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純白
《神曲奏界 白》 · 高殿円 · 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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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我們果然——回到了兩百年前的世界。雖然不知原因爲何……」
聽到喬許的這番話,絲諾、普莉姆羅絲、黛西、月讀、皮斯以及娜諾波妮特等六人瞬間面無表情。
每個人似乎都有些不敢置信。儘管各種證據逐漸湊齊,即便大家的內心開始產生動搖,聽到他人親口說出這些話,腦中還是隱約抗拒着。
(我們回到了兩百年前?)
絲諾依舊無法置信,在腦中反覆咀嚼這個數字。
兩百年。
時光倒流——也就是時空跳躍。這羣人不小心迷失在遙遠的過去,照理說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
(這種事有可能嗎?還是說,這其實只是——)
「——看你的表情,好像覺得自己在做夢嘛?」
聽到某人出聲,絲諾趕緊回頭一望。
「帕里亞?」
帕里亞——那位在大聖堂彈奏管風琴的青年,從容地走向絲諾等人。
「爲什麼……」
「總覺得對你們放不下心;不過畢竟我的腳不方便,所以花了點時間才追過來……」
叩叩,他用柺杖戳了戳那隻不良於行的腳。
「很遺憾,這可不是夢,既然我看得到你們,就表示這是現實;我沒有睡昏頭,你們也不是鬼。」
「鬼、鬼……?」
黛西趕忙摸摸自己的腳。
「方便的話,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們出了什麼事?或許我可以幫你們一把。老實說,我有一些線索。」
「我老姊。」
絲諾也默不吭聲。
絲諾凝視着那雙除了盪漾着淡淡的水藍色之外,幾近純淨無色的眼眸。
他聳了聳肩。
絲諾急忙逼問帕里亞:
喬許流露出寂寞的神色。
「黎修莉是紫之始祖精靈,也就是八柱女神之一吧?既然如此,她八成也存在於兩百年前的世界,況且她的壽命遠比其他精靈長得多……」
那斬釘截鐵的口吻令絲諾頓覺事有蹊蹺,說道:
「什麼嘛,這不是帕里亞嗎——!」
*
一瞧見帕里亞的身影,女子原本嚴肅的表情剎時堆滿笑容。
「唉呀唉呀,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能會以非法入侵的罪名遭到逮捕喔。」
對方一頭微卷的秀髮在後頭盤成高高的髮髻,穿着純白高領襯衫以及剪裁合身的緊身長褲,乍看之下像個男子,但以男子來說,身材未免過於纖瘦,長相也太標緻了。
「怎麼可能,這樣對我有什麼好處?況且我不是說了嗎?學院長叫做瑪貝拉斯·奇拉。」
聽完喬許的話,普莉姆羅絲跟黛西紛紛面帶愁容地點點頭。
「你們幾個趁着我不在時溜進來幹什麼!」
她撲過去抱住帕里亞。
絲諾不自覺地揚起臉來,仰望發言者。
「線索?」
「異象?精靈島?」
的確,現在幾乎可以肯定衆人回到了過去,但別人會相信這番說詞嗎?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說不定還會被關進精神病院或是其他地方。
「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找人幫忙,否則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說得也是……」
「這樣啊……我想也是。」
「喂、喂,你要去哪……」
握緊拳頭的黛西垂下頭來。
「你們幾個到底來這裏幹什麼——!」
「可是……一般人怎麼可能相信我們來自於兩百年後的世界?我纔不想被當成瘋子呢!」
喬許以帕里亞聽不見的音量說道:
——喀鏘。
絲諾沉靜地點點頭。由於和情感豐沛的布蘭卡朝夕相處,她差點忘了對自己這些人類來說,他們是壽命長得難以想像的精靈。
「跟我來,我想帶你們見一個人。」
唯有普莉姆羅絲一邊啜飲茶水,一邊從容不迫地說出可怕的結論。
這句話使絲諾等人的精神爲之一振。
茶水喝到一半的喬許差點嗆到,一邊大叫道。
一陣嚴厲的斥責響起。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誰的房間?」
「……學、學院長!」
「真受不了,學院長這職位要做的工作也太多了吧?害我都沒時間跟帕里亞好好相處!再這樣下去,我搞不好會過勞死吧……啊,對了,帕里亞,我這裏有一些從地上買來的甜點喔!有個不知道哪裏來的貴族硬把它塞給我,還說什麼『請多關照』……我本來想硬推回去,不過想到你可能喜歡喫這個,就姑且留下來了……」
「我們應該將事情和盤托出,融入這個世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說到底,爲什麼我們會回到過去?原因或許正來自於這個世界。」
對於手足無措、一籌莫展的絲諾等人來說,對方的盛情款待有如天降甘霖。絲諾恭敬不如從命地喝下一口茶水,熟悉的茶葉香在鼻腔中擴散開來。
「所以說?」
(咦?)
怎麼辦——絲諾等人面面相覦。
房內的其中一面牆做爲書架,上面排滿許多古老的書籍。
「討厭,你怎麼這麼久沒來呀?我想死你了!明明待在同一所學校,你卻總是不願意過來找我!」
耳邊忽然傳來學院長室的門扉開放的聲響,絲諾一行人趕緊回頭望向門口。
接着——
「絲諾……」
帕里亞慌張地阻止蹲在抽屜櫃前、大肆翻找櫃子的她。
他將作何感想?會跟絲諾一樣感到惆悵嗎?或是悲傷?會不會陷入連自己都無法釐清的焦躁與絕望之中?
「那我們現在豈不是大禍臨頭了?」
「原、原來如此……『奇拉』……對耶,你們同姓……」
想到這裏,絲諾明白爲什麼喬許的表情有些鬱悶了。
「我們應該將一切都說出來。」
將茶杯放到茶盤上的絲諾問道。
(這麼說來,黎修莉果然跟布蘭卡一樣,在這個時代跟其他人訂下了契約……?)
「娜諾波妮特說得沒錯,但是……」
(是個女人……)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絲諾不由得認真地凝視喬許。
「娜諾波妮特?」
喬許說道。
「這只是假設喔……假設我們真的回到了兩百年前的世界……」
就一間學生寢室來說,這間房間乍看之下未免過於豪華;即使是風紀委員喬許的寢室,也只不過多了用水設備、比一般寢室稍微寬敞一點罷了……
經絲諾一問,帕里亞賊賊地笑道:
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跟着他走了過來,假如這裏真的是過去的世界,食宿確實是個大問題。
他對着似懂非懂的七人露出看似不懷好意的笑容:
儘管帕里亞面露難色,女子依舊一逕磨蹭他的臉頰。
帕里亞頷首,並緩緩地拄着柺杖,走向這棟建築物的大門。
「喂,老姊,放開我啦……」
帕里亞點點頭:
「所以說,她就是我老姊。」
然而——
「嗯。」
「對,所以你們放心吧,我並沒有把你們當成小偷,只是老姊交代我要據實呈報學生們惹出來的問題以及任何瑣事——也就是說,我是本學院的打雜小弟。而且我剛纔說的都是真的,現在這座精靈島發生了一些異變,另外也產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現象,比如說火山突然爆發啦、精靈失控啦……」
她悄悄地觀察喬許:心想「喬許一定也跟自己懷着同樣的想法」。
「啊。」
「喔……」
娜諾波妮特難得將話說得如此肯定,彷佛心中已經有了某些答案。
「現在,精靈島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異象。」
女子「喀噠、喀噠」地快步走近沙發。面對她嚴厲的責罵,絲諾不禁渾身僵直,就在這時……
黛西用力抱緊胳膊,絲諾則不自覺地以警戒的目光直視帕里亞。現在的絲諾等人對這所學院來說是可疑人物,學生名冊上想必也沒有他們的名字。
然而這裏並不是書庫,室內同時擺放了待客用的沙發組跟厚重的胡桃書桌,其他除了辦公用品外空無一物,看來這間房間的主人是個一絲不苟的人。
倘若撞見那一幕,喬許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呢……
再這樣下去,絲諾一行人將會成爲名副其實的可疑人物;即使可以暫時矇混個一、兩天,其他學生早晚也會起疑。總有一天,絲諾等人得找人表明自己的狀況,尋求協助。
這裏是兩百年前,是遠比絲諾等人出生前更遙遠的時代;這麼說來,癡心愛着喬許的黎修莉,或許在這個時代也同樣地愛着某個人。
「咦?」
(她該不會知道我們來到這裏的原因吧……?)
「黎修莉應該也在這裏吧?」
「她好像還沒回來,你們自便吧。」
請絲諾等人坐到沙發上的帕里亞儘管拄着柺杖,依然熟練地爲絲諾等人泡茶。房間角落有個陶瓷暖爐,上頭的開水早已燒開,隨時都可以使用。
「精靈……失控……」
「如各位所見,這裏當然是學院長室羅。」
至今幾乎不曾發言的娜諾波妮特驀地開口說道:
絲諾、普莉姆羅絲、喬許、黛西、娜諾波妮特、皮斯以及月讀七人跟着不良於行的青年帕里亞,來到位於教務大樓南端某間陌生的房間。
「我只知道自己還無法接受回到兩百年前的事實……」
帕里亞徐徐躺到沙發椅背上,朝着喫驚的絲諾等人一笑。
「沒錯,所以即使你們真的來自於兩百年後的世界,我也不覺得奇怪。我老姊雖然有些毛病,好歹也是這裏的負責人,我想她應該可以幫上你們的忙。你們也不能一輩子都躲在這裏吧?喫飯、洗澡、睡覺方面的問題總該解決纔對?不過如果你們真的不想見她,我也不會勉強你們……」
「嗚哇!」
「不會吧……」
還有,該怎麼回到原來的世界?爲了找出回家的方法,必須有個幫手纔行。
「帕里亞,你該不會是想出賣我們……」
「喂、等一下、等一下啦!老姊,旁邊有客人在耶!」
究竟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你看他們。」
他要求姊姊將目光聚焦在從方纔便愣愣地望着姊弟兩人的絲諾等人身上。
聽到這句話,她趕忙拍掉身上的塵埃,「咳咳」地清咳幾聲,重新面向絲諾一行人。
「呃——咳咳!我是瑪貝拉斯·奇拉。」
她的語氣瞬間變得十分拘謹。
「喔……」
絲諾的臉蒙上一層陰霾;即使對方現在擺出學院長的派頭,也只是令人徒增困惑而已,畢竟都已經被人看到她戀弟情結的一面了。帕里亞愧疚地說道:
「抱歉,我老姊是個過度公私分明的人……」
「有、有什麼關係嘛?比那些公私不分的人好多了吧!」
「這是重點嗎?」
「這就是重點!」
或許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驟然板起臉來的她以拳頭抵着太陽穴。
「然後呢?找我有什麼事?你特地帶他們過來,想必是急事吧?」
「嗯,這個嘛……這件事是有點棘手啦。」
「棘手?」
咕嚕——絲諾嚥下一口唾液。
—對方究竟願不願意相信我們呢……絲諾悄悄地環顧衆人的表情,最後窺向娜諾波妮特。
只見她毫無畏懼地點了點頭。在場似乎唯有娜諾波妮特不受恐懼束縛,難道她不害怕嗎?絲諾心想。大家莫名其妙地被拋至陌生的世界,但她竟然絲毫不受動搖……
「呃,事情是這樣的……」
——於是絲諾等人娓娓敘述事件的來龍去脈。
「因爲……黎修莉是我的契約精靈,不是嗎?」
喬許心不在焉地答腔,一反常態地發着愣。絲諾偷偷觀察他的表情,說道:
聽完一行人的解釋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
「總之,這些奇妙的異象或許跟你們來到這個時代的原因有些關聯;當然,我也不排除你們是外來間諜的可能性與危險性,所以必須先對你們進行一定程度的身家調查……」
然而,這並非絲諾等人渾身僵直的原因。
喬許沙啞地說道。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們也正在準備校慶——難道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情況如此雷同,其中想必事有蹊蹺吧……)
「呃……啊,嗯。」
「這些人是誰啊?」
發言者是一名紫色秀髮長及腰間的少女精靈。
受到大家的注目,黎修莉不禁尷尬地爲之一顫。
「呃、啊、這樣啊……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當然很好……」
絲諾脫口回問,然而瑪貝拉斯並沒有回答,只是敷衍地搖搖頭。
不僅如此,她的表情同時越來越凝重。
「……嗯。」
一雙相近於髮色的紫羅蘭色眼眸骨碌碌地轉動着;細緻的白皙臉蛋上,唯有雙頰與豐脣透出玫瑰光澤。
「想不到帕里亞的姊姊竟然是學院長,然後學院長的契約精靈竟然是那個黎修莉!」
「不過……畢竟布蘭卡也在這裏,所以其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當時大家爲了籌備校慶而前往人稱「大聖堂遺址」的遺蹟探勘。
「我們無法提出有力的證據,只記得瑪貝拉斯·奇拉學院長是我們那個世界的歷史人物。」
此時——
或許這正是令一行人回到過去的關鍵……?
「間諜……」
黛西不禁脫口而出。
面對這番說詞,瑪貝拉斯學院長並沒有一笑置之,而是認真地一一聽取。
沒錯,她正是衆人熟悉的那名愛跟蹤喬許的精靈——黎修莉婷。
「最近這座精靈島發生了許多奇怪的現象——像是一部分森林突然枯萎,或是某些精靈開始變得衰弱……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怪事。」
「精靈島墜落?別胡說了,絕對不會有這種事的!」
絲諾也同樣放下了心頭的大石。
「喔?你們幾個也認識黎修莉嗎……不過這也難怪,畢竟這孩子是我認識的精靈中最長壽的。」
見他不假思索地回應,絲諾不禁感到頭暈目眩。
「黎修莉?」
「真的很抱歉,我的口氣是重了一點,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詞,否則這裏……現在這座『天上的樂園』就危險了……」
接着被一道白光包圍,回過神來時已置身於尚未荒廢的大聖堂。
礙於這個原因,絲諾等人的時代產生了各式各樣的問題。
接着,瑪貝拉斯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令在場七人都啞口無言的真相。
絲諾不由得瞥向喬許。由於顧慮到他的心情,她因此刻意沉默不語,不過當中還是有人沉不住氣……
絲諾並不清楚精靈島開始墜落的詳細時間;然而,一聽到精靈島出現異象,最先浮現在她腦海中的便是絲諾等人的時代最嚴重的問題——精靈島墜落。
「您願意相信我們嗎?」
「人家只對瑪貝拉斯一個人有興趣嘛。」
在絲諾等人剛到這裏時,帕里亞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儘管沒有任何確切證據,絲諾依然不由得如此懷疑。
絲諾無聲地呢喃道。
「謝謝您的幫忙,奇拉學院長。」
瑪貝拉斯說:
迄今沉默不語的帕里亞微微點了點頭。
黎修莉正奮力想坐到瑪貝拉斯的大腿上。此時瑪貝拉斯拍了拍黎修莉的頭:
「好了,好好跟大家打個招呼,黎修莉。」
瞭解自己來到兩百年前的世界後,絲諾最先擔心的就是這裏的食宿問題。由於她曾經有過獨自被遺棄在海邊的經驗,因此深知飢餓與餐風露宿的痛苦。
「嗯。」
「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和她相會……你說是吧,喬許?」
聽見絲諾的呢喃,瑪貝拉斯學院長不可置信地嚴厲否定。
「意思是說,我們……」
屋內猛然響起一陣陌生的高亢嗓音,絲諾反射性地望向門扉,接着——
「你們找我的瑪貝拉斯有什麼事?」
『老實說,我有一些線索。現在,精靈島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異象。』
「瑪貝拉斯回來了嗎?」
只消驚鴻一瞥,衆人便能明白她是名副其實的美少女。
「由於這件事我不曾告訴其他學生,希望你們千萬別泄漏出去。」
關於校慶,絲諾心中也有一些疑問。
「黎修莉,別擺出這種表情,大家都是我可愛的學生喔。」
「所謂的異象……該不會……」
「如果學生們問你們問題,你們就說是我的客人就行了。」
絲諾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咦!這孩子該不會就是兩百年前的那女孩吧?那個跟蹤狂小朋友?」
「啊——?爲什麼,人家纔不要呢!」
「……原來如此,事情是這樣呀。」
敷衍得也太明顯了——不,他甚至很有可能沒注意到自己正在回答別人問題。
「嗯……」
「你們的生活起居就交給帕里亞處理,在事情查出眉目之前,你們可以和其他學生一樣使用宿舍。」
「可以待在這裏?」
「間諜……嗎?」
她接着露骨地擺出一張臭臉說道: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這點吧,尤其現在大家正忙着準備校慶呢。」
暫且告別學院長室的絲諾一行人在帕里亞的建議之下,跟着來到了學院北側的學生宿舍。
她就這麼僵住了。
「喬許,你還好吧?」
絲諾忽然想起某件事,說道:
黎修莉彷佛孩子撒嬌般地說道。
根據情況推測,一行人恐怕「飛」到了兩百年前的世界……
尤其是當事人喬許,打從離開學院長室便露出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看來他的腦中想必是一團混亂吧。
看到對方氣急敗壞的模樣,絲諾連忙低下頭:
瑪貝拉斯迅速地將視線從學院長室的窗戶移到窗外。
「你在找的那本書好像真的在臥房裏耶,你看,的確和我說的一樣吧!」
「叫我瑪貝拉斯就可以了,否則聽起來有點彆扭。」
(不會吧!)
然而……
*
聽到這句話,瑪貝拉斯訝異地一邊來回看着黎修莉及黛西,一邊說道:
(校慶……啊。)
驚人的事實接踵而至,絲諾等七人完全無法從打擊中平復心情。
絲諾等人不約而同地頷首。
至今一直瞪着學院長的黛西倏地眼睛一亮,站起身來。
「難道精靈島是從這個時間點開始墜落的嗎……?」
聽到瑪貝拉斯這麼叮嚀,黎修莉馬上鼓起腮幫子,迅速繞到她身後:
「的確,假如今天換成別人聽到這番話,恐怕只會覺得你們腦袋有問題吧。」
受那陣聲音驚嚇而望向門口的衆人也同樣呆若木雞。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控,絲諾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不過隨即認同學院長的疑惑並非毫無根據,於是便放棄辯駁。的確,現在的絲諾等人無法證明自己的身分。
「是啊,沒關係。帕里亞,你願意接下這項工作吧?」
「……嗯。」
可是……
(太好了,這下生活暫時不成問題了。)
「危險?」
「——喬許,你喜歡黎修莉對不對!」
——在找到線索之前,可以在這裏如常度過學生生活……或許是因爲得到了學院長的首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這……我看他的狀況好像不太好……)
絲諾決定暫時先協助喬許留心腳下,免得他走去撞牆。
在一旁聽着他們對話的帕里亞開口了:
「喔——?黎修莉在兩百年後還活着啊?我想也是,畢竟她是精靈嘛!換成我跟老姊,大概早就躺在墳墓裏了。」
「哈哈、哈……」
絲諾乾笑了幾聲。假如這對姊弟知道黎修莉其實是個跟蹤狂,不知道會發表些什麼感想。
這時,和喬許同樣三緘其口的黛西望着皮斯,喃喃說道:
「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咦?」
「就連對喬許一片癡心的黎修莉,都有其他的契約樂士……」
見黛西在胸前緊緊握着拳頭、如此表示,皮斯一臉不解地皺起眉頭:
「黛西,你怎麼了?」
「反正精靈就是這種生物!等到我死掉之後,皮斯一定也會去找別人!」
突如其來的不實指控令皮斯大厭震驚,說道:
「怎、怎麼會!我纔不會做這種事呢,我只有黛西一個主人呀!」
「不——你一定會這麼做的!不只如此,等到我變成老太婆,你就會去找更年輕的神曲樂士、更年輕的女人花心!」
「我、我纔不會呢!」
皮斯泫然欲泣地開始爲未知的將來辯解,聲明自己的清白。
看到這兩人的模樣,絲諾不禁和似乎有着相同見解的普莉姆羅絲相視苦笑。
(不過我也不是不懂黛西的心情……)
「巨大浴缸——」
地板鋪設着美麗的馬賽克磁磚,水深及腰的浴缸約佔了澡堂的一半寬度。
絲諾忽然想起在數小時前仍陪在自己身邊、身爲自己契約精靈的布蘭卡。
將喬許安置到男子宿舍後,帕里亞爲絲諾等人將女子宿舍的空房門鎖打開。
一如衆人所料,建築物地下缺乏光源,而且……是錯覺嗎?總覺得氣溫變冷了。
「我說,那個人到底要把我們帶到哪裏去啊?宿舍根本就沒有地下室吧?」
絲諾偏了偏頭。意思是說,文獻之類的資料都已經在戰火中燒燬了?
眼前的公共澡堂不愧是公共澡堂,看起來非常寬敞,足以容納許多人共同入浴。
「從這裏往前直走只有一扇門,我想你們應該不會走錯……啊,話先說在前頭,臭男生走右邊,小姐們走左邊,別記錯羅——精靈也不例外,那個小不點要走這邊!」
「相同的東西?」
帕里亞一邊以眼角餘光瞥向講着悄悄話的絲諾與黛西,一邊用手中的柺杖指向前方: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前走。
總有一天,在不遠的未來,我將會在那個世界留下布蘭卡,獨自離去——
皮斯……將與一名黛西以外的新主人締結契約。
聽到要洗澡,絲諾習慣性地轉眼間將衣服脫個精光,奔向位於澡堂裏側的浴缸。
「總之呢——去了就知道。」
「這麼說來,這裏是浴室?」
「總、總之,我們進去吧。」
絲諾頓時停下腳步。
這對絲諾來說是非常難以想像的事情。
「我不知道房間裏面的構造跟你們的時代有多少相似之處,總之基本上房裏的東西你們都可以自由使用,有不懂的地方就問我。想喫飯的話,只要去學生餐廳,就可以跟學生們一起用餐了。今天發生很多事,你們應該也累了,我再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剩下的明天再說吧。」
(不過……爲什麼連精靈島的書庫都沒有收錄文獻呢?照理說精靈島是與地上世界完全隔絕的呀。)
「老姊說你們四個可以住這間及另外三間房間,一人住一間。」
此時,呈現在她們眼前的竟然是……
事情將發生在不遠的未來。
「是啊……」
(明知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遺棄,卻還是陪在人類身邊……這樣不是很辛酸嗎?爲什麼……)
「喂——絲諾,快過來,這就是我們的宿舍。嗯,如果它跟你們時代的宿舍一樣,搞不好我可以省去介紹的工夫。」
畢竟絲諾等人的時代已經很久沒有發生戰爭了,因此她並沒有實際看過神曲樂士上戰場打仗的模樣。
打開門之後,絲諾等人便完全籠罩在迎面而來的水蒸氣之中,並對水蒸氣另一端的驚人之物感到目瞪口呆。
*
說歸說,隨着絲諾而來的普莉姆羅絲也免不了好奇地左右張望。
黛西在絲諾耳邊說道:
別想了,這種事想再多也無濟於事。
她不知道皮斯的壽命有多長,不過既然是中級精靈,而且還能完全幻化成人形,肯定會比人類長壽許多。
(——要是布蘭卡也能瞭解這一點就好了。)
「這該不會是……」
「這、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月讀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精靈;即使絲諾費盡脣舌,依然無法向布蘭卡傳達自己的心意,月讀卻總能和絲諾心有靈犀一點通。
爲什麼他這麼想和自己在一起呢?
不知道爲什麼,房間的入口似乎分爲男女兩邊,並分別掛上紅色與藍色的門簾,從門簾外無法瞧見裏面的構造。
絲諾搖搖頭。
過了半晌,直到每個人都從自己分配到的寢室回來後,帕里亞環視衆人一圈。或許是他的習慣吧?他用柺杖「叩叩」地敲着自己的腳,說道:
「文獻很少……?也就是說,我們無法得知別的國家的狀況?」
「沒錯,有些人還沒畢業就回祖國打仗了;即使只是準樂士,只要能夠演奏神曲,就足以上場應戰。」
或許是察覺到絲諾的疑問吧?見多識廣的普莉姆羅絲悄悄地附在她耳邊說道:
「戰爭?」
——噴水池。
不對,這裏並不是庭院,或許應該說是水池或是人工噴泉。簡單說來,這座石造的巨大水窪裏裝滿了某種液體。
當然,關於軍隊裏聘請了許多神曲樂士,以及很多傭兵都是神曲樂士的這些事,她也略有耳聞,而且邊境一帶的小型紛爭似乎依然不斷……
「唉呀唉呀,跑這麼急會跌倒喔,絲諾。」
『請你們儘量在住宿生喫晚餐時入浴,要是被她們撞見就糟了。』
再想下去腦袋恐怕會喫不消,絲諾決定暫且將它拋至腦後。
照理說,每年就讀精靈島學院的新生幾乎都和畢業生人數相同,這裏卻——如果是一、兩間空房也就算了,居然有四間空房……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嗚哇!你幹麼啦?」
(我真搞不懂。)
「嗯,好。」
在帕里亞的催促之下,絲諾等人小心翼翼地步向通往宿舍地下的樓梯。
爲什麼精靈需要人類呢?
「是啊,大部分的文獻似乎都流失了。」
「畢竟我也是這裏的風紀委員,所以不允許有人偷窺。」
至今一直乖乖待在絲諾懷裏的月讀小心翼翼地對她說道:
「我記得兩百年前好像發生過一場大戰。」
「絲諾,我會一輩子陪在你身邊喔,永遠。」
絲諾和普莉姆羅絲、黛西及娜諾波妮特四人一邊震懾於排滿在櫃子上的藤籃,一邊往發出水聲的深處邁進。
盪漾在池中的液體並不是冷水,而是熱氣蒸騰的——熱水。
(沒錯,就像布蘭卡與黎修莉一樣……)
在大宅邸工作的女僕們輪流洗澡的速度相當快,如果不在熱水冷掉前泡完澡,便有可能感冒;因此,當絲諾聽到要洗澡時,會盡可能地快速脫衣泡澡。
儘管難以想像,但「那一天」終究將會到來。
絲諾難以置信地說道。
(難道從前以神曲樂士爲志願的人並沒有現在這麼多?)
帕里亞遞出四間寢室的鑰匙,如此表示。
帕里亞用力抓住待在絲諾肩上的月讀,往右邊的房間扔過去。
「這樣呀?」
「吧……」
當普莉姆羅絲這麼一問,賊笑着的帕里亞在下樓途中停下腳步。
絲諾愣愣地眺望着滿是水蒸氣的澡堂。
「哇——這裏好寬敞喔,大小姐!」
門簾後方充滿悶溼的水氣,深處還不時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如果在很夕很久以後,黛西不在了……皮斯會不會在某天和其他人締結契約呢?遺忘黛西,和別人訂約……)
「宿舍地下居然有這種東西……」
「好,我現在就過去。」
——說到底,爲什麼精靈必須與人類締結契約呢?
他的表情宛如企圖惡作劇的小孩一般,絲諾不禁爲之一愣。
望着遠方的帕里亞表情沉痛地解釋。
「哼、哼、哼。」
「…………」
「咦——!」
「是呀,不過詳情我並不清楚。不知道怎麼回事,關於這個時代的戰爭文獻非常稀少。」
沒想到這裏居然是觀光勝地常有的——具備巨大浴池的公共澡堂!
爲什麼……
正當絲諾如此思忖時,帕里亞苦笑道:
絲諾燦然一笑,望向月讀。
(偷窺?)
布蘭卡三不五時就抱怨絲諾態度冷淡,希望她將他放在心中的第一位。
「如果你們的時代也有相同的東西,別忘了告訴大家,這是偉大的我跟某人的提案促成的偉業喔!」
「咦——想不到女子宿舍居然會有四間空房……」
「全部都是戰爭害的。」
絲諾想起帕里亞的忠告,於是趕緊準備脫衣。
位於前方不遠處的帕里亞呼喚發着愣的絲諾:
(戰爭……原來這個時代有戰爭呀……!)
