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學級崩壞篇

III 腦髓地獄

《斷頭人中村奈奈子》 · 日日日 · 1.5萬 字

孩子啊,孩子,

爲何跳動如此厲害?

是否明白母親的心,

而感到恐懼不已?

——夢野久作『腦髓地獄』(注:日本知名推理小說家。)

歡欣雀躍的育兒大作戰☆

「……………」

「…………」

〈…………〉

粉筆在黑板上咚咚咚地揮舞着,並一臉滿足地轉過頭來的『委員長』加藤千紗,察覺到我們微妙的反應後,皺着眉頭說:

「………幹嘛?」

旋即漲紅了臉,拿起今天也準備好的機關槍,對着我們大聲咆哮:

「幹嘛?幹嘛?你們爲何一臉「丟臉死了」的表情!我、我啊,我也不是出於自願,才寫出這些白癡的內容啊!那邊那個山田!你別露出一副「我知道,我全都知道」的自以爲很了的表情上逼樣反而令人火大!你們可別小看我!若敢小看我,我就轟掉你們的腦袋!」

眼看她就快要舉槍掃射了。自〈保健室〉的懷孕騷動後,一個個重回校舍的我們,無奈地相互看着彼此。

附帶一提,奈奈子與小紅帽似乎做了什麼事,兩個人均已恢復冷靜的情緒,但尋問她們原因,她們卻支字不提。算了,反正奈奈子本來就異於常人,似乎也將曾經對我作過愛的告白的事拋諸腦後。總之,幸好沒有發展成愛情故事。

當我眼神飄到奈奈子身上時,她卻立刻移開視線。

當我望向小紅帽時,她則自顧自地深深皺着眉頭。

「這個嘛……」

真受不了,一直吐糟別人也挺累人的。不知從何開始,我被設定成這種角色。

「我說小千,你不解釋的話我們怎麼會知道這是什麼?你先別發怒,可否先說明一下黑板上那個可愛又笨挫的文字是什麼意思?」

「你剛剛說養育長大,我沒聽錯吧?要養那個嗎?看起來明明就只是個普通的機器人……不可能像生物一樣長大的。還有,爲什麼養育那個東西會是治療人類病的課程?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竟然自信滿滿地宣示自己的無知。

「我有問題。」

奈奈子有些惆悵地將視線離開千紗。

「那麼,現在就開始爲各位說明治療人類病的課程,有問題的話請舉手。不過我要事先聲明,因爲我也是必須接受治療的人類病患者,不是老師,只是個委員長,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準給我問一堆有的沒有的!啊,其實我真的什麼也不曉得!」

「總而言之,昨天也已經提過,我是委員長,作爲你們與〈赤郡貓〉老師之間的橋樑,並在課程上進行指導與協助,所以接受課程的只有你們三個人。至於課程內容……嗯,這個嘛……」

「課程內容簡單明瞭,就是你們三個人要將番傘弟弟養育長大。」

〈那個番傘弟弟現在在我房裏啦。啊……是上課要用的吧?要不要我拿過來呢?〉

〈赤郡貓〉對我們如此緝而不捨,相信除了找出治療人類病的方法之外,應該還有其他更特別、更可怕、更重大的隱情吧?

「這樣的話。」

「我有問題。」

「我插一下嘴,奈奈子。」

「……你剛剛說檢查是吧?」

不過這些事都先放一邊,如果不阻止眼前一觸即發的混戰,我們就死定了。現在這個時間點實在很不想看到千紗和奈奈子開戰。

「唔,基本上呢,接受治療課程的只有我們四個人。其他人算是二次感染……嗯,雖然說明的順序有些顛倒,不過據〈赤郡貓〉大人推測,人類病的感染源有可能是你們這些人。」

奈奈子就是奈奈子,她無條件投降。

在混亂吵鬧的氣氛下,小紅帽用冷靜的語氣作了總結。千紗似乎覺得因她的話而得救,拼命地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我——」

千紗大大幹咳幾聲後,放下機關槍盯着我們說:

「既然一開始就已經曉得〈赤郡貓〉的企圖了,這時苛責千紗也於事無補吧?總之,我們先聽聽課程的內容,再來推測對方的目的是什麼。總覺得,單純地想找出治療人類病的方法之外……〈赤郡貓〉似乎有更邪惡的陰謀。」

「……我——」

「啊,呃,呼。」

「小紅帽,番傘弟弟送到你手上了嗎?今天早上,我請蘿莉愛將番傘弟弟拿給你——」

不過,千紗並沒有認輸,仍堅強地回答每一個問題。

打算落跑而將話題草草結束的千紗,奈奈子似乎又要找麻煩似地舉手發言。千紗不耐煩地,用認輸的眼神看向她。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但如果現在讓奈奈子發飆破壞一切的話,在還沒查出原因之前就會對〈學園〉全面開戰了!

