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學級崩壞篇

I 患有「人類病」的我們

《斷頭人中村奈奈子》 · 日日日 · 1.7萬 字

人類與機器人的戰爭持續進行中。

已經在世界各地展開腥風血雨的殺戮。人類稱這個由自己一手創造出來的機器人爲鋼鐵的惡魔,視它們如洪水猛獸般,避之唯恐不及。機器人對人類的忠誠心與愛意也變得半點不剩,如同消滅害蟲般,對過去的主人毫不留情地痛下毒手。如今機器人已支配了全世界七成的比例,並構築出新的一大文明。

雖然曾經想像過這個畫面,但卻深信惡夢不會成真。然而如今,機械的反撲與支配確實已經發生。由於長期處於和平安逸的生活中,人類變得軟弱無能,完全無法抵抗機器人的攻擊,如今只能躲藏起來,靜靜等待人類的文明被毀滅——絕望的時代。

我身爲敗北者人類的一介士兵,受命潛入〈學園〉這個特殊的地方。

這個〈學園〉——是即使擁有壓倒性的戰力,卻仍無法一舉殲滅人類的機器人,爲了探究該原因而尋找出來的解答。

機器人之所以無法消滅人類,原因在於連機器人本身也無法瞭解的不確定因素——當人類憤怒、哀傷、有了愛與毅力,或充滿希望時——在那一瞬間,人類的力量就會倍增,展開目前仍無法加以解釋的各種行動,身爲人類的必要因素。

因此,機器人只要掌握到這個要素,並獲得能夠增強人類能力的努力或友情等概念,便能在物理方面成爲戰鬥力卓越的機器人,也就不會敗倒在人類手下……這所學園正是以這樣愚蠢荒謬的理念所創立,教導機器人何謂愛情、何謂感情、何謂人類的教育機構——

這就是〈學園〉的宗旨,我在因緣際會下被派到這座島上。

我一早起來發現自己竟然被綁架了。

「…………」

咚隆、咚隆、咚隆。

我耳朵聽見的是車輪壓過地面的聲音。我身體感受到的是如酒醉般天旋地轉的晃動。看來我的身體被五花大綁,而且像個貨物般被車子運送着。

〈學園〉之中並沒有什麼可載人或貨物的車子,只看過幾次類似裝甲車的戰車……也許此刻載着我就是這類型的車子吧?我意識朦朧地想着。

〈你醒來啦,山田。〉

突然間,一個自以爲是的聲音傳進我耳朵裏。

〈既然已經醒來了,就趕緊給我自爆消失在這個世上啦!要不然就趕快從我身上移開!好重,你好重哦!重死了啦!……難道你的興趣就是壓死弱不禁風的幼女嗎?原來你有這種獵奇的嗜好哦?〉

憤怒的聲音從我正下方傳來。

我的身體下方有個身材嬌小,宛如洋娃娃般的美少女。一頭長長的白頭髮,她招牌的紅色斗篷如鮮血般通紅。她的肩上停着一隻很可愛的小鳥,諷刺的語氣就是從小鳥口中傳出來。這名少女自己沒辦法說話,只能靠這隻〈傳聲鳥〉代替她表達。

〈現在是怎樣?光是被捆綁起來已經無法滿足你了嗎?所以你纔想出這個佯裝被迫跟我這個惹人憐愛的小蘿莉共處一室的方法吧?你真的很變態耶!你真的那麼喜歡像我這種尚未被玷污的純潔小女孩呀?夠了,重死了啦,既然你有閒工夫享受我這稚嫩滑溜的肌膚,就趕快給我讓開!〉

雖然她手腳亂揮亂蹬地奮力抵抗,但她其實柔弱到連推開我的力氣都沒有,所以只能靠嘴巴亂吼亂叫。我橫壓在這個怒氣衝衝的少女上方,她則呈仰躺的姿勢,所以我能夠清楚看見少女奮怒的表情。

小紅帽抽動一下後抬起臉來,臉色慘白。

唔,如果奈奈子在的話,無論什麼狀況應該都能用武力解決——

我們狠狠地被摔下來,由於太過驚訝而放生驚呼,並痛到臉部扭曲。此時我與小紅帽剛好可以互抵着彼此的身體站起來,一看到眼前毫無真實感的異樣光景後,我們嚇得說下出話來。

〈……〉

在這個〈學園〉裏,我所遇見的機器少女。她引導我、教導我、背叛我、爲了救我而喪命,如物品般被報廢。身爲〈學園〉的支配者〈赤郡貓〉的線路末端兼僕人。

隨着砂粒滾動的聲音,從聲音判斷出神祕人物是名女性,槍口仍抵着我的脖子,從後方走到了我的旁邊。我只能以眼角確認對方——那個人頂着一頭白髮。

只因爲給了我忠告。

〈奈奈子!〉

隨着如絃樂器般的聲音掃射而出的機關槍子彈,將大地鑿了好幾個洞,成排的樹木被擊倒,甚至削過旁邊傲然屹立的校舍牆壁。

千紗果然就是千紗,她被奈奈子的舉動給嚇呆了,她調整滑下來的眼鏡並大聲乾咳幾聲。接着千紗看看我以及被丟在一旁的小紅帽,長長地嘆了口氣。

「可不可以……不要把槍對着山田呢?因爲,他是人質——不是嗎?這樣的話……不太好吧。所以,請把槍拿開好嗎?」

同樣被五花大綁,狼狽地皺着眉頭的小紅帽看着我說。她那紫色的眼眸中,清楚地映照出我那跟她長得極爲相似的臉龐。

最後壯烈地倒了下去。

話已經談不下去,無論怎麼想都只能往壞的方向思考。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等待狀況有所改變。反正不可能一輩子被困在車子裏搖來搖去的,而且這是座小島,若有前往的目標,應該很快就能到達目的地吧!