因爲我們是人類。
絲諾帶着些微驚歎的語氣對普莉姆羅絲如此表示。
然而,絲諾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神曲樂士上場打仗」是怎麼回事。
「呃——我記得在這種公共澡堂洗澡,禮貌上要先將身體衝溼、洗淨後才能進浴池……的樣子。」
絲諾打算一如往常地先幫普莉姆羅絲洗澡,於是將她帶到與浴池有些距離的板凳邊。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知道地下有這麼巨大的浴池……」
「真的耶,畢竟我們宿舍的每一層樓都有公用浴室嘛。」
絲諾點點頭。宿舍的小小公用浴室鋪設着與這裏類似的磁磚,由該樓層的學生輪流使用—喫完晚飯、回到宿舍時,浴缸裏通常都已經放滿洗澡水了。在絲諾等人的時代,公用浴室只有在洗澡時間纔會供應熱水,並由專用管線負責輸送,然而以前的熱水必須靠許多傭人親手運至浴室。
附帶一提,絲諾所居住的閣樓想當然耳沒有浴室,所以她都用臉盆裝熱水洗澡(當然,洗澡時布蘭卡都待在屋外)。
「對了,黛西她們怎麼還沒來……?」
等了半天,黛西和娜諾波妮特依然沒現身,絲諾不禁擔心地望向門口。
「那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麼?」
「誰知道呢。」
又等了一會兒,兩人依舊沒有出現,絲諾只好到更衣處察看她們的情況。
「喂——黛西、娜諾波妮特,你們在幹麼……」
絲諾探頭一看——
「呀——!」
黛西突然沒來由地張口大叫。
仔細一瞧,黛西跟娜諾波妮特都用浴巾包裹着身體。
而且黛西不知道爲什麼抓着娜諾波妮特的手,蜷縮蹲在更衣處的角落……
「害什麼臊啊,黛西。」
絲諾忍不住傻眼了。
「你、你問這不是廢話嗎!淑、淑女怎麼能在別人面前坦胸露背……」
「嗚呀!」
此時普莉姆羅絲突然語出驚人地說道:
「……真的好大喔。」
「大、大小姐……請您多少理會一下黛西吧。」
黛西慌張地回頭。
無論如何都想和普莉姆羅絲一較高下的黛西突然加入她們的討論。
絲諾和娜諾波妮特丟下黛西,一同邁向更衣處。
「的確很大。」
「我會洗得你很舒服喔,畢竟我是專家嘛。」
她得意洋洋地捧起浴巾包裹下的胸部,說道:
普莉姆羅絲似乎察覺到絲諾等人的視線,略帶羞怯地遮住雙峯。
「不、不必了,我自己來就好!」
「真好。」
「不,不會……」
(的胸部。)
水蒸氣對面那名浸泡在池中的人物。
她點點頭,視線卻一直集中在某一點上。
「你們看,說到最理想的胸部,還是這種尖挺的雙峯好!光是長得大有什麼用?馬上就會跟老太婆一樣下垂了。」
「呃,這……」
「大家都是女生,有什麼關係嘛……況且你在家裏不是都由女僕服侍洗澡的嗎?」
普莉姆羅絲將手伸向絲諾的胸部,如此表示。
「不小心摸到了絲諾可愛的肚臍——」
「唉呀,不小心摸到了絲諾的胸部……」
「那……我也來幫絲諾洗身體吧。」
看到狼狽的黛西與娜諾波妮特,絲諾「唉——」地嘆了口氣;再這樣下去,不知得跟她們耗到什麼時候。
娜諾波妮特依然沒什麼主見,看來她只是被黛西硬拉來作陪而已。
她感嘆道:
見兩人已經準備清洗自己的身體,絲諾趕緊回到普莉姆羅絲身邊,一如往常地將沐浴乳倒在海綿上,開始搓泡泡。
附帶一提,絲諾的胸部是洗衣板,和普莉姆羅絲壓根沒得比。來到精靈島之後,她的胸部依舊不見成長,真令人遺憾。
不知爲何,總覺得普莉姆羅絲的笑容有點邪惡。
「什麼!」
總覺得黛西實在太可憐了,絲諾不禁爲她求情。
——也就是普莉姆羅絲……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不、不要把你們跟傭人相提並論!」
「真受不了,明明都來到學院了,你這傢伙還是註定得當傭人。」
「是嗎?可是如果以用途來考量,這樣的大小比較剛好呀。」
「沒錯,不要再用浴巾遼東遮西了,我拉——!」
正當絲諾驚歎地以附設設備努力幫普莉姆羅絲抹泡泡時—
不過,浸泡在浴池一會兒後,整個身體都暖和了起來,令人放鬆;絲諾就這樣沉醉在這股溫暖當中。
但是普莉姆羅絲只是一逕陶醉地凝望絲諾的胸部,說:
然而普莉姆羅絲婉拒了。
「呀!」
「不、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絲諾倏地面色鐵青—身爲傭人的絲諾竟讓普莉姆羅絲幫自己洗澡,要人怎麼承擔得起?
「用途?」
「放心吧,絲諾,我會溫柔地對待你的。」
「什麼嘛,光是尺寸大有什麼了不起?說到胸部的形狀,我可是比普莉姆羅絲強多了!」
「嗚哇!」
「呵呵呵呵呵呵,快讓你的身體反璞歸真、回覆成剛出生的模樣吧,絲諾!」
黛西見狀,趕緊連人帶椅子向後退。
「……有。」
「黛西,既然你這麼說,不如由我來幫你洗胸部吧。」
「大、大大大小姐?」
同人不同命啊——絲諾在心底悲嘆着。胸部之神(有這種神嗎)真是太不公平了,人已經長得夠美了,居然還是巨乳?
兩人感觸良多地喃喃說道:
「不用費心啦,絲諾,我自己來就好。」
「呀啊啊啊!」
「可是,胸部大隻是礙事罷了,我比較喜歡嬌小玲瓏、可以一手掌握的尺寸,例如絲諾的胸部……」
不想獨自一人留在該處的黛西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隨後追上她們。
「唉呀,我的手又滑了……」
「身體有沒有好好洗乾淨呀?娜諾波妮特。」
「不,既然都來了,就請讓我爲您服務吧!反正這裏有用不完的熱水,真是太好了。」
普莉姆羅絲還是老樣子,完全沒在聽黛西說話。
普莉姆羅絲的肌膚有如牛奶般絲滑,在蒸氣的籠罩下更顯粉嫩,實在相當美麗;那頭細緻柔順的秀髮,摸起來總是令人心曠神怡。
「呵呵呵,其實只要多按摩,胸部就會變大喔!如果可以的話,就由我來……」
此時,眼前忽然傅來「嘩啦」的水聲。
「那我們就快點進去吧!」
普莉姆羅絲的手指詭異地扭動了起來。
「娜諾波妮特該不會也羞於跟大家裸裎相見吧?」
回頭一望,手持海綿的普莉姆羅絲逐漸朝絲諾逼近。
「呵呵呵,我也想幫絲諾洗身體呀!況且像這樣互相幫對方清洗身體,纔是友情的證明!」
「你、你說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好大=好羨慕。
「嗚哇!大小姐,那個地方……」
「喂,你有沒有在聽呀!普莉姆羅絲!」
——最後,當身體被普莉姆羅絲洗得徹底(應該說被摸得徹底)的絲諾泡進浴池中時,突然覺得莫名疲累,整張臉不禁伏在浴缸邊緣。
「咦——這裏的水桶跟所有的設備都是木頭做的耶……喔?這是浴室專用的木椅啊?雖然我知道溫泉勝地的遊客都會在浴缸外洗澡沒錯……不管是門口的輕飄飄門簾或是這個水桶都帶有東洋風味呢!哇——這裏的香皂好像可以無限使用耶!棕櫚香皂很貴呢,也太慷慨了吧!」
「呀啊啊啊啊,你、你幹什麼……」
「唉呀。」
沒辦法,絲諾只好強行將娜諾波妮特拉離黛西。
「唉呀,黛西,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不如就將你自豪的雙峯展現給我們瞧瞧吧。」
絲諾拿着海綿面對黛西,賊笑地說道。
「你們這樣叫我怎麼辦啊?別丟下我一個人啦!好、好嘛,我知道了!進去就進去嘛!」
好奇怪,洗澡是一件這麼累人的事嗎……
(重點是……大小姐好可怕!)
「好、好累……」
儘管絲諾拚命抵抗,然而——
「大、大小姐……即使你這樣說,我聽了也不會高興……」
「唉呀,不小心手滑了。」
「絲諾,我們也在家中建一個可以容納我們兩人的浴室吧,這樣就可以隨時一起入浴了。」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大小姐,我馬上來準備。」
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聽來這些歪理的……普莉姆羅絲一面說着,一面自椅子上挪動身軀、逼近絲諾。
在這樣的時光中,絲諾覺得彷佛又回到了格蘭納多家的宅邸。
「……好好喔。」
「喂,等等!」
她對着同樣快速洗淨身體、躲進浴池的娜諾波妮特喊道:
「咦。」
「來吧,絲諾,解開浴巾轉身吧!」
普莉姆羅絲微微往黛西的方向一瞥:
絲諾聽見身旁黛西的嘲諷聲。
普莉姆羅絲用力扯開裹在絲諾身上的浴巾。
絲諾扭動手指,一副想揉捏某種東西的模樣。
她未經黛西同意便猛然扯開她的浴巾。
「喝,這條浴巾太礙事了!」
「唉呀,形狀的確很不錯呢。」
「喂、喂,不要亂摸啦!普莉姆羅絲,不要這樣亂揉……啊呀!」
絲諾目瞪口呆地望着從方纔便樂不可支地大玩色狼招數的普莉姆羅絲。
「大小姐……好奇怪。」
論邪惡,最近的普莉姆羅絲一直都很邪惡,不過今天的她除了邪惡之外還非常亢奮,簡直到了旁人無法制止的狀態。
(話說回來,爲什麼話題都繞着胸部打轉?胸部大小根本不重要吧!胸部算什麼、胸部算什麼、胸部算什麼……!)
絲諾噗嚕噗嚕地將整張臉埋在池水中,身旁的娜諾波妮特再度欽羨地說道:「好好喔……」
她望着普莉姆羅絲那對波濤洶湧的雙峯……
*
另一方面,在男子浴池這邊……
「呼——想不到來到精靈島後居然能泡到讓雙腳得以舒展的浴池。」
喬許露出一副來到人間天堂的模樣,浸泡在浴池中。
他的身旁飄浮着一個水瓢,這是特地爲只有手掌大的月讀準備的簡易澡盆。
此時,池水中噗嚕噗嚕地湧出空氣。
「噗哈——!泡澡果然是最棒的!」
伴隨着「啪唰!」水聲,帕里亞冒出頭來。
「你叫喬許……吧?抱歉,還特地麻煩你陪我過來,我的腳不方便,所以不太能走到這裏。」
「不用放在心上啦,畢竟泡澡跟淋浴是兩種不同的消除疲勞方式嘛!我覺得還是泡澡最棒了。」
說完後,喬許將冰毛巾敷在眼睛上。
這裏跟女子浴池恰巧相反,從頭到尾都洋溢着悠閒的氛圍。兩人萬萬沒想到,牆壁另一側的普莉姆羅絲正大肆舉辦「剝浴巾亂摸大會」。
「我問你喔,你的故鄉是不是梅尼斯?」
「請勿浸泡過久,以免熱暈。」
然而,爲什麼總覺得聽起來像是一句預言呢?
看來精靈們也必須好好學習一下正確的入浴方式。
「喔……」
——那兩人之間有着一份深厚的信賴。
當時的他還以爲再也見不到她了。
不知爲何,曾是勃來的她和喬許相遇,卻又別離。
「皮斯!」
「允許你蹺課……這、這樣啊。」
「不用,因爲老姊允許我蹺課。」
「說是契約,其實也只有訂過一次口頭契約,還沒有真正締結契約……」
看樣子黛西在方纔帕里亞帶領大家前往樂譜庫參觀時,找到了兩百年後禁止閱覽以及失傳的樂譜;她似乎認爲只要將它們背下來,將來回到自己的時代時就能成爲強大的助力。
帕里亞喫了一驚,耐人尋味地說道:
「我不想被獨自留下來……與其如此,我倒寧願消失的人是自己。」
「與其來這裏,不如讓我去樂譜庫查資料……」
「況且,二年級的學分我幾乎都已經拿到手了,所以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那座聖堂製作風琴。」
「吵死了,皮斯,反正上課內容還不是跟我們的時代沒兩樣!」
「嗯,爲什麼你會知道?」
「啊,嗯,經你一說,好像真的有耶……」
(感覺實在很忐忑不安……)
「帕里亞?」
他的語氣聽來像是被逼到了絕境——更精確地說,是在痛下決心之後得出的結論,令喬許無言以對。
打從她在喬許面前以勃來的姿態虛幻地消失之後……
——上頭寫着:
現在的對話只是閒話家常,帕里亞方纔的那句話不過是泡澡時隨口說出的比喻罷了。
連在這種時候都全心想着要打敗普莉姆羅絲,絲諾不禁佩服起黛西的積極。
——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接着,他緩緩、謹慎地開口說道:
不過由於這座島本來就是對外隔離的空間,因此這兩百年來並沒有產生什麼巨大的變化,似乎不太需要參觀。
然而——
「洗淨身體後方可入池。」
而且雖然說是訂了口頭契約,喬許卻連和瑪貝拉斯一樣與黎修莉正常對談都辦不到。
帕里亞賊笑道:
話鋒忽然轉到黎修莉身上,令喬許爲之一驚。
唯有黛西一人不滿地嘀咕着。
別看喬許這樣,他個人也很喜歡這段療愈身心的時光。
「咦!」
他偏了偏頭。
正當兩人打算橫越浴池時,喬許突然察覺到眼前有個藍色的物體漂流而去。
他的主家塔塔拉家所在的神聖梅尼斯帝國,比起其他國家更重視「泡澡」這個習俗。
「那麼,你算是黎修莉的什麼人?未來的主人?」
「黛西、黛西,現在正在上課,安靜一點啦。」
「對,如你所見,黎修莉心中只有我老姊一個人,老姊常不厭其煩地叮囑她:『拜託你多喜歡一下我以外的人。』可是你也知道她是那種個性,根本聽不進去。如果我跟老姊將來不在了,她能獨自活下去嗎——我老姊很擔心這一點。」
「喔——」
忘記現在仍在上課中的絲諾不自覺地驚呼出聲:
在看過大聖堂、舊校舍這些在絲諾等人的時代成爲遺蹟的地方之後,剩下的幾乎都是他們熟悉的場所。
由於喬許認爲機會難得,不如去參觀二年級生上課的模樣,帕里亞於是答應了絲諾一行人的要求。
喬許沉默了一陣子。
(想不到他不光是能輕鬆彈奏那麼複雜的樂器,還能完整地製作出來……)
「呃……」
「……啊,這……」
「我又不是在責怪你。你看,你們是兩百年後的人,那時我跟老姊都已經死了吧?對精靈來說,不見得只能擁有一個契約樂士,這點常識我還懂。」
人類和精靈的邂逅絕對不會白費。
看到月讀在水瓢中紅着一張臉的模樣,喬許慌忙說道。
像這樣泡在浴池中,白天心中的那團亂麻似乎也得以整理出頭緒。
喬許認爲縱使從那時起他便再也見不到她,和她的邂逅依然沒有白費。
「哇,這位小哥被煮熟啦!」
(該怎麼說呢……的確很像黛西的作風啦,她還真有韌性啊。)
她是喬許有生以來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他架着帕里亞的胳膊,慢慢地將不良於行的對方從浴池中攙扶起來。
「我辦不到。」
「是不是因爲『即使不能永遠在一起,也能在極爲短暫的時光中感受到幸福』呢?」
(還有……黎修莉……)
他茫茫地於心中勾勒出在學院長室見到的黎修莉倩影。
空氣中似乎飄蕩着一股惆悵的氛圍。
「危險,切勿奔跑。」
「是啊,不過它還是個半成品,音數比我想像中來得少,得再調整一下才行……」
喬許想起澡堂門上貼了一張大張的手寫公告。
「那架巨大的管風琴該不會是帕里亞做出來的?」
「呃、啊……是、是啊。」
「呃、不,這一點還不能確定……」
「我、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吧?月讀好像快泡暈了。」
「幸福?跟人類在一起可以感受到幸福?」
「——我只是覺得很慶幸罷了。」
不,不只是人類與精靈,無論是多麼小的邂逅……都不會有一絲白費,他是這麼想的。
面對絲諾的疑問,帕里亞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而且他跟絲諾同樣都是這所學院的二年級生。
他想都沒想到,居然會看到——
「因爲我看你很習慣在這種澡堂洗澡啊!剛纔在門口那邊不是貼了一張『入浴須知』嗎?」
*
「對了,帕里亞,你不用上課嗎?」
喬許語無倫次地答道:
「而且他還把自己的契約精靈拖下水,在徹夜趕工之下蓋出這座公共澡堂。聽說對東方人來說,不泡澡簡直是一件不可置信的事。」
「那麼——你是說不管將來的離別多麼痛苦,只要現在過得好,你就心滿意足了?」
「說得……也是。」
但是,帕里亞似乎不這麼認爲。
——黎修莉婷·羅莎·阿美蒂斯塔斯。
翌日,帕里亞帶着絲諾等人蔘觀了昨天沒見到的學院設施。
「嗯,不過我不是精靈,所以並不瞭解他們真正的想法……」
「原來如此。」
喬許不置可否地笑道。
聽到他感觸良多的語氣,喬許不自覺反問道:
「對了,你們那時代的精靈島也有黎修莉吧?」
「好,這下每個人都起來了吧……?」
「那張紙是跟我同爲二年級生的安傑洛寫的,他說:『一點規矩也沒有!大家都應該向梅尼斯式的入浴禮儀看齊:當初建議蓋一座公共澡堂的人也是他。」
喬許猛然抬起頭來,蓋在眼睛上的毛巾掉到浴池中,沉了下去。
他又語無倫次了。看到這樣的喬許,帕里亞說:
「慶幸?」
「咦,制、製作?」
「那時的她是不是也跟誰訂了契約?」
「……這……」
她們的關係,對於光是能與黎修莉訂約就開心不已的喬許來說,彷佛遭遇到有如被大榔頭重重敲打後腦的衝擊一般。
絲諾對於他所說出的驚人事實感到啞口無言,張着嘴巴說不出話。
「精靈真是不可思議啊……明明知道人類會比自己先死,爲什麼偏偏想留在人類的身邊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是不變的真理……)
相較之下,絲諾卻連永恆·純白都無法完美演奏——想到這裏,她不禁覺得有塊看不見的重石壓在自己肩上。
此時,從面對走廊的窗戶窺探着某間教室的普莉姆羅絲驚呼道:
「唉呀,那是……!」
「大小姐?」
「絲諾,你看那邊,你看——」
她的語氣有些奇怪。
「……?」
絲諾轉動脖子,窺向普莉姆羅絲所指的那間教室。
(啊……那是……)
接着,她瞭然於心地點點頭。月讀悄悄地附在她耳邊說道:
「那不是絲諾的班導師嗎?」
「好像是耶。」
站在該處的是絲諾熟知的老面孔——絲諾等人的班導師,學生都稱她爲「波莉珍小姐」。
在這座精靈島上,有很多精靈擔任教師,指導衆多年輕學子—由於他們都是中級以上的精靈,因此壽命很長,能比人類教師教導出更多學生,回饋社會——也就是超級老鳥教師。
正因如此,絲諾起先也被波莉珍的傲慢斯巴達教育嚇得手腳發抖,但……
「各、各位同學,請你們安靜,肅靜!」
這個時代的波莉珍小姐似乎還是個菜鳥老師,簡直可以說是毫無威嚴;只見她駕馭不了吵鬧不休的學生們,手足無措地站在講臺上。
(想不到那個兇巴巴的老師也有過這種時期啊。)
絲諾想起那名總是兇狠地瞪着自己的(兩百年前的)班導師,覺得非常懷念。
「或許這件事關係到我們爲什麼會被召喚至這個時代。」
沒錯,在絲諾等人的時代,精靈島上確實有許多精靈比地上世界的精靈來得友善。
波莉珍小姐徵求學生舉手。
(意思是她不是這裏的學生?)
她感嘆地嘆了口氣。
在大家陷入一陣錯愕的當下,那名少女開始滔滔不絕地回答波莉珍小姐的問題:
其中甚至有些精靈對絲諾等人產生好奇心,直直地注視着他們……
結果……
「明明沒有和人類締結契約,他們卻過來教室玩?他們只是想來玩?」
「我知道,答案是賽克黎朵·梅莉提亞·波依妮可吧?他是掌管夢境的精靈,大家都說他喜歡音數多的輕快神曲,不過他本人其實才是最夢幻的代表喔!對了、對了,他跟黑之拉格是老交情……」
(哇,是美少女!)
絲諾再度語塞。
(什、什麼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啊,真的耶。」
此時,絲諾的耳邊響起波莉珍小姐的聲音,彷佛要打斷絲諾的胡思亂想。
(還有布蘭卡——)
例如米諾提亞斯。
最先回神的是波莉珍小姐;只見她略微嚴肅地打斷少女的話,說道:
「原來從前的精靈和樂士可以這樣相處呀。反觀現在……」
忽然有人說話了:
她那長及腰間的淡色秀髮隨性地紮在頭頂,飄逸地披掛在肩上,眸色則是溫和的春日色彩。
假如能在這裏解開謎團,或許在絲諾等人的時代,人類和精靈也可以像現在一樣自然地成爲朋友。
「大小姐……」
每當接近活動或考試期間,就會有精靈三三兩兩地到教室來觀察學生。
「喬許?」
環視教室一圈,絲諾的第一個想法正如喬許所言——這裏的精靈真的很多。
「好,接下來這個問題有誰會?」
然而——
只見帕里亞頭痛地撫着額頭,說道:
「在這個時代,精靈島還沒有開始墜落,但是瑪貝拉斯學院長曾經說過最近精靈島出現了許多異象,我想這兩件事必定有所關聯。」
而且不光是教室。絲諾猛然回頭一望,只見連走廊都充斥着精靈們的身影。
此時,少女忽然飄浮到半空中。
想到這裏,絲諾忽然察覺到精靈們對於「精靈島逐漸墜落」這件事隻字不提……實在是太奇怪了,爲什麼他們什麼都不說呢?如果他們真的知道些什麼,應該會積極地制止纔對呀。
絲諾張着大嘴說不出話;畢竟刻意穿上學院的制服混進教室裏,並非憑着「友善」兩字就可以帶
「宿舍、學生餐廳那些地方都跟我們的世界沒什麼不同,但這裏就不一樣了。」
出人意料的答案令絲諾大喫一驚,啞口無言。
絲諾朝着可能是她同學的帕里亞問道:
精靈假扮成人類到教室聽課……
「對,這些傢伙知道早上的課程快要結束了。」
「好!」
「——沒錯,這些事情你都很熟悉。」
「——不,不對,他們並沒有和學生締結契約。」
——絲諾心想,如果大小姐所言不假,說不定我們可以預防精靈島在兩百年後墜落。
「是的。」
和這個時代相比,總覺得人類和精靈的關係逐漸變得疏遠。
「帕里亞,那女孩……」
爲什麼這幅美妙的光景會消失殆盡呢——絲諾無聲地呢喃道。
「咦……?」
「大小姐?」
普莉姆羅絲和絲諾似乎想着同樣的事情。
「這很平常,不是嗎?還是說在你們的時代不是這樣?」
(嗯,話說回來……如果原因是出在這個時代,那麼像波莉珍小姐這種長壽精靈可能知道些什麼吧……?)
經帕里亞這麼一說,她才注意到他們似乎正躁動不已地窺探着學生們。
(如果真是如此,這些數量也太驚人了。)
教室裏的每個人都注視着這名猛然起身的少女,大家的表情似乎有點錯愕。
教室後方有人出聲同時舉手。
「帕里亞?」
像現在這樣……打破人類與精靈之間的藩籬.
舉手發言的是一名五官標緻的少女。
會輕易現身的。
普莉姆羅絲突然望向遠方。
好不容易將課堂秩序拉回軌道的波莉珍小姐正在講解這個時代的課本內容。學生們的桌上各自放着每個人的黑板跟粉筆,令絲諾感受到時代的差異。
帕里亞從懷中掏出一個老舊的懷錶,一邊看時間,一邊笑道。
絲諾大喫一驚。
「那爲什麼會來教室?」
(假扮成學生……)
「唉呀唉呀——她又給我混進來了。」
各式各樣姿態的精靈紛紛在教室中游蕩,不是輕飄飄地在教室中飛舞,就是倒掛在窗框上,自由自在、隨心所欲。
看來,這名她以爲是學生的少女其實是一名精靈;不只如此,依帕里亞和波莉珍小姐的口氣聽起來,這樣的惡作劇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看,懂我的意思嗎?絲諾,裏面有好多精靈。」
——一點都不像這些彷佛將人類當成朋友、特地過來找人類玩耍的精靈。
絲諾如癡如醉地看着眼前這幅光景。
絲諾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我!」
語畢,普莉姆羅絲輕輕握住絲諾的手:
「但是沒想到你還是不學乖,再度混進教室裏!而且還假扮成學生!」
「大小姐,我們來調查原因吧!這件事跟精靈島一定有什麼關聯。」
「來玩?」
過的狀況。
絲諾重新端詳那名少女。
不知何時站在絲諾身旁的喬許說道:
「咦——?」
(啊!)
在絲諾等人的印象中,唯有和教室裏的學生訂下契約的精靈纔會進入教室中,而且他們通常是不
「當然,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們得先好好了解這個時代纔行……」
果然是因爲……
情緒不自覺高漲的絲諾揚聲說着,普莉姆羅絲徐徐地點了點頭。
「精靈島墜落的原因?」
或許是受大家注目的關係吧?她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和白裏透紅的肌膚相輔相成,給人一種華麗的印象。
「說不定我們可以找出精靈島墜落的原因。」
她驟然以指揮棒(這件物品似乎也是從這時代開始沿用至絲諾的時代)指向那名少女。
精靈們對絲諾這些人類懷有戒心……
人類和精靈超越種族的藩籬,一視同仁地對待對方。
「他們八成是來玩的。」
教室中瞬間議論紛紛。
「真可觀啊,這些全都是學生們的契約精靈嗎?」
兩人再度將視線拉回教室中。
不過那些精靈只是因爲想要找到契約對象,纔會特地過來監定有沒有自己想要的神曲罷了。
這不正是神曲樂士理想中的世界嗎——
某種東西爆開的聲音響徹教室,少女身上的制服緩緩地幻化成一襲白衣……
她連忙掃視教室內的精靈。
「是的,我想一定是這樣。」
帕里亞露出一副不懂絲諾爲何疑惑的模樣,說道:
(再怎麼友善,做這種事也不太好吧?)
「是精靈島即將墜落所造成的影響嗎?」
「啊、啊——糟了,一不小心就……」
露出馬腳的她狼狽地當場跺腳。
帕里亞在絲諾身旁咯咯笑道:
「她老是那樣,動不動就混進教室聽課,好像真的很喜歡人類呢……很有趣吧?」
「喔、喔……」
絲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此時教室內突然響起一聲怒吼。
「你又跑到這裏來了,安塔娜莉亞!」
(呃……)
熟悉的嗓音令絲諾爲之一驚。
宛如一陣疾風一般——正當絲諾察覺到面對外面的窗戶喀啦喀啦地被打開時,一名銀髮青年怒吼着撲了進來。
「布蘭卡?」
想不到竟然是絲諾的契約精靈——布蘭卡。
(啊——)
她回想起前幾天的事情,無言以對地僵住了。
(他……剛纔好像叫了「安塔娜莉亞」這個名字……)
布蘭卡無視目瞪口呆的學生們,揪起安塔娜莉亞這名少女的後頸。
「我纔想說你怎麼又突然不見,原來是沒學乖,又跑來這裏……不是叫你別妨礙人家上課、去森林睡覺嗎!」
他想靠蠻力把安塔娜莉亞拖走。
「啊,請等一下。對了、對了,布蘭卡,剛纔老師提到梅莉提亞喔!你跟他不是很熟嗎?不如趁着這個好機會把他的事蹟告訴大家……」
「誰管那個死變態人妖啊!」
前陣子還在自己背上的那把樂器,現在正背在他背上。
(奇怪。)
在場的人之中,唯有絲諾直盯着少女背上驀然長出來的翅膀。
然而那隻不過是契約所打造的假象罷了,只要解除契約,人類和精靈間還有所謂的「羈絆」足以支撐彼此之間的情誼嗎……?說到底,身爲完全不同種族的「精靈」和「人類」之間真的能建立起友情嗎?絲諾一直對這點抱持疑問。
她轉過身,準備使盡全力追向安傑洛及安潔莉卡。
「絲諾?」
絲諾和正巧從教室出來的那對雙胞胎擦身而過,只見安傑洛對着另外一位雙胞胎說道:
跟蹤了兩人一陣子後,絲諾的眼前倏地大放光明。
「抱歉!你們先去吧!」
普莉姆羅絲訝異地對不發一語的絲諾喊道。
絲諾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衆人:
『精靈是人類的好鄰居。』
沒錯,互相締結契約的人類與精靈確實會變得如朋友般親近。
「請繼續上課吧。」
地上放置着許多木桶,每個桶子都散發出獨特的味道。
(算了,豁出去了!)
