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與特異點的遭遇 ＜前編＞

遇到瓶頸。

加油。我的貞操觀念。

◇◇◇

午夜時分。

聽到某個聲音——在暗夜中微微睜開眼。

我的睡眠一直很淺。幾乎不曾作夢。若睡得太深沉會露出無法立即察覺危險的空隙，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在緊急狀況下連些許的睡意也會致命，因此長久以來我都保持淺淺的睡眠，讓頭腦稍作休息的習慣。

如野獸般，思慮常在某一刻覺醒。

就像在這一瞬間，在我睡覺時有人靠近——便能立刻察覺。

那是，當我是……《學園》裏最強行刑者，人人懼怕的斷頭人中村奈奈子時，理所當然的情況。

可是啊。

該說是本能嗎，雖然下意識睜開眼睛，但我也曉得並不是有什麼危險靠近。我輕輕嘆了口氣再慢慢閉上眼睛，耳朵聽着躡手躡腳走過來的足音。

感受不到害意或惡意，幾乎沒有體重的孩童腳步聲。

「奈奈子~」

呢喃地吐出如唱歌般的聲音。

「在睡覺嗎？在睡覺嗎？……嘿嘿~」

聲音聽起來非常高興，因爲不忍打斷這個聲音，我只好假裝在睡覺。緊閉着眼睛與嘴巴，假裝不曉得有人靠過來。

我不讓對方發現地微微睜開眼，一邊假裝翻身——並確認走過來的人物。

果然感覺不到任何危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從外表來看，不曉得這孩子比小紅帽還小或是同年，但小紅帽的態度比較傲慢，而且是得到一種長不大的怪病……雖然裝成一副大人的模樣，但卻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孩子王，所以感覺更加幼稚。

純白的家居服，腳下穿着室內拖鞋，還抱着大大的枕頭。

平常的髮型是一整頭鑽子的鑽子頭，但現在則是放下來，頭髮沾着剛洗完澡的溼氣，垂在肩膀上。

小寶寶。

我判斷再不反抗的話情況會很不妙，於是睜開眼睛，漲紅着臉出聲制止。美利堅小姐像只鼴鼠一樣潛伏在我的睡衣下，她不知道想到什麼停了一會兒後又繼續往上爬……

在眼前搖晃的美利堅小姐的紅髮以及貫穿身體——愉悅的刺激感，在心神盪漾，恍惚的思考下，我愈來愈想哭了。

胸前感受到呼出來的氣息。美利堅小姐的——溼熱的舌頭與伴隨而來的刺激，害我快崩潰了。

只要是被人拒絕，都會很難過吧……

並不會——痛……只是……奇怪的感覺……啊、嗯唔。

「……過來。」

「討厭啦……」

美利堅小姐再度潛入我的睡衣裏，不知爲何頭停在我的胸部上，一動也不動。

就在我傷腦筋的時候，美利堅小姐就這樣靠過來。或許看我睡得很沉就趁勢壓上來，慢慢地貼在我身上，推開我那礙事的粗獷右手並潛入我的睡衣裏——

「奈奈子的胸部好大哦。」

「啊，你醒來啦。混帳王八蛋。」

請你離開。頭髮刺得人家好不舒服。我不是不懂事的小紅帽，所以曉得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啊呀！

母親……啊？

不要。不要啦。

由於這張牀很大，她的動作再大也沒關係。

「這個，那個。」

請問，你在那裏要做什麼……？

我並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舌頭不停地舔着，美利堅小姐拚命吸吮着我的胸部。

我的雙手是兵器，擊退惡徒是被賦予的職務，根本沒人當這樣的我是個女孩子，所以一直覺得很不安。

這時的美利堅小姐難過到似乎快要哭出來似地——我不由得同情起她來。

「呼——嗯——呼——」

翻船時我並非安然無恙，美利堅小姐一直照顧着身體虛弱且高燒不退，差點魂斷異鄉的我——最後終於看到恢復的徵兆。算算日子，我猜現在應該是翻船後過了幾天吧。

這感覺與其說討厭，其實更令人驚訝。

「美、美利堅小姐。」

美利堅小姐流下一滴眼淚，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

因爲裸體被看所以害羞地想用雙手遮起來，沒想到美利堅小姐的臂力那麼強，她壓住我的雙手害我無法動彈。若勉強推開她的話也許會受傷……

拜託。

我沒有說話的機會。我扭動着身體想要逃跑——美利堅小姐卻壓住了我，解開所有鈕釦，心滿意足地望着我的胸部。

我無力地回道，並動了動虛弱的身體。若動作太大會使睡衣上的鈕釦全打開，因此不能有大動作。不對，問題在於我不能自己將鈕釦扣上……這樣真的很麻煩。

就在幾乎要親上去的那一刻，她終於停下來，眨了眨眼說：

美利堅小姐不曉得在想什麼，竟然像個嬰兒一樣——毫不客氣地吸吮我那敏感的尖端……一口一口地吸吮着。

突然發現到一件事，所以我微微抬起臉來。

只要我們三人在一起，就能所向無敵。

絕對不是在每件事上都很強。我既沒有山田的柔軟，也沒有小紅帽的爆發力。

事情是這樣的。

奈奈子……媽媽……」

「不要。不要。不要。」

我跟小紅帽不一樣，既無知又沒有常識，完全不曉得城堡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建的建築物。我想那應該是國王所居住的地方……這樣的話，身爲城主（看起來是這樣）的美利堅小姐就是很偉大的人物羅？