奈奈子坦率地點點頭,殺氣一旦消失,又變回原來恍神的模樣。接着態度輕浮,卻用不容輕忽的氣勢望向千紗,催促說:

「你果然不是那個加藤千紗。」

因此企圖撲滅人類病(人類病是否存在則是另一個問題〉,的確是〈赤郡貓〉其中的一個目的。

奈奈子輕蹙眉間,不待千紗回答便輕聲喃喃道:

奈奈子充耳不聞,故意不理會千紗,自顧自地抽起煙來。沒想到這個斷頭人只要判斷對方是敵人,就不會輕易放過對方。

〈啊……〉

「還有,我現在要說明爲何養育番傘弟弟是治療人類病的課程。首先我們必須先確認,人類病是以什麼方式傳染的。」

「這成這間〈學園〉的人類病蔓延、擴大的感染源……就是你們三人之中的中村奈奈子。因此,與其讓受到二次感染的〈學生會〉等人集體接受檢查,倒不如將你們這些感染源集中在一起,進行檢查……啊!」

被稱爲斷頭人的少女,仍禮貌地開口問道:

所以,我認爲……若不能正確掌握對方的目的,並趁隙謹慎地進行作戰計劃的話,就無法直搗全機器人的支配者,那隻大貓的核心。

奈奈子的發言似乎讓千紗很難再說明下去,但不曉得她是盡忠職守呢?還是豁出去了?千紗深深嘆了口氣後又繼續剛纔未完的話題。

「……既然山田這麼說,我就聽你的。」

〈我有問題。〉

這個千紗雖然是另一個人,但若千紗被處份的話,心裏還是會覺得不舒服,所以我決定出聲替她解圍。

「總、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上課的只有我們四個人而已。——唔,正確的說是隻有你們三個。因爲我的人類病也屬於二次感染,所以我只是指導你們這些感染源——或者是協助?」

〈這間教室裏怎麼看都只有我們幾個人……也就是說,接受這個治療課程的只有我們囉?昨天聽你說〈學生會〉裏也有感染到人類病的人,爲什麼不見其他人的蹤影?〉

罹患人類病的症狀,就是會誤以爲自己是人類。

奈奈子,奈奈子,委員長要哭了啦!你說話別那麼咄咄逼人嘛!

「………請說。」

奈奈子冷冷地說道,千紗用力敲打講桌,講桌差點就要被她敲壞了。

不過,只爲了找出治療方法,就特地大陣仗地將我們擄來,進行隔離,並要求接受治療課程?

「啊,呃,嗯。」

瞄了小紅帽一眼後,千紗偏着頭說:

小紅帽舉手說,她似乎已經平靜了許多。

也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失言,千紗臉色蒼白地遮住嘴巴。奈奈子平日的溫柔不曉得拋到何處,她以那銳利的眼神看着千紗。

要脅我們之後,她又立刻變回原來認真的表情。

「真是的……原以爲才一天的時間你們不會有逃跑的念頭,沒想到竟然一下子三個人都一起跑掉——害我被〈赤郡貓〉大人罵到都快變豬頭了,你們要給我好好反省!如果你們再敢給我無故外出的話,我真的會用圍牆將校舍圍起來,或拉上有刺的鐵線,不然就派人員駐守在門口哦!」

「我們的頭號大敵〈赤郡貓〉竟然爲了莫名奇妙的病……到底有沒有這個病都是問題——說要治療什麼人類病,對我們如此親切,早叫人信不過了。原來是這樣啊?這樣我就能理解了,其實我們是實驗動物對吧?」

吐了一口煙後,她問出一個聰明的問題:

「……奈奈子?」

千紗搖搖晃晃地拿起機關槍,不知爲何竟然對着我,又咬牙切齒地斷續說下去:

說完後,千紗不高興地嘟着嘴,撥弄着頭髮抱怨說:

說話的同時,奈奈子看向我。這時,我覺得奈奈子這番話,其實是想說給我聽的。

惹得委員長哭泣的下良斷頭人,邊玩弄着香菸邊說。雖然被嚇到,但千紗還是含着淚光點頭應允。

「哇勒,爲什麼是我?」

若機器人全變成這副模樣,〈學園〉就會徹底崩壞。機器人是爲了戰勝人類,才學習人類的情感,並非爲了變成真正的人類。

千紗想了一會兒,望着窗外的南國風景說:

「你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還是自始自終都站在〈赤郡貓〉那一邊?」

奈奈子朝冷汗直流,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千紗,微微一笑:

「之前的千紗,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這樣的她,以機器人來說,應該是很愚笨的吧?但我卻很尊敬她。那個人……是一個人類,具有靈魂的一個『人』。」

千紗突然噤聲,奈奈子立刻敏銳地截斷她敷衍的內容。

〈總而言之,我們只要養育那個番傘弟弟就可以了吧?〉

她靜靜地用手指指着我們,接着又嘆了口氣:

「對,很單純吧?養育的方式就交由你們來決定,首先要先讓他長大一點!嗯,養育期間目前尚未決定……可能要有耐心吧?還、還有其他問題嗎?如果有任何問題或不瞭解的地方,我都在這個校舍裏,可以隨時來找我!嗯,還有,這個……」

「讓我們三人接受這些課程,如果能因此完全治癒我們的人類病就算是賺到了……不僅能找出威脅〈學園〉秩序的人類病的對策,倘若不幸失敗,就算在授課中將我們三人全數殺光,對〈赤郡貓〉來說也不痛不癢……」

「加藤。」

她的瞳仁如鮮血般通紅。

奈奈子的神情態度實在有點嚇人,所以我輕喚她的名字。然而,奈奈子依舊冷冷地瞪着千紗。

奈奈子不知何時嘴裏叼了根菸,吐出紫色的煙霧說道。我常常在想,她的兩隻手都是武器,她到底是如何點菸的呢?

