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與特異點的遭遇 ＜後篇＞

機械的身體裏沒有心。

機械的身體——不需要心。

因此，我的回憶全都是與奈奈子相遇後的事，並沒有我擁有與人類同樣雙手時的記憶。如今我認爲，說不定從一開始我的雙手就是以兵器異形的模樣誕生，不對，有時我會想，其實……我是以這樣的形式被製造出來的。

製造成這個樣子。

作爲一名——斷頭人。

與奈奈子相遇前，我的確是個機械。

身心都很空虛。

我在《學園》中並不是特別的，既不優秀也不拙劣，平庸的行刑者，獵殺着並不是經常搞出問題的惡質機械，因對方抵抗而負傷，成爲《保健室》裏的常客。

充滿鬥爭，慌亂放縱的每一天。

與奈奈子初次相遇的那天也一樣，我爲了討伐戰鬥力高強的危險機械，與其他的行刑者共同出擊——卻被對方擊敗，傷痕累累地倒在地上。

動彈不得。

若就這樣放着不管，機械的機能就會停止……

奇怪的是，我並不感到害怕。

機械不會害怕死亡。

此時，有個人靠近既不抵抗也不膽怯，淡然地——緩慢地眺望着死亡造訪的我。

「你是人類吧。」

沒看到臉。

這句話卻確實刺痛了我的心。

「爲何要佯裝成機器人？」

我抬頭看。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周遭散落的其他行刑者的碎片，以及——

埋伏在山丘時遇到的媽媽……奈奈子？

「你跟中村奈奈子是什麼關係？真的——是母女嗎？雖然不曉得爲什麼……但我也一樣。」

覺得有點粗心。

我絕對沒有看錯。

我猶豫了好久，爲了確實地點醒她，還是決定將實情說出來。

但我知道的卻已經有四個人。

心與心的碰觸，心意相通——

我不明白的是……爲何這樣的我會誕生在這個世界呢？

以常識來想，也許我是那個奈奈子的複製品，抑或模仿她模仿得維妙維肖的機器人，或是我是奈奈子的孩子……或是親戚，所以長相纔會如此相似——也許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

常聽人說，這個世上會有三個長相相同的人。

只是身體靠着她，分她一點溫暖。

想要了解奈奈子這個人。

與奈奈子一起的每一天既甜美，又充滿驚奇與衝擊。

美利堅小姐也想起來了吧——她望向遠方，停下喫着布丁的手，緊握着拳頭放在大腿上。

美利堅小姐也許想喫點心吧，所以她從擺在房間裏的冰箱拿出布丁，像個孩子般喫得一嘴髒兮兮的。偶爾她會囂張地看着我——一臉『羨慕吧？』的表情，咯咯咯地笑着……

如此親膩，令人目眩的幸福情景……

她一臉落寞地，幽幽道出自己的身世。

這對我來說仍是無法判斷的疑問。

與奈奈子兩個人幸福的生活。雖然一直在玩耍，我卻愈來愈喜歡奈奈子了。之前一直都不曉得，自己的身體裏還存在着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即使我其實並不太瞭解『喜歡』這兩個字的意義。

「我是……什麼呢？」

「美利堅——」

就算你這樣指責我——我也不曉得。

我的命運與人生，頓時改變。

「跟媽媽一樣。跟媽媽長得一模一樣。我不會區分。一開始——我被城堡的監視網發現而埋伏在山丘時遇到的媽媽……與現在在我身邊的媽媽，我都覺得是同一個人。雖然外型不一樣，終究還是相同的——你是我的媽媽啊……！」