一想到這裏,她便覺得心中五味雜陳。
「嗚!」現場冒出一股濃烈的氣味,令絲諾不由得捏起鼻子。
「怎麼這樣,梅莉人很好耶!只是有點華麗罷了。」
在這陣騷動中,有兩個學生一臉鎮靜地站了起來。
他們雀躍地晃動着雙盾,和絲諾等人逆向而行。
「總之我們先去接布蘭卡吧。」
但是……
以及安塔娜莉亞。
「啊,對不起,老師,請您別在意。」
「學姐?」
這時,教室中傳來了咯咯的憋笑聲。
安潔莉卡隨口回應道:
普莉姆羅絲一派輕鬆地說道。
當她聽見他們親暱地喊着布蘭卡的名字:心中總會產生一股無法抑制的莫名焦躁。
不知爲何,安塔娜莉亞也在那裏。
「喂,等等……」
絲諾想起剛進學院時,波莉珍小姐說過的話。
「有點?哪裏是『有點』了!只要他一靠過來,連天堂鳥都會夾着尾巴逃走!」
一名女學生對安潔莉卡說道:
「永恆·純白」
「這……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是……」
衆人一陣爆笑。
她是布蘭卡所侍奉的女神……
爲了避免被絲諾甩開,月讀緊緊地攀住絲諾的肩膀,同時百思不解地詢問道。
笑聲漸漸地擴大至整間教室。
「好呀,得快去救安塔娜莉亞纔行,她現在一定被罵到要哭出來了。」
正當絲諾等人在帕里亞的催促之下即將離開教室之際——
「我們也差不多該喫中餐了。」
「管他那麼多,沒位子大不了就把別人趕走嘛。」
教室回到先前鬧烘烘的模樣,人類和精靈融洽地分成幾個小團體,大聊特聊,開始討論在這個時代似乎同樣迫在眉睫的校慶事宜。
那對雙胞胎正走在她的眼前。絲諾跟在兩人身後,時而躲在樹後、時而佯裝若無其事地一路尾隨。
「絲諾、絲諾!喂!」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跟大家和以前一樣在中庭用餐,不知道中庭有沒有位子?」
布蘭卡就在木桶旁。
他們似乎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場所。
「好呀,我想她現在八成在老地方被布蘭卡臭罵呢。」
(爲什麼後來人類失去了和精靈的這層關係呢……)
——尋找……布蘭卡。
絲諾的胸中有股難以言喻的焦躁與煩慮。
「那位女神還是老樣子。」
他們要去的地方八成不是學生餐廳,而是去森林尋找布蘭卡。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絲諾突然覺得有股無法抑制的強烈衝動,驅使她跟隨那兩人離去。
絲諾整個人愣住了。
(那、那是……)
她的腦中盤據着某種足以令人忘記呼吸的思緒(但是她又不清楚這份思緒的本質),促使她離開了普莉姆羅絲等人,獨自展開行動。
「真的,混進教室中跟我們這些準樂士一起上課,到底有哪裏好玩?對吧?安傑洛。」
「…………」
安傑洛調皮地笑道:
安傑洛和安潔莉卡。
她對月讀的發問置若罔聞,一心一意地望着那兩人——尤其是安傑洛背後那把搖搖晃晃、巨大的「某樣物品」。
教室中鴉雀無聲。
(這味道是!)
他們是布蘭卡的(現任)契約樂士,安傑洛和安潔莉卡。
過去確實存在着這般精靈和人類毫無隔閡地融洽相處的時代。
盛況不再。
「……原來這世上也有過這樣的時代呀。」
*
留下這句話後,她尾隨安傑洛兩人奔去。
當衆人若無其事地開始談論午餐時,唯有娜諾波妮特一人默不吭聲,彷佛失去了聲息;雖然她本來就是這種個性,然而這跟她之前主張「積極融入這個世界」時的態度未免相差過多,令絲諾覺得有些疑惑。
作爲一名永恆·純白的演奏者,他們比絲諾來得優秀多了。
不,應該說是布蘭卡和那名少女——
(我這樣不是跟某個跟蹤狂精靈沒兩樣嗎?)
不禁抹了抹鼻子的她正想着這味道似曾相識……原來是布蘭卡三不五時帶到寢室裏的醃菜所發出的味道。
絲諾搖了搖頭:
……兩人彷佛在玩具賣場吵着要買玩具的小孩與母親一般,布蘭卡就這樣將她從窗口帶走了。
絲諾開始覺得整個人貼在樹上的自己好可悲。
學生們的話語在在顯示他們尊敬、喜愛着安塔娜莉亞,令人感到無比溫馨。
(可是……!)
絲諾頓時停下腳步。
叩叩,帕里亞敲響着柺杖說道。
(安塔娜莉亞……!)
不光是技巧,他們鐵定也比絲諾更能得到布蘭卡的認同——絲諾認爲自己贏不了他們。
這三人在布蘭卡心中住了兩百年之久,直至今日。
「好,我們走吧。」
(我到底在幹麼呀……)
傳說中的女神居然如此友善及無厘頭,這樣好嗎?
在絲諾等人上課時,從來沒有精靈會這樣不怕生地偷偷混進來。
「虧她今天僞裝得還不錯耶。」
「絲諾,你到底是怎麼了?」
(絕對沒錯,她是掌管八種顏色、各自立於其力量頂端的八位女神之一——白之女神「安塔娜莉亞。」)
「絲諾?」
絲諾喃喃自語道。
——不知不覺間,下課鐘響了。
此時——
「安潔莉卡,我中午可以跟你們一起喫飯嗎?我也好想跟安塔娜莉亞說話喔。」
「好期待喔,不知道從前的學生餐廳有哪些菜色。」
(精靈是人類的近友……嗎?)
絲諾再度望向前方,只見木桶上壓着大石頭、木頭等許多重物——裏面八成正在醃製醃菜。
「啊,嗯,也是。」
「啊,你們兩個,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裏。」
「呀呵——」安傑洛舉起手,打了聲招呼,並將沉重的永恆·純白放置到地上。
「——接下來……」
「嗯。」
他們兩人默契極佳地同時回頭。
「呃!」
絲諾在樹叢中嚇得全身僵直。
「喂、喂,絲諾,我們好像漏餡了耶。」
身旁的月讀緊張地說道。
(糟了!)
就在下一瞬間,絲諾好死不死地和安傑洛四目相交。醃菜的味道薰得她分心,令絲諾無意中忘記隱藏氣息。
「同學,你好像已經跟蹤我們好一段路羅。」
「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絲諾在樹叢中煩惱不已。
(怎、怎麼辦?我總不能說自己是和兩百年後的布蘭卡締結契約的人吧……)
話雖如此,既然已經形跡敗露,再躲下去也不是辦法。
「抱歉,我不該偷偷摸摸地跟着你們……」
絲諾放棄辯解,直直地從樹叢中站起身來。
「……你!」
布蘭卡望着邊拍樹葉邊現身的絲諾,驚訝地喊道。
「呃……喔……」
「我跟帕里亞在去年冬天之前都把精力耗費在製作澡堂上,錯過了平時醃蕪菁的時期,所以今年春天的醃菜數量比以往來得少。」
(啊……)
(爲什麼我非得聽別人告訴我這些不可!)
兩人的表情剎時籠罩一層烏雲,兇狠地注視着絲諾。
「呃、沒有啦……」
「客人……?」
安傑洛等人奔向茫然地癱坐在地的絲諾。
然而,和他們聊過之後,絲諾漸漸覺得他們其實跟一般的同班同學沒什麼兩樣。
雖然本想說些什麼來矇混過去,但絲諾再也說不出話,只能沉默不語。
「我是安傑莉卡·歌蘭朵斯,這個笨蛋是安傑洛,請多多指教喔!」
安傑洛磅磅地敲着醃菜桶說:
「啊,我是絲諾德羅布,叫我絲諾就好。」
絲諾含糊其詞地回應道:
「什麼跟什麼嘛!難得絲諾過來找他,那隻狗崽子居然這樣對待絲諾!」
眼前颳起一陣旋風,兩人轉眼間隨着旋風失去蹤影。
「走了,安塔娜莉亞。」
心中感到莫名焦躁。
他以銳利如冰鑿的視線狠狠地瞪着絲諾,令她心生畏怯……當時也是如此,絲諾實在不習慣看到布蘭卡對她露出這麼嚴厲的表情。
「啊!」
安傑洛聳了聳肩。
「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怦咚!心跳加速了。
絲諾趕緊搖頭。
絲諾沙沙地撥開樹叢,走向三人。
「我是……呃……學院長的客人……」
月讀鼓起腮幫子,瞪視着布蘭卡消失的方向。
「喔?這樣呀,原來你是瑪貝拉斯的……所以纔會跟帕里亞走在一起啊。」
絲諾脫口說道。
布蘭卡躲避安傑洛的撥頭髮攻擊,盛氣凌人地「哼」了一聲。
他們是偉大到足以登上音樂史教科書的雙胞胎神曲樂士。
在絲諾的胸中,一股無處發泄的悔恨像個任性不已的孩子般吵鬧着。
絲諾來不及反駁,也來不及出聲留住他……
然而,現在他注視着的人並不是自己。
「唉呀,你不是前陣子的那位同學嗎?」
(他們就是當時出現在考題中的那兩人啊。)
「這是他的老毛病了……啊,可是請你不要討厭他喔,其實他很不錯的。」
『我的絲諾。』
但是,相較於樂天且我行我素的安傑洛,安潔莉卡似乎是個直來直往又開朗的人。
「——你很礙眼。」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原來如此——最近帕里亞那小子常常不來上課呢。其實我們跟帕里亞的感情也很好喔!請幫我們轉告他:『製作管風琴是無所謂,不過再不來上課,小心畢不了業喔。』
也不管絲諾是否已方寸大亂,布蘭卡就這樣定定地注視着她。
說時遲那時快,布蘭卡驀然湊到絲諾跟前:
爲什麼自己非得受到布蘭卡如此無情的對待呢?正當絲諾即將受到這份無以名狀的情感牽動時,安傑洛或許是察覺到現場氣氛不對勁而開口說道:
「——我知道。」
「我……」
雙胞胎面面相覬,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安潔莉卡也出來幫腔。
「纔不是呢!」
「那麼,你這位瑪貝拉斯的賓客找我們有什麼事呢?啊,莫非是想來申請醃菜?我很開心,不過預約已經排滿了喔。」
正當安潔莉卡想教訓布蘭卡時——
安傑洛·歌蘭朵斯。
「那傢伙是過來偵察敵情的。」
「我是月讀,是絲諾的契約精靈喔!」
「是啊,平常的他不會這樣的,呃……」
他們的態度完全不像方纔那般警戒。
他冷冷地說道。
「……安潔莉卡,你怎麼這樣介紹我啊?」
絲諾心生畏怯。
「給我聽好,你這個人類!」
「喂,布蘭卡!」
「喔……」
我都知道……
看來總算逃過一劫了,絲諾在心中大鬆一口氣。
這種事情不用你們說,我都知道。
「咦?」
絲諾脫口說道。由於瑪貝拉斯以待客之道收留絲諾等人,絲諾便抓緊這點,好爲自己辯駁。
因爲……絲諾本來是布蘭卡最親近的人,也是布蘭卡最關心、最照顧的人。
「啊、呃……」
就在這時——
布蘭卡忽然充滿敵意地說道。雙胞胎轉過身去:
她現在非常地嫉妒這兩人……好嫉妒、好不甘心、好窩囊。
「抱歉……布蘭卡實在是太怕生了。」
「我覺得這傢伙不單純。」
他既粗魯又怕羞——
「什麼——」
真不愧是雙胞胎,兩人的五官簡直如出一轍;他們有着成對的蜂蜜色捲髮和紅褐色眼眸,身高也差不多——或許安傑洛稍微高了一點。
他對絲諾沒有興趣。
月讀驕傲地自我介紹道。
「同學,你剛纔跟帕里亞一起站在教室前吧?我沒見過你,是一年級生嗎?」
(我在嫉妒他們。)
安傑莉卡·歌蘭朵斯。
(咦,怎麼了?)
咚!絲諾剎那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至後方。
「真是的,布蘭卡,你也該改一下這個怕生的老毛病了。」
「無論你多麼想跟我締結契約,我都完全不想跟你說話——以後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
「你在說什麼啊?」
「真的很對不起,你想必嚇了一跳吧?真是的,布蘭卡就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不單純?」
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好人——
安傑洛和安潔莉卡兩人意味深長地互相便了個眼色,接着若無其事地恢復成原先的親切笑容。
「布蘭卡?」
她重新端詳安傑洛和安潔莉卡。
安傑洛趕緊扶起絲諾。
「也就是說……」
布蘭卡以冰冷的目光無情地拒絕了絲諾。
「不,我不是爲了這個……呃,我是……」
「我上次已經說過了,沒事不要靠近我。」
絲諾自己也很清楚。
絲諾仔細地觀察安傑洛,又看了看安潔莉卡。
「就是說嘛!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總是交不到我們以外的朋友。」
(好意外喔,我還以爲他們會是更嚴肅、更成熟的神曲樂士呢。)
——我是他心中的第一位,絲諾從未懷疑過這點。
他忽然伸手撥亂布蘭卡的頭髮。
他只要有那對雙胞胎就夠了。
……即使沒有絲諾,也無所謂……
*
和安傑洛等人道別、回到宿舍門口後,絲諾左顧右盼,直到確認沒有任何人看見自己,才深深嘆了口氣。
「別這麼喪氣嘛,絲諾,你還有我啊。」
看來她的腳步似乎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沉重;月讀看在眼裏,總覺得十分擔心。
「謝謝你,月讀。」
絲諾勉強擠出笑容。儘管她費盡心思想要獨處,卻忘了月讀還在自己身邊。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好鬱悶……第一次對自己感到這麼懊惱。」
一切的一切都是布蘭卡害的!絲諾咬牙切齒。
他總是攪得絲諾心中一團混亂。
不論是現在,或是以前。
(想不到都回到了兩百年前,我還是被他牽着鼻子走……)
再這樣下去不行。
絲諾不想成天煩惱着這件事……現在的她不想被那傢伙干擾思緒。無論如何,現在的她最該做的是尋找回去的方法,畢竟她對於大家爲什麼會伴隨那道強光來到兩百年前毫無頭緒……
正當絲諾開始自尋煩惱時,有隻手輕輕地放在她的盾上。
「你的臉色很差耶,沒事吧?」
「哇!」
絲諾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喬許。
「什麼嘛,原來是喬許啊……啊,對了,抱歉,我剛纔擅自跑掉。」
「沒關係……」
「住口,黎修莉。」
「喬許,剛纔那是……」
況且只要回到原先的世界,就不會再見到「那個」布蘭卡了。
絲諾在和喬許走向學院長室的途中發問道。
由於門扉幾乎擋住了視野,所以無法清楚辨識,不過還是看得出來有兩名不可一世的中年男人踉蹌地走了出來。
「什、什麼永久中立地帶嘛!你知道現在地上是什麼樣的狀況嗎!」
喬許倏地將絲諾一把拉過來,壓到牆邊。
直到粗暴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絲諾跟喬許才悄悄地從房內探出頭來。
「當然知道!可是我絕不允許自己的學生受到無端牽連。」
下一秒,有人用力打開了學院長室的門。
瑪貝拉斯不爲所動,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還有月讀,不要再想這個時代的布蘭卡了……這個時代的布蘭卡已經不是我的契約精靈了……)
「對了,喬許想調查什麼事?」
聽到這些話,絲諾彷佛受到當頭棒喝。
深深低垂着頭、以單手掩面的瑪貝拉斯,以及在她身旁飄散着雷電之氣的黎修莉映入兩人眼簾。
「二位請回吧,我們中央精靈師學院是永久中立地帶!」
瑪貝拉斯重新面向兩名男子,以嚴峻的語氣阻止他們再開口;他們終於從黎修莉的手中逃過一劫。
他們從門戶大開的門邊靜靜地窺向學院長室。
或許是看到絲諾臉上毫無生氣而察覺到了些什麼吧?喬許對於絲諾追着安傑洛等人離去一事並沒有過問。
由於看不到衆人,絲諾於是左顧右盼地環視四周。
他以手指抵着脣瓣,要絲諾安靜。
「喬許!」
「雖然不確定有沒有……總之我想請學院長給我們看看這個時代的報紙或其他資料。」
絲諾將視線回到他們身上,看到瑪貝拉斯的前方站着某個人物,身材嬌小的她看起來卻相當龐
「這樣啊。」
「就是說嘛!」
「——我不太想一個人過去。」
當絲諾呼喚月讀,他便開心地從絲諾肩上彈了起來。
「犯下的……罪孽……」
「瑪貝拉斯不是叫你們回去嗎?你們是不是還想再挨一道雷?」
瑪貝拉斯尷尬地笑了笑:
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地對瑪貝拉斯開炮道: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絲諾如此半強迫地告訴自己。反正只要回到原本的時代,就能見到平常的他了。
「我很擔心你,所以特地回來找你;不過看到你平安歸來,我就放心了。」
(我想回去……無論是被瞧不起也好,考試不及格也好……我不想再被布蘭卡當成討厭鬼了……)
「噫!」
「是紫色的女神……她氣炸了。」
現在的絲諾最渴望的是回到原來的世界。
「不瞞你說,有件事我想調查一下,所以正打算去找瑪貝拉斯學院長;雖然學院長答應幫我們調查,不過我覺得自己也應該出一份力,否則實在過意不去……而且我也有其他事情想問她。」
指尖傳來一陣宛若顫抖般的麻痹感,瑪貝拉斯那股無法抑制的怒氣彷佛透過空氣傳了過來。
絲諾知道爲什麼喬許會在這裏等她了。
「噓!」
「下雨了?」
「而且……我想再跟黎修莉談一次。」
正當兩人即將抵達先前帕里亞帶大家造訪的學院長室時,異象發生了。
喬許接着說道:
兩名男子慌張地驚叫一聲,似乎想起了方纔那道閃電。
「你、你居然利用精靈來威脅我們……!」
好沉重的話語,一點都不適合套用在那名天真無邪又活潑的少女身上。
「你們兩位……」
「嗯……」
「選用說嗎!我可是絲諾的契約精靈呢!」
「是啊。」
絲諾聽從喬許的建議,豎起耳朵,傾聽門後方的對話。
「讓他們安於學生身分的方針纔是大錯特錯!瑪貝拉斯學院長,你根本不懂讓樂士加入可以增加我方多少戰力!」
(對喔,黎修莉也在瑪貝拉斯學院長那裏……)
「你聽,裏面有人在怒吼。」
絲諾、喬許及月讀三人從門扉的縫隙中悄悄窺向對側。
「呃……」
「不,不是的,絲諾……這是……」
(嗚!)
「那我們一起走吧。」
「咦!」
絲諾說道。
月讀說道,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了。
「明明是你們在威脅瑪貝拉斯!」
(大家都開始尋找回家的線索了,我不能再這樣胡思亂想,否則會拖累大家的!)
看來剛纔那道雷果然是黎修莉製造出來的,只見學院長室門口附近被劈出一個拳頭大的空洞。
「普莉姆羅絲跟娜諾波妮特去向學生們打探消息,想知道最近發生了哪些怪事;至於黛西說想調查歷史,所以跑去圖書館了。」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儘管我們在課堂上學過整個精靈島學院的歷史,對於這個時代卻幾乎一無所知……不,應該說沒有人知道這個時代——兩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一說,絲諾纔想起普莉姆羅絲曾說過「兩百年前左右的文獻幾乎都流失了」,於是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們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戰鬥主力了!」
兩人停下腳步,窺向窗外。
瑪貝拉斯語氣略帶緊張地制止黎修莉。
「要我說幾次你們才聽得懂?請不要再將地上的紛爭帶到天上來了!」
大放厥詞一番後,兩人蹣跚地走出學院長室。
「不好意思……」
——不,憤怒的人不只她一個。
「嗯,森林的狀況跟我們的時代沒什麼差別,不要緊的。大小姐她們呢……?」
「以後你一定會爲今天所做的一切感到後悔!」
絲諾呵呵地笑了。
「可是你剛纔在等我,爲什麼呢?」
「糟了!」
「黎修莉?」
接着,她聽見「喀!喀!」的腳步聲朝門扉這邊而來。
「總之……今天兩位就請回吧。」
大——是黎修莉!她的身上環繞着好幾層力量漩渦,逐漸向外射出。
晴朗的天空突然閃過一道劇烈的閃電——如果絲諾沒看錯的話。
「哼……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祖國吧?像你這種人不配當我國國民,瑪貝拉斯·奇拉!」
喬許搔了搔鼻頭。
「據說地上發生了重大的戰爭,」
再這樣暗自傷神也不是辦法。大家都各自尋找着線索,當下最該做的就是積極收集情報,瞭解自己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絲諾屏住氣息。
「喬許呢?接下來要去哪裏?」
絲諾和喬許趕忙躲進學院長室隔壁的房間。
絲諾頷首。
「沒錯,可是我們不曾在課堂上好好學習過那段歷史,雖然是因爲沒有資料……可是不可能找遍整個世界都沒有相關資料,這樣太奇怪了!這座學院明明跟地上的戰火毫無關聯,資料卻已經流失無存,你不覺得說不通嗎?」
兩人尷尬地面面相觀。
「月讀願意一起來嗎?」
「嗯,我想起以前她對我說過自己曾被關在『靈魂煉獄』兩百年,償還自己犯下的罪孽——」
在那之前,只要再忍耐一會兒……就……
聽見喬許的聲音,瑪貝拉斯和黎修莉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
喬許停下腳步,回頭望着絲諾。
「該不會聽見剛纔那些話了吧?」
「呃,對不起,我們不是有意偷聽的……」
「別說了,進來吧!你們找我有事吧?」
儘管方纔發生了那樣的事,她和她的契約精靈仍若無其事地將兩人請進房內。
「抱歉,其實我本來不想讓你們這些學生聽見那些話的。」
瑪貝拉斯不僅禮貌地替突然冒出來的絲諾等人泡茶,甚至貼心地說出這番話。
絲諾慚愧地放下茶杯:
「不,是我們自己擅自偷聽的。」
「瑪貝拉斯根本不需要道歉呀,要怪就怪他們,每次都找瑪貝拉斯麻煩!」
黎修莉正襟危坐地坐在沙發上,鼓着腮幫子說道。
「請問……剛纔那些人是什麼人啊?」
喬許一邊瞥向黎修莉,一邊說着。他果然跟絲諾一樣,很在意兩百年前的黎修莉,同時無法忽略她的前契約樂士……
他的心情想必跟滿腦子想着布蘭卡與安傑洛等人的絲諾相同……這麼一想,絲諾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稍微得到了救贖。
瑪貝拉斯微微點頭。
「嗯,既然你都問了,我也只能實話實說;不過希望你們能答應我,不會將這件事泄漏給其他學生知道。」
「好。」
「我明白了。」
等到兩人都點頭答應,她纔開始娓娓道來:
「他們是地上國家的公務員,而且是這場戰爭中的激進派。」
「戰爭?」
「當然,我不可能幫上什麼大忙,因爲我能順利演奏的神曲只有幾首,而且連契約精靈都沒有,是個半吊子……不過如果我在這世界所做的努力能夠解救某些人——解救黎修莉的話……」
再加上領養父母雙亡的喬許的塔塔拉家是神聖梅尼斯帝國數一數二的望族,這樣的家庭帶給他莫大的壓力與孤獨,所以幼小的喬許實在無法在音樂中得到快樂。
……沒想到他們差點成爲戰爭的棋子。
(啊……我完全搞錯了!)
「……嗯。」
然而仔細想想,這裏並非自然產生的永久不衰之地,而是經由人力所經營的學院。想當然耳,學院必須在亟欲培育神曲樂士的各國或地上達官顯要的幫助之下,才能維持營運。
據喬許所言,從小體弱多病的他一直待在鄉下的大宅中靜養。事實上,他的家人並非真心讓他在鄉下靜養,只是借靜養之名行隔離之實罷了。
「喬許小哥沒事吧?」
絲諾與喬許走在返回宿舍的路途上,沿途瀰漫着凝重的氣氛。
他似乎正專心地思考着什麼,無心搭理別人的攀談。
(經費……)
然而她的笑容宛如一條能包容一切的毛毯般,溫柔不已。
絲諾想都沒有想過這種事。
「我之所以能發自內心將神曲樂士視爲志願,也是多虧了那個勃來,那個勃來就是黎修莉。」
望着前方的她對喬許說道:
「你想將黎修莉……從『罪孽』中解救出來嗎?」
那個朋友……人稱「勃來」、如光球般的下級精靈改變了他。
忽然聽到危險的話題,絲諾和喬許不禁面面相覦。
「本校學生們的技巧雖然比不上神曲樂士,卻也能演奏某種程度的神曲,戰力可以說是綽綽有餘,所以他們特地來這裏要求我將學生還給國家……而且來了好幾次,完全不肯死心。」
她越過肩膀回頭說道。
正打算踏出學院長室時,瑪貝拉斯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停下腳步:
絲諾不由得揪緊胸口。
「抱歉,不是的……沒錯,學院缺少經費這件事確實令我震驚,但是……我這樣說或許有點過分,不過這並不是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不是嗎?」
(怎麼這樣……神曲樂士被當成兵器——)
說到這裏,絲諾這才發現喬許的狀況有異。
「不是每個人類都這麼壞的。」
「傷害……」
黎修莉顫抖地說着,瑪貝拉斯只能垂下眼簾。
「嗯……你說得沒錯。」
喬許定定地凝視着絲諾,令她心生畏怯。他的表情是如此煩惱……
「連這裏的學生也被調去打仗……」
絲諾至今從未想過這件事。
「以他們的觀點來看,精靈是一種優秀的『戰爭機器』,既不怕劍、不怕弓、也不怕槍炮,即使受傷也擁有優秀的治癒能力,而且——攻擊力比火藥還驚人;因此,每個國家都不擇手段地想得到能借用精靈之力的神曲樂士……」
不過黎修莉壓根底沒將瑪貝拉斯的懇求聽進去。
他的回答令絲諾大感意外。她沒有答腔,靜待喬許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你聽到戰爭一事覺得很震驚,但……」
「我很高興你這麼喜歡我,但我希望你能將給予我的愛同樣分給其他人。」
「地上所有的人類全都消失算了!」
「……咦?啊,呃……」
瑪貝拉斯以眼神指正黎修莉。
「你們的事情我也正在調查中,如果查出什麼線索,我會馬上跟你們聯絡的,能不能請你們再等一陣子呢?我一定會抽出時間查明的。」
精靈島。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學院長……」
看她急着出門,絲諾和喬許也趕緊站起身來:
儘管無法冷眼旁觀,但……絲諾他們都還只是孩子,無法插手干預政治。
「嗯,所以我在想,既然已經知道這件事,是不是能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出一份力呢?」
「我……」
「你相信嗎?絲諾,兩百年前——從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時間點開始,直到遇見我爲止,黎修莉都一直因犯罪而被關在煉獄裏……就連黎修莉這名始祖精靈、掌管一個顏色的精靈女神都必須受到責罰,她究竟犯下了什麼樣的過錯?接下來她會做些什麼事、陷入什麼樣的情況中呢?」
然而某天,他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瑪貝拉斯不是說過嗎?都是因爲戰爭,願意出資贊助學院的人才會減少,再這樣下去,學院恐怕會關門大吉,你將無法繼續守護這些學生們!」
「抱歉,我還得再出門一趟。難得你們特地登門拜訪,我卻沒能幫上你們的忙。」
看來她似乎察覺到了絲諾等人來找她的原因。
「我看他不太像沒事……」
「算我求你,唯有這點請你千萬不要誤會,黎修莉!」
「好。」
「下面世界的戰爭打得那麼激烈嗎?」
「黎修莉。」
專門孕育精靈的天上樂園——
絲諾繞到喬許面前擋住他的去路,探出身子望着他。
「我不需要瑪貝拉斯以外的人,只要有瑪貝拉斯就夠了;除了瑪貝拉斯以外,每個人都好齷齪!」
*
或許是察覺到周遭衆人的臉色凝重吧?瑪貝拉斯微微一笑,說道:
「黎修莉……」
他驚醒般地揚起臉,單手揪住自己的瀏海。
「能力所及的範圍?」
截至剛纔爲止,她還爲了這個時代的學生和精靈間和睦相處的模樣感到羨慕。
絲諾萬萬想不到始祖精靈居然會變成最弱小的勃來,喬許本人卻如此確信着。
絲諾覺得自己的頭好像受到了重擊。
瑪貝拉斯瞬間切換成一絲不苟的學院長作風,站起身來:
黎修莉旋即抗議道:
(這裏並不是樂園……這裏是人造的場所,而非人人夢寐以求的樂園!)
月讀擔心地仰望着絲諾。
「我不要緊啦,畢竟這是肩負學院未來的學院長應負的責任啊!」
「喬許……」
「還有,要當個乖孩子喔,黎修莉。」
——喬許緩緩地將事情的原委娓娓道來。
「她說自己那時正在受懲罰,所以纔會暫時變成勃來。那段期間,黎修莉的靈魂幾乎都被關在煉獄裏。」
喬許終於回過神來。
瑪貝拉斯將茶水一飲而盡。
「她打從第一次見面就很喜歡我,我原本以爲她喜歡我演奏的神曲,然而其實並非如此……」
絲諾不禁再度和喬許面面相觀。
迄今一直望着窗外的黎修莉突然狠狠地咒罵道。
瑪貝拉斯不再多說,就這樣默默地走出房門。
「不……抱歉,我實在騰不出時間。」
「討厭,我纔不理你呢!」
這時,絲諾終於明白他想說的話。
絲諾點點頭。
看到她的笑容,絲諾的胸口爲之一緊。
面對絲諾的話語,喬許誠懇地頷首道:
「遠從十年、百年前開始,他們就老是打仗,一點都學不到教訓!而且還把這麼多同胞拖下水……我討厭他們!他們最好全都給我消失!」
「你又要出門?不行啦,剛剛纔發生那種事耶!」
瑪貝拉斯無奈地說道:
「喬許!」
(我從來沒想過……原來這座精靈島正面臨如此重大的危機。)
伴隨着「喀!喀!」的腳步聲,瑪貝拉斯逐漸離去,絲諾覺得她的背上似乎揹負着某些沉重的事物。
「……接下來——」
「這所精靈島學院的學生並非同一個國家的國民喔,黎修莉;就算克拉斯特政府不肯諒解,只要能說服梅尼斯的高官……」
他變了。
「那你說爲什麼那些人要傷害瑪貝拉斯?」
「我不准你走!你每天不眠不休地四處拜託人家,卻沒有人想聽你的話;不只如此,他們還強調『如果想要經費,就必須放學生回國』。人類只會將自己任性的慾望強加在別人身上,傷害瑪貝拉斯,你明明只是想守護這裏而已呀……再這樣下去,你會累出病來的!」
正面端詳瑪貝拉斯的臉,絲諾這下完全明白了——黎修莉說得沒錯,她看起來疲累不堪,臉頰也消瘦許多。
兩百年——他喃喃說道。
瑪貝拉斯一時語塞,身旁的黎修莉講話則越來越激動及大聲:
(難不成……!)