「……」

「換言之,只是用上課的名義……事實上,〈赤郡貓〉的目的是要觀察、實驗並檢查我們這些人類病的感染源……爲了找出治療蔓延在〈學園〉裏的人類病的方法——我說中了吧?怪不得我一直覺得很不對勁。」

「我跟44號不同。我不會跟她一樣發狂。我是機器人,從頭至尾都是個機器人。身爲〈赤郡貓〉大人的末端兼手下,加藤千紗45號。」

看來她已經冷靜多了,說起話來也比較有條理。

解釋得模綾兩可的千紗,又接着說:

「反正,山田你們都已經安份地回來了,那我就跟各位說明今後在這個校舍裏上的課程吧!昨天我也說過,這個課程的主要目的是爲了治療各位的人類病,直到完全痊癒爲止都必須接受課程。爲了避免感染擴大,不得任意外出。」

「別叫我小千!別給我取這麼可愛的綽號!」

千紗不管她了,她快哭出來似地漲紅整個臉,用力地拍打講桌。

「這是課程!自始至終都是課程!如果你再這樣吹毛求疵地妨礙我說明的話,我就要炮轟山田囉!」

那個令人猜不透的機器人大家長,無時無刻都在計劃着邪惡、可怕的陰謀。所以不可能只因爲千紗說錯一句話,就能猜透整個全貌。我個人是這麼認爲的。

一舉一動有如人類,也會出現人類的情感,並堅持自己是人類。

「才、纔沒有什麼企圖呢!就只是治療啊……還有啊,那個番傘弟弟是爲了這個課程特別製造出來的,只要養育他就能夠長大。他會從其他的機器那裏汲取、吸收,也能夠學習某人的發言,進而自我思考並開口說話——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機器人,但因爲他能夠學習、成長並進化,所以也算是生物。」

「………幹嘛?」

「呵,果然又是觀察又是實驗的吧?」

啊,她果然討厭這個綽號。跟以前一樣,不曉得這個反應究竟是生氣還是開心,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頭,發現過去的千紗與她的相似之處,真叫人既開心又惆悵。

千紗只能喘着氣,怯懦地望着奈奈子。不過,千紗那糊塗的個性依然沒變,竟然會在緊要關頭說錯話。第一天就被人看穿〈赤郡貓〉的陰謀,算是很失職的部下。

小紅帽立刻瞄了我一眼,便輕輕點點頭。附帶一提,番傘弟弟現在在小紅帽那裏。因爲她覺得番傘弟弟好可愛,喜歡得不得了,但不曉得之後怎麼樣了。

「……………」

接着奈奈子以坐在她旁邊,聽到這個聲音的我部下由得打寒顫的冷酷語氣說——

「是指導跟協助啦!討厭啦,中村真是壞心腸!」

「由於感染人類病的,大都是具有某種程度的智能與學習能力的機器人。因此,爲了確認出你們是如何將人類病傳染至這樣的機器人身上……必須實際讓番傘弟弟感染到人類病,並觀察傳染過程再進行實驗……啊,慘了。」

「這個……」

「對不起。請你不要射殺山田。」

千紗眯起雙眼,用手指摸了摸雙頰的溝紋回答:

說完,千紗終於指向剛剛寫在黑板上「歡欣雀躍的育兒大作戰☆」的文字。不過,這字光看就覺得蠢。

「啊,唔。現在先不用,因爲我要先講解課程內容。」

「你們真以爲我們有那麼笨嗎?我們可不會永遠受你們擺佈……若真當我們是實驗動物,我絕對會奮力抵抗,戰鬥到底。因爲我們是依自我意識生存下去的人類。」

「你就老實說是在監視吧?」

「你是……人?還是機器人?」

「請開始吧,加藤。請繼續說下去。麻煩儘可能地說錯話,將〈赤郡貓〉的陰謀啦、目的等等,可供我們推測的線索暗示給我們。雖然我們不想被矇騙或着被利用……但目前我們會先安份地照你們的話去做。」

這個千紗,並不是那個千紗。

「……………」

千紗一瞬間迷惑地看着我與奈奈子,接着似乎是想將所有的一切拋開似地,立刻轉身飛奔而出。

然後——

若沒有番傘弟弟的話,就沒辦法進行養育小孩的課程,所以我們爲了拿番傘弟弟而來到小紅帽的房間。

「哇勒……」

番傘弟弟被吊在半空中。他被繩子一圈圈捆綁着,吊在天花板的吊鉤上。他似乎連掙脫的力氣都用盡了,像個屍體一般動也不動。

我下意識的看向小紅帽,這個黑心的虐待狂幼兒,雙頰泛紅並扭扭捏捏地說:

〈因爲……就算再小,他還是番傘弟弟啊!若不使他的身體無法動彈的話,不是很危險嘛~〉

「嘛~~個頭啦!你這個壞心眼的人,唉,雖然早就知道你很壞,但只要一想到今後的親子關係就令人頭大。」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與其責備我虐待番傘弟弟,現在不是還有其他的事該做嗎?〉

「說的也是,不過,你哪有資格說這種話,這可是我的臺詞耶。」

小紅帽用手押着額頭,作出抱歉的姿勢,奈奈子則立刻雙手一揮,將吊着番傘弟弟的線切斷。雖然不小心切到了天花板,但她似乎不在意,所以沒針對天花板一事說些什麼。

掉落在地上,靠自己的力量爬行的番傘弟弟,發現俯視他的我後,嚇了一大跳,並露出相當恐懼的模樣。雖然我覺得他反應太大了,還是適度地安撫他說:

「啊,你別怕,我什麼也不會做。」

〈什麼也不會做……?〉

突然間。

番傘弟弟用尖銳的電子音冒出了人話。哇噻,他會說話哦!雖然不曉得這個聲音是從哪個部份發出來的……

奈奈子冷靜地觀察着冒出人話的番傘弟弟,並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看來這個番傘弟弟的學習能力真的很強……似乎能夠記住我們的話,再自行選出適當的部份說出來。看他的樣子,應該已經產生類似感情的情緒了……」