「……奈奈子——」

我被稱爲行刑者。被稱爲怪物。大家都很怕我。握過我手的人並不多。叫我名字的人，在遇見小紅帽與山田之前也是少之又少。

因此我微笑對着泫然欲泣的美利堅小姐說。抱着萬分的決心。

大口大口地吸吮着。

並不會痛，也不會癢。只是很熱……美利堅小姐的舌頭、唾液以及呼吸，都令我炙熱難耐。我一逃就被壓制住。再三重複這個動作——兩人的呼吸變得急促混亂。

「呀啊啊……」

「媽媽~~」

那個。美利堅小姐壓在身上所以很重。自她身上傳過來的柔軟與體溫也令人無法冷靜。美利堅小姐在連呼吸都碰得到的近距離上，不知爲何並沒有停下來，直接往我的臉貼了上來——

美利堅小姐似乎很喜歡我，最近幾乎每晚都像這樣跟我一起睡覺。我並非感到困擾……只是從未有過被人撒嬌的經驗，所以有點不知所措。

「呼——」

咦？等、等等……

幾顆鈕釦被解開，我的胸部就這樣坦露出來——衣領扯開她的頭也穿了出來。這姿勢不僅很不舒服……而且非常奇怪呢。

討厭啦……——

嗚嗚，再這麼下去我肯定——會被美利堅小姐給喫掉的。

你們現在可安好？我好擔心。

身體的每一寸都被熱愛着，身心都被支配……

這是我初次來到人類的世界。不太清楚一般的常識，因此感到惶惶不安。山田。小紅帽。我好寂寞，好害怕哦。

「媽媽……~~」

「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

山田。小紅帽。

莫名其妙地跟重要的人分開，還被陌生人所救，變成對方的累贅——旁徨不安的狀況令人感到困擾。

有所自覺——不，並沒有那麼了不起，只要看鏡子就會明白。

該怎麼辦呢？

「奈奈子~奈奈子~」

咔啦。

真是的。

雖說我戰鬥力很強，但也僅僅如此而已。

跟她親暱地一起睡覺聊天，什麼事都不用做，但這樣的日子算好嗎——？

她正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個奇異城堡的主人。

這一切都……太奇妙了。

救、救我——山田……奇、奇怪？

如果沒有性的意思。如果只是單純想撒嬌。

幹嘛說這個。

這座城堡似乎是人類所居住的城鎮——被稱爲《王國》地區裏的中樞機關。事實上，城堡的作用如同政府，是真正支配《王國》的地方。

由於逃離《學園》的船翻覆，導致我與山田他們分開，是這位美利堅小姐救了我。據說當我被打到岸邊時，恰巧被美利堅小姐的家臣《美利堅小姐稱在城裏工作的人爲家臣》發現，但實際情況我並不清楚。

真是不可思議呢。

雖然很想去找山田跟小紅帽，但身體動不了也沒辦法這麼做，目前的狀況只能乖乖聽美利堅小姐的話，除了討好她沒別的辦法……

「謝、謝謝……我會努力讓奈奈子舒服的——」

就在我的思緒陷入憂鬱時，美利堅小姐一步步地靠過來。她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我，她摒住呼吸收起聲音輕輕地爬上牀，再慢慢地黏過來。

「我最喜歡媽媽了……~~」

若惹她不高興，也許會趁我無法動彈時處以死刑吧。

好似被電電到的刺激感，衝上腦門。

「不可以——逃走哦~~」

名字是美利堅．合衆國。

戀愛、結婚、成爲一位母親，這是——連作白日夢都沒辦法。

若只剩下一個人，就會很危險、很可憐——很脆弱。

她的表情根本是違反規則，可憐又令人心疼。

恐怖到全身顫抖。

我掙扎着，想要逃離這一切。

「我從未期待過有人會這麼稱呼我……」

「我是——壞孩子嗎？」

會、會、會被喫掉的——總覺得會這樣。

城堡的主人。美利堅.合衆國。

「真拿你沒辦法啊。」

睡衣的鈕釦整個被扯掉。美利堅小姐的嘴脣終於離開我那坦露的胸部——昏暗中連着唾液的嘴巴難過地閉起來。

「不懂你在說什麼……也不懂你在做什麼……」

「媽媽……奈奈子，不喜歡嗎？」

美利堅小姐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將我的胸部當枕頭靠着休息。安穩平靜的睡臉。看來她是在向我撒嬌的時候不知不覺睡着了……真的，像個小寶寶一樣。

美利堅小姐似乎很開心，沒有意義地動着頭說：

美利堅小姐是城堡的城主……應該是最了不起的人物，但我沒看過她工作，雖然本人一直重複強調自己很了不起很偉大什麼的，老實說，我並不曉得她哪裏偉大了。因爲繼承前人偉大的血統，所以才以國王的身分被捧上臺——應該是這樣吧？

身分不明。年齡不詳。橫看豎看都不到十歲的她，不曉得因爲何種緣故才能掌控城堡這棟建築物——雖然是個謎，但反正問了也不會跟我說，還是說連本人也不曉得原因呢？

我再三體認到這項事實。我好沒用。

這樣的話我很樂意。

母親……嗎？

爲什麼美利堅小姐要叫我母親呢——雖然不曉得爲什麼，但總覺得有一點點高興。

「媽……媽媽……」

我伸出手，將弄亂的棉被鋪平，再輕輕抱着睡在我身體上的美利堅小姐。

這樣的心情，是什麼呢？

母親、母親……嗎？

◇◇◇

隔天。

在浴室。

淡桃色的水蒸氣瀰漫整間浴室。這裏的浴桶比我印象中的稍微四方一點，且底部也較深。天花板又高又黑，看不見頂端。由牆壁上的燈所照映出來的，應該是王宮貴族們所御用的豪華空間吧。無論是肥皂或洗臉盆，每一樣看起來都很頂級高貴。觸感也跟一般的不同。

不過，跟我成長的《學園》裏的浴室不同的地方在於，這裏並沒有可以沖洗背部那種方便的機械手臂。因爲我的兩隻手長成這樣——雖然不至於碰到水就生鏽，但不能清洗身體還是很傷腦筋。

我坐在浴室的椅子上，確認無論過了多久機械手臂都不會出現後，我開始煩惱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從那之後——