我。奈奈子。小紅帽。山田。

異樣的感覺。

一般來說，應該會想到行蹤不明的山田與小紅帽……他們也有張跟我一樣的臉——可是，總覺得感覺很奇怪。

◇◇◇

我怎麼可能……弄錯她的長相呢？

絕非——偶然。

若非如此，不就還有更多張同樣的臉嗎？

美利堅小姐給我看的——那張照片。照片中是一名不知名的男性與美利堅小姐，以及奈奈子過去的片斷。

在各個層面上，算是幸福的。

想要多看看奈奈子的笑容。

根據曖昧的記憶，似乎是叫合衆國的地方——美利堅小姐並沒有告訴我詳細的國名——似乎完全不記得住在那裏時的一切。

想成爲人類。

兩人變得愈來愈熟。

雙手是兵器的我不能自由地擁抱她，也無法握手，甚至不能拍拍她，安慰不安地低着頭的美利堅小姐。

靜靜地微笑，身穿白袍的女性。

她的立場——究竟是什麼？

美利堅．合衆國。

是因爲美利堅小姐以爲過去的中村奈奈子——《學園》的教師，據蘿莉愛所說，引發機器人革命的科學家中村奈奈子——這個中村奈奈子是她的『母親』。

即使分開時，傷痕會拉得更大。

因爲覺得自己是母親，所以用包含愛意親暱的稱呼。

忘也忘不了，與自己長相相同的一張臉。

若奈奈子如此希望……

但的確是我的真心。

是誰，又是爲了什麼，把我的臉製造得跟奈奈子一樣……還是該說生產？

不經意地又這樣叫她。

中村奈奈子。

她將我誤認爲是這位科學家．中村奈奈子，誤認爲我是她的『母親』……所以纔會沒有任何懷疑地，不多做解釋，就如此大膽又熱情地仰慕着我。

「我不知道。奈奈子沒告訴我。因爲她不討厭我叫她媽媽，所以就這麼撒嬌下去——我很喜歡她，真的覺得她是我媽媽……可是，媽媽對我卻……一直到最後，都不認爲我是女兒——或許吧，畢竟她在叫我時都不會直接叫美利堅這個名字……」

「我的名字是中村奈奈子。」

奈奈子稱我爲人類。

比我周圍所有人都還重要，如我的雙親，我的老師一般的女性的名字。

老是與我的人生糾纏在一起的名字。

我朋友的名字。

「雖然長得一樣，卻是不同人。」

「你是……媽媽啊。」

雖然還有許多的部分不清楚，但考慮到這些便能理出頭緒。

大量的混亂混雜在一起。囈語似的口吻。

那是——指誰呢？

扭曲……

美利堅小姐似乎不記得自己所出生的國家。

「媽媽。媽媽。你看起來就是媽媽啊……」

她對我而言，是老師、父母，又是朋友。

她之所以會如此毫無保留地對我表達她的愛意。

雖然我認爲自己只是個機械。

那是我的名字。

真真切切的。有點傻。

奈奈子死後，便沒有實現這個願望的意義，但現在我仍然想了解人類，想變成人類。

就像小孩子一樣，簡單的願望。

即使到了今天，我仍不認爲當時的相遇是件不幸的事。

像是愛慕着母親般，親密地靠在一起。

「我並不是你所認識的中村奈奈子。」

我想……變成人類。

不曉得美利堅小姐有沒有在聽，她只是默默地望着遠方。

氣氛變得很奇怪——用餐完畢後。

是敵人，還是朋友？

輪椅。

「…………」

渴望——人類的一切。

「只叫我……『特異點』。」

教導我許多事呢。

不知爲何，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美利堅小姐自嘲地說。

我在美利堅小姐的臥房，與她並排坐着——想問的事情很多，卻始終無法切入正題，目前正處於尷尬的沉默中。

我討厭沒有答案的思考，於是試着改變話題定向。

「如、如果你說你不是媽媽的話……那麼是誰？你究竟……是誰？」

不可能只是偶然——與他人神似。

就在那個時候。

與奈奈子相遇。

美利堅小姐似乎感到強烈的寒意般身體顫抖着，並接着說：

過去美利堅小姐在某處曾與奈奈子——我的恩人接觸。

應該有個理由，我，不對，是我們纔會誕生於這個世上。

「美利堅。」

只要奈奈子高興，我什麼都願意做——

雖然我們兩人的身體都不算特別溫暖。

沒想到氣氛就此緩和下來，但我卻沒有心力聊天說笑。

我就是人類。

她又重複說着令人心疼的話。

◇◇◇

…………

擁有相同的臉——複數的中村奈奈子。

我推測，大概是在她懂事前就離開國家了吧。

是國家崩壞抑或因故搬離那裏，便不得而知了。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禮貌地附和美利堅小姐的話。