〈最討厭了!最討厭了!〉

「我沒有幫忙家人養育小孩的經驗,所以真的不懂這種事。」

「……」

奈奈子靜靜抬起右手的刀刃,歉然地說道:

奈奈子像個膽小害怕的小動物一樣,搖頭搖得厲害,連三股辮也跟着晃動。

我剛剛說的是組長耶,還要決定由誰來負責煮飯。

〈明明就是個虐待狂。〉

〈奈奈子纔是,你剛剛不是大聲地喊出喜歡山田嗎?〉

〈唔……〉

番傘弟弟天真地說了這句話後,又大聲咆嘯:

〈最討厭……虐待狂……最討厭……〉

〈……啥米?〉

我對感到有些訝異的奈奈子點點頭。

當我們帶着番傘弟弟回到教室時,三個人互相對看並陷入沉思中。冗長的時間分秒過去,空氣中流動着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我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說:

她重新坐好,兇狠的雙臂垂落在地面,身體僵硬地面對着我。

「我喜歡……」

〈雖然你小不點一個,但是好聰明哦!這樣的話……那你應該也會記住我的名字吧?你、你好啊,番傘弟弟。我叫做小紅帽。小紅帽,你會說嗎?〉

奈奈子大大深吸口氣,舔了一下嘴脣說:

幹嘛叫我小狗!

她用力閉起眼睛,連耳根子都漲紅了,小聲地說:

我認爲這的確是一個絕佳的好點子,但有名幼女卻不理解我所說的。

她用力吞了口口水,彷彿什麼重大事情似地開口問說:

〈我也能夠養育小孩的。我應該也能……成爲一個母親……〉

「我和小紅帽都是在這間〈學園〉里長大的……當然,既沒有父母,也完全不曉得養育小孩或家人爲何物……小、小紅帽你曉得嗎?我是完全不明白。」

叫我們養育小孩……我們也還是發育中的小孩啊!

〈…………〉

〈這樣的話,我要當媽媽!〉

〈我在漫畫……小說裏有看過。唔,不下過老實說——我也不曉得我的知識正不正確。喂,山田。〉

「總之,既然大家都沒有養育小孩的經驗,只好去查資料,或各自試試看自己所想到的方法,慢慢去摸索吧!不過……總不能漫無目的進行,必須訂出一套養育計劃。首先,先來安排職務吧!」

「小紅帽……」

〈……奈奈子。〉

奈奈子突然漲紅着臉喃喃說。她的表情愈來愈難看,接着她眯着眼,一臉狐疑地盯着小紅帽看。

奈奈子用毫無感情的聲音,淡然地表示:

「你愛山田嗎?」

〈你放心吧!我可是奈奈子的好姐妹,不會成爲你戀情上的阻礙啦!〉

小紅帽「扭扭捏捏」地將帶着手套的手指互相磨擦着,缺乏自信地說:

〈我最討厭你了!〉

小紅帽難過地自語自語。

我憶起亞砂裏,以及體弱多病的伯父,不禁嘆了口氣。唉,人類的城鎮真令人懷念啊。想必亞砂裏連作夢也沒想到,原本應該跟機器人戰鬥的我,此刻竟輪落到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煩惱着養育小孩的事情。

我叫着她的名字,她立刻平靜下來:

什麼!

雖然很高興她有這份心,但她的說話方式不利於兒童教育。所以在番傘弟弟記住基本的對話之前,還是別讓她跟番傘弟弟說話比較好。否則他就會變成滿口屎尿啦、蛆蟲啦的小孩了。

「我說,小紅帽——難道你對山田……」

「我、我覺得……這種事還是要說清楚纔行。沒錯,我剛剛是有點激動……也覺得對山田很失禮,不過,我,這個嘛——」

「我說,山田……」

「唔……」

「唔,像是組長之類,進行統籌的人。大家要遵照他的指示來養育番傘弟弟。如果每一次都要大費周章地開會,再多的時間也不夠用。所以就由那個人來主導育兒計劃,其他人予以協助。」

〈哇啊啊!〉

奈奈子沒有靠過去,只是用欣賞東西般的眼神觀察着番傘弟弟。真令人意外……雖然沒想到小紅帽對這個工作會有興趣,但連奈奈子也——奈奈子也感受到強烈的母性,所以應該會很開心地接下這個養育小孩的工作吧?

〈嗯,我的名字叫做小紅帽……〉

小紅帽以爲是自己聽錯了,又堆起笑臉,再度挑戰說:

〈你、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小紅帽的自信心似乎瞬間被粉碎,抽抽噎噎地說:

我無奈地看着眼球閃閃發光的番傘弟弟,並點頭說:

「職務……嗎?」

番傘弟弟小聲說。小紅帽的臉色立刻大變。

小紅帽用手肘撞撞我,將話題推到我身上。

「沒想到小紅帽竟然會這麼難過,不過,現在只不過是開始而已,試試看嘛,別輕言放棄。」

〈你真笨,人類喜歡小狗的感情不叫做愛啦!〉

我推開礙事的桌子,三個人圍坐在教室的正中央,並將番傘弟弟放在我們的中間,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不行,我沒辦法啦!像我這種人是無法養育小孩的啦!〉

「我剛剛有這麼說嗎?這個,我——」

奈奈子與小紅帽到底談了些什麼?雖然我有點在意,但目前的氣氛似乎不適合問這個,所以我只好把話給吞了回去。

不過小紅帽似乎很開心,眼睛散發着興奮的光芒,並拉着我的衣服說:

只有動作很可愛,番傘弟弟用那發着光的眼球怒眼着小紅帽。

「有、有沒有人有養育小孩的經驗?」

我設法安慰小紅帽,並向冷眼旁觀這一切的奈奈子討救兵。奈奈子同情似地看着小紅帽,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唔……總之,這些話聽起來也不好聽,還是先讓他記一點普通的話吧?所以說小紅帽,現在開始禁止毒舌或說下流的話。不然,先把番傘弟弟交給我吧!」

她小聲地說,笑容看似有些落寞。接着小紅帽斜眼看着奈奈子。

「我、我剛剛……」

不服輸地抱起番傘弟弟的小紅帽,神情立刻因爲擔心而變得暗淡。

「說的也是,小紅帽,將番傘弟弟交給他吧!」

「???」

「我,我只要一緊張,就像這樣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曉得……所以請你別介意我剛剛說的話……這個,我——」

「他的學習能力比我想的還要高,而且似乎已經展現出類似幼兒的情緒……所以纔會將我或小紅帽的話記下來,拼湊成句子。像是最討厭、虐待什麼的,都是剛纔我在這間屋裏所說過的單字。」

我也立刻跟着坐正。爲什麼話題會轉到這邊來?我也覺得很緊張,索性將小紅帽與番傘弟弟的事先放一邊,回望着奈奈子。

「因爲小紅帽,你最近一直黏着山田不放……而且現在也開心地說自己是媽媽,山田是爸爸。」

小紅帽的白髮亂飄,連忙抽開身,一臉狼狽地說:

〈虐待狂。〉

〈呵呵……〉

番傘弟弟看到因爲自己而大感頭痛的我們,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我想他應該不曉得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小紅帽尋問似地看着奈奈子,接着立刻搖頭否認道:

〈怎麼可能會有?〉

「我也沒有……」

小紅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並抬頭看着幾乎是被她抱着的我,愈看臉就愈紅。奇怪,我原以爲她一定會大笑出來的。

這個話題還要聊下去嗎?啊,奈奈子臉紅了。

「……奈奈子?」

小紅帽純粹是覺得好奇,斗大的眼睛興奮地閃着光輝。她蹲了下來,朝面露緊張的可愛番傘弟弟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唔……我也要養他啦……〉

「……啊,小紅帽,你聽我說——」

「不,抱歉。我雙親在我小時候便去世了,我是被親戚養大的……」

奈奈子欺負千紗的時候,以及跟小紅帽說話的時候,那股辛辣與沉着全都不見了,整個人慌了起來。

我深深嘆了口氣,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轉了個話題:

小紅帽慢慢看向我。我因爲這個奇怪的話題而不知所措,覺得很爲難。拜託,我最不擅長這種尷尬的氣氛了。

小紅帽覺得很受傷,淚眼婆娑地打算要跑走。誰叫她那麼壞,把番傘弟弟吊起來,算是自作自受。我拉住小紅帽的白髮留住她。

〈這個山田對我來說的確是很好玩的玩具,但絕不是你懷疑的那種感情——不過,最近這個山田確的有點過分,竟然一天到晚黏着我……〉

妻你個頭啦!你也聽聽別人說的話啊!

「我覺得啊……」

〈山田當然就是爸爸囉!你要當個妻管嚴哦!〉

〈爲什麼?我也可以教你啊!我也要養育你啦,番傘弟弟。〉

我坦誠以告,並瞄了瞄番傘弟弟。

「對、對不起,山田,我跟你說。」

〈那山田呢?你有家人吧?那麼,養育小孩的方法之類的……應該比較懂吧?〉

哇噻!真的要對我告白了。

這告白跟剛剛的不一樣,情緒穩定,而且是在我的正前方,認真地向我作出愛的告白。

我該怎麼辦?而且我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

我立刻看向小紅帽,她皺着眉頭並低下頭。在她手邊的是番傘弟弟。當她發現我在看她時,小紅帽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坐立難安地重新看向奈奈子。

奈奈子仍閉起眼睛,一字一句地繼續說下去:

「我也不曉得……沒辦法好好整理這份心情,或理出個頭緒來……我想這應該就是喜歡,但這不確定的心情會覺得困擾吧?」

「這個嘛……」

奈奈子也許是爲了整理自己的心情,所以將所有的回憶彙整起來。

「我沒有任何的想法,只是單純地被養育成達成任務的行刑者,不過當我遇到奈奈子老師……說我是人類後,感情之類的情緒便隨之萌芽,但我不曉得這個感情是否是千真萬確的?所以我對喜歡這種事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奈奈子瞄了瞄小紅帽,也跟我一樣被她瞪後,才又把視線放回我身上。

「我喜歡山田,真的很喜歡。一開始……只因爲你長得有點像奈奈子老師,覺得很親切……當我暴走時,差點將大家全數殺光的時候,是山田救了我,所以從那時候起,我的腦海裏就全都是山田。」

她流下淚來,歪着頭繼續說道:

「雖然小紅帽也一樣救了我,但當小紅帽跟山田在一起的時候……我的胸口便很痛,覺得很害怕,所以纔想要將自己的心意說出來,希望山田也能夠看着我,我腦中只顧着想這些,纔會變成這樣……」

咦?啊?奈奈子怯懦地縮着身體問:

「那個……山田,你喜歡我嗎?」

她一臉認真的問我這個問題,但我陷入混亂之中不曉得該如何回應。這簡直就在我的預想之外啊!真的大意外了!沒想到這樣的我,會在這個〈學園〉裏被女孩子告白!

看到因內心太過震撼,而無法好好說話的我,奈奈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表情難過地揪在一團。

「也、也對啦……對於我的告白你也覺得很困擾吧?呵呵,是我誤會了吧?自顧着一個勁地激動,還說喜歡你。」

咦?奇怪?奈奈子似乎誤會什麼了!