也就是跟美利堅小姐一起過夜後，今早城堡裏的御醫來看診時，向我保證說只要能安靜休養，稍微到處走走也不錯。我也覺得自己似乎能夠動了，所以想去尋找山田與小紅帽。

但無法走到城堡外。

因爲美利堅小姐制止我出去。說是外面很危險，不然就是——爲了要保護我之類的理由，雖然我不是很明白。當然也可以直接突破她的阻擋，但以我目前的身體狀況，如果太勉強的話會昏倒，萬一被守護城堡的軍隊攻擊的話麻煩就大了，只好忍一忍。

總而言之，改天正式拜託美利堅小姐找尋山田他們的行蹤吧。

山田。小紅帽。

……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稱我爲人類，接受我，我最重要的兩個人。

接有相同長相與揹負相同命運，靈魂緊緊連在一起的朋友。

我對她的一切一無所知。美利堅.合衆國。我的救命恩人。《王國》的支配者。本城鎮擁有絕對權力的支配者。國王。

「也、也不是討厭你啦。只是，那個——」

「根本沒人當我是國王。只是因爲我擔任了這個角色，他們纔在各方面照顧我而已……我不要權力什麼的。漂亮的衣服、大大的城堡我也不要、不要——我根本不想當國王。」

我連忙轉頭，剛好與笑顏如花朵綻放般的美利堅小姐四目相對。

就算大叫也沒用。

「我好孤單。」

「昨晚不小心睡着了……今天不會再讓你逃走羅……」

身體抹上滑溜溜的肥皂，全身沾滿了肥皂泡泡，臉上笑咪咪的美利堅小姐。我對完全沒有高低起伏的幼兒體型，感受到某種異樣的壓力——大步往後退。

「謝謝……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剛好覺得很困擾。這幾天只是擦拭身體，身體幾乎都還是髒的——」

「我說，雖然我很高興你跟我撒嬌，但希望你能有分寸……」

美利堅小姐從浴桶舀起熱水，開心地繞到我的背後。

「因爲我想啊，我想啊。」

或許是吧。

而且，是個容易寂寞的人。

她咬着牙，眼淚已經止不住地掉下來。

本想罵罵她，但一看到樂不可支的美利堅小姐，竟然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她緊緊抱着我，還用自己的臉磨蹭着我的臉，這樣的她果然還是個幼小的孩子，感受不到危險性。

被尊稱爲國王，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天之嬌女的她——就算不用特意找我玩，應該還有其他的玩伴纔是。

翻船時身體也被海水弄髒，頭髮也油膩膩的很噁心。美利堅小姐好歹也是個女孩子，所以察覺到我的感受吧，她動作敏捷地將綁好的三股辮解開。

孤單一人。

難道只是一時高興，對身體異於常人的我有興趣？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未滿十歲的女孩而言，國王這個名號實在太沉重了。每個人都要服侍她，對她的話言聽計從，表現出莫名其妙的敬意——卻沒人能夠抱抱她。雖然只要下達命令，在形式上也能抱抱她，但卻無法填補她的寂寞。

「美利堅小姐等一下，這種洗法依我的常識是無法接受的，而且你爲何那麼興奮啊——！」

一直都好孤單……？

「美」跑着。「利」衝啊。「堅」跳躍。「．」依舊是滿臉笑容。「合」像小狗一樣一直線地。「衆」朝着楞在那裏的我「國~「毫不猶豫地飛奔過來。她真的天真無邪又可愛。

「請問，那個，美利堅小姐……你想做什麼……？」

真的，好可憐……

不行。絕不能讓她這麼做……

「哈……哈……洗澡澡、洗澡澡~~」

爲何非我不可呢？

「奈奈子，討厭我嗎……？」

沒有曲線的身材。及肩的大紅頭髮。全身的泡沫作爲裝飾，她就像穿着荷葉邊小洋裝的西洋人偶般美麗。

「我想奈奈子無法自己洗身體——所以我是來幫忙你的。感謝我吧。思哼~」

也許是聽到我說我並不討厭她，所以美利堅小姐心情立刻轉晴，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

