某種熱流……

絲諾回過頭去。

「你也差不多該哭完了吧?大家都在看耶。」

「啊————!」

「好了,我會幫你遮好的,你快點哭一哭吧。」

兩人這回似乎是裝扮成女神與聖獸。

面具之下的那張臉,竟然是那個娜諾波妮特!

從前,只要絲諾從布蘭卡口中聽見安潔莉卡或安傑洛的名字,就不由得滿腔怒火,如今卻——

「我可不能讓你的糗樣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

(這、這小子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

「你還問我怎麼了!那、那女孩……」

發話的人明明是自己,說着說着,絲諾卻覺得胸口湧出了一股熱流。

「真不巧啊,普莉姆羅絲。今晚第一個跟絲諾跳舞的人,是我纔對。」

「……有必要這麼大聲嚷嚷嗎?」

接着,她總算注意到一件事。

布蘭卡別開目光。

「你是!」

「黛西?」

「你在胡說什麼啊。」

「嗚……」

(剛纔他提到了安潔莉卡,可是我卻一點也不在意耶。)

(哇……)

——假如你沒有失去安塔娜莉亞,也不必與安傑洛、安潔莉卡分別,可是未來將不再見到我……

「自從回到現代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怎樣做對你來說纔是最好呢?假如我在兩百年前能爲你做些什麼……」

「如果當時我們改變了未來,或許現在的我們就不會相遇了。」

「絲諾……?」

布蘭卡的翡翠之眸,登時睜得其大無比。

他用力地撫亂絲諾戴着頭冠的後腦杓。

聽到布蘭卡說出這反常的話語,絲諾嚇得眼淚瞬間縮了回去。

「那女孩怎麼了嗎?黛西、皮斯。」

而他的心跳,似乎快了那麼一絲……

「……你是喫酸梅喫壞肚子了嗎?」

假如當時絲諾再積極一點——

那名少女緩緩地摘下了面具。

「爲什麼?」

「嗯,總有一天我會說給你聽的——等我變得更成熟、更會說話後,我就告訴你。」

一股既歡喜、又悲傷的——

絲諾語塞了。不過,長久以來所壓抑的情感似乎已到達極限,她實在止不住淚水。

「很、很煩耶!我止不住淚水啊,有什麼辦法……」

穿着可愛的東洋禮服的黛西,與身穿男性同款禮服的皮斯映入眼簾,他們倆目瞪口呆地指着佇立在舞廳中央的一名少女。

「唉呀。」

他自信滿滿地笑了。

她聽見了布蘭卡的心跳聲。

「難得變得……這樣不是很可惜嗎……」

下一秒,布蘭卡怱地一把將絲諾拉進自己懷中。

「咦?」

他開心地微笑着,宛如一個受到稱讚的孩子。

「爲、爲、爲什麼你在這裏——你那時、在兩百年前……」

那張臉實在太尷尬了,令絲諾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娜諾波妮特!」

兩人的視線之間發出一陣陣的火光,正當絲諾不知該如何是好時——

「咦……」

絲諾反射性地抬頭望向站在她身旁的布蘭卡,只見他冷哼一聲,擺出一貫的不屑態度說道:

「欸,布蘭卡。如果你有話要說,不妨說出來吧。比如你的過去……」

他該不會喫了什麼怪東西吧。

「喏,絲諾,今天你一定要賞臉陪我跳支舞纔行喲?」

此言一出,絲諾再也無法壓抑自己胸口所湧出的熱流。

「你沒事想這些幹麼。」

(牛……?)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安潔莉卡她……曾經說過,想逗女生開心就讚美她……」

他的溫暖,近在身邊。

「果然是你……」

「噗……」

「大小姐!」

回過神來,絲諾已不經意脫口而出。

它源源不絕地泉湧而出。

布蘭卡,你會選擇哪一邊……?

「——因爲那時我覺得,咱們總有一天會重達。」

不知爲何,她覺得心頭一緊,然後連自己都不敢置信地——潸然淚下。

只見布蘭卡毫不猶豫地說道:

絲諾頓時忘記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目瞪口呆地仰望着他。

「呃,喔、喔……」

片刻之後,穿上玫瑰色晚禮服的普莉姆羅絲出現了;據說這是紅之女神克緹卡兒蒂的禮服,而站在她身後的則是穿着鮮豔天藍色禮服的喬許。

總是形影不離的那對親密男女的聲音,鑽進了耳裏。

「不管你在天涯或是海角,我都一定會找到你。所以,我們絕對不會見不到面的。」

普莉姆羅絲嫣然一笑,朝着絲諾直直地伸出那隻戴着手套的手。

到底是怎麼了?

不料,布蘭卡卻做出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舉動。

「咦……?」

「嗨,絲諾。」

「啊,原來你在這兒呀,絲諾。」

「我已經說過了。我的任務,是監視所有的一切。」

「你、你說監視?」

絲諾瞠目結舌。

「你們這夥人實在是令我好奇,所以我決定暫時留在你們身邊。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意見。」

「呃、呃、這……」

「事情已成定局。嗯,因此——」

她慢慢地清咳一聲。

「接下來請您多多指教,學姊。」

她瞬間換回學妹娜諾波妮特的語氣,眯起眼來。

「我、我說啊……」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作學妹的,不都是這麼說話的嗎?這是我觀察人類行爲而學到的。」

「話、話是沒錯啦……」

聽了這歪理,不只絲諾,連普莉姆羅絲與喬許也感到傻眼。

「唉呀唉呀,這下可傷腦筋了。」

「你到底是……」

不過,黛西卻極爲不悅地說道:

「喂,有沒有搞錯呀!這個人!她對我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還好意思說這些?」

眼看黛西就要伸手攫住娜諾波妮特,還好皮斯趕緊制止了她。

「黛西、黛西,有什麼關係嘛。多虧了她,我們才能平安回到原來的世界呀。」

「可是……」

「唉……纔剛回來就碰上這種事,誰喫得消呀。」

絲諾趕緊拽開娜諾波妮特,拉開他們倆之間的距離。

她就在這裏!