〈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弄錯什麼了,但奈奈子的確說喜歡你這個二愣子。像你這種呆頭呆腦的呆頭鵝,應該要感謝這個天大的聿運幸運,並接受她的感情纔對。像你這種呆頭呆腦的呆頭鵝,蠢到不行的笨屎竟然會有煩惱,真是太妄自菲薄了!奈奈子是個好孩子,她的好是我所比下上的。所以,她應該得到幸福的……〉

這樣的感覺就是『喜歡』嗎?難道我該立刻回答奈奈子,我也喜歡她嗎?

「這樣剛好,直到奈奈子回來之前……給我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我對這種事真的很頭大,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我是覺得奈奈子很可愛——雖然也很喜歡她,但卻不曉得這算不算是愛情。」

「這個——」

然而,奈奈子卻坦率地告訴了我她的心意。

她的本性,究竟是個殺人機器,還是溫柔的少女?

〈喂,山田,我明白你現在混亂的心情,但也別把氣出在番傘弟弟頭上啊!〉

〈作爲這個〈學園〉中的衆多學生之一,每天毫不懷疑地接受着奇怪的課程,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這證明了一件事,就是,我的確是個機器人。〉

小紅帽跟番傘弟弟怎麼感情突然變得那麼好?

「小紅帽,你設法讓他閉嘴啦。真叫人心煩。」

雖然他們的對話聽得讓人一頭霧水,但此時此刻的小紅帽,看起來相當落寞。

看到這樣的我,小紅帽露出了纖細的、纏人的、又像是下屑的——試探性的複雜表情。

〈你真有那麼意外嗎?算了,總之——你最好趕快追上去吧!否則,奈奈子會覺得很羞愧,這次恐怕會一去不回囉!〉

小紅帽沒有拒絕我,她抱着番傘弟弟,將頭埋進我的懷中,訴說着她的遭遇:

「別說了……」

「沒錯,因爲爸爸是笨蛋,纔會如此煩惱。」

我真的被這個具有雙面性格的三股辮少女給弄糊塗了。

我這個人啊……該怎麼說呢?其實,我從來沒想過戀愛這回事——雖然我有點訝異,但你可千萬別誤會囉,奈奈子!我並不是討厭奈奈子,或是討厭被你告白。

〈那就是喜歡囉!這樣又有什麼好煩惱的。〉

「小紅帽,別說了。」

也許番傘弟弟仍然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雙眼迷惑地眨啊眨,不過他倒是學會了剛剛奈奈子所說過的話,並很自然地表達出來:

對於她的事,應該要慎重考慮纔行。我本來就不擅於思考,但我又不能直接這麼說。唉,所以我纔會想東想西地煩惱個不停——戀愛關係真是考倒我了。

長長的白髮遮住了她的臉,因此看不出小紅帽現在的表情。

然而——從窗戶照射進來的亮光,她用手指撩撥了通透的白髮。

真是嚇了一大跳呢!

〈謝謝……番傘弟弟。〉

〈我有時候也會這麼想,雖然表面上有着人類的行爲舉止,表面上展露人類的感情,其實我也只是個冰冷的機器而已。無法跟奈奈子一樣純潔天真、坦誠直率,無法跟奈奈子一樣堅強。我的身體內充滿了還言,所以我才拼命地隱藏這個部份……看到奈奈子,就會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

〈爸爸。〉

如同往常般,在我悶頭煩惱的期間,所有事都會往壞的方向發展下去。

爲何她兩隻手都是可怕的兵器?

〈山田,你討厭奈奈子嗎?〉

又溫柔、又純情、又可愛的女孩子。

我茫然地目送着破門而出,咚咚咚地快速消失在眼前的奈奈子。我彷彿是負荷過重的機器一般,傻傻地愣在那裏。

「應該是在叫我吧?兒子啊,你爸爸我現在正陷入人生最大的煩惱之中呢!」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 ◇

〈山田,我啊,是以機器人的身份出生,以機器人的身份被養育長大,以機器人的身份活動,直到壞掉的那一天,最後以機器人的身份結束一生。〉

〈誰叫你真的那麼笨嘛……小孩子單純的眼睛可是什麼都能看穿的哦!〉

奈奈子定睛看着一臉苦惱的我,低下頭說:

〈喜歡你。〉

因爲我這個人,做任何事該說是隨便呢,還是有點懶散,反正我總認爲應該不會有人真心地喜歡我。不與任何人有更深一層的關係,既不互相傷害,也不互相喜愛,遊刃有餘的與每個人來往,持續過着這種不痛不癢的人生。

這時奈奈子似乎想到什麼,突然抬起頭,並一臉嚴肅的看着我和小紅帽,像是領悟到什麼似地,仰着頭說:

讓小孩多看看不一樣的景色,應該也有益他的身心發展吧?