好孤單。

我設法用雙手舉起全棵的美利堅小姐，讓她坐在我的面前。在蒸氣煙氤繚繞的浴室裏，兩人互相面對面地正坐着。

「真是的……」

「看我的！」

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聽見。

「請問……」

臉頰有溫熱的觸感。

我本能地感到恐懼，卻仍死命抵抗着。

孤獨的國王想要的，不是大大的城堡或寬敞的房間，也不是豪華的美食佳餚，只是希望有個人能在身邊抱抱她……

這座城堡也不是空無一人，慘叫聲什麼的應該大家都聽得到，但卻不會有人出手相助。畢竟對方是這座城堡的國王。是掌權者。說不定美利堅小姐已對大家警告別妨礙她做事。

美利堅小姐的真心話。

「奈奈子。」

這樣的話——我不喜歡。無論對這樣的身體感到害怕或產生好奇，我都不喜歡。

滑溜滑溜滑溜。

沒辦法拒絕她，我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

「呼……呼……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

這是什麼意思呢？

冰冷的磁磚地板。我的兩手磨擦到地板而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沒什麼。」

廣大寬敞的浴室裏，響起虛幻的聲音。

從她頭髮滴下來的水滴，是從眼眶流下來的淚水。

我說。那個。

「我想要的是……」

「真是的！你別避開啦！用嘴巴跟我啾~」

正當人家在認真思考時，背後卻傳來怪異的聲響——

她不解地歪着頭。雖然她很可愛，但我可不會被唬住哦。

美利堅小姐似乎也對我的回應很滿意，開心地笑着。我身體一個不穩跌坐在地上……美利堅小姐像是把我推倒似地，從正上方盯着我看，臉上笑眯眯地。

雖然也可以避開，但想到這樣的話美利堅小姐就會摔下來，臉會重重撞到地板，事情變得更嚴重，只好出手抱住她。

真的是孤伶伶的。

「——厲害吧~~」

即使那是愛的表現，但在澡堂又跑又跳的很危險哦——

總覺得又再度展開跟昨夜一樣的狀況，她淚流滿面的，害我無法狠下心來罵她……

美利堅小姐淚眼婆娑，可憐兮兮地看着我。

被、被罵了……

美利堅小姐將整個臉靠在我的胸部，直接往上方挺進——她嘟着稚嫩的雙脣，打算再度侵略我的處女地。

山田的個性太軟弱，若跟別人打鬥的話會很危險。小紅帽也……也有脆弱之處。相對於他們兩人，比較能打的我至少能成爲他們的後盾。

她是要跟我一起洗澡嗎？哎呀呀。不過，你來得剛剛好，因爲我沒辦法洗自己的身體，所以沒辦法沖洗背部——正當我想開口這麼說時，眼前的美利堅小姐無視各種常識，奮力朝我衝了過來。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能夠看看我，注意到我，當我的對象——跟我一起玩，我已經厭煩孤伶伶的一個人……我討厭一個人待在這樣的城堡裏……對我來說，這種《王國》太大了……我不需要，我什麼都不需要，我只是好寂寞……好孤單……」

美利堅小姐用野獸般的眼神說道，並舔了舔舌頭。

「甚至沒有蓮蓬頭。雖然很麻煩，但這樣也不錯吧~」

突然間。

她朝地板一踢便跳了起來

「美利堅小姐……」

避開了。

「美利堅小姐。等等。請等一下。」

「奈奈子~奈奈子~」

眼前是以天花板的燈光爲背光，美利堅小姐豔麗的姿態。

啾。啾。

人類因文明而發達，卻又因文明而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偶爾回到原點，與真正的大自然接觸，再遠離便利的事物——

紮紮實實的女孩子身體，不禁令人嫉妒。

「來羅~~~本王駕到~~」

「媽媽……」

「美利堅小姐。」

聲音嬌媚的美利堅小姐用力撲倒我。

大口吸了……又吸後，美利堅小姐才終於離開我的瞼。

泡沫泡沫泡沫。

孤單一人的——女孩子。

又被她壓倒了，因興奮而呼吸紊亂的美利堅小姐，將黏稠的沐浴乳倒在我的身體上——

看到渾身顫抖的我，美利堅小姐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幽幽地說：

奇怪。這個人的呼吸爲何變得如此急促。

看到驕傲地挺着胸的美利堅小姐，我也鬆了口氣，點頭說：

不會吧。怎麼可能。不行這樣。

小小的身體，很努力地露出笑容想要傳達什麼給我聽的她，果然是個可愛的孩子。

「奈奈子~」

溫熱的眼淚落在我的腹部。

「我的城堡啊，沒有機械設備。」

尖到有點白癡的高亢聲音，將安靜的澡堂氣氛擊得粉碎。

我驚訝地看過去，剛好看到踹開浴室門，滿臉笑容走進來的美利堅小姐。及肩的紅髮，手裏拿着塞滿各種玩具的洗臉盆。因爲要洗澡所以沒穿衣服，白皙的肌膚有點刺眼。

「幹嘛？」

慘了。慘了。慘了。

原來是這樣啊。

同時也覺得這女孩真的好可憐。

她還是個孩子啊。當然也會想要有……媽媽吧。

「美利堅小姐。」

即使只有一點點，我也由衷地希望能夠填補她的寂寞——於是對她說：

「若覺得……我是母親的話，你可以跟我撒嬌——只是，這個——」

因爲她的愛情表現對我來說有點太刺激了。

「請你、請你手下留情……應該說，請你溫柔一點——」

「奈奈子……」

美利堅小姐擦了擦眼淚，髒兮兮的臉，一隻手拿起她出現在澡堂時，手中所拿的——一大堆玩具中的一個電動鴨鴨。

「那用這個。」

「請等一等……你要玩這個嗎？那是漂在浴桶上，游來游去好好玩哦……的玩具吧？」

「嗯。」

美利堅小姐按下電動鴨的按鈕，鴨子的腳立刻啪嗒啪嗒地動起來。

「可是——這個電動鴨鴨也可以這樣玩哦~」

「等等……」

美利堅小姐毫不猶豫地用電動鴨突擊我的下腹部。似乎想讓電動鴨做些什麼似的——我覺得有危險，立刻用腳踢飛電動鴨。

呼，安心了。

「奈奈子這個大騙子。」

雖然鬆了口氣，但目前仍坐在我身上的美利堅小姐卻露出可怕的表情。

美利堅小姐大喊大叫地又想鑽回棉被裏，於是我用兩隻手挾住她將她拉出來。真是個麻煩的小孩呢。

我長長的左手往美利堅小姐充滿期待的臉上，落下一記漂亮的重拳。陷在左手的另一邊，傳來美利堅小姐顫抖的聲音——

「…………」

我覺得，自己變得很脆弱。

我說要報答救命之恩，於是被要求肉體償還，被我拒絕後，美利堅小姐就說：「那就做女僕吧！我專屬的女僕！」我是逼不得已的。

「再——五分鐘。」

日子就這樣拖了又拖——找尋山田他們的事幾乎沒有進展，而我也漸漸習慣了城堡裏的生活。

我是，人。

不過老實說，不太可靠。

「快一點……」

山田。小紅帽。

除了被美利堅小姐撲倒熊抱鑽進內衣裏之外，大都過得很平靜。雖然平靜的標準很奇怪。

將自己定義成機械，以《學園》行刑者的身分活着時，覺得自己跟孤獨很相配，早已放棄一切了。不覺得悲哀，不覺得寂寞，也不感到空虛……只有一抹淡淡的絕望，能夠沒有煩惱沒有苦痛地生活下去。