即便沒有樂器,也有歌詞以及歌聲。

「娜諾波妮特,不能找這個男的。如果你想在這所學院裏平安無事地以人類身分度日,就千萬不能找上喬許!」

話正說到一半,絲諾的視線驀地對上布蘭卡的雙眸。

至於布蘭卡,雖然他也略愣了一會兒,旋即回過神來,別開目光說:

(唔喔喔喔喔喔喔!爲什麼我明明在布蘭卡面前,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啊!)

「沒有啊。只是……我只是剛好想起,即使說不出口,也有很多方法能傳達心意。」

沒命地逃離萬惡根源喬許後,絲諾來到了舞池另一側的門前。

既然皮斯都這麼說了,黛西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

「呀啊啊啊啊啊啊!」

絲諾覺得心頭莫名地混亂。

望着這樣的布蘭卡,令絲諾心裏不禁莞爾。

「有、有什麼好笑的?」

她咯咯地笑了。

「呃……」

「是的,就是學長你。」

「那麼,那位學長,你意下如何?」

她到底看上了喬許哪一點?男扮女裝的娜諾波妮特,定定地凝視着喬許。

有機會目睹華麗的舞會跟穿着禮服的喬許,那個雷電女怎麼可能會錯過呢!

在場的七人爲了躲避那名恐怖女精靈的妒火,只好各自鳥獸散!

「這、這個嘛……」

「……?爲什麼?」

「黎修莉那傢伙真是夠了,別隨便亂來行不行啊。」

下一秒,娜諾波妮特跟喬許之間,果然降下了一道略帶紫光的閃電!

當晚,絲諾將手疊上布蘭卡的手,徜徉在溫柔、和緩的音樂旋律中。

「呃……」

絲諾趕忙環顧四周,果不其然,有一雙眼睛正盯着他們。

差點遭殃的布蘭卡嘀咕道。

絲諾用力地牽起布蘭卡的手,快步走向舞池。

此時,當事者娜諾波妮特卻只是好奇地環視四周、左右張望,說道:

「啊……」

「那傢伙搞不好有一天會毀掉整座精靈島。」

(愛面子!)

「別說這個了,走吧——難得有神曲當舞會的伴奏曲呢!」

「對了,能不能找個人出來跳支舞?今天大家就是爲了跳舞,才特地穿得如此華麗吧?」

此外,我們也能配合音樂,牽起彼此的手。

「算、算了啦,喬許消失的這段期間,黎修莉應該也很掛心吧,不妨就讓她跟喬許跳支舞——」

「只要黛西平安無事,我就什麼都不奢求了。」

我們擁有神曲。

皮斯對鼓着腮幫子的黛西露出療愈力十足的笑容。

儘管他的語氣依舊不可一世,臉上卻隱約泛起紅潮。

「咦,我……?」

娜諾波妮特,居然指名要緬靦佇立在牆邊的喬許跟她跳舞!

咻磅——!

——瑰麗的孔雀舞曲,響徹了整座精靈島。

不知怎的,他們倆都靜默不語。

「……既然你那麼想跳舞,好啊,我可以勉爲其難跟你……」

儘管她待在這兒並不顯得突兀,從她穿着男裝這點看來,她似乎還不瞭解舞會的意義。

啊……但是,現在永恆·純白不在我手邊,而我現在又穿着這模樣站在舞廳中……

「我就知道——!」

(糟糕,再這樣下去就完蛋了!)

她維持着一貫的撲克臉,催促衆人去舞池跳舞。

當說不出話時,只要以神曲表達心聲就行了。絲諾在這樁風波中學到了這個道理。我們是神曲樂士,而神曲,便是樂士的法寶。

(當說不出話時……不知該說什麼時,我該怎麼辦才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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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曲奏界 白 1 永恆純白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後記

第二卷神曲奏界 白 2 無限純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無限純白
  4. 04後記

第三卷神曲奏界 白 3 消逝純白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後記

第四卷神曲奏界 白 4 歡慶純白

  1. 01插圖
  2. 02刻畫時間的神曲
  3. 03歡慶純白
  4. 04金平糖之戀
  5. 05後記

第五卷神曲奏界 白 5 亙古純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我M麗的雪花
  4. 04後記

第六卷神曲奏界 白 6 螺旋純白

  1. 01插圖
  2. 02螺旋純白
  3. 03獨一無二的你
  4. 04我親愛的紫羅蘭
  5. 05後記

第七卷神曲奏界 白 7 邊界純白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邊界純白
  4. 04小小完M淑N
  5. 05後記

第八卷神曲奏界 白 8 追憶純白

  1. 01插圖
  2. 02追憶純白正在閱讀
  3. 03打造純白
  4. 04後記

第九卷神曲奏界 白 9 純潔純白

  1. 01插圖
  2. 02純潔純白(Purely White)
  3. 0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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