我嘴裏叼着煙——點上火併抽着煙。

當然，這香菸並非在《學園》時蘿莉愛所給的，能夠抑制我暴走的香菸……畢竟殘留不多的幾根菸早在翻船時就弄溼，無法再抽了。

所以那只是向美利堅小姐要來的一般香菸。我的腹部已經沒有會令我喪失理性的機械，因此應該不會再暴走了——但還是有點不安，便習慣性地拿出香菸。

呼——吐出灰色的煙霧。

熱辣的感覺滲透——身體的每一寸。

美利堅小姐因煙霧而眯起眼睛，但仍慢條斯理地接着說。

「而且……我不記得祖國——也不曉得父母是誰。當我有記憶之後，發現奈奈子在我的身邊，看着媽媽的，奈奈子的工作……」

她所說的內容似乎有好幾處像是被蟲蛀掉似地，而且美利堅小姐的說話方式不太流暢，難以充份理解。

或許她自己也很不安吧，美利堅小姐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奈奈子在各地的研究所轉來轉去，持續從事各個工作，達成各種目標——沒有任何疑問，只是淡淡地、淡淡地，彷佛沒有自我般……好似機械一樣。」

工作嗎？

中村奈奈子是人類最可恨的罪人。創造人工生命《赤郡貓》的瘋狂科學家——雖然知道這個情報，但對其他的事一無所知。

她究竟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她用這樣的經歷，以何種生活方式過着怎麼樣的人生？

應該不是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研究者吧……

「奈奈子她——」

我爲了甩掉突然間湧上來的不祥預感而搖搖頭。

話題轉得太不自然。不管話題的走向、強迫地、頓時驟變……

話說得斷斷續續，不確定似地……有點恐懼的話。

現在在說什麼？太突然了。

我叫了她好幾次，每叫喚一次都對這深深的沉默感到懼怕。

視線邊緣——我的三股辮跟着跳動起來。

身爲科學家與教師的奈奈子。

「非殺了她不可。非殺了她不可。非殺了她不可。非殺了——中村奈奈子不可。爲了人類的幸福。不對，是爲了我……的安穩。不對不對，是爲了世界的……」

「發現到了什麼？瞭解到了什麼？察覺到了什麼？奈奈子、奈奈子……唉，奈奈子從那時起就離我愈來愈遠了——我……不瞭解奈奈子。無法理解奈奈子眼中看到的世界。追不上奈奈子。」

美利堅小姐僵硬在那裏。有如時間停止般。她那抱着頭的手指、伸直的雙腳、喜歡大喊大叫的喉嚨、舌頭，甚至連睫毛……！

美利堅小姐完全——停止了。

「美利堅……？」

我開始擔心起來，激烈地搖動她的肩膀。

——啪喳。

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啊。」

她的話。說話的內容。她的想法。

「…………」

她痛苦地抱着頭，肩膀微微顫抖着。

把臉貼在她的胸口，感覺不到心臟在跳動。

寒冷的感覺爬上背脊。一股莫名的恐懼，彷佛在午夜時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孤獨感。

咦？

只有奈奈子一人。

接下來的話說得很流暢，這對口齒不清的她顯得有點不自然。

我輕輕推了推她的身體，美利堅小姐順從着重力與反作用力等各個物理法則，搖了搖、搖了搖後——可想而知，她就這樣倒下去。

美利堅小姐猛地抬起頭——凝視着不知是宇宙還是虛空的遙遠彼方，身體哆嗦地顫抖着，並用詭異的聲音說：

空海？

四周一片靜默。

美利堅小姐還是幼小的孩子。就算待在她的身邊，也幫不上什麼忙吧——只是在一旁觀看，這樣根本連助手的工作都幫不上忙吧。

我重新觀察她。

「而且，也有人會幫忙啊。」

我不知如何處理滿腦子的困惑，而美利堅小姐繼續說下去。

「不，對不起……也許是我的錯覺吧。」

若真是如此，仍沒有一處明白，謎團反而愈來愈深了。

我猜，難不成就是剛剛照片裏的男性嗎？

彷佛讀到我內心想法似地，美利堅小姐淡淡地表示。

咦——？

也許美利堅小姐也有點難以啓齒吧，她遲疑了一會兒才繼續說：

……

「人類對我——都不親切。」

沒眨眼睛。沒發出聲音。沒有動彈。光是這樣，便代表人類已失去人性了。好恐怖——真是太可怕了。

美利堅小姐立刻回答。

「非殺了她不可。」

「嗯。奈奈子與另外一個人。」

跟稚嫩的外表不相稱……疲倦的表情。

「好像是這樣呢……」

「我遇見的就是他們兩人，或許還有其他人吧，但我記不得了。不——肯定是隻有他們兩人而已。我總覺得……應該是這樣。其他的傢伙，人類都很奇怪，感覺——對我很排拒。奈奈子他們卻對我非常親切。」