——。

爲什麼我們會選擇這條危險的路,這件事說來話長,總而言之,因爲〈學園〉是機器人爲機器人所創立,由機器人所擁有的,所以我這個人類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爲被狙擊的對象,小紅帽也變成了頭號緝拿要犯。而另一名少女雖然原本是〈學園〉裏的一名手下,但因爲她放棄了該職務,所以也成爲被緝捕的對象。

我與小紅帽,我們跟另一名少女不同,沒有基本的戰鬥能力,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雖然〈學生會〉的那些學生跟我們是一夥的,而且很崇拜小紅帽,很有可能會來搭救我們,但他們同樣是……機器人,根本毫無信用可言。

我的脖子感到冰涼的觸感。由於在軍中受過深刻的體驗,明白地告訴我那個就是槍口。也許是因爲剛開完槍,所以槍口仍有火燒般的灼熱感。我安靜地站着沒有抵抗,也無法出聲,只是僵硬在原地。因爲我被捆綁着無法反抗,只要一開槍就會要了我的命。況且我也還不想死。

〈真麻煩……如果小斷在的話,就能大幹一場並順利逃出去了,可是隻有我跟山田那就無可奈何了。山田,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你能不能喚起隱藏的神力來解決這一切?像是從眼球釋放出光線什麼的……我覺得你應該辦得到!〉

瞪了許久後,她終於認輸了嗎?

「聽到什麼?」

正因如此,我們纔會躲在〈赤郡貓〉唯一無法伸出魔爪的中立地帶——〈保健室〉裏……看來,不是我們太大意,就是〈赤郡貓〉發起強制性的行動,纔會將我與小紅帽綁來這個地方。

拜託,不要隨隨便便就叫別人是變態好不好?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不允許再有任何失敗。所以纔要精心佈局、毫無錯漏,無論用什麼卑鄙的方法都一定要打贏你……瞭解了嗎?」

〈唔。〉

不過——她說的沒錯,千紗的確是因我而死。

瞬間又露出哀怨的表情。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厚實到連子彈都會被彈回去的裝甲車壁,卻被輕易地劈成兩半,一記藍色斬擊恰好劃過我與小紅帽的中間。閃閃發光的微光粒子舞動着,併發出像是使用剪刀般尖銳的聲音。當我們驚訝地將身體向後仰以避開斬擊時,已然變成兩截的車體再也無法行走……

加藤千紗。

在我驚慌失措的面前,不知從何處跳來一個美麗的身影,彷彿削過地面似的,漂亮地着地成功。

奈奈子立刻乾脆地跪在地上,並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哇!原來她覺得我那麼重要啊!好高興哦!不過,目前這情況非常不妙。對溫柔善良的奈奈子來人質這一招,實在相當高杆。

雖然我已經聽膩她的廢話,但我對目前的狀況仍然一頭霧水,所以歪着頭問:

右手是刀刃,左手是機器手臂。異形般的少女用那鮮紅的瞳孔瞪着我——不對,應該是瞪着我背後的人物,她說道:

〈那是奈奈子發狂的聲音。〉

「……」

小紅帽也跟着轉動身體坐起來,臉上明顯露出擔憂的表情四下張望。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樣,我們應該是在裝甲車裏,沒有任何一扇窗戶的車內一片昏暗,仍然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所以我試着怒瞪眼前的千紗。爲了宣示我爲報千紗之仇,誓死與〈赤郡貓〉奮戰的決心,我惡狠狠地怒視眼前這個千紗。

雖然剛開始耍寶了一下,但此刻小紅帽的口氣卻異常認真。

「夠了,請你不要無視於人類的能力與物理法則。」

如纖維般的及肩頭髮,白晰的皮膚似乎是製造出來的,球體的關節,眼角還有很深的溝紋——故意用圓框眼鏡來掩飾冷酷的雙眼,看起來似乎有點眼熟——

〈……喵嗚~~〉

迎風搖曳,辮得仔仔細細、漂漂亮亮的三股辮。

「……不準直呼我的名字。」

〈……嗯……嘿咻!〉

連小紅帽似乎也沒有具體的對策,憂心忡忡地說:

〈……搞什麼啊?〉

是槍戰!

雖然她的表情很嚴肅,聲音卻很溫柔。

開戰的人——是誰?