絲諾的腦中驟然浮現唯一的可能性。
「難不成和瑪貝拉斯學院長有關係……」
他趕緊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曾經聽黎修莉說,她只跟一個人訂過契約。」
絲諾不禁望向遠方的學院長室。
「肩負學院長之責的瑪貝拉斯、地上的戰爭、黎修莉的罪孽……我總覺得這些事件之間互有關聯。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但是如果能幫助黎修莉,或許她就不會犯下那起重罪了;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纔行——」
「可、可是!如果黎修莉不會犯下罪孽,將來會變成怎麼樣呢?」
絲諾加強說話的語氣,想阻止喬許魯莽行事。
喬許和黎修莉的相遇起於她的罪孽……然而假使黎修莉沒有犯下罪孽呢?
假如黎修莉和瑪貝拉斯就這樣一直幸福地走下去……她就不會犯罪,也不會被關進煉獄。
如果不被關進煉獄,她當然也不會變成勃來。
這麼一來……
「嗯,我跟黎修莉或許就不會相遇了吧。」
他儼如預言者般地表示。
「喬許!」
絲諾語帶責備地打斷他的話。
喬許跟黎修莉不會相遇。
也就是說……
(未來將會改變!)
可是,這樣一來——
(萬一他們是因這場戰爭而喪命呢?)
月讀揪着絲諾的衣服嗅了嗅。
接着,她以雙手慢慢推開下一扇通往聖堂的門。
她知道喬許非常重視黎修莉,也知道每當他提起黎修莉,表情總是洋溢着幸福。
在月讀的帶領之下,絲諾朝着森林深處邁進。
(喬許真偉大。)
「怎麼了?月讀。」
(不會吧!難道安傑洛……跟安潔莉卡會……!)
這兩百年來,森林幾乎沒什麼變化。像這樣漫步在一片綠意之中,絲諾不禁忘記自己和衆人正置身於兩百年前的不同世界。
「可是這個——好像是那個……呃,好像是那座聖堂的巨大管風琴的琴音喔。」
然而——
然而或許是音量太過微弱,身爲人類的絲諾實在聽不太清楚。
他極爲羞怯地再度邁出步伐。
平常絲諾都會避免偏離步道太遠,今天卻……
「……我想也是。」
「呃……我們好像已經走到偏離小徑的地方了。」
過了半晌之後,絲諾從樹叢間瞧見熟悉的某棟建築物。
(我救得了安塔娜莉亞與安傑洛他們嗎……?只要能拯救他們,布蘭卡就能夠免於受傷?)
絲諾愕然地說道:
絲諾擊掌道。
不知道是不是黃昏將至的關係,四周已經染成一片火紅的橘色。
(兩百年後,我跟布蘭卡是不是就不會相遇了呢……?)
除此之外,在同一時期,布蘭卡恐怕還失去了另一個人。
他彷佛看穿絲諾心思般地說:
他的背影慢慢地漸行漸遠。
「嗯嗯?」
——不,她沒有如此寬闊的胸襟,也不像喬許那麼遊刃有餘:光是「這個世界存在着於布蘭卡心中佔了極大分量的前神曲樂士」這個事實就令她心神不寧,甚至被無聊的嫉妒牽動思緒,根本無暇顧慮到布蘭卡。
絲諾鬆了口氣。
「該回去了吧?喬許小哥已經先走了耶。」
布蘭卡的前一位契約樂士早在兩百年前就過世了。
震耳欲聾的巨大管風琴音瞬間迎面而來。
爲了避免學生進入森林開演奏會時迷路,校方在精靈之森設置了一條小小的步道。
彈奏管風琴的人並非帕里亞,居然是普莉姆羅絲。
「……可、可是……這樣喬許也無所謂嗎?就算將來我們回到原來的世界,你跟黎修莉之間的羈絆或許也會消失……」
「不會吧……」
既然迷路了,不如去聖堂向演奏者問路吧。
愣怔地隨着樂曲抬起臉的絲諾望向位於稍高處的演奏席,接着不自覺地喚了一聲:
爲什麼是兩百年前?
「啊、抱歉,月讀。我好像稍微放空了一下。」
「果然是聖堂。」
說不定在這個兩百年前時代,布蘭卡也會遭遇鉅變,她卻……
——不知不覺間,絲諾已經走到建築物外面了。她在新芽遍佈的地面上快步走着。
過了半晌,儘管月讀相當擔心絲諾,她依然邊走邊不斷地躊躇着。
如果絲諾能像喬許一樣盡己所能,或許就能救得了那三人。
「這下有救了。」
「咕嚕!」她嚥下一口唾液。
「包在我身上!」
月讀擔心呆立在一旁的絲諾,於是探出身子望向她的臉。
「嗯、嗯。」
她一直以爲布蘭卡之所以會失去他們,是因爲身爲人類的他們壽命已盡;他們享盡天年,所以布蘭卡只能迎接這無法避免的別離。
「糟糕,宿舍該往哪邊走?」
布蘭卡似乎曾經說過自己在兩百年前失去了上一位神曲樂士。
——不是其他時間,或許就是「現在」。
「嗯……不過我不太喜歡這種音色……應該說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嗎……」
「你說神曲?」
(兩百年前的罪孽……兩百年……)
「絲諾……我說絲諾啊!」
「管風琴!」
絲諾捫心自問。
(說不定我救得了他。)
打從跟喬許分散之後,絲諾便連自己怎麼走、走到哪裏都不記得。由於周遭矗立着零散的樹木,可見這裏是一座森林。雖然她還沒踏進森林深處……
「啊!」絲諾屏住氣息。
絲諾悄悄打開厚重的大門,溜了進去。
「兩百年」這個數字……
(確實有人彈奏着管風琴,是帕里亞嗎?)
「謝謝你,月讀,麻煩你帶我過去。」
不知道爲什麼,絲諾覺得無法再追上他,只能佇立在原地。
(這首曲子好像蘊含着一股不尋常的力量……)
「喬許……」
(布蘭卡失去無可替代的三個人的「時刻」……)
就是絲諾不小心闖進來的兩百年前——「此刻」!
既壯麗——又帶着一股不祥之兆。
「我不清楚該走哪條路回去,不過那邊好像傳來了神曲的聲音耶!」
注意到周遭空無一人的絲諾這才趕緊邁出步子。
初次來到這裏時沒空好好欣賞這座聖堂,仔細一瞧,這座純白色的聖堂在夕陽下顯得無比莊嚴。
月讀用力抱緊絲諾,她這才終於回神。
爲什麼是這個數字?
「唉呀?這不是絲諾嗎?」
月讀顫抖着小小的身軀說道。
「嗯,的確沒錯,說不在意是騙人的,畢竟我喜歡她……然而正因爲我喜歡她,才希望她能免去痛苦……除此之外,我都無所謂。」
絲諾彷佛感受到聲音所給予的壓力。
她隱約記得他曾親口對自己這麼說。
(如果我今天站在喬許的立場,能像他一樣豁達嗎?)
「不論怎麼叫你都不回我,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呢!」
這樣一來,布蘭卡就不會失去心愛的人了;不只是身爲人類的安傑洛他們,就連布蘭卡的主人——安塔娜莉亞或許也能得救,他也不會因此發狂。
「咦!」
……該不會我的任務是保護這個世界的安塔娜莉亞吧?我是因爲這個原因而被召喚來的嗎?絲諾暗忖。
聽得見管風琴的琴音,便代表聖堂在附近,而且有人正待在那裏。
然而她的腦中依舊佔滿了方纔的思緒。
正面望向那座聖堂,只見它的外型是兩座相對稱的高塔。由於兩百年後的聖堂已經崩毀,所以絲諾等人從未看過它的全貌——其實門前呈現一個巨大的拱形。
如果換成是自己,還能這樣全心全意地爲對方着想嗎?
(這麼一來!)
她的腦中一直覺得這數字不太尋常。
聞言,絲諾側耳傾聽。
她默默地持續望着他的背影。
絲諾茫然地環視四周。
他唯一的主人,白之女神——安塔娜莉亞·席拉·克拉莉泰萊絲……
絲諾宛如忘記呼吸一般,愣愣地佇立在原地。
(嗚哇!)
絲諾不自覺地垂下眼簾。
「絲諾?再杵在這裏的話,晚一點就什麼都看不到羅?」
絲諾獨自在走廊不斷髮抖。
「咦,大小姐?」
這是正確的抉擇嗎?
似乎聽見絲諾呼喚的她身軀顫動了一下,停止彈奏。
帕里亞坐在普莉姆羅絲身旁。
不知道爲什麼,連娜諾波妮特也在場。
「絲諾學姐。」
看見絲諾後,娜諾波妮特點頭行了個禮,帕里亞則是舉起整支柺杖,指向絲諾。
「咦,這不是絲諾嗎?真虧你找得到這裏!」
「沒有啦,我是因爲聽見管風琴的聲音、隨着琴音走過來的。」
絲諾不好意思說其實自己差點迷路,只好支支吾吾地矇混過去。
「話說回來,想不到剛纔那首曲子居然是大小姐彈奏的!是什麼曲子呢?」
沒記錯的話,方纔她所彈奏的似乎就是絲諾等人剛到這時代時,帕里亞所彈奏的那首曲子。
絲諾在下方比手畫腳地表示那首曲子魄力驚人。
「真不好意思……能得到你的讚美,本人深感光榮。」
見帕里亞略帶羞赧地如此表示,絲諾不由得睜大雙眼。
「咦,意思是說那首曲子……」
「剛纔那首曲子的作曲人正是帕里亞喔!絲諾。」
絲諾驚訝地重新望向帕里亞。
「不過它現在其實只算是半成品,再過沒多久就可以完成了!我甚至連曲名都取好羅。」
「喔?什麼曲名?」
「——(炎帝之紋章)。」
這句話突然鑽進絲諾耳裏。
絲諾原本懷疑自己聽錯了,然而……
絲諾將視線轉向普莉姆羅絲方纔坐過的地方;她第一次見到管風琴的演奏臺,看起來真不是普通複雜。
而且帕里亞的病還是一種總有一天會令他心臟停止跳動的病。
「嗯,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教了。」
『我的炎帝之女』……
「原、原來是這樣啊……」
因爲他的關係,害得絲諾跟普莉姆羅絲一度動了干戈。
「帕里亞……」
重新端詳這架琴,確實大得不像話,同時帶給人一股壓迫感。
絲諾點點頭。
(是我多心嗎?總覺得他的表情跟瑪貝拉斯好像。)
「喔?原來要坐在這裏彈呀。」
(啊……)
第一次聽見「炎帝」一詞,是從艾琉德隆這位上級精靈那裏聽來的。
手指可說是所有神曲樂士最重要的部分,無論是管樂器、絃樂器都是如此,當然——鍵盤樂器也不例外。
「怎麼會這樣……」
「我又發病了……這種疾病會讓體內的肌肉逐漸僵硬,因此別說是手腳,醫生說總有一天,我甚至會因爲心臟停止跳動而死。我原本以爲還可以再撐一陣子,不過最近雙手頻頻顫抖,已經無法再長時間彈琴了……我的手似乎失去了力氣。」
原來如此,難怪最近普莉姆羅絲常常一個人獨自行動,應該是覺得絲諾連一項絃樂器都應付不來,找她商量也是白搭吧。
此時,那諾波妮特難得插嘴表示:
「炎帝……?」
接着,他開始熟練地翻閱樂譜。
「所以我剛纔纔會請普莉姆羅絲幫我彈奏(炎帝之紋章),好讓我調整曲調。畢竟這些音數我已經無法應付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它的形狀像極了三面鏡化妝臺。
(想不到會在這地方聽到這個詞……)
絲諾永遠忘不了——夫拉梅爾·艾琉德隆,有着一頭燃燒般的紅髮,是紅之女神的聖獸;然而不知爲何,紅之女神與他斷絕關係,他也相當憎恨人類,以及——布蘭卡。
手指產生障礙,便等於宣告樂士生命的終結。
從那之後,絲諾便極力避免聽到這個詞。
「咦,改練鋼琴?」
真不愧是侯爵千金,連謙虛起來都極爲優雅。
的確很巨大。
說完,普莉姆羅絲朝着帕里亞低頭行禮,娜諾波妮特趁機打岔說道:
面對帕里亞驚人的告白,絲諾爲之一愣。
其實沒有人排斥她,但她總覺得無法踏入這三人的小圈圈之中。
嚇了一跳的絲諾彷佛捱了一鞭。
(好巨大。)
絲諾歪了歪頭,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普莉姆羅絲說:
望着三人互相敞開心房的模樣,絲諾開始覺得有種奇妙的落寞感。
然後——
「我的手指已經不中用了……再過沒多久,它們就會跟這隻腳一樣,變得跟石頭差不多——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爲神曲樂士製造樂器,打從老姊成爲神曲樂士之後,我便打算悠哉地繼承家業,後來卻染上了可惡的疾病……」
說到底,普莉姆羅絲的鋼琴技巧原本就與小提琴不相上下。前往精靈島時,她只是覺得鋼琴不方便搬運,所以才選擇攜帶小提琴。
「你想不想再靠近一點過來看?」
帕里亞若無其事地說着,拿起譜架上的樂譜。
絲諾再度睜大眼睛。
她理所當然地說着。
「絲諾,這件事我還沒對你說,其實……我打算放棄小提琴,改練鋼琴。」
「因爲兩名演奏者天賦異稟。」
「所以我纔會過來找專攻風琴的帕里亞商量,畢竟他見多識廣;而且……彈過他所製作的風琴之後,我開始覺得風琴是一種相當美妙的樂器。」
絲諾喫驚地望向普莉姆羅絲,只見她害羞地摩娑手指,說道:
「帕里亞過獎了……畢竟我的專攻樂器就是鋼琴,早就習慣彈鍵盤了。」
絲諾不禁好奇——爲何要在這裏設置一臺這麼大的管風琴呢?
他自嘲地笑了。
「超大的!感覺好像要被管風琴吞噬一樣,」
「好、好麻煩喔!」
絲諾對這樣的表情似曾相識。
「嗯,反正這件事再苦惱也於事無補,那一天早晚會來,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畢竟這是我的『命』嘛!」
帕里亞說。
「爲、爲什麼……」
「可是,正因爲如此,我纔會覺得幸好能在自己完全不能彈琴之前遇到普莉姆羅絲,而且似乎也幫上了她的忙。」
絲諾咬牙切齒地想道。
「你說能彈琴的日子不多……是什麼意思?」
「沒錯,我的腳有一天突然無法動彈。正當我打算自暴自棄時,老姊決定教我作曲,從此之後,我開始了作曲的生活;着手作曲之後,我開始在意起每個音階,最後重新開始製作樂器。這架管風琴是我的夢想,它證明渺小如我,也能做出這麼龐大的樂器。做出這些成果之後,我逐漸覺得人生充滿意義;就算我的腳不能動,依然能製作樂器,而且也能作曲……儘管繞了些遠路,不過我終於開始覺得這是很好的生存方式。但是——」
「咦?」
「如果從現在開始教,我姑且還能教你不少相關技巧,因爲鋼琴跟風琴並不相同,不過差異不大就是了。」
「沒有啦,我看你從剛纔就一直盯着管風琴,所以……」
娜諾波妮特好像也專攻鋼琴。
絲諾從來不知道這件事,她直直地凝視普莉姆羅絲。
從前的他曾稱普莉姆羅絲爲「炎帝之女」,在她情緒不穩時趁虛而入,操縱着她。
儘管娜諾波妮特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不過或許是因爲聽到帕里亞的邀請而感到十分開心吧?她揚起嘴角,走向演奏臺。
她不清楚這兩個字代表的意思,然而每當聽見這個詞彙時,周遭總會發生不祥的事情。
然而光是手鍵盤居然就有五段,音栓的數量也出奇地多。
望着下意識皺起眉頭的絲諾,帕里亞苦笑道:
他催促娜諾波妮特演奏。
他定定地注視着絲諾的雙眼,頷首道:
帕里亞仔細地打量普莉姆羅絲,又望了望管風琴,說:
絲諾忽然想起來——
絲諾後退一步。
絲諾並非對管風琴特別有興趣,不過想一探究竟的這點也是事實,因此便恭敬不如從命地靠過去看。
爲什麼呢?
他彷佛放棄了某種無法捨棄的東西,卻又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當中的艱辛。
「炎帝」
「好啊,有問題儘管問,能幫的地方我會盡量幫……那麼現在換娜諾波妮特彈彈看吧!」
絲諾默默地點頭同意。
(我已經受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件了。)
他微微聳了聳肩,說道:
聽到娜諾波妮特的讚賞,帕里亞尷尬地搖搖頭:
絲諾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初來乍到時,帕里亞明明將管風琴彈奏得如此完美,如今卻——
「咦……」
「幫上大小姐的忙?」
「其實我不知道這種話該不該說,不過我很慶幸能遇見普莉姆羅絲;我本來以爲即使自己完成這首曲子,可能也無法親自聽到它被彈奏——因爲我能彈琴的日子不多了。」
(啊,這麼說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與珍愛的對象爲敵」更討厭的事了,更別說要攻擊普莉姆羅絲,光是想像這件事就令人不寒而慄。
「沒錯,這架管風琴這麼大,演奏起來可費力羅!」
「啊……嗯、嗯,也是……」
說完,他一臉豁達地笑了。
當時的他曾對普莉姆羅絲說:
「疾病……」
中間是手鍵盤,下面是踏板,手鍵盤的兩側則是供演奏者選擇音色的音栓。
「真的,我看了簡直一頭霧水……」
「……我也想請你多多指教。」
來到演奏席的她不禁震懾於管風琴的龐大,感嘆地嘆了口氣。
「只聽過一次?」
它實在太大了。
(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不,畢竟我是製作者嘛……成天接觸它,當然彈得順羅;厲害的人是普莉姆羅絲,她只聽我解說一次就會彈了耶!」
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牆擋在她面前——
「欸、欸,絲諾,我開始想聽你演奏神曲了耶!我不想聽別人演奏,只想聽你演奏喔!」
不知道絲諾的心情已經受到影響的月讀天真無邪地要求道。
「啊……呃,可是……」
明知月讀毫無惡意,絲諾還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永恆純白現在不在我手上。」
「對喔,這個時代的永恆純自在安傑洛那個小哥手裏嘛。」
「………!」
「可是絲諾不是會唱歌嗎?真要說的話,我還比較想聽你唱歌呢。」
——永恆·純白不在我手上。
「絲諾?」
月讀擔心地呼喚絲諾,她卻完全聽不進去。
……好懷念以前。
不管遇上什麼煩惱,只要一逕地練習永恆·純白,便會覺得好像產生了一絲能繼續前進的動力。
然而……
(在這裏,我甚至連這個權利都沒有!)
絲諾受到了打擊。
現在自己的手中什麼都沒有。
沒有永恆·純白。
(……甚至連布蘭卡也不在。)
「……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呢?我總覺得我們已經認識一段時間了。」
「莫非這就是戀愛?」
絲諾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頭。
(嗯嗯嗯?)
絲諾斬釘截鐵地說道,她可不想被當成愛偷喫醃菜的人。
安塔娜莉亞失望地銜着手指,動作真是可愛得不得了,然而另一手拿着的醃蘿蔔實在有點殺風景。
我纔想問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什麼……?」
對喔,這麼說來……絲諾想起來了。
「啊,是喔……」
*
「咦,連布蘭卡也?」
就這樣,絲諾隨着光點漫步了半晌,忽然聽到奇怪的聲音。
某處傳來了吆喝聲。
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也不對。」
「安傑洛和安潔莉卡的老家是醃菜老店,他們做的醃菜很好喫喔!我個人比較喜歡喫醃製時間不長的醃菜,所以常常來這裏偷喫……啊,對了,既然來到這裏,就表示你也……」
同時……爲什麼呢?
「莫非這就是愛?」
絲諾忽然覺得自己的手中空無一物。
大家都在過去的世界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
「不瞞你說,我也想跟安傑洛他們一樣醃醃看醃菜。布蘭卡說我鐵定辦不到,於是我就忍不住……因爲我想證明自己不會被區區醃菜難倒嘛……」
「呃,這個嘛……對、對了,布蘭卡……」
絲諾皺起眉頭。
絲諾感到困擾不已。
就在大家各自忙於自己的目標時,唯有絲諾一個人感到茫然無措。
「布蘭卡也不太願意喫,說是醃菜很臭……」
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想獨自調查衆人回到過去的原因實在有點困難,況且絲諾也不知道該調查些什麼、從哪裏着手。
踏進森林,只見空中四處漂浮着如金砂般的光點,大概是喜愛夜晚的精靈吧?這裏的精靈數量果然遠比絲諾的時代來得多。
最令安塔娜莉亞喫驚的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絲諾,對於自己差點成爲醃菜石的肉墊一事則毫無自覺。
絲諾忽然感覺臉頰一陣冰涼。
不知爲何,安塔娜莉亞失望地垂下頭,懊惱地說道:
「這樣啊?醃菜明明非常好喫的……」
(奇怪……)
黛西他們現在正埋頭尋找回家的線索,喬許也下定決心爲黎修莉出一份力。
想吹吹夜風的她尋找風吹來的方向,就這樣在這一帶信步而行。
「請、請問……」
「是的,他說他最討厭酸梅,每次一見酸梅就逃。明明那麼喜歡人類的食物,卻唯獨聞到醃菜的味道就不喫。」
接着,她獨自走出籠罩在黑暗中的學生宿舍。
最後,直至深夜,絲諾依然被白天的事情困擾得夜不成眠。
「請問……布蘭卡也討厭酸梅嗎?」
瑪貝拉斯好像還在地上辦事。
絲諾趕忙環視四周,值得慶幸的是布蘭卡似乎不在這裏,她總算鬆了口氣。要是「那個」布蘭卡看見絲諾,肯定會像看到蟲般地將她趕走。
安塔娜莉亞歪着脖子問道。
「嗚哇哇,危險!」
「我記得你叫做……絲諾?」
而且,抱在她懷中的(真不知是從哪裏弄來的),是一顆跟絲諾同樣高度的巨石……
她驚訝地望向安塔娜莉亞。
「呃……」
(呃,算了,反正她是精靈,就算被壓扁也死不了吧。)
絲諾呆住了,那對雙胞胎灌輸給白之女神的似乎都是一些沒營養的知識。
「不對。」
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結果……
原來如此——絲諾明白了,難怪她會在三更半夜獨自舉起那麼巨大的石頭,看來這是瞞着布蘭卡偷偷進行的特訓。
『我最討厭什麼醃菜了!』
即使想演奏永恆·純白,現在的契約主人也不是絲諾。
安塔娜莉亞噘着嘴說道。
「不、不是,完全不是。」
(我該怎麼辦呢……)
絲諾心想:
這點讓絲諾感到非常訝異,同時懷疑他所說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畢竟跟絲諾在一起的布蘭卡可是個成天喫着酸梅的醃菜狂……
她什麼事都辦不了。
安塔娜莉亞目瞪口呆地問道。
(唉,我不行了……)
「這樣啊……」
她是什麼時候湊過來的?安塔娜莉亞定定地凝視着絲諾。
(我好怕。)
安塔娜莉亞悲傷地說道:
(我卻……)
她悄悄地躲在樹叢中,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咦,那該不會是安塔娜莉亞吧?)
無論怎麼想,這片黑暗中都不應該有這種聲音。
(這麼說來,我們剛到這裏時,布蘭卡好像曾經對安傑洛他們說過這樣的話……)
「嗯,是啊……」
「喔、喔……」
「呃,這塊石頭那麼大,我看連桶子都會被壓爛吧……」
安塔娜莉亞沒頭沒腦地說道。
「那……外遇?」
面對絲諾的疑問,安塔娜莉亞頷首道:
不只如此,就連普莉姆羅絲與娜諾波妮特也一心一意地想讓自己更上一層樓。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安傑洛曾經說過一句話:『如果遇到對的人,在相遇的一瞬間就會明白。』它就像人人皆有機會遇到的魔箭,會射穿每個人的心,那種感覺就叫戀愛……」
很不可思議地,黑夜居然不令人感到懼怕。
或許是因爲這間寢室與她平常居住的閣樓不同、異常寬闊的關係吧?
安塔娜莉亞瞧了瞧自己帶來的石頭,又看了看桶子——接着似乎想到了什麼,雀躍地坐到醃菜桶上。
不出所料,安塔娜莉亞馬上就在絲諾面前被石頭拌倒,而且恐怕即將被自己手中的石頭壓扁——思及此,絲諾忍不住從樹叢中衝出來。
絲諾拍拍沒有放置重石的醃菜桶說道。
在極近的距離之下,絲諾被標緻可人的安塔娜莉亞看得臉紅心跳。
雖然她不清楚精靈的味覺究竟如何,不過所謂的喜好能這樣輕易地說改就改嗎?
「三更半夜的,你在這裏做什麼呀?」
她說得沒錯,彼此相互凝望之後,絲諾的心情也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
在睡不着的這段時間,這個問題彷佛永不止息的旋轉木馬般,於絲諾的腦中來回盤旋。
站在那裏的正是布蘭卡所侍奉的主人——白之女神安塔娜莉亞。
爲了揮別沉重的心情,絲諾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熟睡中的月讀,爬下牀鋪。
(話說回來,爲什麼他會突然喜歡上醃菜?)
(——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被這世界排除在外……!)
「呼,果然還是這裏最能令人靜下心來。」
絲諾躡手躡腳地朝聲音傳出的方向一瞧,想不到吆喝聲居然來自於白天跟蹤安傑洛等人時發現的醃菜醃製場(?)。
她正拚命地想將一個大石頭放到醃菜桶上,不過似乎力不從心,只見她抱着石頭東搖西晃。
絲諾即答——這也太突然了吧?
(晚上也看得到精靈啊……)
「唉呀?」
「……嘿咻……嘿、嘿咻!」
「你在胡說什麼。」
她用力拉住安塔娜莉亞的手臂,將她從巨石的掉落處救出。
「唉,怎麼都不是呢?好可惜、好可惜喔……」
說着說着,她開始啃咬手中的那塊醃蘿蔔。
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奇妙的沉默。
(我應該告訴她真相嗎?)
望着專心啃食醃蘿蔔的安塔娜莉亞,絲諾不禁如此想着。
找應該對她說嗎?我來自未來的世界,是和布蘭卡締結過「契約」的樂士……
告訴她——我來自於兩百年後的世界。
如果把一切全部告訴她,她會如何回應呢?
(……會像布蘭卡一樣躲避我嗎?)
「呵呵呵。」安塔娜莉亞忽然笑了。
「你看起來好像有話想對我說耶。」
「呃……」
被看穿心思的絲諾不自覺語塞。
「想說什麼就請說吧!只要把我當成鏡子之類的東西就好。」
「鏡子?」
「對,鏡子。」
望着映照在安塔娜莉亞眼眸中的自己,絲諾不禁低嘆。
她一點都沒有注意到現在的自己其實一臉窩囊樣,宛如走出店外卻依然對想要的商品戀戀不捨的小孩……
「那個……其實……」
猛一回神,絲諾已經不自覺地將一切和盤托出。
絲諾覺得非常沮喪,無論如何都不需要兇成這樣吧?
鳥和羊睡着了 大家都睡着了之後……
他的動作是如此溫柔,宛如要抱緊自己的戀人一般,令絲諾的胸口一陣悸動。
「什麼……?」
「真不可思議呀!你的契約精靈外貌和布蘭卡如出一轍……而你和朋友們則自未來回到這個過去的世界——」
你不是說過,會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她實在無法在當事者面前說出「你以後會死」這種話,畢竟安塔娜莉亞應該也不認爲自己會在兩百年後的世界缺席。
「我對這種矮冬瓜沒興趣,只要有你、安傑洛跟安潔莉卡就好——其他的人都不需要!」
她的聲音令人難以抗拒——
現在的你卻用那張嘴開口罵我?說你不要我、不需要我。
這些布蘭卡曾不斷對她訴說的甜言蜜語,現在卻改變了對象。
在庭院和牧場中
『有我在你身邊。』
(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輕易對她說出這些話?)
「別鬧了!」
安塔娜莉亞的眼神令絲諾爲之一震,她的眼神是如此堅強、直率,彷佛知道某種絲諾所不知道的祕密。
「布蘭卡,你要跟人家好好相處纔行喔,她對你來說肯定是位不可或缺的人……」
絲諾心中明白,過去的布蘭卡壓根不認識絲諾;但是被一樣的嗓音、一樣長相的人嫌棄至此,她實在不得不這麼想——
——接着重疊。
自己來自於兩百年後的世界。
想到這裏,絲諾忽然覺得體內冒出了一股難以壓抑的怒火。
完全無視絲諾的他以一副擔心孩童安危的語氣說道.