小紅帽渾身顫抖,輕數着自己過去的傷口,我停下腳步擁抱她。我終於瞭解,小紅帽的白髮、停滯不前的身高、消失的聲音,都源自於那可怕的遭遇。不願再去回想,希望能夠還忘的可怕過去。

她將機械拳頭拿至眼前,喃喃地說:

老是一副高高在上,囂張倔強的小紅帽,其實心中隱藏着不爲人知的恐懼。雖然小紅帽說,奈奈子需要有人能夠支持她,但小紅帽未嘗不是一樣?然而,我卻猶豫不決,沒有對任何人伸出援手。

〈笨蛋?〉

小紅帽不耐煩地抱着番傘弟弟不高興地嘀嘀咕咕:

「果然是這樣!你們兩人在沙灘上擁抱,而且你們最近變得很要好——果然是這樣沒錯!哈、哈哈哈!我、我……對不起!我應該要放棄纔對吧!三角關係,實在很棘手!可、可是……我還是對山田……哇啊啊!」

「不過——無論山田喜不喜歡我,都希望你能知道我喜歡你……希望你瞭解我的心情。」

「這個……唔。」

可是,我唯一確定的是——如果再這麼沉默下去奈奈子就會哭出來了,若放着不管任其哭泣的話,我肯定會很難受。

不行啦,我真的不曉得。我對我自己的心情,常常都是得過且過的。我這人就是不擅長思考啊。

〈奈奈子雖然看似一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對敵人毫不留情,甚至偶爾會來個驚人之舉,可怕至極的機器人……但在本質上,她跟人類一樣,也會掉入不明所以的感情漩渦裏,這跟〈學園〉裏的機器人,或是我……完全不一樣。她是個真正擁有內心的女孩啊!〉

〈可是……也對啦,其實並沒有根據。沒有任何我不是機器人的證據。所以,我很害怕,無時無刻不感到恐懼。我不是機器人,我這麼認爲,深信不疑,且真心期盼……我是個人類。我認爲我是人類,卻沒有證據。但是奈奈子她……今天月事來了。〉

要我說喜歡她,並接受她的一切……但我對奈奈子一無所知。我實在沒辦法裝出我很瞭解她。

她究竟是機器,還是人類?

〈學園〉中最強的刑行者,心地善良的女孩。我是如何看待她的呢?當她是人類或機器人?朋友或敵人?並不是這些問題,而是一個女孩子——我是如何看待奈奈子的呢?

不想再讓她死去的千紗。對我告白的奈奈子。害怕恐懼的小紅帽。雖然我希望能擁有拯救大家的能力,然而,我卻什麼也做不到。

「討厭?沒這回事。」

如果我再跟以前一樣,只會順其自然什麼也不做的話,奈奈子和小紅帽都會遭到不幸的。然而,我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選擇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未來?我真的不知道。

〈爸爸。〉

跟小紅帽怎樣?我跟這小鬼頭之間,可是什麼也沒有哦!

〈我心想,不要,我不要被毀掉!〉

我嘆了口氣,並將自己真正的想法傾吐出來。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哦!山田,我好害怕!奈奈子有着跟我一模一樣的外表,然而,奈奈子卻擁有那麼多我所沒有的東西。月事、戀愛以及單純,她全都得到了。若要問哪一方是假貨,很明顯的就是我啊!我沒有證據,沒有身爲人類的證據。所以,我好害怕,我……如果我是機器人,我好害怕被銷燬,被……丟棄、報廢……〉

〈……你幹嘛一副鴿子被竹槍打到的驚訝表情啊?〉

我咬着牙盯着小紅帽。她則露出似乎快要崩潰似地朦朧的微笑。在沙灘上時,也見過這樣的笑容,難道這纔是小紅帽真正的樣子嗎?

奈奈子驚聲大喊,雙手遮住臉,當場轉了幾圈,最後如脫兔般迅速逃離現場。而且還帶着天大的誤會!

〈哼……〉

難過地呢喃幾聲後,小紅帽抱起番傘弟弟,笑着說:

〈謝謝。〉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就是青春啊!喜歡或討厭的心情,就跟一般的人類一樣……這種煩惱不是很美嗎?我甚至有點羨慕呢!對不對啊,番傘弟弟?〉

接着小紅帽歪着嘴角,和番傘弟弟玩飛高高的遊戲,並說:

再說下去,只是更加殘忍。我輕撫着小紅帽的背,讓她盡情地在我懷裏哭泣。

〈我不想被銷燬,不想被報廢,所以害怕得不得了。但機器人一個個被銷燬,眼看就快要到我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好害怕。我想逃……好想逃出去,其他的機器人爲什麼不逃呢?爲什麼會毫無疑問地靜靜等待自己被銷燬、被處份呢?我回頭看着他們,猛然發現……不對!我跟那些東西不一樣。我跟那些東西不一樣。我——我並不是毫無疑問地就能接受被銷燬的機器人!〉

我點點頭,無力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但是,我還沒有。〉

小紅帽嘆着氣,有氣無力地向前走着。

白色的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見她的小嘴動來動去,逕自說下去:

奈奈子,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我得說些什麼纔行啊!真是的,別愣在那裏了,快說說話啊!

當然,這些形容不足以總括她這個人,因爲她也有冷漠及可怕的地方。而且我對她的瞭解也不深,畢竟我們認識的時間並沒有很久。

我老是這樣,對恐懼的事物總是故意視而不見,甚至連重要的東西也不敢伸手去爭取,徒留悔恨。千紗也是因此喪命的。難道我要一直這樣重複下去嗎?

等了一會兒奈奈子仍沒有回來,而我的思緒也停滯不前,因此我們決定在校舍裏晃一晃,藉此尋找奈奈子的蹤影。反正一直待在教室,我們還是不曉得養育小孩的方法,與其坐在那裏浪費寶貴的時間,倒不如到處走走看看。

當我們漫無目的走在走廊上時,抱在小紅帽懷裏的番傘弟弟突然開口說:

〈你懂嗎?奈奈子這個人非常單純。該說跟動物一樣,還是跟人類一樣……反正她這個女孩的情緒容易不穩定,需要有個人能從旁支持她。〉

〈不知不覺間,我對每天的課程產生了懷疑,再也按捺不住,並拒絕所有的一切……被認爲是進度落後的學生,而被送至〈墓場〉……被廢棄到那裏後,看到那些跟自己一樣的機器人……〉

接着她壓低音量,用充滿恐懼的聲音說道:

「奈、奈奈子!我這個人啊!」

〈喜歡你。〉

「怎麼了,兒子?還有,你幹嘛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誰是你爸爸啊?」

可是,沒想到竟然會對我作出愛的告白。

雖然我無法體會她的恐懼……但至少能夠將顫抖個不停的她擁入懷中,承受一半她的顫抖。

然而,她竟然會喜歡上我,雖然她的心意令我很感動,但我真的還不瞭解她這個人啊,如何要我不加思索地抱住她,同樣來個愛的告白呢?