「每天早上都這樣……請你別讓我那麼辛苦。請你努力自己起牀。」

「美利堅小姐、美利堅小姐、五分鐘羅，請起牀。」

我想叫她住手。我試圖奮力抵抗。

明明是西式城堡，城鎮裏的建築物卻是近代建築……從城堡來看，這畫面非常不協調。該說像是人造的，還是說有點虛幻——該怎麼說，看起來像是假的一樣。

她雖貴爲國王，卻沒在做什麼政治上的工作，也不曉得能夠指揮城裏的人到什麼地步。

「我就算不早起也沒關係啊。又不用上學或工作。睡覺的話就不會麻煩到任何人了。真是的……奈奈子來了之後就要我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真煩人。這樣的我不是我！我要踏上找尋自我的旅程！走吧，到夢的世界！」

然而，我的外表異於常人，隨便一動就很明顯——最重要的是，美利堅小姐不會讓我一個人獨自行動。夜裏也會潛入我的牀……

美利堅小姐很不高興地發起牢騷。

順帶一提，我穿的衣服是女僕裝。

「我倒不是很愛你哦？」

美利堅小姐俯視着我，天真地笑着說。

不和任何人扯上關係，不喜歡任何人的存在，簡直跟石頭沒兩樣……我、我再也受不了自己像顆石頭般生存在這世上了。

咚！

「美利堅小姐，你還在睡嗎？」

我帶着內心似乎產生龜裂般的恐懼，來到城堡的最上層……美利堅小姐的臥室，用左手的尖端敲着臥室的門。叩叩。

我覺得，說不定——山田他們在這個城鎮的某一處。當然，即使集中視線也看不清楚什麼。看來我還是在夜裏偷偷出城，到處找找比較妥當吧？

美利堅小姐眼眶溼潤並可愛地彎起雙腳。做出入魚公主姿勢的她，眼看着就要說出『還是我來吧！』……於是我只好伸出手。

我先走到窗戶邊，一口氣打開窗簾，讓屋外的晨光透進來。

美利堅小姐似乎希望我能永遠在這座城堡裏生活……我當然沒有這樣的打算，雖然對喜歡我的她很抱歉，但我仍執意找尋山田他們。

連着幾天都持續着這種貞節保衛戰的日子。

待在某人身邊的幸福感。

「早安奈奈子上我愛你~」

她仰躺着，用全身是泡泡的身體，以做好萬全準備似地張開雙手迎接我。

「好啊，來吧！」

「美利堅小姐——那個頭髮……？爲何會動……？」

「唔……嗯唔……」

◇◇◇

喪失冰冷的機械心臟的我，變成極爲脆弱的傢伙。

「我、我不是討厭你啦，只是，那個——啊，很痛啦。」

外面的世界——人類的世界好睏難。

她打算潛入棉被裏，之後發生的事全部省略。

當女僕是無所謂，但我完全不曉得城堡的工作，而這兩隻手除了戰鬥以外，也沒什麼工作可做。其他的女僕判斷掃地、洗衣或料理我都沒辦法做，只好專心照顧美利堅小姐——應該說，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當她的玩具。

美利堅小姐用棉被把自己卷得像結草蟲一樣，併發出貓咪似的咕噥聲。

「美利堅小姐、美利堅小姐，請起牀……已經早上羅。」

「唔……嗯……？」

喜歡某人的心情。

我害怕她醒來後不知會怎樣，反正總算成功逃離這個奇怪的狀況——就是這樣。啊，我不是故意的哦。對不起了美利堅小姐……

「奈奈子——」

把棉被踹開，以金鋼力士的站姿站在牀上，但臉上仍一臉睡意的美利堅小姐——先是四下張望，一看到我就直接撲上來。

一如往常的時間，乖乖穿好女僕裝，叫美利堅小姐起牀。每天早上都要叫醒她，讓她洗臉、喫飯……照顧她各項生活起居。若不提醒的話，她就幾乎什麼事都不做，害我很辛苦。

她不甘心地拋下這句話後就昏倒了。

那就再五分鐘吧。

我在五分鐘裏，一動也不動地等待着。

美利堅小姐的頭髮同時纏繞着我全身。手上。腳上。一瞬間被緊緊束縛住，身體無法自由活動。陷入皮膚裏的頭髮，依舊不停地扭動着。

在心中默數三百秒後，再度搖起美利堅小姐。

「唔？」

因爲我已找到——笑容的價值、談話的意義、人生的光彩。

那麼，該怎麼辦呢？我的雙手長這樣，無論想對她做什麼都很困難——雖然自己主動這麼說，但仔細想想這真是個困難的課題。

「所以……我會讓你很舒服~~」

「奈奈子並不會對自己的身體感到自卑吧……我跟奈奈子是一樣的，奈奈子好可愛。我最喜歡奈奈子——所以。」

「所以叫你別睡了啊。」

所以——你想幹嘛？

雖然早已猜到——果真變成這樣……！

「被、被、被騙了——你給我記住……」

「那麼，我來幫你按摩肩膀吧——！」

詭異的頭髮收了回去，美利堅小姐雖對這項提議感到很意外，仍然開開心心地橫躺在地板亡。

「你討厭我嗎……？」

「你明明說，隨便我想怎樣就怎樣……」

實在太可怕了，我開口問道：

「規矩地等在一旁的奈奈子我喜歡，所以起來羅！」

雖覺得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很擔心……他們不在我身邊，我就會感到如此不安又脆弱。他們有好好喫飯嗎？還活着、笑着而且健健康康的吧？如果受傷的話——一想到這裏我的頭腦一片漆黑，不安得快要崩潰了。