「不準動!」

我忘了槍口還對着我,下意識地喚出她的名字——爲什麼會這樣?千紗像有血海深仇般地怒視着我,還用槍口抵住我的脖子。火燒般的熱鐵,如刻印似地燙傷我的皮膚。

「我身爲〈赤郡貓〉大人手足的末端,是你們的……頭號大敵!」

「……怎麼了?」

啊,我先解釋一下,小紅帽所說的「小斷」,指的是我們的另一名夥伴「斷頭人」中村奈奈子。她是個頂着藍色的三股辮,兩隻手都是兵器的少女,雖然個性溫柔,卻擁有強大的能力。一旦惹惱了她,後果就不堪設想。

「千紗……」

「……很、很老實,很好。」

「嗯,我是加藤千紗45號。」

千紗的「來世」不屑地叨唸着:

「好,我捨不得,所以不會忤逆你。請你放過我們。」

〈哈哈,我懂了。你一看到被捆綁的幼齒美女就會興奮得受不了吧?你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大變態!你患了人類之中最不要臉的病。哼,你連被幼齒美女痛罵都感受到昇天的快感吧?我可是第一次由衷地覺得你真是有夠可悲的……〉

〈應該是吧……我真是太大意了。俗語說的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以爲〈保健室〉是個安全的地方,才失去了戒心。竟會笨到以爲〈學園〉裏會有什麼安全地帶……我真是個白癡。真想把昨天的我揍得頭破血流。〉

〈鬼才曉得。我也是剛剛纔醒來的,因爲被你壓得喘不過氣來。真奇怪……明明你的腦袋空空,身體爲什麼會這麼重?因爲你是下等生物,應該好好學一學水蚤還是綠蟲一樣,不只腦袋瓜,連身體也要變得空空洞洞纔行啊!……〉

「總而言之!我可不像44號那樣好對付哦!爲了不被消毀,就算要我雙親的命,我也會毫不猶豫的下手的!雖然我沒有雙親,這只是比喻啦!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你捨不得山田命喪黃泉的話,就不準忤逆我說的話!」

看來小紅帽也跟我一樣,對目前的狀況一知半解。不過,目前這個姿勢只能看得見地板跟小紅帽,至少要先坐起身來……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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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帽大叫她的名字,但奈奈子只是撇了她一眼,眼光始終下離開將槍口對着我的神祕人物。我既不能動,那個人又站在背後,所以仍然不曉得跟奈奈子對戰的是何方神聖。

最壞的情況就是將我們送至〈墓場〉這個行刑場,並處以死刑。不過,若只是單純要我們的命,在我們熟睡的時候應該就可以動手了,實在想不透對方到底有什麼目的?話說回來,我們到底是被誰綁來的?

斷成左右兩截的裝甲車就像破掉的蛋一樣,倒在搖曳着南國樹木的紅褐色大地上。空轉的車輪捲起了滾滾砂塵。在太陽的照射下——被五花大綁的我與小紅帽,當然也跟着墜落。

「真是個不顧人類的能力與物理法則的無理要求。」

「不對。你果然……不是加藤千紗。」

柔弱可人的外表與辛辣的毒舌賤嘴很不搭的幼齒美少女,她的名字是小紅帽。她被尊稱爲〈學園〉英雄,在過去,她是個曾經起義推翻〈學園〉的抗戰英雄……大概吧!由於當時不在現場所以我也不清楚,但這傢伙似乎比傳說中還弱小,嘴巴又很臭,看起來實在跟偉人相去甚遠。

「這個嘛,山田還有那邊的小紅帽……我就說明一下狀況吧。我、我並非想要解釋給你們聽的,只是如果你們不曉得情況的話,就沒辦法談下去了!你們不要想太多哦!」

千紗無關己事般地說完後,露出甜甜的笑容。

對方乾脆地拒絕了奈奈子的要求,站着我背後的不明人士爽朗地笑道:

「煩不煩吶!」

墜落的衝擊尚未平復,突如其來的戰爭也令我們的腦筋轉不過來,伹我們終於感受到危機而緊張地環視四周。戰鬥者的速度如疾風般迅速地掠過了我們的視界,無法看清楚開戰的究竟是何人。不過……那記藍色的斬擊——

〈你沒聽到嗎?〉

「好像是趁睡覺時綁架了我們……」

奈奈子輕喚這個名字,無奈地搖頭說:

「拜託一下。」

小紅帽鬧脾氣地嘟起了嘴巴,嘮嘮叨叨地抱怨着。

「請教一下……小紅帽,爲什麼我們會被綁起來,而且好像要被送到哪裏去?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44號。應該就是我所認識的千紗。活潑開朗、朝氣蓬勃個性又溫柔。她並不是個像消耗品一般使用完就可以任意丟棄的女孩。

「加藤。」

我不管小紅帽在那裏喵喵地叫春,努力地撐起身體。由於不只雙手,連雙腳都被捆綁住,所以只能坐起來而已。要站起來甚至逃離這裏,簡直是不可能。雖然軍隊裏也教過解開繩子的方法,不過……要將一圈圈捆綁全身的繩子給解開,簡直是天方夜譚。

沒錯,我與小紅帽,還有另一名少女,與這間〈學園〉的支配者〈赤郡貓〉處於敵對狀態。具體來說,就是我們將〈赤郡貓〉植入〈學園〉學生頭腦裏的〈學生手冊〉給摘除,並藏匿在反抗〈赤郡貓〉的〈學生會〉組織裏。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千紗滿臉通紅,打了個哆嗦後,又猛然地將視線重回奈奈子身上。

「呵呵呵。」

〈要你管……喵嗚~~〉

少女邪邪地笑着,若無其事地表示:

莫名其妙地生氣,又莫名其妙地爲自己辯護後,千紗親切地開始爲我們說明現狀。

好像真的很困擾似地,她——傳說中的斷頭人,奈奈子懇求地說。

「都是因爲你,害44號發狂了。」

因此,我爲了不讓千紗的死白費,爲了不辜負千紗不顧一切給予我忠告的勇氣,我決定收起眼淚、永不放棄、永不認輸。

「可不可以別發出這種怪聲?」

「你一旦認真起來,單靠我的性能一定打不過中村你的……不過因爲你的弱點就是太重視感情了——我只是利用這一點而已。你可別說我卑鄙哦,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夠正大光明的打贏勝戰。」

她被丟棄在〈墓場〉裏,並且被刪除記憶與人格,所以現在應該是以全新的身體來行動。她忘了我們,記不起我們,以別人——別的個體出現。

〈要你管啦!你別在那裏磨磨蹭蹭的,不要亂動,趕快給我讓開!〉

「呵呵……挺倔強的嘛!山田明明那麼沒用。」

當我把最壞的想法說出來時,小紅帽也放棄似地嘆了口氣,並點頭說: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跳得好大聲……〉

「今天一早,〈赤郡貓〉大人下令要我率領〈學園〉裏最強的執行者軍團,進攻〈保健室〉。從以前〈保健室〉就是〈學生會〉躲藏的巢穴,對我們很不利……既然你們說有事要找〈赤郡貓〉大人,所以我想我就逮捕你們順便毀滅〈保健室〉好了。」

解釋一下,所謂的執行者就是處罰〈學生會〉裏的那些人,與〈學園〉爲敵或不良學生的機器人,其戰鬥能力大都不容小覷。在那些機器人之中,奈奈子似乎有着最強執行者的稱號。既然是執行者軍團,也就是〈學園〉裏最厲害的軍隊吧。

竟然出動這些高手來逮捕我們——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赤郡貓〉爲什麼對我們如此緊追不捨呢?

因爲『中村奈奈子』……嗎?

當我這麼思考時,千紗繼續說明。

「可是——如果〈學生會〉與執行者軍團全面發動戰爭的話,〈保健室〉就會倒塌,所以〈保健室〉的支配者蘿莉愛就來跟我們談判。談判的內容是,若將〈學生會〉與三人之中的奈奈子提交出來,我們就要停止擊潰〈保健室〉。」

蘿莉愛。

〈學園〉裏的都市傳說,自稱〈保健室〉的醫師,是實體不明的電波妖精……咦?那個蘿莉愛是〈保健室〉的支配者嗎?我一直不曉得〈保健室〉的支配者是誰——難道只有我不知道?在〈學園〉裏早已是衆所皆知的常識?

總覺得一瞬間有些違和感,但我又立刻想到另一件事而詢問千紗。

「等等,也就是說,我們被蘿莉愛出賣了?」

「算是吧。〈保健室〉是〈學園〉裏的必要設施,我們也不希望硬是摧毀這個地方,所以若將〈學生會〉以及你們提交出去,就可避免一場戰爭了。」

那個保健室醫師……爲了保護自己的住處而將我們出賣給〈赤郡貓〉……啊,不對,她本來就沒有保證會保護我們,是我們逕自躲進〈保健室〉裏的,所以也沒有生氣的理由。

千紗嘆了口氣後,迅速地結束這項說明。

「可是,這些人之中就是不見中村奈奈子……」

她瞄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奈奈子,喃喃地說:

「她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異樣所以事先躲起來了,因此我索性將處份〈學生會〉一事交由執行者軍團處理,把睡得香甜的山田與小紅帽綁起來運送過來。目的地就是……這裏,這個校舍。」

她用下巴指了指在我們身邊的全新校舍,但校舍卻充滿了槍擊戰時留下來的彈孔。

「可是,途中卻遭到中村的埋伏……之後發生的事你們都曉得了。裝甲車被劈成兩截,我跟中村展開槍戰,結果,就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赤郡貓〉找我們到底有什麼事?」

我很感謝她一五一十地把狀況跟我們說,我試着用自然的口氣詢問她。雖然槍口依然抵着我的脖子,但已經沒那麼恐怖了。

「我的前身……44號,或許是被你們傳染了人類病——才發狂的。若真是如此,我就會恨死你們,恨死這個人類病。也許你們……不會懂,但被殺死真的非常可悲啊!」

「我、我們進校舍再說吧!快聽我的話移動到那裏!你敢反抗的話我就殺了山田!我真的會殺了他哦!」

小紅帽小聲地喃喃道,但千紗充耳不聞,看也不看小紅帽,只是滿意地點點頭。

「……別生氣啦!唔,你這樣也算一種病吧?」

「……」

「………」

房裏的自動門開啓,奈奈子露出臉來。由於她並沒有手指這個便利的玩意兒,所以無法像普通人一樣開門。不過,也許是因爲機器人對個人隱私的意識薄弱,這裏大都是自動門,也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總而言之,若不想死在〈赤郡貓〉大人手裏的話,就乖乖地當好學生。嗯,具體來說,就是在這個校舍裏生活,接受〈赤郡貓〉大人爲你們精心安排的特別課程。要拒絕的話我也不反對……但別忘記,〈赤郡貓〉大人對不良學生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哦!」

不良學生。就是忤逆〈學園〉系統的人。

〈…………〉

千紗一臉「不用你問我也會說」的表情,火冒三丈地用槍口一直打我。好痛,痛死我了!她仍然是一火氣起就會使用暴力。不對,雖然她並不是我所認識的千紗,而是另外一個人,伹就算投胎轉世了,千紗仍舊是千紗。

「山田這個大笨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但更奇怪的是,怎麼現在她又突然變成了委員長?雖然她載着眼鏡的確很像委員長,但……委員長到底是什麼東東?小說或漫畫裏常出現這一號人物,但具體來說,委員長究竟是幹什麼的啊?