(我又不是故意來找你的。)
這是一首絲諾熟悉已久的無名搖籃曲。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到原來的時代,也不知道該在這個時代做些什麼。
——只有一件事絲諾說不出口,那就是她曾和布蘭卡締結契約。
冰冷地說着的他拉着安塔娜莉亞的手臂,一把擁進自己懷中。
「抱歉,其實我已經從瑪貝拉斯那裏得知你們的身分了;事實上,告訴她最近精靈島異象頻傳的人也是我喔!現在這座精靈島上似乎正在醞釀着什麼大事……」
「大騙子!」
「原來你在這裏啊,安塔娜莉亞!」
「來吧!」安塔娜莉亞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嗓音催促着絲諾歌唱。
布蘭卡目瞪口呆。
然而,布蘭卡——
絲諾忍不住背對他。
而且自己的契約精靈和布蘭卡長得如出一轍。
聽完絲諾的話,安塔娜莉亞瞪大雙眼。
絲諾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絲諾頓時覺得非常尷尬,偏偏在這種地方以這樣的方式將現在的布蘭卡與兩百年後的布蘭卡混爲一談……
「……我現在手上沒有樂器。」
他推翻安塔娜莉亞的說詞,說道:
——說穿了,自己也不過是安傑洛和安潔莉卡的替代品……
說完,她緩緩地牽起絲諾的手。
「我不是跟你說過晚上很危險、不要一個人出來亂晃嗎?安塔娜莉亞。」
「又是你啊。」
絲諾的心頭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
「什麼……」
(啊,真好聽……)
——你不是說過心中只有我嗎?
(我已經分辨不出哪邊是我的歌聲、哪邊是她的歌聲了,簡直就像將水混進水裏一樣。)
正當絲諾如此思忖時——
——睡不着的孩子啊
她驟然望向絲諾說道。
「咦……」
(咦……?)
『你眼裏只要有我就夠了。』
這一瞬間,布蘭卡曾訴說過的一字一句忽地重新迴盪在絲諾耳邊。
「絲諾,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聽聽你的神曲?」她說。
再怎麼說,她也是一位女神,不至於會在夜晚獨自散步時遭遇危險吧?然而安塔娜莉亞無意反駁。
他傾訴的對象不是絲諾,而是其他人。
「你願意相信我嗎?」
發現絲諾也在的他毫不掩飾地露出兇狠的目光。
「別這麼說嘛,沒注意到的人是你纔對喔!」
「我的……神曲?」
然而……
「對我們精靈來說,想了解你們人類,最快的方式就是聽你們的神曲,這樣我就可以深深地瞭解——你們所說的靈魂深處。」
「你不可能是我的契約精靈,那傢伙並不是你,所以我也不需要你!」
絲諾朝着布蘭卡大聲怒吼道。
因爲絲諾察覺到萬一說出口,便不得不解釋安塔娜莉亞不在布蘭卡身邊的理由。
(我、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真傻,這個布蘭卡並沒有跟我締結契約,根本不認識我呀……)
這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時光,彷佛被冬日寒氣凍結的冰柱,在溫暖的氣候下一點一滴地融化成水。
此時,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
聽了絲諾的歌聲半晌後,安塔娜莉亞居然開始跟絲諾合唱。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絲諾驀然驚醒。
(!)
嘎沙,附近的草叢出現動靜。
一股無以名狀的憤怒從腹內不斷湧現,絲諾實在壓抑不了自己的怒火。
「抱歉,布蘭卡,不過多虧如此,我才能遇見絲諾、和她好好暢談一番,這對我來說很有意義喔!」
事出突然,絲諾實在不該如何回應。
不對。
一次又一次,這些話語曾讓絲諾聽得幾近心煩。
一切的一切。
他的呢喃帶有愕然的意味。
「你不知道嗎?你們人類的肉體生來就是一種樂器喔。」
聽了絲諾的告白,安塔娜莉亞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喫驚。
「你在說什麼蠢話。」
爲什麼呢?這首「搖籃曲」理應只有絲諾知道,應該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曲子,爲什麼她會唱呢?
她微微笑道。
「布蘭卡!」
「彼、彼此彼此!我纔不需要你呢!」
絲諾驀然一望,發現站在那裏的居然正是一臉不悅的布蘭卡。
(如果你沒有失去安塔娜莉亞,是不是就不會選擇我!對你來說,我只不過是替代品而已嗎?布蘭卡!)
「呵呵。」她調皮地笑了。
這首歌對她來說應該十分陌生,然而無論是歌聲、音準都合得恰到好處;不只如此,她的合唱彷佛填補了這首歌的缺陷,讓它變得更豐富,響徹夜空。
「可、可是……」
『我是你的人。』
再怎麼說,她可是活過不知多少歲月的女神——白之始祖精靈。
「我不是叫你別再跟這傢伙扯上關係嗎?況且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這傢伙怪怪的、來路不明!」
很不可思議地,每個人聽了之後,都說從未聽過這首歌。
旋轉、擴散、
「你在鬼扯什麼啊?」
「那就由你來吧。」
彷佛這纔是這首歌的原貌!
絲諾在她的循循善誘下閉上雙眼,就這樣慢慢地開始振動喉嚨。
「沒、沒什麼,忘記我說的話吧!」
爲什麼她的歌聲能和自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呢……
這裏是他們的世界,不是自己和布蘭卡共存的世界。
現在的布蘭卡不可能知道兩百年後的布蘭卡說了些什麼。
就算跟他說了又能怎樣呢?
絲諾自己非常清楚這一點,但是……
(爲什麼?)
——即便如此……
絲諾還是不想承認這裏的布蘭卡其實一點都不將自己放在心上。
一點都不想承認。
「絲諾,請等一等,絲諾!」
她對安塔娜莉亞的呼喊置若罔聞,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
*
(我真傻、我真傻、我真是太傻了!)
從布蘭卡等人面前逃走的絲諾沒有回去宿舍,而是信步走到位於森林深處的湖畔。
這座湖的四周環繞着山崖,如果說它是一個大研磨鉢的底部,倒也有幾分相像。
該處飄蕩着一股不可思議的氛圍,既靜謐、又微微籠罩着古色古香的氣息。
另外,絲諾也知道這是一處特別的場所。
——這裏有一道通往異世界的門。
「異世界」
那裏正是絲諾出生的地方。
那是一個僅有少數人可以通過的夢幻世界……
某個敵視絲諾的人物告訴她:「你是來自『異世界』的異邦人。」
絲諾尷尬地沉默了半晌,之後……
『你有帶樂器嗎?』
當時,這座湖在與他的戰鬥後變得慘不忍睹,在這個時代卻依然美麗如昔,這點令絲諾略感欣慰。
絲諾面對着眼前的湖水,悄悄傾吐着誰也聽不見的喪氣話。
「……?」
這一望,布蘭卡突然焦躁地微微一動。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呢?絲諾完全想不透。
過了老半天,絲諾才終於擠出這句話。
(啊,我看過這種表情。)
「咦?」
他略帶羞赧地(如果絲諾沒看錯的話)喃喃補充說道。
只爲了自己一個人而傷害許多人——絲諾辦不到。
「早知如此,當時我應該回到另一個世界纔對。」
(米那吉·克羅多……不對,他的本名是什麼?)
無可奈何的她只好爬上纏繞着會場牆壁的藤蔓,由露臺潛入會場。
欲言又止的布蘭卡朝絲諾跨出一步。
絲諾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原本想爲普莉姆羅絲加油的絲諾不小心睡過頭,無法進入比賽會場。
在一年級的學期末時,她遇見了同爲「異邦人」、來自異於波利佛尼卡大陸的另一世界的朋友——米那吉·克羅多。
不只如此,他還說出了更驚人的事實——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撇過頭。
(剛纔他明明將我嫌棄得一文不值。)
此時,四周颳起一陣風,將絲諾的頭髮飄逸地吹向後方。
高興歸高興,然而……她也很傷腦筋。
也就是說,那裏有一道連接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門。
「我說……剛纔那首歌你唱得還不錯,聽懂了沒!」
那首唱給安塔娜莉亞聽的歌,八成也是她在那個世界學會的。
一想到這裏,絲諾便覺得胸中被一陣劇烈的焦躁貫穿。
有人用力拉了絲諾一把,絲諾這才猛然回神。
(我根本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嘛!)
——打從那天起,絲諾便與布蘭卡共同度過許多時光。
絲諾怯怯地將視線移向布蘭卡,方纔聽到的那句話實在不像是他會說的話。
所以,異世界之門最好永遠都不要再開啓——
而且也跟他戰鬥過。
睡不着的孩子啊 睡吧……
布蘭卡似乎覺得很有趣,賊笑着凝視絲諾。不,與其說是凝視,不如說他是在觀察絲諾……
絲諾一時語塞。像這樣輕鬆地和他拌嘴,彷佛在和平常的布蘭卡說話一般,導致她的口氣不禁變得粗魯。
撒落下來的這個夜晚裏
絲諾不經意地想到。
「你不只沒姿色,還口是心非,真不可愛。」
絲諾不自覺吟唱出那首歌。
「哼,我可不是擔心你纔來的……是安塔娜莉亞叫我追過來看,我才勉爲其難地過來罷了。」
「你、你幹麼啊?」
絲諾下意識地蹣跚踏入水中。
(布蘭卡——爲什麼?)
「啊……」
「你幹麼自言自語啊,真是個怪人。」
「閉、閉嘴啦!」
回頭一看,布蘭卡居然站在那裏。
就是這樣……
布蘭卡以前曾經這樣問過她。
(我知道,那裏並不是一個隨便就去得了的地方……想回到那邊,必須具備許多條件、莫大的力量,以及衆多犧牲,我很清楚這一點。)
那是映照在湖面上的滿月。
絲諾恍然大悟。
布蘭卡緩緩地在離絲諾稍有距離的位置上重重坐下。
——睡不着的孩子啊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剛纔那首歌……你唱得還不錯。」
然而,這世上確實存在着異世界,絲諾也確實是在那裏出生的。
她猛然別過頭去。
「喂,難得我誇獎你耶,你也該稍微開心一點吧?」
在庭院和牧場中
看到絲諾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他沒好氣地說道:
鳥和羊睡着了 大家都睡着了之後
老實說,絲諾很高興能和布蘭卡這樣自然地對話。
「喔?」
告訴絲諾身爲異邦人的事實以及回去方法的他,已經不在這塊波利佛尼卡大陸上了。
那是絲諾與布蘭卡的第一次邂逅。
(只要度過映照在湖面上的『月之橋』,就能回到另一個世界……)
絲諾眨了眨眼,將妨礙視線的髮絲撥到耳後,看見黑色的湖水上延展出一條金色的道路。
一道宛如注入黃金的光芒儼然成了水面上的一座橋,連接着此岸與彼岸。
「啊……」
絲諾好久沒看到他這樣的舉動了。真不可思議,當她從布蘭卡身上獲得熟悉感時,盤旋在絲諾體內的寂寞便逐漸消失了。
「想游泳還嫌太早了吧!」
「你有帶樂器嗎?」
雖然內心不抱期待,不過他果然不是自願來到這裏的。
「這……樣啊……」
當時的他就像方纔一樣沒頭沒腦地詢問絲諾:
「嗚……」
與他戰鬥的過程中,絲諾從他口中得知自己是異邦人,至於布蘭卡正是將她擄來這個世界的真兇。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有帶,就再演奏一次剛纔的曲子給我聽。安塔娜莉亞似乎很喜歡這首曲子,況且我也從來沒聽過它。」
以前,當米那吉想將絲諾送回那個世界時,皮斯等人和衆多精靈差點成爲犧牲品。
坦白說,喪失以往記憶的絲諾,至今依舊難以想像橋的另一端竟然有着另一個世界。
「……不、不用你說,我自己清楚得很!」
不知爲何,當下的她認爲只要走進那道金色光芒,便能將所有的艱辛、悲傷都一掃而空。
「話先說在前頭,我的眼中根本沒有你。」
布蘭卡沒頭沒腦地問道。
爲什麼呢?
絲諾趕忙揮開他的手。
「爲什麼這麼問?」
她被布蘭卡從異世界帶到了這裏。
它盪漾着、盪漾着。
月亮從窗戶 將銀色光芒
「什麼……被你誇獎有什麼好高興的……」
(如果我現在度過那座月之道路,是否就能回到出生的故鄉?)
「可是,剛纔……」
湖面蕩起了幾道漣漪。
彷佛引誘着絲諾。
那天是一年一度的國內大賽,目的是選出前往精靈島的推薦人選。
(假定我現在回到另一個世界……會是哪一個時代呢?)
「!」
絲諾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如今……
『你有帶樂器嗎?』
「喂,你在幹麼!」
(好懷念……)
絲諾露出微笑。
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她卻覺得彷佛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記憶。
「對了,你專攻什麼樂器?」
布蘭卡問道。
「呃、啊……是、是低音大提琴。」
「喔?」
他興致勃勃地揚起單邊眉毛。
「你有契約精靈嗎?」
「嗯,算,算是有吧。」
月讀跟……
絲諾心想——
(……以及兩百年後的你。)
然而,她說不出口。
「很強嗎?」
「月讀纔剛出生,所以我不知道他強不強,不過另一個應該……」
「喔?」
喜孜孜的他眼睛一亮。
「意思是你有上級精靈羅?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有多強?」
絲諾一驚。
絲諾覺得喘不過氣。
「——我喜歡戰鬥,因爲戰鬥是我生來的使命……可是我討厭戰爭。」
所以,她不希望她死。
「布、布蘭卡,住手……」
「那還用說!他們可是活過長久歲月的我和安塔娜莉亞好不容易找到的第一對契約樂士!他們兩個的音樂沒得挑剔,聽起來十分快樂、非常開心,聆聽之後心情會好得不得了!安傑洛負責演奏永恆·純白,安潔莉卡則負責拉小提琴;他們有時會互相交換樂器,有時則是安潔莉卡歌唱……他們的音樂沒有極限,總是搭配合得天衣無縫,其他人很難達到這種境界吧?」
她看見銀色的光芒。
「你、你好像很喜歡他們兩個嘛。」
「如果……我說如果喔,布蘭卡,如果他們——安塔娜莉亞死了的話……」
他喃喃說道。
此外,還有某個沉重的物體即將壓在絲諾身上。
「你說什麼……?」
宛如幼童般的布蘭卡倔強地說着:
假如告訴他真相可以改變未來……可以消除他的悲痛,絲諾願意失去在未來與布蘭卡邂逅的機會——絲諾心想。
然而布蘭卡絲毫不明白絲諾的苦惱,神氣地說道:
雖然彼此只有短暫交談過一次,不過絲諾並不討厭她——不,倒不如說對她產生了好感。絲諾有生一來頭一次遇到能如此自然地進入自己內心深處的人。
只要告訴他這個事實,他絕對不會讓安塔娜莉亞前往危險的地方。
絲諾不知道究竟是哪種災難降臨在她身上,令她喪命;然而只要平時加以注意,結果照理說應該會完全不同吧?假如安塔娜莉亞是死在戰場上的,那麼只要不上戰場就能得救。
「你、你幹麼!走開!布蘭卡!」
「下面世界的情況有這麼糟糕嗎?」
「這……有多強……大概跟你差不多強吧。」
「混帳!」
連絲諾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殘酷話語,差點通過喉嚨迸了出來。
(可是……可是布蘭卡,你總有一天會失去……失去那三個比生命還重要的人……)
「布蘭卡。」
「喂,你知道本大爺是誰嗎?像那種程度的上級精靈怎麼可能比得上我啊。」
「你的歌聲是不錯啦,不過說到低音大提琴,我想就差得遠了——沒有任何樂士能贏過永恆·純白和安傑洛、安潔莉卡這對搭檔。」
她並不討厭……和她度過的所有時光。
絲諾虛應其事地答道。
喀鏘!她的眼鏡掉落在耳旁。
絲諾還不太瞭解這個時代的學生們——安傑洛與安潔莉卡。
「沒錯,要是一切都是模擬戰就好了……」
絲諾費盡全身的力氣想掙脫布蘭卡的掌控,布蘭卡卻一動也不動。
(安塔娜莉亞不能死。)
他的眼神儼然想將獵物吞噬殆盡的野獸,牢牢地盯着絲諾。
結果這句話似乎觸怒了布蘭卡,他略帶不悅地露出銳利的目光。
她從未這樣被布蘭卡誇獎過。
突然有個冰冷的物體從眼前撞了過來……或許是雪或冰的顆粒吧?它們奪走絲諾的視界,同時撞飛她的眼鏡。
「呵!」他從喉嚨深處冷笑道。
你在演奏時根本沒有爲我這個契約精靈着想……每次見到布蘭卡,他總是對絲諾的神曲批評個不停。
這次你發誓要保護我,表情如同方纔一般真摯。
絲諾拚命抵抗想要壓在自己身上的布蘭卡。
「我並不討厭戰鬥,一旦變回原來的姿態,我的心便會隨着絕佳的輕快感而感動不已,思考要怎麼打敗對手也挺有趣的……他們是我的最佳拍檔!」
周遭的空氣彷佛全被抽乾一般,絲諾無法順利呼吸。
「萬一安傑洛他們必須上場打仗……我也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不管誰與他們爲敵,我都會保護他們,即使要追到天涯海角也無所謂——我絕對不會讓他們死!唯有他們兩個跟安塔娜莉亞,絕對不會。」
「神曲樂士也在戰鬥嗎?該不會連這裏的畢業生也……」
不光是眼鏡,過猛的力道令絲諾頭暈目眩地被壓倒在地。
「算是吧,現在這塊波利佛尼亞大陸上唯一和平的地方只剩這裏,下面的世界亂七八糟,已經沒救了,就連我們現在在對話的當下,也有許多精靈跟人類喪命。」
絲諾無法迴避自己的目光,只能直直地望着前方。
「不,只要瑪貝拉斯學院長還在,我想八成沒問題,因爲類似的消息全都在傳進學生耳裏前被她封鎖了。安傑洛他們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祖國想要他們的力量,然而他們說『不太想回去』,因爲他們知道只要一回去,便會遭遇悲慘的狀況——爲了保護祖國克蘭德姆,他們必須跟以往的同學戰鬥。」
「和同學戰鬥……!」
由於他的聲音聽來十分惆悵,絲諾不禁回問道。
沒錯,如果自己現在對布蘭卡說出「兩百年之後,安塔娜莉亞已不存在」的真相,他或許就能保護得了她。
絲諾覺得布蘭卡彷佛將她與雙胞胎之間的差距一覽無遺地展示了出來,不由得渾身震顫。
絲諾想起白天和喬許撞見瑪貝拉斯學院長和地上的大人們之間的對話。
(如果這樣能讓布蘭卡不會變得如此孤獨的話——)
「什麼?」
早知道就不要問這個問題——絲諾馬上後悔了。
布蘭卡註定會失敗。
他那雙在夜晚顯得湛藍無比的眸子剎時失去光亮,然後——
「你聽了就知道!說到安傑洛和安潔莉卡最拿手的其實是戰鬥支援曲,他們在模擬戰中給了我無窮無盡的自由!你應該也在課堂上學過模擬戰吧?」
「……」
絲諾屏住氣息。
布蘭卡迄今從未如此讚美過絲諾。
他的嗓音銳利得令人不寒而慄。明明方纔布蘭卡的語氣還很沉穩,現在卻轉換成責備絲諾的口吻。
不只如此,他還成天批評她。
「你再說一次看看!安塔娜莉亞他們會怎樣?」
「……嗚。」
他接着開始誇獎那兩人,絲諾心情五味雜陳地說道:
他的眼神宛如不知溫暖爲何物的永久凍土中的冰霜,令絲諾背脊發寒。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絲諾目光開始遊移不定。在當事者面前說出當事者不知道的事實,似乎很容易將問題複雜化。
(戰爭……)
『戰爭兵器。』
「……!」
絲諾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沙啞。
然而,一想到這些和自己年齡相仿的人即將被迫打仗,她總覺得莫名悲傷。
「好痛!」
因爲兩百年後沒有安塔娜莉亞,也沒有安傑洛與安潔莉卡。
練習不夠。
「你真的很想要我吧?」
然而……
「呃……」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準說出這種話。」
她不想再聽布蘭卡誇獎他們了。正當她打算站起身來、結束這個話題時——
「嗯、嗯……」
(然後和我相遇。)
「是啊,聽說保衛國土的神曲樂士人數不足,甚至連安傑洛跟安潔莉卡也收到歸國命令……不光是他們兩人,我想這所學院的學生幾乎都收到了這樣的召集令。」
你沒能保護他們,無法完全保護深愛至此的人們,就這樣淪落到獨自一人——
這實在令人難以承受。
「嗚、嗚哇……」
如果這樣的情況發生在絲諾等人的時代,絲諾便必須和梅尼斯出身的喬許、賈桂琳及其他同班同學爲敵,此外想必還有許多人也是如此。
但是他完全沒有放開絲諾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壓制絲諾的手臂。
「……嗯。」
『神曲樂士是最優秀的士兵。』
音色不好。
「如果兩百年後的世界沒有安塔娜莉亞……你會怎麼辦?」
她在腦中推敲半天之後,終於擠出這句話,布蘭卡這下子更得意了。
(如果現在我說出這個真相——)
「戰場上只會充斥着悲傷與怨恨!火藥和鐵製的刀鋒……最嚴重的是人類污穢的吼叫聲,這些東西都想要污染我們,那裏的一切都是渾濁的,就連安傑洛他們的樂音跟靈魂也會——」
他們曾這樣說過。
不只如此,他還逐漸加強力道,想以自己的上半身壓制絲諾。
(我真悲慘。)
面對焦急的絲諾,布蘭卡搖了搖頭:
「咦?」
「你啊——」
「那麼,該不會這裏的學生們也……」
「咦?」
「你想得到我吧?所以纔會纏着安塔娜莉亞和安傑洛他們不放。」
「什麼……不對,我……!」
布蘭卡的脣瓣悄悄地湊近絲諾的頸項。
絲諾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既然你這麼想要我,不如我就把自己施捨給你。」
他在絲諾的耳畔低語道,
「什麼——」
「我說自己願意幫你實現願望,不過只有一次,條件是今後不準再對安塔娜莉亞出手。」
「咦……」
絲諾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剛纔他說什麼……?
「剛纔我聽見你跟安塔娜莉亞的談話,說什麼『自己來自於兩百年後的未來』這種鬼話——不過如果這不是謊言,你身上那股奇妙的氣息也就說得通了。」
絲諾的表情一片鐵青。
該不會……
該不會他誤以爲自己想對安塔娜莉亞不利?
「你說安塔娜莉亞會死?假如真的會發生那種事,原因也一定是出在你們幾個身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不是嗎!」
他再度加重力道,絲諾覺得自己的骨頭好像快碎了。
她揚起幾近悲鳴的呼喊聲:
「痛……住手!布蘭卡!不對,不是這樣的!」
「現在的黎修莉根本不認識我,所以她的反應很正常,可是……被她這樣冷眼相待,我還是覺得很……不知道該說是『難過』還是『難以適應』。」
「倒不如說他根本把我視爲眼中釘。」
絲諾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使出渾身解數的絲諾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月讀端坐在絲諾的大腿上。
絲諾開門見山地問道,因爲如果不趕緊開口,總覺得喬許會追問自己眼睛紅腫的原因。
「喬許?」
「呃,所以我們果然無法突破他們的心防羅?」
「或許是我多事了……你的眼睛紅腫,是不是因爲和這個時代的布蘭卡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咦?沒有啦,只是有點沒睡飽罷了,昨晚實在不太睡得着……況且我纔剛起牀嘛!」
「啊、喔……嗯,那是因爲……」
在不知不覺間恃寵而驕,誤以爲自己在布蘭卡心中比什麼都重要。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接近你,我跟你之間也沒有任何關係……抱歉。」
「少鬼扯了!你說我跟你在一起?」
她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受傷了,雖然明白自己很愛面子……總之不知爲何,她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因爲被布蘭卡冷落而哭泣。
「這樣啊?沒事就好……」
——就跟布蘭卡一樣。
不會吧——他的臉上彷佛寫着這三個字。絲諾誇張地聳了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哪裏不對?這裏至今都很和平,我們的四周也一直都很祥和——直到你出現爲止!」
「因爲……!」
絲諾儘量以手撫平裙子的皺紋,打開房門。
絲諾將手壓在牀鋪上,撐起上身。
就這樣,她避開他的目光站起身來,連身上的塵埃都沒拍掉便快步離開現場。
喬許頷首。
「……因爲我認識你!直到來到這時代之前,我都跟你在一起!我是你的契約……」
「啊、嗯……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我從那之後就不曾在宿舍看見你,所以有點在意。」
「你很礙眼!我會把力量借給你,然後你快給我滾回原本的時代——從我的眼前消失。」
然而一切都是她理解錯誤,布蘭卡身邊已經有了安傑洛和安潔莉卡。對他來說,絲諾連一副眼鏡都不如。
這張臉醜斃了……由於昨天大哭一場,害得她眼睛浮腫,腦袋嗡嗡作響、頭痛至極;不只如此,因爲沒換衣服就睡着,導致裙子皺巴巴的。
「然後……呃,我該怎麼說呢?總之當時的她對我很冷淡。」
「我想,當重視的對象不再需要自己時,就算心裏明白凡事不能強求,還是令人難以接受。」
「嗯,你特地來到女子宿舍,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真丟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把在教科書上學到的事情說出來而已……!」
當布蘭卡說那首歌很好聽時,絲諾還稍稍期待了一下。
*
「原來如此。」
「不瞞你說,在那之後,我曾跟黎修莉在大門不期而遇。」
絲諾口中感到一陣苦澀。
……感覺卻好遙遠。
「我『也』跟你一樣……?」
「……」
其實她大可繼續裝睡,不過由於喬許很少來到這裏,此次來訪一定是有什麼要事。
然而絲諾的期望伴隨着一陣有禮的敲門聲粉碎了。
什麼都不願想起。
「沒什麼,我沒事。」
什麼都不想思考。
「啊……」
「她對我不屑一顧,所以我很……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吧。我想幫助黎修莉,因此想跟她變得熟絡一點,讓她肯對我傾吐煩惱,於是努力地跟她搭話……結果她說覺得我很煩。」
「你沒事吧,絲諾,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喬許重新調整坐姿,反覆把玩手中的豎笛盒。
喬許喫驚地雙眼圓睜。
況且,既然他沒有失去安塔娜莉亞,自然也不會像以往一樣執着於絲諾。
翌日早晨,絲諾一大早就醒了。
「抱歉,打擾到你了嗎?」
絲諾不禁面頰僵硬。
我到底對他抱着什麼期待呢?絲諾在心中怒罵着方纔的自己。
只見喬許一臉愧疚地站在那裏。
她匆匆避開喬許的視線,邀請喬許入內,並將椅子搬到房間正中央,自己則坐在牀邊。
「無論是現在或未來,我最重視的只有安塔娜莉亞、安傑洛和安潔莉卡三人——永遠。」
「絲諾醒了嗎?」
「嗚……」
是因爲希望他溫柔地對待自己嗎?希望和平常一樣跟他閒扯淡嗎?
絲諾隨口敷衍滿臉憂心的月讀,再度鑽進棉被裏。
還是想要他對自己說出「我只有你」這種話?
「黎修莉?」
絲諾點點頭。
強加在絲諾手臂上的重量驟然消失了。
絲諾半自暴自棄地說:
絲諾拚命扭動身軀,想逃離布蘭卡的逼問,卻彷佛黏到蜘蛛網的蝴蝶——只是無謂掙扎罷了。
——至於布蘭卡當時的表情,絲諾始終沒有看到。
(啊,已經天亮了……)
(我跟你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喬許瞬間直搗核心。
她總覺得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絲諾心想。
「不會,反正我也正打算起牀……」
「這個嘛……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他昨天甚至還叫我從他眼前消失呢!我是無所謂啦,反正又不能拿他怎麼樣……」
他一副想解開某個難題般的表情,說道:
「少騙我!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纏着我?還裝出一副早就認識我的樣子?」
感受到喬許欲語還休的視線,絲諾垂下頭來。
但是絲諾誤會了。
彷佛月亮一般,看起來如此接近,卻遙不可及……
「呃,絲諾……是不是哭過?」
拚命閉上雙眼的她就這樣在疲憊中逐漸睡去,現實卻窮追不捨地追到絲諾的夢中。
看到絲諾的模樣,喬許驚訝地眨了眨眼。
來到這裏後,絲諾曾經見過兩次黎修莉(兩次幾乎都沒有交談),總覺得現在的她和兩百年後的她在個性上有着很大的差別。
一問之下,原來瑪貝拉斯又被地上的某個政府傳喚而前往下面的世界。
她想再多躺一會兒,至少在頭痛消除之前好好地睡一覺……
「那麼,絲諾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他徐徐起身,接着以冰冷、輕視的目光俯視絲諾。
望着開始發白的窗戶,絲諾知道黑夜已經遠去。
(我真傻!)