感覺——好奇怪！好討厭！

機器人革命。

人類的沒落……不對，是凋零的契機。

文風不動！

美利堅小姐又再度望向遠處。

如同人偶一般。

她微笑說，並愛慕地望着我。

「就是什麼都調查。」

「調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美利堅小姐，她不悅地皺起了臉。

那是美利堅小姐剛剛所說的『另一個人』——與奈奈子似乎在一起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我愈來愈不瞭解她了．

那是……誰？

「對世界沒有影響力——有沒有我都一樣，就像是機器人……」

甚是狼狽的我一瞬間對不知何時進到房裏來的人——無法反應。

「可是奈奈子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

「美利堅小姐？」

什麼意思？

「美利堅！你怎麼了！」

我連忙看向聲音來處。

美利堅小姐詛咒似地低喃。

似乎是將給予的資料一五一十念出來一樣。

…………

「怎麼可能！雖然大部分都是一個人調查的，但當時是機器人革命以前的事。調查或記錄之類的實際作業，大都交給機械處理啊。」

「是的……繞行全世界、探尋——考察，重複這些動作時，奈奈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連那個人……空海都沒察覺到的事——」

機器人革命以前——美利堅小姐說的。

在那之前。

那一瞬間——人類失去身爲地球支配者的資格。

「這樣說也太含糊了。」

她的話中滲雜了——恐懼與瘋狂。

就算她這麼說。

沒有凹凸的身體以及稚嫩的容貌。手跟腳也很小。

那是。

不折不拙的——小孩子。

我寒毛直豎。

「——做什麼樣的工作？」

一滴淚水沿着唯一被風吹得仍在跳動的頭髮流下來——流到美利堅小姐的臉上，順着臉頰滑落而掉落至地上。

雖然不曉得那是幾年前的事，至少，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我想是這樣。那麼，美利堅小姐比我年長羅？

突然間……傳來這個聲音。

「從地質到大氣、從人類文明到文化、從生物到植物，就是將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進行調查、分析、考察並統整起來。應該說是人類歷史的分類整理……還是將地球複印下來，總之，什麼事都調查就是奈奈子的工作。」

感覺——話題突然變了。

調查地球上的萬事萬物嗎？

美利堅小姐用幼稚的口氣接着說：

之後就——一動也不動。

那一瞬間。

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我露出狐疑的表情後，她才嫌麻煩似地補充道：

什麼都調查——真的是什麼都調查嗎？

「她不是死了，只是停止而已啦。」

「不斷調查、調查、再調查，空海……只是這麼做，但奈奈子卻從羅列出的情報中發現了某件事——不過，那應該是不能被發現的事吧……」

「……美利堅？」

該說是工作，還是說無法計算成本的，不可思議的事情……？

「進行這種龐大的工作——只有奈奈子一個人嗎？」

我心驚膽跳地湊近她的瞼。

「還有其他……做這種工作的人嗎？」

人工生命《赤郡貓》的叛亂。

冷不防地。

也答得太迅速了。

「中村奈奈子察覺到了吧——不明——不明——中村奈奈子覺醒了嗎——不明——不明——中村奈奈子的目的——不明——不明——中村奈奈子危險嗎——不明——不明——然而，必須排除危險因子，在可行的階段便可進行刪除，爲了人類的幸福，爲了世界的未來，爲了我等的平靜——」

房間入口處。

站着一名似乎在哪裏見過，氣氛很古怪的人。

「哎呀呀……」

對方傭懶地發着嘮騷，並揉揉自己的肩膀。

橫看豎看。

對方都是剛剛美利堅小姐給我看的照片——裏的男性。

身材高挑身上卻沒什麼肌肉，感覺像電線杆一樣。

蓬亂的頭髮與眼鏡——柔和而細長的雙眸。

身上穿着骯髒的白袍。

「…………」

我立即警戒地跳起來，以大力金鋼的站姿站在牀上。

他不可能……只是路過而已。

這樣登場方式，像是計算好的一樣。

警戒心——猛烈地湧上來。

「啊，等等，P1ease。我不打算跟你打……因爲我超級弱的，被你打到的話必死無疑啊！」

男人拚命揮着手，懶洋洋地說。

我覺得——很困惑。

「…………」

總覺得……這種斷斷續續的說法方式跟某個人很像。

——山田？

從切斷面延伸出無數條的配線。流着油的軟管。具彈性的樹脂。銀色發亮的合金板。十字型的接頭。齒輪。螺絲。軸承。外環。

我不懂——他的意思。

硬是擠出來似地嘲弄的笑容。跟他的外表不相稱的笑容。

看來我突然瞬間暴走——喪失理性，雙手的武器發了瘋地亂揮亂甩，將眼前的牆壁劈裂砍斷。城堡尖塔的一部分崩塌也是可想而知的，碎裂的瓦礫往下掉造成了大騷動。不知爲何眼界變寬的另一頭，黑鴉鴉的森林正冒着煙，空海先生一臉嫌麻煩似地凝視着那裏。