算了,別再想東想西了。

什麼?還有狙擊手在啊?真是可怕的教室。

千紗說完這些後,害怕地打了個寒顫。她是死在〈赤郡貓〉毒牙之下的少女的『來世』。雖然她的話有挑釁的意味,但表情卻異常認真,或許只是我的猜測——感覺她真的是在替我們擔心。

雖然心裏也很不是滋味,但我也跟着點頭詢問千紗。千紗高興地雙手抱在胸前,接着背對着我們拿起粉筆,哆哆哆地在黑板上寫上幾個大字。

小紅帽則是明顯露出「現在還要上什麼課啊?」的厭惡表情,卻對不知所措的我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指了指窗外,並做出劃過自己脖子的動作。

〈竟然說我們是機器人?〉

不過,這個老師所準備的一定不是什麼教人行善的課程,肯定夾雜什麼可怕的陰謀,既然她說只要反抗就要宰了我們的話,那麼只要我們有任何動作,將槍口對着我們的狙擊手就會立刻把我們的頭給轟爆吧!所以……該怎麼辦呢?雖然氣氛並不是很緊張,但現在似乎陷入了恐怖的狀態。

之後,這位『委員長』懇切地喃喃道:

看了我們幾秒,並陷入沉思的千紗,似乎決定要堅守她的職務,所以繼續說下去:

這個疑問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

雖然界線曖昧,卻是個根本性的問題。

當我回神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刻,我們決定先解散,到各自的房裏稍作休息。看來這間校舍除了剛剛的教室之外,就是起居室、餐廳等的生活空間了。其實,只要將門或窗戶打開就可以逃走了,不過,周圍應該都有機器人兵團在駐守着,逃跑只能作爲最後的手段。

因爲這不只悠關我一個人的性命而已,也要問問其他人的意見。奈奈子冷冷地,似乎在思量什麼似地盯着千紗……看也不看我,只是小聲地喃喃道:「我順從山田的判斷。」

只要反抗就會當場死在這裏。看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不惜與〈保健室〉對立,硬將我們強行抓來這裏,理由竟然只是要治療我們的病,實在令人無法接受。總覺得有什麼隱情,〈赤郡貓〉一定有什麼邪惡的陰謀——但目前這個階段,卻什麼也說不上來。

當我這麼想時,奈奈子竟搖搖頭:

「所以你們就別白費力氣了,不要反抗〈赤郡貓〉大人,乖乖照着他的話去做就好。聽話的話就饒你們一命。〈赤郡貓〉大人似乎對你們很有興趣,只要乖乖順從他的話,就不用擔心會被殺了。」

但仍然很氣憤地一直打我。

「小紅帽?」

千紗指着奈奈子與小紅帽,並低下頭說:

「不過,如果你們真有反叛之意的話——想要威脅〈赤郡貓〉大人,或與大人爲敵的話,我們可是殺無赦的哦!那位人士如果認真起來可是很嚇人的!立刻就會將你們這些人送上西天。」

那個黑心幼童找我有什麼事?是要召開今後的作戰會議嗎?

「喵,喵!」

「山田、山田。不好意思。」

「那麼——」

「…是怎麼樣的課程?」

人類與機器人的差異到底在哪裏?

小紅帽是在〈學園〉裏生活時,突然察覺到自己是個人類,而在這個充滿機器人的〈學園〉裏揭竿起義的人。因爲比其他人更加懷疑自己究竟是機器人還是人類,所以纔會對千紗的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則沒有這個問題。因爲我知道我確實是個人類,所以並不會因千紗的話而有所動搖。

接下來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因爲不想被殺,暫時決定不正面與他們爲敵。當然,我們也不是完全服從,只是目前所知的情報實在少得可憐。我們先去探一探這間校舍,雖然將千紗給我們的簡介討論了一下,卻沒得到什麼有意義的結果,只是任時間流逝罷了。

唯一站着的,是站在講臺上怒聳着雙肩,同樣拿着機關槍對着我們,並呈現大力金鋼站姿的千紗。

她嘲弄似地接着說:

「這個,我現在纔要開始說明!」

「………」

「也就是說,〈赤郡貓〉大人將你們判定爲『生病的機器人』。」

啥米東東啊?