「大騙子……我要懲罰你~」

「這就跟奈奈子的雙手一樣。」

「這個，那個。」

嗚嗚。嗚嗚。眼淚攻勢實在太狡猾了……

早晨。

「美、美、美利堅小姐……」

我打開裝着很難開的把手的門，進到裝潢得豪華氣派的臥室。現在還是早晨且窗簾仍是拉上的，所以室內一片昏暗，掛在牆壁上即將熄滅的油燈微微照映出室內的輪廓。

頭髮解開後，我提出一個妥協的方案。

然而，我現在卻明白了。

朝霞靄靄美麗景色——《王國》的城下盯與包圍四周的高牆。高牆外是未開發的大自然，看得見放棄一切的危險機器人徘徊的《野獸之森》的原始森林。

我、我沒這麼說吧？

我嘆了口氣，趕緊脫掉美利堅小姐的衣服，再一邊替抱怨連連的她穿上衣服。

「奈奈子想怎樣就怎樣~」

好不安。

「我說，這個，只顧讓我舒服有點不好意思，這次換我讓你……」

然而，我並不後悔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就算你這麼說！」

「美利堅小姐、美利堅小姐。」

今天在自己房裏睡覺的美利堅小姐，因照進來的刺眼陽光呻吟了幾聲，卻倔強地用棉被蓋住頭睡回籠覺。我厭煩地在腦中發着牢騷，但仍做好叫醒這個麻煩救命恩人的工作。

可是，她果然又使出——必殺技。

當然，我也曾硬着頭皮請美利堅小姐幫幫我。

擁有內心、擁有人生、擁有靈魂的女孩子。

總而言之——我也不能一直遊手好閒下去。

然而——可以保證這些的那兩人，現在卻不在我身邊。

「這是夢！」

我也向城堡裏工作的人——照顧美利堅小姐的女僕，以及真正在運作政府的公務人員尋問過，但卻都被巧妙敷衍過去……真不知該怎麼辦。

怎麼會這樣？

美利堅小姐那平時看似鑽子的大紅色頭髮——突然變成活的生物一樣，咻咻咻地在空中扭動着。

……還真是一點猶豫都沒有。

一直在原地打轉，隨波逐流。

「就算不工作，早起對健康也很好啊。快點，換好衣服後就去洗臉，喫早餐吧。請別花我太多時間哦——大小姐？」

我諷刺地這樣稱呼她，美利堅小姐立刻大發雷霆。

「唔……我要開除你！你別做女僕了，當我的奴隸吧！你這臭女人！氣死我了！給我記住！」

嘴上雖然罵個不停，但還是乖乖換衣服、洗臉的美利堅小姐，真可愛。

◇◇◇

這裏是餐廳。

偌大的餐廳足以讓數十個人同時在這裏用餐，將桌子移一移，任何婚喪喜慶都辦得來吧。所以說，正確來說這裏應該不是餐廳，簡直可以稱得上豪華的大廳了。話雖如此，我卻不曾看過這裏除了用餐以外的功用。

畢竟舉行婚喪喜慶的機會——完全沒有。

看來，這個城堡裏的人，全都只是淡然地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吧。

此刻用餐的人也只有我們，偌大的空間顯得冷清。美利堅小姐在超長的餐桌找個適當的位子坐下……我則坐在她旁邊，茫然地望着其他女僕們端上來的盤子。

餐廳寬敞到感覺寂寥。

我想起在澡堂美利堅小姐說的那些話。

不需要大大的城堡。

這句話的意思，我也深深能夠體會。

「奈奈子，你儘量喫吧！別客氣哦！」

美利堅小姐將端來的豪華料理推到我面前，親切地笑着說。但她立刻將端上來看似高級的菜色推開，瞪着女僕說：

「我指定的那個……」

冰冷的聲音。

女僕也沒有感情地回答：

「馬上來。」

兩人的對話一點都不親暱，冷淡地公事公辦，若這就是平日的主僕關係，那麼美利堅小姐會有多寂寞啊。

美利堅小姐的存在，重重地壓在我心中。

「我只要看着媽媽就夠了。可是，媽媽卻丟下我一個人不知跑到哪裏去……」

爲此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捨棄。什麼傷都願意承受。

她口中的媽媽，是《王國》皇家的人吧，也許是爲了這個理由——城堡裏的人找到美利堅小姐並將她帶過來……情況就是這樣吧。

「來吧。」

不想被其他人拋棄。

雖然這動作對機械的雙手來說很困難——但我仍執意這麼做。

本人什麼都不懂，只是想要媽媽溫暖的幼小孩童。

她指的是誰？

「那傢伙……？我討厭死他了。媽媽也認爲那傢伙老早以前就死了——所以我不想去想他。我討厭他。」

「媽媽不在……媽媽不在……那麼，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這種……《王國》。根本沒有意義……！我根本不想來……這樣的城堡……媽媽……媽媽……！」

被眼中唯一凝視的母親拋棄，孤獨無依的少女。

不是謊言也不是敷衍，而是美利堅．合衆國少女的真心話吧。

對不喜歡自己的人來說，偷窺鏡子等於是傷害自己的行爲。

宛如活的供品。

媽媽。

「好。」

「我覺得——莫名其妙，我根本不想當什麼國王。我不需要大大的城堡。也不需要寬敞的房間。傭人或漂亮的衣服，通通都不需要。」

唉，我就是——

「我哪兒都不去。」

看着她會令我感到痛苦。她所說的話會令我覺得刺耳。

既然如此，我就這麼想了。

跟我——好像。

由於雙頰塞滿飯糰不曉得她說什麼，應該是在說「怎麼啦？」吧。

孤獨又沒有實權，不知是誰——將她巧裝成有名無實的支配者。

現在是戰爭時代——每個家庭都無法如願地過着和樂的生活吧。

「永遠待在我身邊。」

若她想這麼叫。若這麼做能夠忘懷寂寞。

這是多麼殘酷的話啊？

「…………」

「別再——離開我了，媽媽……」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不知何時被那個傢伙——帶到這座《王國》城堡裏……」