「小紅帽……」

「難、難不成,山田跟小紅帽——」

我討厭這個樣子。討厭自己的無力,討厭再讓任何人遭遇到不幸。

這對小紅帽來說是何等可怕的事啊!她全身顫抖,眼角也溢出斗大的淚水。眼淚流到了地上,透明的淚水滲透至地面。

我輕輕摸摸番傘弟弟,並深深嘆了口氣。

竟被小紅帽罵了。但她說的也對,這又不幹番傘弟弟的事。

〈?〉

所以我必須想一想奈奈子。斷頭人中村奈奈子。

啊,那攤血液。機器人〈學園〉的地板上,染到的奇怪的紅色。

這個校舍是死板板的長方形建築物,有三層樓,走廊上充斥着毫無特色的門不停地向前延伸。看來並沒有設下什麼防止我們外出的陷阱,所以如果奈奈子就這麼跑出去的話,要找到她可就不容易了。也罷,反正時間多到爛,就先在校舍內找一找吧!對我來說,緩刑的時間當然是愈長愈好。

好恨。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連我也想哭了,但卻只能咬着牙竭力忍耐着。

〈嗚……嗚……嗚……〉

在她懷裏的番傘弟弟,一臉奇怪地抬頭看着哽咽失聲、不停哭泣的小紅帽。

unfair C

人類最初思考「人類究竟爲何物?」這個問題,應該是在養育人類的時候吧?

對自己以外,確實存在的人類,盡全力地守護並養育他,直到長大成人。養育小孩並進行教育時,人類便會開始思考關於人類的事情。

我當然沒有養育小孩的經驗,但卻切身地瞭解到育兒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由於我本身是個棄兒,養育我的人不是奈奈子,就是這世界上陌生的研究學者羣,所以稱不上是正規的養育動作。

首先,養育我的三天左右,我幾乎快餓死。

三星期時,我因爲拉肚子幾乎掛點。

三個月時,我以幼兒的本能發現,再待下去一定會不得好死,所以好不容易學會爬行後,拼命地想要逃離那裏。

雖然不記得詳細的情形,但我似乎能理解他們爲何會這麼做。

因爲他們是比人類更喜歡面對機器的一羣變態,纔會將我這個螻蟻般的生命隨隨便便地玩來玩去吧!不過在那裏研究的是一種叫做人工生命的東西,我就是他們最佳的實驗品。

若要問我這是幸還是不幸,當然絕對是不幸。因爲實驗時所發生的意外以及投藥的關係,我的身體從小便被蹂擰成一具爛殼,第一個學會的語彙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而是「實驗失敗」,這四個字是我最常聽到的。真沒想到我還能活到現在。

無論如何,也許是我的生命力夠強,要不就是天公疼好人,讓我能活到現在,被交給奈奈子。研究所裏最沒事做的人,不知爲何竟是身爲所長的奈奈子。我從來不曾見過那個人認真地在工作。

她總是閒來無事地在走廊上閒晃,有時會靈光一閃地向她所碰見的研究員,說出謎樣般的話,不知不覺間,她所說的話成了研究所內的話題中心,併產生新的發現——就是這麼一回事。

小時候的我什麼也不懂,只覺得奈奈子好像偉大的天神一樣,有點感動。當奈奈子下諭示後,每個人便動了起來,她簡直就像是世界的中心。

這樣的奈奈子,有時會向搖搖晃晃跟着她後面走的我問道:

「人類究竟是何物?」

就只是這樣的問題。

我想起之前兩人的對話,覺得現在應該要煮個紅豆飯纔行。

「這是你跟在下的小孩哦。」

我就這樣過着像是育兒實驗般的日子——某一天,奈奈子突然大叫一聲:「我懂了!」便飛奔出澡堂。奈奈子浮出水面,變成一個暴露狂,一絲不掛地跑了出去,而跟着她一起入浴的我,爲了阻止她也光着身子追出去,如今想起來,仍然覺得那真是可怕的景象。

「原來女人與女人也能生小孩啊。」

之後只有一瞬間。

我並不會自豪地認爲,多虧這個研究所有我的存在,才能獲得如此偉大的發明。因爲,自始自終想到這個理論的是奈奈子,而進行研究並完成實驗的則是那些優秀的研究人員。

奈奈子也許是覺得人類很不可思議,她不太介意我,要不就是忘了我的存在,只顧着一邊念:人類究竟是何物?人類究竟是何物?一邊跟我玩耍。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她應該是在觀察我的感情與言行舉止吧?

「真抱歉,奈奈子。」

雖然我也瞭解這個道理,伹奈奈子卻摸着我的頭,感謝地表示:

「……你在說什麼?」

奈奈子在裝有已完成的人工生命〈赤郡貓〉的大型筐體前,靜靜地表示。

全裸的研究所所長如同往常般,留下一長串謎樣的話語,研究人員雖然有些困惑卻仍照着她的話進行研究——最後創造出人工生命的〈赤郡貓〉。

這個人真討厭。

她果然忘得一乾二淨。

「多虧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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