千紗若無其事地,再度面向我們開始解釋說:

「所以……你們,還有我,努力治好這個人類病吧!」

「人類病是會傳染的。一旦被感染就會以爲自己是人類,不服〈學園〉的系統,如同〈學生會〉一般不斷地發起抗爭行動……這樣你們明白了吧?人類病的患者,是有可能破壞這間〈學園〉的老鼠屎啊!若不能完全治癒的話,到時……就非得解決你們不可了!」

她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們,並對不發一語的我們搖搖頭。

〈……真是大言不慚。〉

「詳細情形之後再跟你們說明……你們所罹患的,簡單說就是一種稱爲「人類病」的疾病。一旦染上這種病,明明是機器人卻深信自己是人類,而出現人類的行爲舉止,表現出人類會有的感情。」

看到隨着長長的三股辮在空中跳躍而踏入房內的奈奈子,我停止了思考,露出淺淺一笑。

「叫我委員長。」

「一開始我就聲明過了,〈赤郡貓〉大人似乎並不想解決你們。若要殺你們,隨時都可以動手。」

「無論你們想要逃跑或是躲藏起來,只要人還在〈學園〉裏,就永遠逃不出〈赤郡貓〉大人的手掌心。之前沒什麼要事,所以沒去找你們……經過今天這件事,你們應該很清楚了吧?〈赤郡貓〉大人只要有心,你們藏在哪裏都沒有用。」

我有點失落又有點高興地望着千紗,不曉得爲什麼她——滿臉通紅的,有些狼狽。

說完,千紗竟乾脆地點點頭:

「總而言之——」

「是的。這個嘛……有事的不是我,是小紅帽叫我來找你的。」

不知何故,奈奈子與小紅帽同時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她,而回神過來的千紗則揮揮手,硬是敷衍過去。

雖然這句話對我們三人同樣造成了衝擊,但反應最激烈的卻是小紅帽。她眼冒怒火,用拳頭大力敲着桌子。

〈你說誰是生病的機器人啊?有種再給我說一遞!你這個〈赤郡貓〉的走狗!〉

相反的,奈奈子則是從小就以爲自己是機器人,卻被〈學園〉裏的老師指出她是人類,使內心產生動搖。所以千紗剛剛所說的話擊潰了她的希望——也就是自己也許是人類的希望,聽在她耳裏一定很難過吧?

說到這裏,千紗分給我們即將展開新生活的校舍隔間示意圖,以及寫着幾條簡單規則的簡介之後,便離開了教室。

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奈奈子表情溫和地看着我,模樣可愛地將雙手的兵器咔鏘咔鏘地動着。

「〈赤郡貓〉大人認爲……這個人類病似乎是會傳染的。有一半的學生反抗〈學園〉,創立〈學生會〉,並宣示自我人權的小紅帽之亂仍記憶猶新,而且你們兩人又是事件的當事者不是嗎?」

「既然出動實力如此堅強的軍隊,甚至不惜攻擊〈保健室〉也要逮捕我們……應該有什麼特別的要事吧?」

「那個變態總是那麼有精神。」

哦,所以她纔會變成委員長呀!做爲老師與學生之間的橋樑。

不過,爲什麼?覺得心裏有點不舒服。

「你們覺得怎樣?」

「嗯,也就是,咳咳。」

換言之,如果不想死在〈赤郡貓〉手裏,就必須在〈學園〉裏當一個認真唸書的好學生。接受〈赤郡貓〉安排的特別課程。看來,導正不良學生的老師是〈赤郡貓〉,而在一旁進行協助的委員長就是千紗,還真是有趣的組合。

「我說,千紗——」

或許是教室的空氣變得緊張,所以千紗重拾起機關槍並警戒地指着我們,喃喃說道:

千紗面露同情地看着小紅帽,並嘆着氣說。

「不是,好像是想請你幫忙作菜……我本來要幫忙,但她卻推倒我說〈呵呵……你是想讓我煮了你是吧?那你就脫掉那層美名爲衣服的皮,泡到果汁裏去啊!〉所以我就逃出來了。」

我是用什麼眼神看她了?好痛,好痛,痛死了!我反對暴力!

「人類病……啊?」

◇ ◇

「總而言之。」

我呢喃着,被這惱人的問題惹得團團轉。

「反正沒差,因爲窗外還有其他人可隨時斃了你們。」

千紗說出這番冷酷無情的話,並眺望着我們:

我們三個人在其中一間沒有任何學生,卻放上約四十張桌椅的教室正中央,孤孤單單地坐在椅子上。

算了,總而言之。

校舍內很一般,毫無半點可疑之處,甚至比其他的校舍還像人類學校裏該有的教室。而且還挺古老的,如今只會在創作之中才會出現的講桌、黑板、鋪木地板與桌子,或圓形時鐘等等,彷彿話劇舞臺般假惺惺的教室。

我究竟是人類,還是機器人?

上課?還是死亡?

小紅帽露出惡鬼般的憤怒表情,渾身氣得發抖。我想她也許是氣到說不出話來了吧……奈奈子倒很冷靜,但臉色卻很蒼白。我猜想:

唔。可是——爲何我會有種不祥的預感?

爲了不讓千紗的悲劇再度重演,必須要找出敵人的目的,並徹底粉碎這個邪惡的陰謀……唔,我不擅長思考,頭好痛。想不出什麼具體的辦法。只是原本隱約存在着的不安情緒,如今變成一顆即將爆裂的炸彈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重生後的千紗,感覺好傲嬌哦!

我突然想起之前曾跟小紅帽說過的話。從我跟她的對話之中,完全沒有我身爲人類的證據。

「算了,由於這個千紗的前身……我也有可能感染到人類病,所以必須跟你們一起在這間教室上課。因爲能跟〈赤郡貓〉老師接觸的只有我而己,唔……有任何問題就找我這個委員長吧!」

繩子終於被解開,我揉了揉重獲自由的手腳。因爲被綁住,所以血液循環不好,全身都感到麻痹不舒服。

「哈囉,奈奈子。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爲什麼?算了,委員長。機關槍很可怕,可以請你放下嗎?」

順從?還是勇敢對抗?