美利堅小姐，跟我很像。

「我說過被你打到肯定必死無疑的，所以拜託你別真的攻擊我啊。危險的雙手。真可怕……那個，是奈奈子妹妹製造的嗎？」

「哎呀呀。」

這種需要高難度科學技術才能製造出來的武器，這樣的知識與技術我當然沒有。這個是奈奈子……

這是美利堅小姐所說的往事中，曾經登場過的名字。

「是嗎，是那個奈奈子妹妹啊。」

像個惡魔般。

「原來是這樣。這傢伙又佯裝成人類啦？她這樣，就像是有時會自以爲自己是人類的那種笨狗一樣吧……？」

「如今卻打破了禁忌，我已經不是昨天的我了。啊……我漸漸想起來了。不能去懷疑的暗示解開了——原來是這樣啊。」

「你知道——什麼嗎？」

彷佛讀到我的心思似地，空海先生笑着說。

那裏應該是一大片《王國》的街景吧。

空海先生終於看向我，舉着雙手說：

一片黑暗——

自己停止。

「原來，這個——世界是。」

「大概是這傢伙自己停止的吧。」

空海。

「竟然說美利堅小姐是機械！——」

她面無表情。

我因某種沸騰般的衝動激動地尖叫：

空海先生對警戒地架起雙手的我，揮了揮手說。

但空海的語氣卻很沉重，我無法插話。

「之前都只是懷疑。放任美利堅妹妹與你——中村奈奈子接觸也不去處理……直到剛剛爲止，我並不是因爲有什麼目的纔行動的。雖然我有懷疑，但畢竟只是這個世界中的一個小齒輪。」

一瞬間。

「剛剛那是什麼啊……？」

「然而……如今，懷疑因有證據佐證而確信了。我再也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了。是吧，跟那個奈奈子妹妹長得一樣的你——親手證明了美利堅妹妹是個機器人，最感到驚訝的不是別人，正是在下我哦？」

因爲我曾在暴走的時候，喪失意識將暴走的我停下來。

眼前豁然開朗。

「我的名字是渚空海。」

他輕輕拍着美利堅小姐的頭，疲憊地嘆了口氣。

脆弱的……女孩子。

我感到莫名的恐懼，怒瞪着空海先生。

一邊露出親切溫柔的……微笑。

有點扭曲，像是發瘋般的狂笑。

這或許就是稱作『愛』的感覺吧。

「你看。」

空海先生粗魯地哈哈大笑。

察覺到了？

「到底……怎麼回事？」

渚空海訴說出——駭人的事情。

自言自語，像是剛從沉睡中醒來似地。

「美利堅．合衆國——那個中村奈奈子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我想仔細調查，所以快點搶走她的意識。」

「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畢竟打起來的話，我會很危險，雖然這傢伙比你差一點，但還是挺強的哦。而且忠誠到令人感動得想哭，她絕對會誓死保護我……」

哈哈哈，他發出乾啞的笑聲。

他的話，真令人泄氣。

「這不就是機械嗎？」

◇◇◇

美利堅小姐其中一隻眼睛流下淚水。

「…………」

光想起他與小紅帽的事，我乾涸的心就頓時溼潤起來。內心洋溢着溫暖的心情，變得有點像是人類。

換言之。

好刺眼。

「啊，夠了夠了。」

…………

可是。那張笑臉。那個心情。那份熱烈的愛意——

「瞭解。」

空海先生將那顆慘不忍睹的頭顱展示給我看——不屑地說：

身爲教師與科學家的——中村奈奈子所製造。

他的全身被紅色的線纏繞着。

跟奈奈子一樣地溫柔。

以冰冷的聲音回答的，是面無表情的美利堅小姐。

他指着我的雙手說，讓我感到很困惑。

「順帶一提，停止那個的並不是我哦。」

他抓住美利堅小姐的頭轉個幾圈後，拔下她的頭顱來。

也就是說。

我的眼前，

「『排除中村奈奈子』的命令與『不想排除中村奈奈子』的想法……糾葛、糾結在一起，所以你纔會承受不了——而昏倒。我覺得這命令原本應該是無法反駁的吧——但你對奈奈子妹妹的愛意太過強烈……」