這麼幼小的小女孩競抱着這樣的煩惱，內心的絕望可想可知。

她之所以會一直黏着我，叫我媽媽並跟我撒嬌，全都因爲——被孤孤單單地丟在這樣廣大幽暗的城堡裏的寂寞使然吧。

眼眶含淚，表情茫然地看着我的她，幾乎快要崩潰似地。她努力地扮演一名權力者，裝作唯我獨尊的樣子，但那只是她戴的假面具，內心裏柔弱的女孩正在大哭大叫。

突然問我想到一個問題，於是開口問道：

那的確是一個小孩應有的樣子。

美利堅小姐發現到後，不解地歪着頭。

我從正面看着美利堅小姐。

她就這樣勉強當上《王國》的國王。

美利堅小姐大口大口地咬着飯糰，並抬頭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說：

不——甚至是致命的誤會……

「只想着我一人，只看着我一人。」

我輕輕將伸着手的她擁入懷中。

如鑽子般獨特的髮型。如西洋人偶般的服裝。沒有任何一處跟我相像。臉也長得不一樣。然而靈魂卻很相似。我強烈地感受到了。我也十分能體會她的心情。

她某些地方——跟我很像。

「我答應你……」

只是個渴望媽媽的溫暖，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該怎麼活下去，該在何處以什麼爲目標活下去呢——我甚至不曉得還要活下去嗎？」

這個角色佔據美利堅小姐心中極大的位置，即使跟她相處沒幾天，我也很清楚。美利堅小姐真的很喜歡她的媽媽吧。替她做的飯糰成了重要的回憶——即使只有這麼一點點，也能療愈她寂寞的心情……

跟我，很像。

「不要去別的地方……」

丟下她不知跑哪兒去……該不會被拋棄了吧——

不想被其他人討厭。

其他人。其他人。其他人。

「好久好久以前，媽媽作給我喫過。只要一喫飯糰就會想起媽媽，所以我喜歡。」

爲了其他人而生存。

美利堅小姐向困惑的我滔滔不絕地解釋說。

不曉得誰爲了何種目的，硬是賦予她這麼悲哀的任務。

美利堅小姐歪着頭，露出難得一見的嫌惡表情說：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個……美利堅小姐，你喜歡喫飯糰嗎？」

如此脆弱、醜陋、悲哀——的人吧。

「喜歡。」

「…………」

美利堅小姐低着頭，瘦小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果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呢。

「我啊，之前一直都跟媽媽在一起。什麼都沒想，只聽媽媽說的話，只看着媽媽就覺得很幸福了，所以我——我就是這樣一直跟媽媽生活在一起的。」

「請問……美利堅小姐是何時成爲國王的啊？何時——在這個城堡裏與媽媽分開，變成孤單一個人的？」

原來美利堅小姐不是對任何人都如此熱情的……

口齒不清地說完後，美利堅小姐完全不看其他的料理，只顧往巨型飯糰大口咬下去。我傻眼地看着她的動作。

機械的——活供品。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我就後悔了。

那個。

「久等了。」

「什麼啦？」

「快喫吧。我要開動羅~」

「唔？」

至少要安慰被拋棄的孩子——早知道就不要有這種想法。

這個理由，令人心疼。

不應該同情她的。

「最近。」

她還是個小女孩——

於是，我說出一個罪孽深重的大謊言。

爲何只對我？

她重複說了好幾遍。

「那爸爸呢？你沒有爸爸嗎？」

「媽媽……」

最近，這答案不夠具體呢。因爲她是小孩，所以也沒辦法吧。

裝飾用的國王。

美利堅小姐的存在……就像那面鏡子。

美利堅小姐輕喚着，並凝視着我。

我努力吐出這句話並看着緊抱着我的美利堅小姐，此時發現到一件事。

我眼眶泛淚地向這令人憐愛的孩子問道：

……那個傢伙？

好殘忍。

好可憐——的過去。

好可憐。

正因如此。

還來不及說出我的疑問，美利堅小姐就嗚咽地哭了起來。

不一會兒剛剛那名女僕便走回來，將盤子無聲地放在美利堅小姐前面。盤子上的是大到有點好笑的飯糰。

海苔包着三角形的白米飯。這跟城堡的高級餐桌一點也不搭嘛。

「爸爸？」

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媽媽。」

鏡子中的我。

脆弱的女孩子。

「來吧。」

我看向別處，假裝沒看見她的央求，但仍盡力溫柔地對她說：

「……先喫飯吧——好嗎，美利堅？」

不是稱她美利堅小姐，而是美利堅。

我開始產生錯覺，錯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小孩了嗎？

對於這般親暱的稱呼——美利堅小姐滿意嗎？

「唔……媽媽。」

她微笑說，表情和緩下來，安心似地鬆了口氣。

這樣就好。

只要我望着她，這個小女孩就能得到救贖，這樣就好。

然而——

也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爲何我們得帶着一切走下去不可呢。爲何我們爲了得到某些東西，就一定得放棄些什麼呢？爲何不能讓周遭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呢？

爲了尋找山田和小紅帽而離開城堡的話——美利堅小姐會很難過。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陪着美利堅小姐，放着山田他們坐視不理呀。