「雖然覺得很麻煩,還是去一下好了。我也想跟小紅帽聊聊今後該怎麼做。那傢伙現在在哪裏?」

「在她自己的房間裏。就在這間的對面。」

「唔……那奈奈子,你也一起來吧!」

「不了,做菜我又幫不上忙。」

奈奈子有些顧慮,露出歉然的笑容。

「在你們作料理的時候,我再仔細調查一下這間校舍。雖然不曉得〈赤郡貓〉的目的是什麼,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奈奈子的眼中露出如利刃般的耀眼光芒。

「爲避免再度失去,再有損傷,我們……這次絕對不能輸。因爲我不想再見到,加藤死亡時因自責而難過的山田了。」

她那溫柔的少女表情,瞬間轉爲冷漠的殺人兵器。

「不過——請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誓死保護山田的……無論要我做什麼……」

◇ ◇

咻咻咻、咚咚咚,一打開房門便聽見炒菜做飯的悅耳聲音。站在總是被收納在牆壁上的流理臺前,小紅帽嬌小的身軀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忙得不可開交。

她把招牌的紅色斗篷丟在一旁,並將長長的白髮整齊地束在背後。除平日所穿的衣服之外,還外加圍裙與三角巾,感覺就像是第一次挑戰料理的小學生一樣。她動作熟稔的切着青菜,偶爾望着顯示在空中的食譜,認真地作菜。

我聽到背後的自動門關上的聲音,輕喚小紅帽。

「哈囉,我來囉,小紅帽。唔?小紅帽?你如果沒戴斗篷的話我該如何稱呼你呢?是不是該想個其他的名字?」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小紅帽頭上的黃色小鳥,以合成的電子聲看着我說。小紅帽的視覺似乎與那隻鳥共通,所以她不用特地轉身,也能確定來者是我。

小紅帽一邊切着胡蘿蔔,一邊不耐煩地聳聳肩:

〈也對,你想怎麼稱呼都隨你的便。像是「我心愛的天使」啦,「我可愛的巧克力聖代」之類的都可以,呵呵!〉

她開心地笑着,但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那個紅斗篷在作料理時很礙事,之前我嫌麻煩就直接穿着作飯,沒想到斗篷竟然着火,搞得我人仰馬翻的!而且這麼悶熱,怎麼可能一整天都穿着斗篷?〉

〈閉嘴啦。有這個想法也一樣啦!少女心可是很複雜的哦,山田。〉

小紅帽一臉認真地解釋,我也只好聽她的話當她的腳踏臺。因爲我知道她悲慘的過去,不由得心生同情。

「……因爲,機器人不會喫這種菜吧?」

雖然我不曉得她爲什麼會突然這麼光火。

鏘!的一聲,小紅帽手裏的菜刀掉到地下。

白髮少女彷彿要將明月照亮的南國風景劃破似地,不停的奔跑着。遠方是一片海灘,以及水平得令人發笑的海平面。海潮的鹹味衝進了鼻腔,栩栩如生的微風輕撫着我裸露的臉頰與脖子。

我感受着她那輕如紙片的體重,以及溫熱的體溫,歪着頭問:

小紅帽那隻比雙膝跪在地上的我高一點點視線,強烈地侵入我的頭腦深處。

「……小紅帽?」

這動作就像是在確認我的誠意。

〈哎呀,你這樣害我也跟着小鹿亂撞囉!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溫柔的表情,好感度UP!感覺好像全心全意的愛着小紅帽,最後當然會有個快樂大結局哦!〉

小紅帽停下揮舞菜刀的手,指着地板囂張的說:

〈這個……不是……這個也……啊,找到了!〉

她拿起像是裝着辛香料的瓶子,慢慢走下來後,難得老實地向我道謝。天真無邪的笑容,她就只有表情還算可愛。

小紅帽小心翼翼地將菜刀放進流理槽裏,並從牆壁上生出來的餐具櫃上方,將幾個櫃門開開關關的。她搖搖晃晃的真的非常危險。仔細想想,我根本不用變成腳踏臺,只要我伸手幫她拿不就好了?

「……………」

小紅帽盡顧着一股腦的在走廊上奔馳,她似乎什麼也沒想地就直接往外衝出去,甚至衝出校舍的大門。停下一切揣測,跟着追上去的我,也聚精會神地追着她的背影跑。

兩行熱淚劃過她的雙頰,因反射房裏的燈光而發着光。

〈學生會〉的創始者。我高估了這個用火箭重拳戰鬥的女孩,我以爲她超級堅強,沒有任何事能動搖她。

〈我——〉

〈總之快給我道歉。爲了讓我的心情好轉,快說對不起!明明只是個臭屎,明明只是人類肚子裏產生出來的廢物,竟敢把我惹哭,快給我道歉!〉

小紅帽僵在原地,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手中的菜刀已經掉落。她不曉得在害怕什麼似地全身顫抖着——慢慢地、慢慢地轉頭看向我。

追到她身邊的我咕噥着,小紅帽則仰躺了起來,不停發出咯咯地笑聲。她的額頭上有黃色的小鳥。紫色的瞳孔中映着掛在天空中的半顆明月。

〈這裏這裏!山田,快來追我啊……哇啊!〉

〈…………〉

〈我又不是機器人!〉

〈…………哇!〉

〈唔。〉

小紅帽整個人躺在我身上,雖然偶爾會動一下身子,幾乎快睡着一樣,默默地望着海浪的另一頭,遙遠的彼方。

她背對着我,邊擦眼睛邊切着洋蔥,而我卻——

她的雙頰染紅,嘴裏說着「討厭啦討厭啦!」並扭動着身體,依然感覺不出她說的是人話。〈傳聲鳥〉,你真的有把她內心的話好好翻譯出來嗎?話題根本接下上耶,沒關係嗎?