跟山田一樣地溫柔。

他心口不一，表情相當溫柔。

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既跟空海先生無關，也不是我的斬擊，這場破壞不知是何人所引起的。

就像是鏡子裏的，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

轉、轉、轉。

「明明曉得自己是被拋棄的，卻還這麼忠實。令人笑不出來——人類對自己都已經沒興趣了，爲何機械卻還是一味地忠誠到底，並完成所賦予的任務呢……？一

「呵呵……哈哈……原來是這樣，既然如此——奈奈子妹妹曾經死過一次吧……特意配合實驗，創造出人類的敵人——唉，原來是有這樣的關連啊，我終於全都瞭解了——呵呵，我也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幹了很多事呢，真了不起！」

老是在開玩笑……但卻很溫柔，我所喜歡的人。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咯，空海先生笑了出來。

「唉，可憐的美利堅．合衆國——雖然不懂愛的定義，但將你停下來的，就是不折不扣的愛啊。可是，還是好可憐……這個愛絕不會得到回報的。」

他像是物品般地指着美利堅小姐，並慢慢地走向我。我警戒地往後跳，背靠着房間的牆壁，架好備戰姿勢。渚空海傷腦筋地看着這樣的我，並走向美利堅小姐——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那些是原本將身體與頭部連接在一起的，美利堅的毛髮。當時在浴室曾經見過能夠自由扭動的奇異毛髮——似乎是那些紅髮瞬間包住了空海先生，以避開我的斬擊。

「那麼，你是誰？」

「機械——」

「我跟奈奈子妹妹兩人，真的把她當女兒疼愛哦……這孩子會不會是機器人，光是懷疑就罪孽深重了——竟然還轉動她的頭，拔下頭顱！將收在裏頭的齒輪攤在陽光下，你瞭解我的心情嗎？」

被稱作那個傢伙，還被拍了拍肩膀的是——美利堅小姐。

空海先生並非自嘲，看來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即使我說了多少謊言，只有這點絕對半分不假。

對着默默瞪着他的我——男人舉起手，乾脆地報上名來。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回頭看我。

黑鴉鴉的森林似乎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我什麼都不知道。長久以來，我甚至逃避去懷疑，結果害奈奈子妹妹變成一個人……能夠阻止她的明明只有我，我卻故意放空思緒不去思考——然而，一切都結束了。」

美利堅小姐的頭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間綁住我的四肢。那些大紅色的髮髻咻咻地收攏，變成一個轉動的鑽子。

這種感覺……我懂。

空海先生走向已產生龜裂的崩塌牆壁，並往下看。

「哈哈哈。」

危險的推測在腦中組合排列，但我儘量不去理它。渚空海也沒有看我，難過地摸着美利堅小咀的頭。

「啊……？」

我——由衷地喜歡他們兩人。

簡單就跟機器人沒兩樣。

察覺到……什麼？

鑽子逼近一頭霧水的我，但我因身體被封住而無法避開——

不過，也許是因爲並沒有下令「殺了她」，所以從鑽子長出來的頭髮只是纏住我的脖子——使勁勒緊，嵌入我的脖子裏讓我幾乎快要昏過去。

爲什麼？

美利堅小姐，你爲什麼要聽那個人的話——？

「算了，這孩子察覺到也好。雖說已經切換了，但沒想到美利堅妹妹如此輕易就對我言聽計從。」

空海先生仍低喃說着令人不解的話，並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可是……你是什麼呢？現在的我還是無法理解——跟奈奈子妹妹有關嗎？我家所扶養的中村也怪怪的……奈奈子妹妹，在我記憶喪失的這段期間，究竟對這個世界幹了什麼好事？」

奈奈子。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不斷重複的這個名字。

「算了……調查的話就會明白。就算我不懂，但還值得利用。」

空海先生疲倦似地望向遠處後，再靜靜地盯着我看。

「奈奈子妹妹，看我來將你停止吧。」

這並不是對我——而是對另一個奈奈子所說的話吧。

「……若這就是世界的真實狀況，你就不應該察覺到的。」

完全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我就這樣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