「抱歉,其實我猜想……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所以……」
眼前的這張臉是她所熟悉的面容。
絲諾一驚,趕忙作勢揉了揉眼。
說完這句話,絲諾便覺得這顆逐漸冷卻的心似乎不是自己的。
在那之後,絲諾踉嗆地回到宿舍,也不管月讀有多麼擔心她,只是一言不發地鑽進棉被裏。
「什麼?眼、眼中釘……布蘭卡把你當成眼中釘?」
或許他已經察覺到了,察覺到絲諾對他來說很特別,並不單純只是闖入這間學院的可疑分子……
絲諾望着鏡中的自己,嘆了口氣。
絲諾現在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傲慢。
「這樣啊。」
(人類這種生物……明明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不愉快的事,居然還睡得着。)
「是啊……」
絲諾一邊咀嚼着「重視的對象」這幾個字,一邊點了點頭。
「她是我的第一個朋友,因爲她,我纔會愛上音樂……如果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
絲諾覺得喬許看起來好耀眼。
(看樣子,他真的很喜歡黎修莉。)
絲諾並不清楚幼時的喬許跟曾爲勃來的黎修莉度過了什麼樣的一段時光。
但是,她明白他們兩人都很重視對方,即使黎修莉對喬許如此無情,他依然牽掛着她……
(可是,我跟布蘭卡呢……?)
我重視他嗎?
現場頓時籠罩着一陣沉默,月讀尷尬地抬頭望向絲諾。
「絲諾,別在意啦!再過沒多久,你們就會習慣彼此的個性了。」
「嗯、嗯……我知道他的嘴巴很壞。」
絲諾抱緊膝上的月讀。
「而且我已經不想再理會這時代的他了。」
「咦?」
至今一直低着頭的喬許猛然抬起臉來。
「意思是說,絲諾已經放棄接近這時代的布蘭卡了?」
「是啊。」
不知道爲什麼,絲諾無法直視喬許的眼睛說話,只好垂下眼來。
「他都已經叫我別煩他了,我又何必熱臉貼冷屁股呢?他並不是跟我訂下契約的布蘭卡……況且那傢伙……他身邊還有安傑洛跟安潔莉卡……」
「現在還不能妄下定論吧!她一定是遇到什麼事而耽擱了……」
「學院長爲了保護我們遠離戰爭,因此遲遲不允許學生下島。」
但是不知爲何,她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內心不太舒坦。
他凝視着絲諾,眼神既溫柔又沉穩。
「這究竟是……?」
大家的面色都很凝重。
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朝着絲諾等人的所在地傳來。
「咦?」
他們是帕里亞、黛西、娜諾波妮特以及安傑洛、安潔莉卡。
普莉姆羅絲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接着徐徐說道:
門前也佇立着幾名身穿淡黃綠色制服的學生。
喬許的淡咖啡色眼眸和絲諾四目相交。
「沒錯,或許對現在的他來說,最重要的是當下的契約對象,但是你也不能因爲這樣而連帶懷疑兩百年後的他對你的真心啊!和你相遇的近一年來,我總是在一旁看着你們,布蘭卡……我覺得他非常重視你,絲諾應該也很重視他吧?」
「那還用說嗎!」
「別悶不吭聲,請您說說話吧!」
「發生大事了,請你們現在馬上跟我到學院長室來一趟!」
她已經多次聽聞『地上正烽火連天』的這件事,然而生長在和平時代的她很難對這件事產生真實感。
「這、這……」
「可是……」
他那雙真摯的眼眸彷佛可以看穿絲諾的心事,她於是趕緊低下頭去。
「大小姐?」
正當絲諾想着發生了什麼事時——
(喬許。)
「瑪貝拉斯學院長好像出事了。」
「你真的這麼想?」
「這到底是……」
喬許無意責怪絲諾,這句話也不帶有任何諷刺的意味,絲諾卻爲此感到怒火中燒。
「喬……喬許……?」
他簡短地補充道。
「事情是這樣的,我老姊昨天應政府要員的要求前往下界,照理說應該要馬上回來的,卻直到今早依然毫無音訊,而且——跟在她後面的勃來也沒有回來。」
「唔……」
狹小的學院長室中瀰漫着一股即將召開重大會議的氛圍,精靈島學院內屈指可數的成年人以及身爲精靈的學院教師們在此齊聚一堂。
「不是這樣的,絲諾。」
儘管有些猶豫,喬許最後還是毅然說出口:
——啪!
現場鴉雀無聲,一陣沉默。由於這陣沉默實在太不吉利,於是絲諾揚聲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的那傢伙根本不需要我!他纔不需要我呢!不對,不只是他,我看就連兩百年後的布蘭卡一定也……!」
(我都已經說沒關係了。)
「可是……」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嘛!」
「絲諾、絲諾,你醒了嗎?」
但是她連那陣災難將在何時、以何種形式降下都不知道!
「絲諾,我還是想幫助黎修莉……即使現在的黎修莉不認識我,只要仍待在這個時代,我就要盡其所能地幫助她。」
「這樣啊……」
喬許緩緩地面向絲諾,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絲諾咕嚕地嚥下一口唾液。
「該不會……」
就算這樣會導致未來的我們無法相遇,我也在所不惜——
「那您說爲什麼她沒有回來?」
「因爲這個緣故,學院長現在受到各國的排擠……我說得沒錯吧?各位老師。」
原來喬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到絲諾跟前,摸着她的頭,來回地輕撫着。
這種美德是自己所欠缺的。
絲諾嚇得趕緊衝過去扭開門把、打開門扉。
「你們幾個回去!這裏沒有學生插手的餘地。」
「絲、絲諾?」
門的另一側傳來普莉姆羅絲極度慌張的聲音。
絲諾跟喬許隨着普莉姆羅絲來到學院長室,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成員。
「抱歉,可是我覺得……這不太像你的作風。」
「嗯?」
「不,這些人是我叫來的,畢竟他們也算是家姊的客人。」
「那傢伙跟我說他不需要我,而且身旁也已經有了安塔娜莉亞跟安傑洛、安潔莉卡,我還能怎麼樣?難道你要我厚臉皮地跟他說『你是我的人,不能這樣對我』嗎!」
然而絲諾依舊無法像喬許一樣下定決心。
「呃、絲諾,冷靜一點……」
*
絲諾怯怯地詢問身旁的普莉姆羅絲,她緊緊地握住絲諾的手,說:
「我想他大概是出了什麼事而導致消滅或暈倒了;也就是說,我老姊也……」
絲諾刻意放聲大喊。
安潔莉卡露出泫然欲泣卻又強忍淚水的眼神,逼問衆人。
「哪、哪有什麼好不好啊,反正他跟我又沒有關係。」
他遠比自己成熟、穩重多了,即使處在這種情況下,依然神色自若……
見她筆直地凝望着自己,喬許趕緊羞怯地說道:
喬許的手比她想像中還要寬厚。
其中一名教師露出「怎麼又來了一堆人」的表情,面向絲諾等人。
(我究竟想怎麼做呢?如果安塔娜莉亞將在這個兩百年前的世界遭遇死亡危機——)
「今天早上,黎修莉跑來哭着問我『瑪貝拉斯是不是出事了!』因爲我老姊親口命令那丫頭不能跟過去,所以黎修莉無法親自過去救她;不只如此,她還要黎修莉發誓絕不違背命令,因此我們纔派了幾個勃來跟蹤她,但是……」
結果——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不過……我猜八成是某國的軍人襲擊了瑪貝拉斯……襲擊了學院長。」
這時,一名精靈教師出來緩頰道:
面有難色的教師擺出不服氣的表情。
「絲諾,這樣真的好嗎?」
安傑洛顫聲說道:
「啊……」
然而,喬許依舊不肯死心,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他小心翼翼地表示:
普莉姆羅絲露出少見的緊張神色。
「即使黎修莉不需要你,你還是想幫她?」
「啊,太好了,原來喬許也在這裏啊……」
絲諾覺得背脊一陣發寒。
「咦!」
她應該像喬許一樣,趁現在痛下決心嗎?
然而她萬萬沒料到,災禍會突如其來地降臨在周遭的人身上……不光是絲諾,就連黛西和普莉姆羅絲也不約而同地因這場意料之外的鉅變而面露驚惶之色。
「不像我的作風?」
「沒有啦,別看我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內心也很不安,所以纔不希望跟我有相同境遇的絲諾說出『再也不想理他』這種話,因爲連我自己都快要灰心了。」
失去理智的絲諾不禁從牀邊站起來說道:
帕里亞出言制止那名教師。
爲什麼喬許要這樣苦苦逼問我呢……
「到底出了什麼事?大小姐,看您這麼慌張……」
絲諾此時才首次感覺到喬許是個比自己年長數歲的男人。
「喬許……」
安潔莉卡抬頭望着沉默不語的教師們說道,其中一名教師很明顯地亂了方寸。
絲諾一瞬間覺得有個溫暖的東西擱在自己頭上。
「她是黎修莉,而且是未來會喜歡上我的黎修莉,我認爲光是這點便足以讓我爲她赴湯蹈火。對我來說,黎修莉永遠只有一個……因此,我想救她。」
「咦?」
「放心吧,學院長也是一位傑出的神曲樂士,不會這麼輕易喪命的……」
喬許略顯遺憾地聳了聳肩,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她沒有帶樂器吧?她曾經說過全副武裝會刺激對方的情緒,所以打算赤手空拳前往……對吧?帕里亞。」
「嗯,好像是吧。」
在一片沉默之中,安潔莉卡徐徐地走向學院長室門外。
緊接着,安傑洛也毫不猶豫地跟上前去。
「慢着,你們兩個到底想上哪裏去!」
「我們——」
「要去接學院長。」
他們不假思索地毅然說道。
「什……」
「我們對瑪貝拉斯學院長的尊敬不僅止於師生間的敬慕,同時也非常愛戴她;如今學院長可能遭遇危機,在這種緊要關頭,我們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
然而教師們向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說什麼也不願放行。
「不行,你們兩個休想離開這座島!」
「爲什麼!」
「你們這樣做纔是學院長最不樂見的!萬一有人發現你們闖入敵營……別人會誤以爲學院只允許特定國家的學生下島,到時被追究責任的人可是學院長啊!」
「可是……難道您要我們袖手旁觀嗎!」
安潔莉卡聲嘶力竭地叫道。
長相和安潔莉卡如出一轍的安傑洛輕輕握住她的手,痛苦地垂下眼:
「安潔莉卡,我瞭解老師們的意思……如果我們這兩個克蘭德姆的學生前往下界,其他國家便會誤以爲精靈島學院站在克蘭德姆這一邊,而且肯定會強迫學院放其他國家的學生回國;如此一來,學院長至今的努力都將化爲泡影……」
「可惡,所以到底想要我們怎麼樣嘛!」
帕里亞粗暴地毆打桌子,這一拳彷佛打在自己身上。
絲諾的身後傳來一陣既放肆——又令人懷念的嗓音。
「……反正瑪貝拉斯這傢伙挺照顧我們的,而且我看你們幾個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好親自出馬啦!另外,我也不想讓安塔娜莉亞哭泣……」
「是的,因此反過來說,我也不受任何國家拘束。既然我是個與精靈島無關的人,那麼即使我離開精靈島,也不會對學院造成任何不利,沒錯吧?」
好勝的黛西抓着長笛盒往前一亮。
然而抱怨歸抱怨,它奔馳於天空的腳步卻從沒停過,速度令背上的絲諾等人大喫一驚……才一晃眼,精靈島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只如此,一行人幾乎沒感受到風壓,真是不可思議。
(它的說話方式……)
但是它們平時居住在森林深處,鮮少出現在人類面前;一般來說,除非學院長下令,否則它們是不會載送人類的。
「也就是說……是安傑洛他們派你來的?」
將視線挪回下方,先前看起來微小如豆的景物,如今已變得巨大、清晰許多。
無論如何,聽到黎修莉已經來到地上世界,還是令絲諾等人鬆了一口氣;儘管不小心毀約,然而只要她能找到瑪貝拉斯,絲諾等人便不需要太擔心……畢竟她可是一位始祖精靈。
絲諾總覺得這些似曾相識……
「大小姐!」
「什麼!等、等一下,既然普莉姆羅絲要去,那我也非去不可!」
「由於一些特殊的原因,我現在是個沒有故鄉的人。」
「閉嘴,小不點。」
「真是的……黎修莉這丫頭何必這麼明目張膽呢?偷偷跟過去不就得了嗎……她還是老樣子,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粗枝大葉。」
多麼令人喫驚……布蘭卡居然尾隨「瑪貝拉斯搜索隊」跟上來了。
「是喔?那你大可不必跟來啊!絲諾由我來保護就夠了,你閃邊去。」
在場沒有人比他更想馬上飛奔到瑪貝拉斯身邊,萎縮的腳與難以再彈奏戰鬥紳曲的手指卻阻擋着他的去路……
「喬許!」
背上載着絲諾的天馬徐徐地說道。
它們之所以願意馬上趕過來絲諾等人身邊,是因爲情況緊急,才破例幫助絲諾等人。
「再說,在我們之中能自由指揮精靈的人只有我!對吧,皮斯。」
「啊、嗯,我沒事。」
他毅揚起臉來,環視學院長室內的所有人。
以及它的嗓音。
(對,喬許說得沒錯,現在能去搭救瑪貝拉斯的只有我們了!)
「況且,我也……別看我這樣,好歹也算是個吊車尾樂士。」
「我明白了。那麼,娜諾波妮特留在這裏待命,尋找學院長的任務就交給我們六人……各位,出發吧——!」
月讀也從絲諾的外套內側探出頭來說道。
最後,布蘭卡終究還是跟本來就對這時代的他沒好感的月讀吵了起來。
絲諾偏了偏頭。
普莉姆羅絲亮出手上的小提琴,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這時,絲諾一行人當中有個令人意想不到的人選出聲了。
「現在的我跟喬許一樣是自由之身,不受任何拘束。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但『有派人出去』跟『沒派人出去』得到的結果應該不同吧?」
「誰叫你要這麼衝動,連樂器都沒帶就跑過來。」
「絲諾沒事吧?」
絲諾面向帕里亞與安傑洛等人:
絲諾很清楚爲什麼喬許要突然自告奮勇。
然而,不管絲諾再怎麼懇求,布蘭卡想必都不可能答應,因爲它隸屬於這個時代的安傑洛與安潔莉卡……
如果——現在能自由行動的人唯有絲諾等人,那麼能選的答案便只有一個。
「路程可真遙遠……不過我們馬上就要到羅!」
絲諾、月讀、喬許、普莉姆羅絲、黛西以及皮斯等六人組成的「瑪貝拉斯搜索隊」在整裝完畢後,隨即離開精靈島。
正當大家同心協力想要出發救人時,唯有娜諾波妮特一人若有所思地說道:
此時,帕里亞喚住了絲諾。
「…………」
最近自己總是將表情寫在臉上,絲諾對這點感到有些棘手。
「沒有啦,別擔心。」
打鐵要趁熱——絲諾一行人旋即走向學院長室門口。
「比起這種連勃來都不如的小鬼,還是找勃來來保護你比較妥當喔!」
*
他嘀咕道。原來如此……看來是安傑洛與安潔莉卡心想既然自己不能去,至少也應該派布蘭卡出馬,於是他就在兩人的委託下心不甘情不願地來了。
她苦笑道。
「我當然也要去羅,絲諾!」
「你知道瑪貝拉斯在哪裏嗎?」
絲諾逼自己忽略心中逐漸攀高的不安,揪住自己的衣襟。
(我們必須去救瑪貝拉斯!)
它的身軀較其他天馬大上許多,頭上的犄角精緻得宛如陶藝品,飄逸的鬃毛也美得有如搖曳的紫色火焰,只消看一眼,便能看出它是上級精靈。
紫色天馬叨叨絮絮地嘀咕道。
「我們幾個也非常感謝學院長的照顧,所以想藉此機會報答她的恩情……況且我好歹也是個準樂士,由我出去查探情況,總比在這裏袖手旁觀好。」
連接這座精靈島和地上世界的依舊是背上長着優美羽翼的天馬,這點倒是和兩百年後毫無差異。這羣天馬是一種個性溫和的精靈,專門負責在學生們前往精靈島或回到下界時進行載送,絲諾也常在休假時借天馬之力往返。
(當初沒想太多就順勢衝了出來……仔細想想,我們當中沒帶樂器的人只有我;雖然這把憐刀笹目可以斬殺精靈,不過萬一扯了大家後腿……)
絲諾起起頭來,朝着教師們踏出一步。
「絲諾,我老姊……」
「喬許,我也跟你一起去。」
喬許向絲諾搭話。
我沒事——正當絲諾想如此對喬許等人強調時……
「你沒有故鄉?」
布蘭卡不屑地說道:
打破凝重的氣氛而率先開口的人竟然是喬許。
「黛西,皮斯……!」
月讀從絲諾肩上飛向空中。
「是呀,黛西,我也要去!」
(已經這麼接近地面了……?)
絲諾深深地點了點頭,對帕里亞說道:
她趕緊回過頭。
「我不知道瑪貝拉斯在哪裏,但我知道該上哪裏找黎修莉……那丫頭不是跑去找瑪貝拉斯了嗎?」
他露骨地說着,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滿。絲諾眨了眨眼。
「反正像你這種小不點馬上就會變成炮灰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以歌聲支援了——最近我很少唱歌,實在不知道能幫上大家多少忙……)
「——我去。」
「——除非有什麼緊急狀況,否則精靈無法違背契約主人的命令。契約這玩意兒老實說還挺麻煩的。」
「那麼我也一塊兒去吧。」
如果瑪貝拉斯學院長身處險境,黎修莉必定希望前去搭救……正如喬許方纔對絲諾所言,他已經下定決心幫助黎修莉了。
其實黎修莉早在知道瑪貝拉斯陷入危機時,就毀約跑到地上世界了(難怪她不在那場會議中)。
「……我要留在這裏,因爲不想扯大家後腿,而且我也有些事情要查……」
若以人類的說法來形容,它現在正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難道是……布蘭卡?」
「你的臉色從剛纔開始就不太好耶,我好擔心你喔!」
「我答應你,一定會找出瑪貝拉斯學院長!」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聽到喬許的這番話,絲諾在心中用力點頭同意。
「謝謝你,月讀。」
「絲諾!」
「要是這時有永恆·純白就好了。」絲諾深深如此覺得。
(喬許……)
再怎麼說,天馬也不可能追得上始祖精靈的腳步。
絲諾面向黛西與皮斯。如果是平常的黛西一定會對這類危險話題敬而遠之,如今卻……
就這樣,準備出馬搭救瑪貝拉斯的成員逐漸集合在一起,但是——
月讀對着比自己巨大十倍以上的布蘭卡挑釁道:
在場的衆人注視着絲諾,驚訝地圓睜雙眼。
不過,絲諾的手邊也同樣沒有永恆·純白,這樣的她能幫上忙嗎……
「鍵盤樂器在這種時候果然很難派上用場,奉勸各位有空還是先熟悉幾項攜帶式樂器吧!」
「你、你說什麼!」
絲諾頷首。娜諾波妮特專攻樂器似乎是鋼琴,既然無法攜帶樂器,前往下界也只會害了她。
(……布蘭卡來找我了。)
對於他的到來,絲諾感到五味雜陳。
明明纔剛在那座湖畔放狠話說再也不理他,如今的絲諾完全不知該如何向他搭話,同時也覺得十分尷尬。
——不過,假如瑪貝拉斯真的有個萬一,有他在場也比較令人放心。
只要有他在,便能瞬間提高搜索隊的戰鬥力。
畢竟絲諾是最瞭解布蘭卡實力的人。
白之聖獸,掌管暴風雪與風、獠牙如冰柱的白銀之狼——艾利法斯·布蘭卡·阿爾比歐那。
「嗚……噗……」
普莉姆羅絲驟然發出身體不適的呻吟聲。
「大小姐?」
是錯覺嗎?總覺得普莉姆羅絲的氣色似乎不太好。由於返回地面時因氣壓變化而產生頭痛是常有的事,絲諾於是趕緊請求天馬在降落時稍微放慢速度。
「您沒事吧?大小姐,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反胃……」
她掩着口說道:
「地上似乎瀰漫着一股由人所散發出的強烈惡意……」
「惡意?」
一時之間聽不懂普莉姆羅絲話中涵義的絲諾再度望向下方。
地面上確實呈現一幅令人無法置信的景象。
——四面八方的民宅與森林都埋葬在火海中,火舌無止盡地往上竄升,難以計數的黑煙朝空中直衝而去,天空恍如插刺着無數把黑色長槍一般。
(恍如一幅圖畫……沒錯,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以火焰之筆在地上描繪的一種巨大——徽章……)
她現在正和與她同樣展開羽翼的精靈對峙着,而且對方不只一人,爲數衆多。
「十年以上……可是精靈島……」
乘坐在一旁天馬上的喬許聲嘶力竭地喊道。
他聲聲呼喚着黎修莉,換來的卻只是無窮的寂靜……這裏沒有黎修莉,也不見敵人的蹤影。
「太慘了……」
天馬們的速度瞬間向上攀升。
底下染成了一片灰色景緻。
「黎修莉!後面!」
「嗯……情況可以說是慘絕人寰啊……」
「嗚、嗚哇哇哇!」
「呀——!」
絲諾揪緊天馬的鬃毛。
「黎修莉!」
望着地面的黛西眼中充滿了驚訝之色,並逐漸轉變爲恐懼。由於她的臉色實在太過慘澹,絲諾不由得隨着她的視線望去——
他緩慢而確實地瞄準着黎修莉的背部,打算一擊送她歸西。
絲諾大喊道。
「拜託你再飛快一點!」
一陣猶如風之障壁般的強力風壓迎面襲來。爲了避免被風吹走,絲諾拚命抓緊天馬的頸毛,卯足全力攀在它身上。
正當絲諾一行人注意到街道已經中斷時,卻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座小小的森林——該處濃煙密佈、一片焦黑。
絲諾一言不發地直直注視着地面。
黎修莉在空中失去平衡,朝地面墜落而下。
「你說對了!一、二、三……從翅膀的數量看來,敵人似乎是中級精靈。」
「那羣精靈是不是在攻擊她?」
「不光是這裏,現在的地上世界到哪裏都是一個樣,只有精靈島能維持和平……因爲有瑪貝拉斯在。」
嗚咕——黛西將到口的悲鳴硬吞了回去。
然後爲之凍結。
「黎修莉?」
雖然因爲天空距離地面太遠而無法看清楚這一切,不過……
「拜託,去那邊!飛快一點!」
絲諾全神貫注地盯着它。
絲諾等人面前出現了一棟較大的建築物,半邊崩塌的房舍裏聚集了許多居民,應該是一棟小型醫院吧?由於病牀似乎不夠,旁邊的露天廣場擠滿了無法自由行動的傷患。
「他們去哪裏了?」
此時,異象發生了;當黎修莉忙着對付其中一個精靈時,另一個精靈正朝着她逐漸逼近。
往喬許指出的方向一看,有一棵攔腰折斷的樹木,它的四周沒有一草一木,恍如這座森林被鑿開了個大洞一般。
「討厭,那是什麼呀!」
「克拉斯特王國……」
絲諾下意識地探出身子,黎修莉卻在轉眼間被森林中的樹叢吸了進去。
「……絲諾,你看這個。」
天馬忿忿地說道。
即使沒有瑪貝拉斯的神曲輔助,黎修莉也應該能夠輕易打敗中級程度的精靈。
「在那裏!」
如果判斷得沒錯的話,這裏從前應該是城鎮——而且還是一座大城鎮,然而當前已經完全淪落爲遺蹟,四處崩裂倒塌,令人不忍卒睹。
黛西緊揪着皮斯的衣服,滿臉畏懼地說道。普莉姆羅絲鎖起眉頭,說:
在那道光芒中,有一名擁有紫色羽翼和秀髮的女性精靈;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不過翅膀的數量是絕對不可能看錯的。
「在那裏!」
她產生了一股不祥的預感;黎修莉之所以無法自由戰鬥,一定是因爲瑪貝拉斯就在附近——這種可能性非常高。
森林中似乎冒出了新的火舌,林間的火焰隱約可見,宛如一隻正蠢蠢欲動地吐着舌頭的大蜥蜴。
「那麼你得抓穩了,被甩下去我可不負責喔!」
森林上空數度迸出強烈的閃光,發出的衝擊儼然一顆炸得粉碎的巨大光球。
「那是……?」
「前前後後加起來,這場戰爭已經打了十年以上,難道他們都打不膩嗎?」
(對了,說不定瑪貝拉斯就在那裏!)
絲諾記得瑪貝拉斯跟帕里亞都是克拉斯特人。
布蘭卡的話語令所有人沉默。
「絲諾,不行!不要探出身子,這樣很危險啦!」
「啊!」
下面那些微小如豆、動來動去的影子應該是人類吧?他們拚命整理瓦礫,互相依偎、蹲在一起。
「不,好像有個上級精靈喔!照理說這種程度的對手根本難不倒黎修莉……她爲什麼還在那裏跟他們瞎耗!」
伴隨這聲悲痛欲絕的哀鳴,剩下的一個精靈朝黎修莉使出最後一擊。
(這是……)
(——是黎修莉!)
黎修莉的模樣顯示出她現在只能將心力集中於防守……
「這、這究竟是……」
「黎修莉!」
震懾於這片光景的絲諾茫然地問道。
天馬們靈巧地穿梭在樹叢間,降落在黑暗的森林深處;不過天馬的四肢還沒着地,喬許便急忙從馬背上跳下。
看見敵方緊跟着黎修莉追入森林,喬許慌亂地呼喊道。
「什……」
天馬不悅地答道。
「那個應該不是什麼遺蹟吧……?裏面好像有人,爐竈也冒着煙,可是……」
「那傢伙拚命拜託黎修莉跟森林裏的精靈幫忙,憑着一己之力將來到精靈島的人全數趕跑。雖然那裏的學生還不成氣候,卻也足以操縱神曲……也就是能成爲士兵的替代品——爲了這個原因,地上那些人對瑪貝拉斯恨得牙癢癢的;我想那傢伙早就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了。」
(——那傢伙早就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
「唉呀,我可沒搞錯喔!我不可能感覺不出那孩子的氣息,她一定就在這附近。」
絲諾也使盡全力吶喊——然而黎修莉並沒有聽到;各式各樣的攻擊聲與過遠的距離隔絕了絲諾等人的忠告。
待光芒消逝,一名美得有如紫水晶雕刻而成的八翼精靈於焉現身!
「黎修莉應該是掉落在這一帶。」
布蘭卡氣沖沖地回應道。
「這裏是克拉斯特王國的西部城鎮。前陣子,某國的樂士軍團帶了一大堆精靈來這裏大肆破壞,把這裏搞得慘不忍睹,然後拍拍屁股走了……」
「看樣子,她應該是掉到這一帶了。」
聽到月讀提醒,絲諾才猛然收回身子坐好。就在此時,黎修莉的背部遭受到無情的攻擊。
「黛西?」
「真的是這裏嗎?」
(我知道有戰爭,卻沒想到……情況居然這麼悽慘……!)
普莉姆羅絲跟喬許也不約而同地屏住氣息。
況且,黎修莉很強。
剎那間,一股強力的風壓將絲諾吹得上身後仰。急忙調整姿勢後,她迅速掃視逐漸逼近的森林。
——精靈的基本力量強度取決於翅膀的數量;如果去除神曲的輔助,二翼精靈贏不了四翼精靈,四翼精靈也打不過六翼精靈。
喬許吶喊着,彷佛下一秒就要跳下天馬。
「啊!」
「黎修莉!」
說時遲那時快,天馬們已紛紛開始降落;它們小心地避開森林中的樹木,在地上滑出一道道痕跡,最後終於靜止下來。
放眼望去,地面上盡是由腐朽的民宅堆積而成的瓦礫堆。
每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任由這片灰色景緻朝後方不斷流轉…一
眼前的城鎮宛如被踩壞的灰色玩具。
偷偷靠近黎修莉的精靈從手中放出螺旋狀的火焰,朝黎修莉發動攻擊!
「這是……」
然而黎修莉已經疲憊不堪,這點連位於遠方的絲諾等人也一目瞭然。對方不過是中級精靈,這樣的狀態實在不尋常——黎修莉只是一逕防守,即使偶爾使出雷擊反攻,也幾乎沒有打中敵方。
「瑪貝拉斯……」
就在這時——
普莉姆羅絲緩緩地環視四周。
聖克拉斯特王國在絲諾等人的時代隸屬於梅尼斯帝國,以前位於大陸的東邊。這座國家的規模雖小,卻蘊含着豐富的資源,是個神曲樂士輩出之地。
「那裏有人!」
布蘭卡喃喃說道。
喬許似乎發現了什麼,指向某處。
瑪貝拉斯在哪裏?在森林裏嗎?她是否平安無事?還是說——
絲諾急忙奔向前去,往樹木下一瞧,只見泥土被挖出了一個大坑洞,八成是她掉下來時造成的衝擊。
「不對,不是那裏……你看這裏。」
絲諾望向別的地方。
「……這……難道是血?」
仔細一瞧,喬許所指的樹根處有一塊血跡,不像是日久風乾的血痕,倒像是方纔剛沾染到的鮮血。
然而這並非黎修莉的血——原因在於它的形狀,像是有人長久躺在這裏所逐漸擴散出來的。
「這是……」
普莉姆羅絲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下樹根的血跡。
莫名其妙陷入苦戰的黎修莉。
……以及地面上的鮮紅血跡。
「那時瑪貝拉斯就在黎修莉下方,而且還受了傷……所以黎修莉纔會無法全心戰鬥。」
當時,黎修莉恐怕是爲了避免有精靈趁亂攻擊瑪貝拉斯,纔會受到牽制,既無法離開那裏,也無法使出大範圍攻擊——
「原來如此。」
布蘭卡獨自咕噥道。
絲諾左右張望……受了這麼重的傷,兩人應該不至於走得太遠纔對。
「可是她們究竟上哪裏去了——」
——砰!