世界——無法盡如人意。

人生，真的好難哦。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相遇不過一個星期而已吧？」

映入眼簾的是大紅髮色的美利堅小姐。她坐在長凳上，對着前方比着大大的勝利手勢，一隻手則勾着某個人的手臂。

我跟她相遇是在一星期前。我被她所救並且甦醒過來——也纔沒幾天。雖說小孩對時間的感覺較遲鈍，但畢竟也不過才幾天的時間。不可能會有這種情形的。

一瞬間——我的意識一片空白。

即使不是我。

「再也……不讓你逃走了。」

難過又寂寞的表情，然而……卻又冰冷、冷血。

「所以我想要對媽媽好什麼都願意爲媽媽做實現媽媽所有的願望滿足媽媽所有的想法親吻擁抱成爲連繫我與媽媽的紐帶——雖然很想生小孩，但女人跟女人是沒辦法的吧？」

太沒有警戒心了。

你懂嗎？雖然長得一樣，但我的雙手——

那是——誰呢？

美利堅小姐似乎無法理解這件事……？

我抬起頭，照片另一邊的她冷冷地笑道：

美利堅小姐之所以對我那麼熱情，是因爲她把我與過去的母親身影重疊，把我認定成依靠的對象，親情的代替品——我是這麼想的。

美利堅小姐手撐着地板，頭髮垂落下來並哭了出來。

「嘖、嘖、嘖。」

我原本想這麼說，但美利堅小姐溫熱的嘴脣卻貼上了原本打算開口的我的脣上。

椅子翻了過去，仰倒在地的美利堅小姐氣得發抖。

我不是你的母親！

「話說回來，我自己喫飯時也沒那麼順利。」

她的態度彷佛我是好久以前就認識的人一樣——令人費解。

像根電線杆一樣，瘦骨嶙峋的男性。

我不認識。思考停止。

我沒想到更好的形容詞。

又撞到了。

一定是這樣。當然，她並不是有所自覺，計算好地來找尋這樣的代替品，只是我剛好能夠緊緊貼合在她內心的裂縫之間。

「媽媽不是在很久以前就是我的媽媽嗎？」

有一個人我沒見過。

我們邂逅於那間《學園》，改變了我的人生，名爲中村奈奈子的女性——

雖然喜歡一個人跟時間沒有關係，不過，對從翻覆的船上救出來，身分不明的怪異對象，即使是年幼的美利堅小姐，也不可能這樣毫無防備地愛着對方吧？

「人有失足馬有亂蹄嘛~」

「我。」

因爲不是城堡的工作人員……不是家臣嗎？因爲不是主僕關係。只爲了這些理由，就如此盲目地表現她的愛意嗎？

我用力推開美利堅小姐，並立刻站起來，用肩膀擦拭嘴角。

「用．嘴．巴．喂~」

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靜靜地望着嚎啕大哭的小霸王。

照片中，被奈奈子抱着的美利堅小姐，跟黏着我時的表情一樣……她將認爲是自己母親的奈奈子與長相相同的我同樣視爲母親……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

「真是的，媽媽一下就忘了。」

看着用作着美夢般的少女的姿勢閉上眼睛，滿臉興奮又期待的美利堅小姐，我覺得很頭大。看來果真只剩這個方法了——我把臉伸向盤子，打算照她所說的用嘴巴喂……果然還是很害羞，所以一到她的臉旁又停下來。

我不由得喚出聲。

我並不是這個奈奈子。

她並不愛我。

她在……

此刻，她扭曲的性格，暴露在陽光下。

「事實啊。」

「你看，媽媽不是在照片裏嗎？你忘記……那個時候了嗎？」

爲何她會選擇我作爲母親的代替品呢？

「我最喜歡最喜歡最愛最愛最愛媽媽媽媽媽媽了你哪裏都別去別拋棄我別忘了我跟我一起玩永遠生活在一起這樣我什麼都願意給你什麼都可以滿足你——」

「媽媽媽媽你別再拋下我一個人羅別再跑不見羅我一直好寂寞哦一直一直都好孤單寂寞沒人跟我說話沒人跟我接觸——可是媽媽回來了又再度見到媽媽了我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媽媽媽媽媽媽媽媽了……你不能再消失不見羅。」

「？」

我不覺得自己是比其他人還有魅力的女孩子，跟其他的女僕相比——也不是特別優秀。

「美利堅小姐。」

並拿給我看。

「啊——」

我。

「來吧。」

……

抬起頭的她臉上所浮現出的笑容，宛如一名瘋子——

美利堅小姐瞪着望向遠方想事情的我，摸着臉站起來後將椅子歸位並重新坐好。我跟個性積極的她一樣，再度挑戰餵食的工作。

「這個樂觀的態度更氣人~」

「媽媽。媽媽。媽媽。你別再離開我了。因爲我好喜歡你，所以別再離開。別忘了我。別丟下我不管。不，是絕對不能再讓你丟下我不管——」

兩人說些平和的話。這個——我剛剛想到了什麼？

「…………」

只要能療愈她內心的孤獨，誰都可以吧。

只是透過我來思念母親，排遣寂寞罷了。

「好痛好痛好痛哦，媽媽用頭撞我！」

然而，我並不是照片裏的奈奈子。

「啊——」

「真想把母親的雙手雙腳砍掉，用來裝飾我的房間——但這樣也很可憐吧？所以我……」

氣氛像是——親子。

說什麼啊？

美利堅小姐困惑地歪着頭。

真是愛撒嬌的孩子呢，我用右手拿起盤子，遞到毫不客氣地閉着眼等我伺候的美利堅小姐面前。

「媽媽……媽媽……我雖然很喜歡媽媽，但現在卻湧起了殺意~」

「…………」

真的嗎？

那是我所認識的——我的恩人。

由於剛剛的失敗，這次我更加小心。

看到美利堅小姐天真的笑容，我感到不寒而慄，並瞭解到一些事實。

「我說，美利堅小姐。」

「你在說什麼……媽媽？」

然而。

美利堅小姐耍賴地張大嘴巴。

她所靠着的人，橫看豎看……都是。

我嘆了口氣，說出根本的疑問。

我跟手裏拿的照片——你給我看的，幸福過往裏頭的奈奈子是不一樣的人……我不是她。

「媽媽！奪走吧！激烈地蹂躪我的嘴脣！」

美利堅小姐露出寂寞的神情，靜靜地從衣服下拿出一個東西。

似乎是某張記念照片。

照片中有男有女，及小孩。

看到全身顫抖盯着照片的我，美利堅小姐喃喃地說。

美利堅小姐搖搖手指頭，一臉認真地說：

沒錯。

那是——看得出來她很珍惜這張老舊的照片，那是雖然褪色卻沒有任何污損的……過去的片斷。

畢竟。

地點在某個公園。

並不是你所認識的中村奈奈子……

欠缺懷疑的思考。

撞到。

因爲距離計算錯誤，有如鈍器般的右手打到了她的臉。

「你爲何……這麼積極呢？」

「奈奈子。」

如機械般冷冽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