就在此時,一陣巨響傳遍整座森林。
「什麼!」
「是那邊!」
「不對,瑪貝拉斯纔沒有背叛祖國……!」
他們的年齡似乎與瑪貝拉斯同年或略微年長,手上各自拿着小提琴與中提琴,身穿相同的軍服。
「唔……不過是小嘍羅,還挺有兩下子的嘛!」
況且,雖然黎修莉是爲了保護瑪貝拉斯才陷入苦戰,不過敵方神曲樂士令身爲始祖精靈的她喫足苦頭也是不爭的事實。
(什、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快去!」
眼睛——快看不見了!
布蘭卡說道,原來是他的冰壁擋下了敵方的火焰攻擊。
對於僅在教科書中讀到「精靈也會參與戰爭」的絲諾而言,她實在不敢相信這件事會是真的。
說完後,他獨自面向那兩柱精靈。
此時,黑色刀刃精靈間不容髮地飛撲而至,瞄準的不是布蘭卡,而是絲諾!
嘎沙!耳邊傳來草叢的踩踏聲,一男一女出現在精靈身後。
「你們不要在這裏礙事!快帶着瑪貝拉斯逃走!」
「嗚哇!」
正當絲諾想要回頭,一陣光彈卻如灑落的玻璃般四散飛來,耳邊緊接着傳來「咻——」的水氣蒸發聲。
「呀————!」
瞬間,火焰精靈施放的赤焰之石轉換方向,攻向後方的黛西等人!
「喝!」
黎修莉憤怒地板起臉來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布蘭卡率先撥開樹枝、衝了出去。
「可惡!」
一股緊張感猛然流竄而至,兩人周遭的鬥氣正逐漸濃縮,即將編織出神曲!
「瑪貝拉斯對現況明明也心知肚明,卻拋棄國家,選擇精靈島……身爲克拉斯特軍人的我們絕對不可能原諒她!」
兩人八成是這些精靈的神曲樂士。
絲諾等人緊急跟上;她抓住在外飛舞的月讀,塞進自己的懷中。
絲諾不自覺伸手遼眼。
待絲諾眼睛一睜,只見月讀跟布蘭卡挺身護在自己跟前。
喬許大喊,緊接着奔向黎修莉。
「布蘭卡……你!」
對方嚴厲的口吻令絲諾爲之一驚。
「精靈殺害人類」
儘管現在沒空慢慢分析敵方演奏的神曲,然而只要稍加傾聽,也能大致瞭解對方的實力——不愧是隸屬於軍方的神曲樂士,絲諾這些學生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黛西、大小姐!」
「月讀,你幫我過去向在天空待命的天馬們傳達這裏的狀況!」
「我們也去!」
其中一柱是全身黑衣黑褲、手臂宛如巨大刀刃般尖銳的黑色精靈,另一柱則是全身纏繞着紅色火焰的大眼珠精靈……兩個精靈都非泛泛之輩,這點可從他們散發出來的氣勢略知二一。
布蘭卡衝到火焰前,以身體擋住火焰。
如果這裏不是兩百年前的世界,絲諾至少還能演奏永恆·純白,支援布蘭卡!
現在有兩柱精靈擋在黎修莉與布蘭卡面前。
普莉姆羅絲吶喊道。只見渾身散發火焰之氣的精靈與整條手臂化爲黑色刀刃的精靈,正動作一致地同時襲向布蘭卡!
他從掌心拔出巨大的冰劍,揮向敵方。
絲諾定睛一看,發現瑪貝拉斯正躺在黎修莉腳邊。
很遺憾——芙蕾亞再度重複這句話,同時緩緩地架起中提琴。
說着說着,她冷冷地拋下狠話:
「他們明明是夥伴!明明身爲和瑪貝拉斯同鄉的樂士軍一員,卻襲擊瑪貝拉斯。他們故意將瑪貝拉斯叫來這裏,然後趁機偷襲她!」
敵人心裏清楚得很,只要瞄準絲諾等人進攻,布蘭卡便只能全心防禦,無法出手反擊。
「朋友?那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嘖——他咂了個嘴。
黎修莉叫道,名叫夏洛普的男性神曲樂士萬般不悅地咂了個嘴:
「誰纔是背叛者?本國已經派了很多次使者去找瑪貝拉斯,要她放克拉斯特的學生回國,然而全都被她拒絕了,這樣不是陷祖國於不義嗎!」
「嘖,半路殺出程咬金!」
「啊——!」
「混……帳……」
「夏洛普、芙蕾亞,你們兩個居然……」
「可是!」
(布蘭卡……!)
瑪貝拉斯完全失去了意識;不只如此,她的肩膀到胸口間有一道巨大的傷口。
聲音炸裂而開,恍如自巨大的袋中迸發四射!
不僅如此,在神曲的支援之下,他的動作變得更敏捷了!那名神曲樂士不是省油的燈,令人一刻也無法大意。
往前望去,布蘭卡正擋在疲憊的黎修莉與敵人之間,保護着她。
「她背叛了祖國,背叛者只能以死謝罪。」
布蘭卡從手中放出冰石引發爆炸,瞬間與敵人拉開距離。然而——
——她的衣服牢牢地染上了鮮血。
布蘭卡的決定並沒有錯,畢竟在場最強的就屬他一個人……黛西的契約精靈皮斯的戰鬥能力並不強,絲諾的月讀也不適合戰鬥;喬許沒有契約精靈,普莉姆羅絲則是身體欠佳。
鮮紅的……血,方纔那攤血是來自於這道傷口嗎?
她咬牙切齒地想着。
「……是安塔娜莉亞拜託我這麼做的,老實說我根本不想管你的死活。」
好刺眼!
她好不甘心。
絲諾一行人一邊奔跑,一邊祈禱兩人平安無事;此時眼前驟然迸出第二道白光。
聽到這聲音,黎修莉猛然起身。她輕飄飄地飛了上來,挺身護着瑪貝拉斯。
見她對着那兩名神曲樂士喚出姓名,絲諾難掩心中的驚訝,黎修莉竟然知道他們的名字。
絲諾咬緊下脣。
絲諾對於布蘭卡保護自己感到詫異,說不出話來。
(放學生回國?)
(難道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嗎!)
「神曲?」
絲諾瞪向布蘭卡前方的精靈們。
「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你們只會礙手礙腳而已!快點騎着天馬逃走,這裏就交給我吧!」
(黎修莉、瑪貝拉斯,拜託你們千萬別出事!)
(難道只能逃嗎?我只能永遠處在被保護的一方嗎?)
絲諾瞬間覺得自己的喉嚨越來越乾渴。
絲諾雙眼微睜,視界逐漸恢復了色彩。
「危險!」
男子以銳利如刀的目光睨向絲諾:
這是分毫不差的完美二重奏,絲諾腦中倏地浮現兩條交纏在一塊兒的蛇,朝自己一行人襲擊而來!
「很遺憾,夏洛普說的是真的……現在克拉斯特同時受到三個國家圍攻——我們無論如何都想守護家鄉,於是只好動員學生們。政府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布蘭卡沒有閃避,變出盾牌彈開刀刃;然而火焰精靈也在此時藉機瞄準喬許、施放火焰。
女性神曲樂士(名叫芙蕾亞)爲了安撫急躁的男子,靜靜地開口道:
每當布蘭卡擋住攻擊,四周便會迸發出雪花般的光芒——這是他的力量逐漸如冰般受敵方削弱的證據,絲諾越看越感到心急。
「黎修莉!」
「難不成——你們認識?」
「爲什麼會這樣……!」
在掌心變出冰石的他回頭望向絲諾:
森林的翠綠、岩石、一切的一切剎那間全染成純白色……!
「嗚!」
「真不愧是瑪貝拉斯的精靈,居然能從數量衆多的敵手中逃出生天,看來始祖精靈還是小看不得啊!」
「這兩個傢伙是瑪貝拉斯的朋友,卻襲擊瑪貝拉斯!」
待在這裏只會扯布蘭卡後腿。
精靈身上的服裝和武器都是憑藉着自己的力量製作而成的,裝飾品越多,便代表他們的力量越強大。
「背叛者!」
—過去的她也曾和精靈戰鬥過不下數次。升上二年級後,學生得以在課堂上盡情操縱精靈參與模擬戰,絲諾也曾藉助布蘭卡的力量與艾琉德隆、米那吉戰鬥,但是「自己受到狙擊」與「親眼目睹別人流血」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感受到的恐懼也全然不同。
她對着藏在自己懷裏的月讀匆匆說道: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來頭,不過勸你不要妨礙我們……上頭命令我們殺了她。」
如果想逃往精靈島,非得藉助天馬的力量不可,然而絲諾等人與天馬們的位置尚有一段距離。
假如在運送途中遭到襲擊,衆人一定抵擋不了攻勢;但是隻要有天馬相助,將瑪貝拉斯安全送達精靈島的機率便能大大提升。
現在的瑪貝拉斯必須即刻接受治療,一刻都不能拖——這個目的非達成不可!
「各位,我們一定要幫助瑪貝拉斯跟黎修莉逃離這裏!」
「好!」
「幫、幫就幫嘛!」
面面相覦的一行人奔向黎修莉與瑪貝拉斯身邊,喬許迅速扶起無法動彈的瑪貝拉斯,引領一行人逃向森林深處。
但是——
「休想逃走!」
眼尖的神曲樂士奏出支援攻擊,受到煽動的火焰精靈隨即轉動大眼,盯上絲諾一行人——
「攻過來了!」
一團火球緩緩襲向絲諾等人!
「混帳,我說過你們的對手是我!」
瞬間,布蘭卡放出一道白色閃光貫穿火焰,將其抵銷。
然而——
「嗚!」
迄今不見蹤影的刀刃精靈猛地砍向布蘭卡。
「布蘭卡!」
布蘭卡翻身一閃,無奈未能完全躲開攻擊,幻化成鋒利刀刃的精靈右臂在他的腹部淺挖了一口。
「嗚!」
「咦!」
下一秒,她所操縱的火焰精靈冒出了觸手般的烈焰,襲向瑪貝拉斯。
「精靈們呀,守護我們!」
絲諾一時啞口無言,只見布蘭卡扛在肩上的那個刀刃精靈正無力地橫躺在他們面前。
「休想得逞!」
「絲諾!」
夏洛普淡然而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無數的小精靈們受到普莉姆羅絲的旋律指引,慢慢地聚集起來,形成一道厚牆。
當她宣誓般地高聲一呼,更多精靈頓時如雲霧般飄然而起。
瞬間,有人呼喚絲諾。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芙蕾亞揚聲大叫,同時拉動比夏洛普手中所擁有的更大的絃樂器——中提琴,樂器發出了悲鳴般的樂音。
「黛西、黛西,振作點!」
雙方屏氣凝神地互相保持距離,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彼此維持「敵不動,我不動」的策略,持續對峙。
「……你們很夠膽嘛,小鬼!」
接着,普莉姆羅絲和喬許也各自架起小提琴與豎笛,與刀刃精靈對峙。
絲諾站到黛西前方,握緊繫在腰間的「笹目」刀柄。
緊接着—
那是一團讚頌着物外之冷冽的藍色火焰!
低聲呻吟的他整個人彈向後方、撞上引火燃燒的樹木,逐漸癱軟下去。
「去死吧——!」
直到絲諾回頭一望,才終於明白狀況。
「……黛西?黛西!」
「皮斯!」
聽見絲諾呼喚的刀刃精靈旋即轉身撲向絲諾等人。
「嗚……」
精靈浮現不自然的笑容。普莉姆羅絲嚥下一口唾液,高聲拉動琴絃。
不過——透過小提琴琴絃所演奏出的嶄新支援曲更是響徹雲霄。
絲諾懷抱着微小的希望,用力握緊手中的笹目。
身旁傳來黛西歡欣的話語。
「從現在開始,我不會讓敵人碰大家一根汗毛!喬許,瑪貝拉斯就交給我吧!」
他昏倒了。
—名爲寂靜的緊張鹹流竄於四周。
語畢,他快速掃視四周。
「布蘭卡!」
普莉姆羅絲以下顎夾着小提琴,瞥向絲諾。
狂風捲動着,紅黑色光芒阻礙了視線,一道與絲諾同高的鐮刀狀巨大火焰正割開風,朝絲諾等人襲來!
不過,布蘭卡也受了傷,痛苦地扭曲着在戰鬥中蒙上塵埃的臉龐。
「你有沒有受傷,絲諾?」
看來皮斯的火焰多少還是讓那名精靈受了些傷,他的腳步略帶蹣跚,如風中燭焰般顯得極不自然。
「嗚——!」
「什……!」
一時之間,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呀——!」
「很好……這下我們贏定了,黛西!」
(至少我得斬斷這道火焰!)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團火焰!)
能做得到嗎?無論如何,也只能放手一搏了——現在除了以這把笹目對抗火焰之外,沒有樂器的絲諾別無他法!
這也難怪,因爲他的身體正燃燒於皮斯所施放的藍色火焰;不僅如此,由於抵擋不了皮斯做出的藍色火焰之壁,他逐漸被高溫吞噬!
「幹得好,皮斯!其實只要有心,你還是辦得到嘛!」
「哼,休想逃走!」
「唔……」
「別這麼說,你沒事就好。」
「什麼?」
黛西受傷後,皮斯完全無心戰鬥,半發狂地反覆呼喊着她的名字。
「唔……!」
「這是?」
(該不會是……那個精靈?)
芙蕾亞的琴絃大大一振,敵方的神曲旋律又增加了起伏。
咻……!
黛西不禁放掉長笛,發出悲鳴。
他拖着腳步,緩緩而確實地朝衆人逼近。怒氣逼人的他貌似想再度利用觸手撕裂絲諾一行人。
絲諾睜大雙眼。
「布蘭卡?」
是勃來。
咚!一個巨大的物體掉落在眼前……不,不是物體,是精靈。
用這把「能斬殺精靈」的笹目砍斷火焰!
「其實我也不忍心對母校的學生動手,然而君命難違,你們別怪我。」
四周再也聽不見戰鬥支援曲,那名神曲樂士同樣消失無蹤,八成跟這柱精靈一樣陷入了無法再戰的狀態。
布蘭卡立刻站起身來,但是——這次換成火焰精靈擋在他面前。
緊接着,她徐徐地將至今垂首一旁的長笛放到嘴邊,藉由銀色笛管編織出清脆的旋律。
旋律頓時幻化爲大量的水花,攻向敵方!
原來是布蘭卡打敗了他——絲諾恍然大悟,只見刀刃精靈宛如凍傷般臉色鐵青,一動也不動。
但是這同時耗盡了普莉姆羅絲的全部心力,她所有的支援曲都用來守護瑪貝拉斯與瀕死的黎修莉了。
「太好了!不過這也是黛西的功勞——!」
與此同時,有別於方纔的剛強,某種既柔軟又溫柔的東西裹住了絲諾等人,保護着他們。
——黛西的支援攻擊並沒有打倒火焰精靈,火焰精靈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站起身來,怒氣衝衝地瞪着皮斯以及他的契約主人——黛西。
原來這羣勃來是由普莉姆羅絲的神曲召集而至,爲了幫助絲諾等人而化身爲盾。
「喂,你有沒有受傷?瑪貝拉斯呢?」
絲諾晈緊牙根。
「慢……慢着!」
「布蘭卡!」
普莉姆羅絲嫣然一笑,然後冰冷地將目光從絲諾身上投向敵方:
黎修莉拖着疲憊的身軀飛撲至刀刃精靈前方,卻爲時已晚,銳利的一閃已然攻向絲諾等人!
躂、躂,腳步聲逐漸逼近。
絲諾睜大眼睛望向身旁的說話者——想不到操縱那團藍色火焰的人,居然是黛西的契約精靈皮斯!
「黛西!黛西!振作點!」
空氣中再度傳來切割聲。
她所操縱的精靈厲吼一聲。
——就在此時。
呻吟聲迴盪於四周,襲向絲諾的精靈猛然被左方出現的白光彈向後方。
現場響起某種切割聲。
——不,這不是水。
不知不覺中,無數的勃來已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道障壁,保護着絲諾等人!
喬許悔恨地低吟道。
語畢,精靈高舉胳膊,閃着鈍光的黑色刀刃映照出絲諾一行人焦躁難安的神情。刀刃非常鋒利,在夏洛普的神曲相助之下,威力肯定較剛纔增強不少。
然而,這同時使他看起來益發詭異。
黛西大喝道。
(那是……藍色的火焰!)
「你沒事吧?」
「謝、謝謝您,大小姐!」
火焰精靈的說話聲登時轉爲呻吟聲。
就這樣,他們架起喬許盾上的瑪貝拉斯,輕飄飄地運到空中。
「可惡!比我想像中還難纏,少了安傑洛他們果然有點勉強……」
「這、這團火焰,究竟……!」
「……我、我們沒事,可是黛西……」
布蘭卡擔心地瞥向抱着黛西的皮斯。
乍看之下沒有嚴重的外傷,她似乎只是昏倒罷了。
於是他說:
「放心吧,她的傷勢看起來不嚴重,倒是瑪貝拉斯的傷一刻都不能拖。」
「可惡,天馬還沒有來嗎!」
絲諾焦急地仰望天空,忽然瞧見一個小小的點。
「絲諾!」
天空劃出一道閃光。
絲諾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是天馬,月讀將天馬帶來了!
「月讀!」
「抱歉來晚了!來,我們快走!」
絲諾等人狂奔至天馬降落的方位,精靈們也在普莉姆羅絲的演奏帶領下,將瑪貝拉斯緩緩地運至空中。
緊接着,疲憊不堪的黎修莉同樣咬緊牙關跟上,抱着黛西的皮斯及喬許也邊閃躲樹木邊衝到天馬身邊。
這下總算可以帶着瑪貝拉斯逃離這裏了。
(接下來只要請醫生爲瑪貝拉斯看病,任務便大功告成。希望傷口沒有太深……)
絲諾目送着身影逐漸縮小的他們,內心稍微鬆了口氣。
然而——
「喂,你也快點逃啊,敵人追過來了!」
同一時間,火焰舔舐着周遭的樹木,這一帶陷入了炙熱的火海……火海最後裂成了兩半。
她依然迷惘着。
令人驚訝的是,光是這麼一奏,迄今宛如屍體般虛弱的火焰精靈竟然復活了。
我想救你。
「是啊!但是我的神曲樂士——安傑洛跟安潔莉卡都不在這裏,所以……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什……」
「打倒他們之後,我會隨後跟上。」
(而且變得比剛纔還大!)
「快去!」
火焰精靈似乎聽見了主人的呼喚而停止動作。周遭染成一片純白,籠罩着熱氣的森林一角瞬間閉鎖於銀色寒冬之中。
(沒有其他選擇了,只有這樣才能拯救布蘭卡!)
焦急的絲諾不禁手足無措。
布蘭卡以雙臂抵擋攻擊,一步步向後退去。
「只要有神曲樂士在,他們就能不斷恢復體力——這是和神曲樂士聯手的好處,也是麻煩之處;如果演變成持久戰,我們就危險了,所以你們趕快趁現在……」
「你別想走!」
「休想得逞!」
琴絃幾乎全部斷光的小提琴再度流泄出堪稱豐富的音階,稍稍恢復力量的刀刃精靈緩緩起身,朝向天馬飛去。
絲諾接住朝自己的掌心落下的琴弓,說道:
「絲諾!」
布蘭卡氣喘吁吁地說道。絲諾爲之一驚,他的眼神變得如針般銳利,注視着森林深處。
絲諾不加思索地喊道。
在裂成兩半的火海中,怒目圓睜、氣得渾身發抖的火焰精靈緩緩地邁步而來。
「唔……他們追上來了……」
這樣真的好嗎?
「哪有這麼簡單!他們再怎麼說也是軍方的神曲樂士,沒那麼好對付,不只難纏,還很耐打。那兩個精靈少了神曲的支援,倒也沒什麼好怕的,只是……樂士的實力比我想像中還強,而且我們這裏沒有神曲。」
「那你怎麼辦?」
芙蕾亞的中提琴演奏出如螺旋般扶搖直上的神曲!
的確,已經和特定樂士締結契約的布蘭卡無法接納別人的支援曲,只能孤軍奮戰。對方可是直屬於國軍的神曲樂士,等到絲諾等人離去,布蘭卡一個人能承受得了那兩名神曲樂士的攻擊嗎……
「來吧,永恆·純白!
但是,她覺得可能性並非全然沒有。
說着說着,布蘭卡強行將絲諾扔向天馬背上的普莉姆羅絲身後。
我不想看見你受傷……與其看見你被他人傷害、露出痛苦的面容,我寧願被你瞧不起、被你冷漠地推開。
正當布蘭卡想阻止刀刃精靈時——
(可是,如果我跟你……)
「怎麼可能?你不是打倒他們了嗎?」
絲諾猶豫了。
「別問了,快點!」
布蘭卡現今的契約主人並不是自己。
「呃、可是……天馬……」
夏洛普望着已然飛上天空的其他天馬,憤怒地低吟道:
「聽好了,布蘭卡!」
見絲諾說不出話來,布蘭卡只好聳聳肩:
布蘭卡迅速挺身保護絲諾。
「聽我說,布蘭卡,我要給你——」
「你幹什麼啊……!」
布蘭卡似乎震懾於絲諾的氣勢之下,倏地睜大雙眼,接着指向天空、高聲呼喚!
普莉姆羅絲驚呼道;然而天馬們似乎瞭解絲諾的心意,於是逐漸升往天空。它們認爲與其在意絲諾,火速治療瑪貝拉斯的傷口才是當務之急。
衆人面前忽然吹起一陣強烈的暴風雪!
絲諾打斷布蘭卡的話,直截了當地說道。
沒有人能保證可以百分百成功。
「等、等等,布蘭卡……!」
絲諾爲之一驚。
然而布蘭卡斬釘截鐵地表示:
『……即使黎修莉不需要你,你還是想幫她?』
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就是……這就是神曲的力量嗎!)
「別擺出這種表情啦,這又不是你的錯。」
「臭小子,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布蘭卡,召喚永恆·純白!」
「這……」
正當絲諾打算對他傳達自己的決心時,「矗——」一陣矗天巨響蓋過了她的聲音。
「什——」
「可是……」
即使你不是我的布蘭卡也無所謂。
「放心吧,我會叫那隻白癡獨角獸幫我的。」
絲諾心中只想着一件事。
我的純白化身,編織極真低音之物!」
布蘭卡不以爲意地淡淡答道:
絲諾的心裏清楚得很。
除非看到瑪貝拉斯斷氣,否則他們永遠不會罷休。
『我還是想幫助黎修莉。只要我還待在這個時代,就要竭盡所能地幫她。』
望着邁步離去的布蘭卡,絲諾不由得想起先前和喬許的那段對話。
(他一定聽得見!)
絲諾目瞪口呆。只見新的火焰觸手如網子般向前延伸,襲向正欲往上飛的布蘭卡!
(既然如此,只有放手一搏了!)
「我賦予你力量——將我的心獻給你!」
緊接着,遍體鱗傷的夏洛普也氣喘如牛地現身.
「那隻笨天馬的戰鬥力跟我差不多,現在他八成已經恢復人形,開始解決其他人了吧。」
絲諾如此祈禱着。
絲諾終於下定決心。
看來那兩名神曲樂士還沒有死心。布蘭卡確信兩柱精靈已經朝着我方逼近,得到神曲支援的精靈們現在依然陰魂不散地追着絲諾等人不放。
——絲諾以手指撥弄、滑動琴絃,再由琴弓奏出樂音……
「那傢伙跟我同族,我們是老交情了,而且我也清楚他的實力,所以你不用擔心。別多說了,你快點跟上吧,否則……」
布蘭卡喃喃說道。
「哼,沒把我打死算你倒黴,白之聖獸。」
布蘭卡望着手無寸鐵地降落至地面的絲諾,又驚又怒地揚聲問道:
「你很耐打嘛。」
這樣做總比丟下布蘭卡一個人應戰好……想後悔,等到盡了一切努力再後悔也不遲!
「你……說什麼……爲什麼你會……」
絲諾做出決定。
布蘭卡回過神。
絲諾不禁面露強忍痛苦之色。
(如果布蘭卡有神曲相助——說不定……!)
「咦……獨角獸?」
「嗚哇——!」
「可是……你剛纔不是說持久戰對我方不利……」
「現在還追得上……上啊,去切斷那些傢伙的翅膀!」
我能留下沒有支援曲輔助的布蘭卡獨自應戰嗎……!
做好心理準備之後,絲諾緩緩地自天馬背上一躍而下。
……恍如包容一切的一切。
據說天馬本來就不好戰,戰鬥能力也不高,是屬於溫和、討厭血腥的種族。
「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話纔剛說完,黛西、喬許、瑪貝拉斯他們乘坐的天馬便飄然升上天空,絲諾騎乘的天馬也開始往上飄浮。
即使召喚永恆·純白,身爲外人的她或許依舊無法編織出完美的旋律。
「你在想什麼?這裏沒有你的事!」
如果彼此之間的羈絆能跨越時間的隔閡——
布蘭卡一定能聽見自己的音樂。
(一定可以!)
(我跟你在這裏相遇的這件事肯定具有某種意義……我想感受它,假如你聽得見我的音樂,我便能確定一切並非偶然,布蘭卡!)
絲諾一邊緩緩地吸氣,一邊仰望天空。
多麼璀璨啊——
她所演奏出的旋律宛如光之粒子般傾注而下。
「爲什麼……」
如癡如醉的布蘭卡嘆息般地呢喃着。
他的表情依舊大半顯露着驚訝,眼神卻漸漸地變得越來越溫和、柔軟。
「怎麼可能……照理說只有安傑洛才演奏得出來……」
同一時間,他枯燥的頭髮也開始恢復彈力,體內亦逐漸充滿精靈之力。
「啪!」白金般的亮白羽翼緩緩地在他背上展開。
「爲什麼?體內充滿了力量……我還能繼續戰鬥!」他說。
如上所述,現在他的體內不斷湧現出力量,彷佛熱騰騰的水蒸氣一般。
「放馬過來!我要用這隻手扭斷你們的脖子!」
——勝負只在一瞬之間。
布蘭卡似乎忘記了方纔的疲憊,縱身高高一跳。
他以疾如風的速度衝入火焰精靈懷中,朝其胴體放出強烈閃光!
「嗚啊——!」
「我怕的是——自己日後成爲老姊更大的負擔……現在的情況還算好,至少我還有手,既能製作管風琴,也能作曲;可是如果我的手也跟腳一樣開始麻痹……就真的變成一個廢物了!」
「……帕裏……亞……」
此時,任誰也沒料到竟然有一陣輕柔的旋律包住了天馬。
「嗚……」
絲諾不禁擔心起這名至今唯一尚未現身的少女。
(希望她沒有遇上什麼麻煩……)
當下,傷口已包紮完畢的瑪貝拉斯正靜靜地躺在換上全新牀單的病牀上。
就在此時——
絲諾抬起臉來,對着他端正自己的姿勢。
黛西的腳只需要一星期便能治好,普莉姆羅絲的身體狀況也算不上嚴重。
「絲諾,謝謝你跟各位的幫忙。」
黎修莉大聲咆哮!
這正是所謂的「不留痕跡」,黎修莉的強大破壞力令刀刃精靈消失無蹤——乾淨得肉眼絲毫看不到一點殘骸。
沒錯,還剩下一個敵人——就是那柱能將身體幻化爲刀刃、接受夏洛普支援的精靈!
「你醒了?」
纔剛返回學院,醫務室便擠滿了人,擔心瑪貝拉斯安危的學生們不知道從哪裏得知她返回學院的消息,瞬間蜂擁而至;不過待上課鈐響之後,這裏又變得一如往常般靜謐。
「再給我一些時間就好,我還需要一點時間,至少得等我完成那架管風琴。等到大功告成,我的命就不重要了——」
帕里亞猛一回神,抬起臉來:
下一瞬間,火焰精靈被包覆於純白光芒之中——最後如光之粒子般向四周霧散而去。
只消一眨眼,恐怕就會錯失布蘭卡的神速攻擊:他的動作比以往更準確——也更加敏銳。
絲諾頷首,悄悄地窺探着瑪貝拉斯。
她的氣色已經比剛抵達這裏時好多了。對於一個斷了數根肋骨又出血甚多的人來說,這樣的恢復速度實在非常迅速。
夏洛普慢慢往後退去,不過黎修莉不打算饒了他。
他的眼中沒有淚水。
經布蘭卡一喊,絲諾才終於回神。
帕里亞向默默凝視着瑪貝拉斯睡臉的絲諾說道..
「什麼……這旋律是……什麼……?」
「我還能打……沒什麼好怕的了!」
(布蘭卡……?)
帕里亞焦躁地毆打自己的腳,喬許見狀,趕緊出手制止:
瑪貝拉斯虛弱地牽引着帕里亞的手。
據帕里亞所言,自從絲諾一行人前往地上世界,她便消失了蹤影……
「呀——!」
「好厲害……」
驚愕不已的刀刃精靈表情爲之凍結,黎修莉的復活實在令人目瞪口呆。
帕里亞晈緊下脣:
帕里亞自嘲地笑了笑。
「什麼!」
絲諾望向天空——只見跨坐在天馬背上的喬許不知何時已經按壓着自己的豎笛,吹奏出熟悉的某首曲子。
「帕里亞……」
迄今疲憊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黎修莉突然從天馬背上起身。
(真是太好了。)
「其實本來應該先讓她回到工作崗位的,不過……」
「絲諾,幸好你平安無事。」
——瑪貝拉斯恢復了意識。
藏在絲諾懷中的月讀緊緊地攀着絲諾,開心地叫道。
*
「你這樣只會害自己的腳狀況越來越糟喔!」
「……哈哈,我的腳還會比現在更糟嗎?」
不僅如此,他同時露出非常困惑及爲難的表情,直直地瞪着絲諾。
「咦?」
耳邊傳來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刀刃精靈明顯地面露惶恐,然而黎修莉並沒有放過他,歡喜的面容倏地變得殺氣騰騰。
咚沙!男子臥倒在地,那名叫芙蕾亞的女神曲樂士也被布蘭卡打敗,倒在他的身旁,中提琴絃同樣全部捲了起來,無法再使用;這下兩人都不能再演奏神曲了。
月讀偷偷湊過來,附在絲諾耳還說道:
帕里亞不經意地望向熟睡中的瑪貝拉斯。
她滿臉訝異地回頭望向喬許,臉頰漸漸恢復了生氣。
她現在睡得正熟,呼吸也比想像中還安穩。
(對了,娜諾波妮特呢……)
那是喬許和黎修莉所乘坐的天馬。載着瑪貝拉斯的天馬已經消失在森林外圍,喬許擔心獨自留下的絲諾會遭遇危險,於是特地返回這裏。
倚在瑪貝拉斯身旁的帕里亞終於恢復了生氣,略顯害羞地說道。
「其實,身爲弟弟的我理應第一個衝去救她……但是你看我這副德行……」
「爲什麼……?我的身體變得好輕鬆……羽翼……翅膀逐漸復原了……」
接到帕里亞的通知後,絲諾和喬許緊急前往安置瑪貝拉斯的學院醫務室。
黎修莉的淡紫色長髮宛如具備生命般地飄逸在空中。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隻腳以前明明跟其他人一樣能跑能跳啊,可惡!」
「帕里亞……」
布蘭卡一躍而上,朝着追趕着天馬們的那名精靈身後放出強烈的暴風雪。
帕里亞趕緊趨前湊向瑪貝拉斯,絲諾和喬許也跟着從牀鋪的另一側繞過去。
「絲諾,別大意!」
小提琴從男子的手中滑落,身體同時也幾乎癱軟。
(結束了……嗎?)
「鏘!」他手中的小提琴琴絃隨着這一響斷裂、捲起!
「我真的很感謝你們……如果沒有大家的幫忙,老姊或許過不了這一關。」
在那場戰鬥之後,絲諾一行人好不容易抵達精靈島,十萬火急地奔了過去。
「什麼廢物,纔沒有這……」
「其他幾位大姊現在也跑去會周公了。」
我的命根本不重要——當帕里亞說出這句話時,眼中似乎混雜着喪失人性的瘋狂氣息。
瑪貝拉斯的白皙纖手緩緩地探尋着帕里亞。帕里亞趕忙用雙手緊緊握住那隻手。
「自己的老姊陷入危機,卻連衝過去救她都辦不到……」
絲諾一時忘記拉動琴弓,出神地注視布蘭卡的一舉一動。
她感到不寒而慄。
「你們竟敢傷害我的瑪貝拉斯!」
(那是……!)
瑪貝拉斯隔壁的病牀上躺着正在治療腳傷的黛西,以及身體不適的普莉姆羅絲。
「喬許……」
「這樣啊……」
纔沒有這回事——絲諾的話還沒說完,帕里亞便搶先說道:
但是在絲諾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恨——對自身的憤怒正充斥在他眼中。
率先被運至醫務室的瑪貝拉斯雖然出血甚多,所幸經過診斷後,生命並沒有大礙。聽到這個消息,急速趕來的絲諾、喬許他們——當然還有黎修莉——全都鬆了一口氣。
絲諾什麼話都說不出,只好緊閉雙脣。
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絲諾呆呆地望着這一切,此時喬許騎着天馬降落到她身邊。
她從天馬的背上向前一躍,一出手便輕鬆擋住襲擊而來的刀刃精靈。
帕里亞握緊拳頭;看着他肩膀微微顫動的模樣,絲諾不禁心想——他是不是哭了?
(這個聲音……難道是豎笛?)
這一趟地上之行想必累壞了大家,每個人都靜靜地進入夢鄉。
「嗚哇!」
「絲諾!絲諾!太棒了,太好了!」
「老姊!」
黎修莉似乎體會到絕佳的手感,紅着雙頰、喜孜孜地叫道:
然而成功擊敗敵人的他沉默不語。
千刀萬剛——用這樣的詞彙形容並不誇張:只見刀刃精靈轉眼間便化成粉末,煙消雲散。
「別說……傻話了……」
在放鬆戒心之前,絲諾不自覺地率先尋找布蘭卡的蹤影;只見飄浮在空中的他緩緩、悄悄地降落在絲諾面前。
「我喜歡你作出來的曲子,也喜歡你製作的樂器發出來的聲音,我認爲這些都是你的優秀天賦;可是,當我感到疲累而意志消沉時,想聽的並不是你的曲子,當然也不是你的樂器所發出的聲音。」
瑪貝拉斯的眼眸牢牢地注視着帕里亞。
「——而是你的聲音。」
她溫柔地微笑道。
「老姊……」
「我想聽的是你的聲音,帕里亞,所以別說什麼『自己的命不重要』這種話——畢竟我們可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喔。」
帕里亞僵硬地點點頭。
接下來——說着說着,瑪貝拉斯望向牀鋪的兩旁。
她的視線來回遊走,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黎修莉……呢……?」
「呃!」
當她喚出這個名字,周遭的空氣便爲之一振,黎修莉婷隨即有如一陣吹進半掩房門的風,飄然現身。
——彷佛一直等待着這一刻。
「瑪貝拉斯!」
黎修莉的那雙淡紫色眼眸轉眼間盪漾着淚光。
「瑪貝拉斯!瑪貝拉斯!太好了……!萬一瑪貝拉斯不在了,我……我……!」
「抱歉,又害你擔心了。」
黎修莉彷佛孩童般皺着一張臉、頻頻搖頭,接着撲進瑪貝拉斯懷裏。
「只要瑪貝拉斯平安無事就好,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唉,真是的……爲什麼我的周遭盡是些無慾無求的孩子呢?」
「被逼到絕境的克拉斯特政府三番兩次要求學院長放學生回國,讓他們以學生士兵的身分參戰。上至學院長,下至帕里亞以及老師們,其中也有不少人是克拉斯特人,然而瑪貝拉斯堅持不肯點頭答應;不只如此,她怕這件事傳開後會在學院內引發騷動,還悄悄地將這個消息壓了下來。」
絲諾不禁和喬許面面相觀。
「學院長?」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她一邊撫着胸口調整呼吸,一邊說道:
「好!」
(不光是學生們,連這座島上的氣氛都一觸即發……這件事對於精靈來說,鐵定是一件不容錯過的大事!)
「老姊,不行!醫生說你還需要多休養……」
「敵人……」
絲諾緊跟着表明想先回教室的安潔莉卡,迅速問道:
安潔莉卡同樣震懾於瑪貝拉斯的氣勢,點頭稱是。
在安潔莉卡的帶領下,絲諾和喬許奔向學生們正羣起喧鬧的教室大樓。
「瑪貝拉斯學院長已經清醒了嗎!」
「啊,學院長,太好了,您終於醒了。」
「不過……你們纔剛救我出來,說這種話實在不太妥當,但是我希望今後你們別再做這種危險的事了。」
「你們快住手!我不是說過安潔莉卡已經去找學院長了嗎!」
喬許快步走向門外。
「真是個難題呀……有些克拉斯特出身的學生蠻橫不講理,堅持要逼問瑪貝拉斯,但……我們無法強硬地阻止他們。」
走過幾個轉角後,一陣尖銳的聲音鑽進絲諾耳裏。
看到瑪貝拉斯咯咯地笑出聲,絲諾等人也安心地轉頭相覦。
瑪貝拉斯面向絲諾。
「……!」
帕里亞趕忙阻止瑪貝拉斯,但是……
「呃……有一件不好的事發生了。」
「所以這場戰爭結束了……?」
「不會……」
「這邊!」
「經過這次風波,我可以肯定……你們來到這個世界絕非偶然。」
「可是……雖然我瞭解老姊的意思,但是這世上還有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嗎……」
絲諾不用想也知道目前情況有多麼危險。
儘管並非生於這時代,梅尼斯出身的喬許依舊尷尬地低語道。
(這!)
絲諾心裏忐忑不安。
一臉倉皇地奔進來的,居然是那對雙胞胎的其中一人——安潔莉卡,歌蘭朵斯。
「總而言之,幸好此次事件沒有釀成大禍,瑪貝拉斯學院長。」
(的確,我當時確實成功支援了布蘭卡,也明白了在此與他相會的意義。假如真的如同瑪貝拉斯所言,一切都是某人的陰謀的話……)
安潔莉卡點點頭。
「克拉斯特王國是位於神聖梅尼斯帝國東邊的一個小國,本來是梅尼斯帝國的附屬國,但是……他們表面上在這次戰爭中追隨梅尼斯,實際上卻和克蘭德姆聯手,梅尼斯帝國因此宣告開戰,戰爭就這麼開打了——這是去年年底的事。」
絲諾突然想起自己爲了布蘭卡而演奏永恆·純白,使他的戰鬥能力暫時大增。
帕里亞憤然說道:
「對喔,你們是來自未來世界的人嘛……」
絲諾驚訝地睜大雙眼。
「在我躺在這裏時,學生的家長們正無助地四處逃竄,連看醫生的權利都沒有,我怎麼能悠哉地在這裏休息呢?」
「老姊!」
校方對學生們隱瞞了所有的情報,讓他們無從得知地上的情況。身在這座空中樂園,無論是自己的祖國是否參戰、哪一國勝利、哪一國戰敗,正常來說是不會有人知道的。
「那麼,同學們有什麼反應?」
絲諾很快便明白這股沉默的涵義。
「沒錯,克蘭德姆和梅尼斯的邦交本來就不好,但克拉斯特是梅尼斯的……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梅尼斯的弟弟吧?他們卻揹着梅尼斯和克蘭德姆結盟。這件事東窗事發後,克拉斯特理所當然地認爲克蘭德姆會派兵支援,畢竟戰爭已演變爲持久戰,但是——」
「援軍沒有來……」
瑪貝拉斯冷靜地打破了這陣凝重的沉默:
接着屏住氣息。
她無法想像現在的安潔莉卡心中是多麼煎熬;絲諾和普莉姆羅絲都是克蘭德姆王國出身,喬許卻是梅尼斯人……
帕里亞正打算反駁瑪貝拉斯;不過就在此時——
瑪貝拉斯臉色一變。
「嗚……」
經絲諾一喚,安潔莉卡轉頭望向絲諾。
瑪貝拉斯交互凝視着絲諾和喬許。
瑪貝拉斯強勢的話語令帕里亞啞口無言。
「那我們也先走一步……絲諾,走吧!」
「就是說嘛,瑪貝拉斯!」
「再這樣鬧下去,很有可能引發暴動……馬上召開集會!我會親自向學生解釋一切,安潔莉卡能幫我轉告大家,要他們集合嗎?」
「剛纔你告訴學院長……說克拉斯特王國和梅尼斯帝國正在打仗……是真的嗎?」
「這是什麼意思呢?」
「大家鬧成一團,安傑洛現在正在安撫着班上同學的情緒……」
「生活在未來的人類不可能毫無來由地回到過去,而且還是這麼多人同時出現,所以我認爲這一切可能是某個壞人的陰謀——對方爲了將你們拖下水,才特意將你們召喚到這個世界。」
安潔莉卡一面快步行走,一面簡單地向不熟悉這個時代的絲諾講解來龍去脈。
喬許喃喃說道。
她沉穩地面向絲諾等人,直截了當地說道。
緊繃的呼喊聲響遍絲諾等人所在的走廊。
「我真的很對不起各位,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們道謝纔好……」
「是的,在學院長外出時,似乎有人對同學們走漏風聲,告訴他們『各國正再三要求學生回國,而且克拉斯特王國——』」
*
「『在與梅尼斯帝國一戰中輸了。』」
「不好的事?」
「安潔莉卡,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這樣啊……我明白了。」
但是這件事終究還是傳到了學生耳裏。
或許是傷口發痛的緣故,她一時之間皺起臉來,卻依然拄着牀鋪想要起身。
「因爲我們都是克蘭德姆人,我的祖父那一代甚至還是梅尼斯人……大家的心情都很複雜,也有很多同學的親人都從軍了。只要一回到故鄉,我們跟瑪貝拉斯就會從師生變成敵人……」
「安傑洛!」
她露出複雜的神情,恍如剛喫下苦澀的藥物一般。
「是啊……我還沒跟你們幾位道謝呢。」
安潔莉卡忿忿地說道:
醫務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姊,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好了,走吧,安潔莉卡,幫我轉告大家說我馬上過去,請大家稍安勿躁。」
因爲這正是瑪貝拉斯的用意,她希望學生能埋首於音樂,不受世俗的框架所束縛。
黎修莉趕緊衝到她的身旁。
……而且還是發生在瑪貝拉斯外出時。
「梅尼斯打贏了?」
語畢,瑪貝拉斯旋即作勢要從牀上起身。
「爲什麼?」
黎修莉跟着以責備的目光望向瑪貝拉斯,然而她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什……?」
「陰謀……」
安潔莉卡微微睜大雙眼,輕輕頷首。
「我的使命是守護你們這些學生……讓你們爲我赴湯蹈火併非我的本意,更何況你們在這世界無依無靠,我不能讓你們這麼做。」
「是、是!」
安潔莉卡彷佛下定什麼決心般地握緊拳頭,一臉緊張地開口道: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屏住氣息,一股詭異的沉默支配了這間醫務室。
今日的朋友變成明日的敵人,也難怪學生們會陷入混亂。
「沒錯,倘若真是如此,我就不能再將你們安置在這裏……或許你們應該考慮移動到其他安全的地方。」
(學生們知道了……他們已經瞭解自己祖國的戰況!)
「安潔莉卡?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絲諾一行人衝進傳出安傑洛聲音的教室——
然而——
教室內正鬧烘烘地吵成一片。
怒吼般的吶喊聲自教室的各個角落傳出,而且全都是針對同一個人。
「我不是說了想自己去問個清楚嗎!」
「沒錯!學院長搞不好會害我們失去自己的國家耶!」
板着臉、殺氣騰騰的學生們,很明顯正失去理智地拿安傑洛出氣。
「你這克蘭德姆人囂張個什麼勁!」
「安傑洛!」
見其中一名學生用力推倒安傑洛,安潔莉卡驚叫一聲,奔向連人帶桌倒地的安傑洛。
「痛……!」
「你們幹麼啊!」
他們並沒有因此退縮,反而更咄咄逼人地責備安潔莉卡。
「你們有資格說我們粗暴嗎!要不是你們,克拉斯特的首都也不會被燒燬!」
看來從方纔開始拿安傑洛出氣的人正是克拉斯特王國的人。
安潔莉卡嚴肅地抬起臉來。
「那又怎麼樣?又不是我們的錯!我們只是來這裏學習音樂罷了!」
話纔剛說完,別的學生馬上插嘴道:
「誰叫你們克拉斯特這麼卑鄙!」
「明明跟梅尼斯結盟,背地裏卻又和克蘭德姆聯手!」
「對啊,聽說梅尼斯也死了很多人耶!」
「你們是罪有應得啦!」
——紛爭便隨之爆發。
「絲諾、絲諾!你不要緊吧!」
抱着明確敵意操縱精靈的人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夥伴,而是敵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到底,我從以前就很看不慣那些仗着自己是大國就耀武揚威的梅尼斯人!不光是我,很多人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絲諾圓睜雙眼。
「我、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這樣的慘劇即將在絲諾等人面前上演。
——下一瞬間,她已經被抱在某人懷中。
「暴、暴風雪?」
已經無人能制止了。
「你有沒有受傷?絲諾!」
「喬許,可是……」
這番微弱卻肯定的異論來自於另一名學生,衆人愕然地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是你——是你的錯!全都是你們的錯!」
「都是你們害的!」
「是你們的錯!」
不知道怎麼回事,精靈們所放出的閃光在教室正中央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有人召喚了……精靈。
現場開始出現反過來責備克拉斯特人的學生。
每個人都殺氣騰騰地想大開殺戒,接受學生們的神曲支援的精靈也正準備對其他人展開攻擊——!
或許大家的腦中都清楚這個道理,所以纔會暫時只敢架着武器,相互瞪視。
參與紛爭的將會是這所學院的同班同學……!
絲諾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來是喬許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安傑洛擦拭着臉上的傷,毅然地站起身來。
「我當軍人的爸爸說過,梅尼斯對附屬國很不人道……克拉斯特無法再忍受梅尼斯的壓榨,所以纔出此下策,一切都是爲了活下去。」
他們已經不再是和樂融融的同班同學了。
——「混亂」是最適合這幅景象的名字。
絲諾拚命祈禱。
「不、不行,大家快住手!」
「快閃開,那裏很危險!」
熟悉的嗓音迴盪在靜謐的教室內。
「是你!」
接着,說話者才於焉現身。
「大家別吵了……別再吵了。」
「絲諾!」
「嗚啊——!」
「——這是我的請求,請不要連各位都投入紛爭……」
精靈與人類毫無隔閡地共同歡笑,那幅名副其實的「天上樂園」光景……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這是開戰的暗號。
不,不是消失。
有人互相叫囂、設罵,有人挺身幫腔,也有人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
「唔……」
抱着明確的敵意架起武器,便等於拿着兇器指着對方。
(居然在這種聚集着學生的教室召喚精靈……!)
(救命!)
——在這種地方。
啪咻——!
(什……)
絲諾對這驚人的發展感到頭暈目眩。
喀鏘——玻璃碎裂聲迴盪在教室中。
「是你們!」
絲諾抬起臉來。
「唔……」
「再待下去的話,連我們都會受到波及!我們的手邊沒有樂器啊!」
「不能再待下去了。絲諾,我們走吧!」
然而沒有人想出來勸架,因爲沒有人的意見是完全正確的,也沒有人的意見是完全錯誤的。
然而這種狀態並不會永久持續下去。
絲諾感到一陣茫然。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脣槍舌戰,絲毫沒有停戰的意思……異論、反駁,接着再度受到反駁。
只要他們在此彈奏出任何一個音,每個人的契約精靈就會倏地大開殺戒。
——教室中開始響起各式各樣的樂器聲。
完全沒有。
如玻璃碎片般的白光璀璨地撒落在教室中。
(爲什麼會這樣……)
「……啊。」
(誰快來救救大家,快——)
「什麼!」
他如雪花般地在安傑洛、安潔莉卡前飄然降落。緊接着,他的身旁又射入一道新的白光。
「可是,克拉斯特之所以背叛梅尼斯,也是有苦衷的……」
到底出了什麼事?絲諾一時之間還理不出頭緒,只是慌忙地四處張望,接着——
她啞口無言。
是布蘭卡,看來是他不留痕跡地清除精靈所發出的攻擊。
在這座美麗的樂園中——
絕對不可以這樣做。
被這陣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消除——
「可、可惡!」
前幾天看到的那幅光景究竟是怎麼回事?
——全身沐浴在白色的樹間陽光,眼中謳歌着溫柔慈悲光芒的女神……
耳邊響起淒厲的哀號聲,接着是一陣「喀鏘」的物品碎裂聲,然後又有人召喚出精靈。
「大家冷靜點……這裏跟地上世界沒有任何關係,這裏是天上的樂園、是學校,我們大家都是夥伴,不是嗎!」
絲諾安心地垂下肩來。
「咦?」
「沒錯!」
「啊!」
教室內登時鴉雀無聲。
最先召喚出精靈的學生一鼓作氣地拉動早已架好的中提琴絃!
對神曲樂士來說,樂器就是武器。
「呀——!」
做出這種事,後果非同小可!
——是被消除了。
每當有人說了什麼,便會有人忍不住反駁,學生們就這樣逐漸越吵越大聲。
只見一名背上閃爍着磷光,半人半獸的精靈——出現在方纔讒罵叫囂的男學生面前。
絲諾對眼前的景象感到愕然。
喬許用力拽起絲諾的手。
他的辯駁越說越有說服力,形成一番強而有力的言論。
彷佛無數的悲鳴,又宛如某人的叫喚。
「嗯、嗯……到底出了什麼……」
絲諾看着眼前的這一幕,遲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布蘭卡……?」
耳邊傳來月讀呼喚自己的尖銳叫聲。
緊接着下一秒,爭吵不休的學生們紛紛亮出自己的樂器。
「嗚哇……!」
這道聲音先是融化在現場的空氣中——
「開、開什麼玩笑!好啊,既然你們想開打……!」
「安塔娜莉亞!」
某人吶喊道。
布蘭卡擺着一張臭臉,戳了安傑洛的頭一下:
「你們兩個,不要等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了才叫我好不好?」
安傑洛苦笑道:
「要是在這種地方把你叫出來,不把教室拆了纔怪。」
「就是說嘛!」
呵呵——安潔莉卡發出了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笑聲。
不過也多虧如此,飄蕩在教室中的緊張感才得以緩緩消失。
——最大的功臣絕對是安塔娜莉亞。
絲諾腦中浮現了歌頌女神們的讚頌曲。
「純白之物,這世間的生命女神。
請賜予我們死亡、遺忘、以及安寧……」
『不要投入紛爭。』
這簡短的一句話,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嵌入憤怒的學生們心中。
「啊……」
架着樂器的學生們,滿臉困惑地往後退去,
雙胞胎環視困惑的同班同學們,徐徐地開口勸道:
「各位,別再吵了。」
安傑洛的嗓音,令班上有如緊繃琴絃般一觸即發的氣氛稍稍和緩了下來。
「這裏的學生全部都得回國——然後,每個人都必須上場打仗。」
「大錯特錯,這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無論是地上的世界發生戰爭或是任何事,精靈島一直都很和平,這點在我們的時代也沒變呀,不是嗎?而且我們在這裏根本什麼事都沒做嘛……大不了今後也不要做任何事不就行了?克拉斯特這個國家因爲我們而毀滅,這種蠢事怎……」
「絲諾?」
還沒等絲諾說完,他便喃喃說道;察覺到他的態度不尋常,絲諾接口道:
絲諾欲言又止。
「我們……該怎麼辦?」
黛西滿不在乎地說道。
絲諾淡淡地口出驚人之語,令在場所有人的表情爲之凍結。
「帕里亞。」
「就是啊,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說關閉……」
「絲諾,好像有人來了耶。」
「啊,對了,我也聽過這樣的故事!約莫兩百年前,有個國家在一夜之間毀滅——」
*
「學院長……」
絲諾悄聲說道。
普莉姆羅絲露出不同於以往的嚴肅神情,端詳着絲諾的臉龐。
她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皺着臉說道:
「咦?」
「我的意思是……我們是不是改變了歷史?」
此話一出,普莉姆羅絲「啊!」地驚呼一聲。
「什麼跟什麼呀,少胡說八道了!你說我們改變了歷史?蠢、蠢斃了!」
佇立在房門前的帕里亞遲遲不肯入內。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臉色跟日前瑪貝拉斯生死未卜時一樣凝重。
同學們先是陷入沉默,接着紛紛和周遭的人面面相,靜靜地卸下樂器。由表情來判斷,大家的暴戾之氣已然如泄了氣的氣球般消失無蹤。
喬許一臉爲難地和普莉姆羅絲面面相覦,空氣彷佛溶入了鉛的成分,瞬間變得異常沉重。
安潔莉卡朝着全班同學踏出一步。
沒錯,當一行人出發營救瑪貝拉斯時,地面上的情況確實很悽慘。
大家現在應該都聚集在議事堂聆聽瑪貝拉斯的說法吧?
「黛西?」
黛西難得條理分明地提出了反論。
「還是說……歷史改變了?」
「什——」
「…………」
「絲諾?」
普莉姆羅絲也跟着頷首。
沒有人說話。衆人並非刻意沉默,只是不約而同地感到目瞪口呆。
「這、這樣啊……那麼結果怎麼樣了呢……」
「沒、沒有啦,其實我也不敢肯定……只是我總覺得……我們回到兩百年前後,是不是對這世界造成了一些影響……」
「嗯……」
「只是這個名字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的它有了新的名字。」
見絲諾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月讀於是代替她飛向門扉。
「呃……大小姐,能聽我說句話嗎?」
絲諾不認爲如此慘烈的戰爭能夠持續下去,直至那個國家淪爲沙漠,更何況還是在一夜之間……
「中央精靈島學院即將關閉。在前陣子地上的那場會議中,外界已經決定不再捐款給學院。」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絲諾。」
「呃,可是……再怎麼說,這也太……」
普莉姆羅絲驚訝地睜大雙眼。
之後,絲諾陪着恢復意識的普莉姆羅絲、黛西和娜諾波妮特來到喬許的寢室。
「是呀,之後該國便變得寸草不生,印象中似乎也有這樣的民間故事。」
「關閉。」
敲門聲在房內驟然響起,絲諾嚇得身子一顫。
喬許起身擋在衆人與房門之間,然後悄悄拉開門把。
絲諾蹙眉。
迄今從未現身的娜諾波妮特原來一直躲在自己的房內。她似乎感受到了瀰漫在學院中的危險氣息,於是躲在房裏避免遭遇危機。
「……沙、沙漠?」
「想不到在我們熟睡時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聽着聽着,以普莉姆羅絲爲首的三人也和絲諾、喬許一樣面色凝重。
「娜諾波妮特?」
絲諾和喬許相視頷首。多虧安塔娜莉亞現身,總算免除了「學生們在教室內互戰」這種最糟糕的慘況。
「真是個難題呀……梅尼斯帝國、克蘭德姆以及克拉斯特……嗎?」
在場的人開始躊躇不定。
「這點我也很在意,不過現在的梅尼斯……好像沒有克拉斯特這一區耶……文獻資料是不是寫着它在東邊?」
「那麼……會不會是被克蘭德姆併吞了?因爲克蘭德姆在這場戰爭中勝利了。」
「喔、呃,這……是在哪一帶呀?喬許。」
「造成影響?」
「你是說那片位於梅尼斯東邊的黑暗沙漠地帶?」
「……可是我記得克蘭德姆也沒有克拉斯特這個地名呀……不過也不敢肯定就是了。」
但是城鎮依然殘留着,大陸東岸也覆蓋着一片廣大的綠意。
「集會剛剛結束了。」
「——死亡沙漠。」
受不了這股尷尬的黛西按捺不住地站起身來。
「瑪貝拉斯學院長有話要轉告大家,集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各位到議事堂集合,屆時學院長會親自向大家解釋……要怎麼做,等聽了她的話再決定也不遲吧?」
「帕里亞,怎麼了?發生……」
「這麼說來,我們所處的這個時間點,正好是克拉斯特王國滅亡的緊要關頭?」
「總之先回寢室吧!我們還得接走普莉姆羅絲和黛西她們呢……」
「沒關係,我來開門。」
「新的名字?」
「怎麼想都過分誇張了,不是嗎?『在戰爭中毀滅』只不過是後人加油添醋下形成的誤傳罷了。」
不出一行人所料,站在那裏的人果然是帕里亞。
——叩、叩。
「沒……沒錯,記得某本書上記載着類似的內容,我聽過這樣的童話。」
「好。」
——走出教室時,絲諾總覺得布蘭卡似乎正望着自己。
「——克拉斯特還在。」
學生們尚未回到宿舍,整棟樓內靜謐得非常詭異。
「少、少蠢了!」
喬許說道。
「嗯,這倒是很有可能。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認爲這時代能發明出在一夜之間毀掉一個國家的強力武器。」
看來喬許跟普莉姆羅絲都不大清楚克拉斯特的位置。
迄今沉默不語的娜諾波妮特冷不防地說道。
帕里亞在講話結結巴巴的絲諾面前深吸一口氣,以不同以往的灰暗語氣宣告道。
「可是,克拉斯特王國在我們的時代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嗎?」
待續
「很慚愧,我在地理方面的知識不足,請問克拉斯特在我們的時代大概位於哪一帶?」
——絲諾覺得他的一字一句聽來都非常遙遠。
她的嗓音略微帶着一股詭異氛圍,迴盪在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