小紅帽稍微扭了扭身體後,便直接躺在我胸口上。

「我又沒這樣叫你。」

這句話實在是——

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靜靜地望着大海。

〈你竟然如此熱烈的要求……你就那麼想喫掉我嗎?想把我這尚未熟透的青色果實,一口一口地吞進肚子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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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帽勉強露出萌少女般的笑容,最後終於安份地站在我背上。她的身體輕得跟紙片人一樣,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不過人體其實很不適合作爲腳踏臺,身體太軟,害她差點摔下來。

小紅帽倔強地擦掉了眼淚,逃也似地用力推開我,從房裏跑了出去。

她似乎已經把煩惱拋向九宵雲外,開心的呵呵笑着的小紅帽又被那些笨砂子給絆倒而摔了一跤。向前一倒,整個人撞進砂丘裏,掙扎個幾下後就不動了。

我拼命追着如妖精般跳來跳去的小紅帽。

也許是因爲確定我沒丟下她而鬆了口氣——她竟開心地笑了起來!剛剛的兩行熱淚彷彿是假的一樣,小紅帽踏着海岸,捲起砂塵笑着說:

「對不起,奈奈子。」

〈啊,你不要露出這種『竟然在開玩笑,害我這麼同情你,簡直跟個白癡一樣』的表情啦!看到你跪在地板上的樣子,我內心不可告人的部份就漸漸開始萌芽了!小紅帽壞壞!嘿嘿!〉

〈唔?哪裏……你的意思是?〉

「你要我幫忙什麼?儘管說吧!」

〈學園〉島上已經一片昏暗。

◇ ◇

〈學園〉裏的英雄。

「小紅帽!」

永遠那麼傲慢自大,卻總是在前頭引導着我們。當我們不知所措的時候,會說些墮言賤語來鼓勵我們——看起來像是僞裝成堅強的自己。

「對不起,小奈奈子。」

第二號「中村奈奈子」不悅地雙手盤在胸前,抬頭看着我。

小紅帽又表現出一臉囂張的神情,然後快速坐起身。我則蹲了下來,拍掉沾在她頭髮以及衣服上的砂於。仔細一看,她還穿着圍裙,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她拼命找一堆資料,努力學習作菜,才終於學會看似人類會喫的料理——人類所做的「普通」料理,要她「普通」地做出來,我無法想像其中的過程有多艱幸,竟不經大腦地脫口而出:

夜空的繁星已紛紛落下,彷彿直接堆積成閃亮亮的沙灘。相對的,海則有如地獄般漆黑一片。來回激起陣陣浪花的黑暗與星星的死駭的對比之中,小紅帽一直向前跑,並不時地回頭看我。

「幹嘛?爲什麼要坐在我身上?原來你那麼愛撒嬌哦?」

「你沒事吧?小紅帽。小心一點唷!」

該怎麼說?小紅帽用嬌小的身軀努力不懈地做着料理,就算失敗也不放棄,這樣的她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女孩子。

「你是在哪裏學作菜的啊?」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就讓我幫忙吧!因爲每次都飯來張口的。不工作就沒得喫,至少讓我幫一下忙吧!」

「快把刀子放下!」

「我不要,好歹也說個理由吧!」

我很自然地將她抱過來,用下巴頂着她的頭。

〈因爲我手構不到高處嘛!你看,我這個小蘿莉身材,真的很不方便耶!〉

然而,她的年紀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大而已,而且與龐大無比的世界相比,她的身體實在是小得可憐,所以也會有迷惘、不安的時候。

這個怪異的〈學園〉裏的學姐,我沒考慮、甚至沒有去了解她的心情,不經大腦的這句話可能傷了她的心,我應該向她道歉纔行。

〈呵呵……呵呵呵。〉

今天的小紅帽感覺有些難纏。似乎相當在意我所說的話。雖然我不曉得她爲何會因爲被稱爲機器人而氣成這個樣子——雖然不曉得,但惹她哭卻是事實,所以我儘可能地向她賠不是。

既然千紗將我們綁架到這個校舍,想必會設下什麼機制防止我們逃出去,像是保全啦,狙擊手啦,陷阱啦,簡單一點的話就是牆壁之類的,沒想到竟會沒有任何障礙物。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現在沒有心思想這麼多了。

小紅帽眼睛朝上看着我,得意洋洋地說。與其說是異性,我倒認爲她比較像小朋友,所以不會覺有什麼怪怪的,只是小紅帽從來沒有離我這麼近過。

〈我啊,很討厭被叫做機器人。〉

你有沒有尊重這個角色的設定啊?算了,別管了,我站在有些臭臉的小紅帽旁邊,突然想起奈奈子的話,便開口問道:

…………。

而是一個叫做中村奈奈子的女孩子而已。

〈山田!我們這樣在夜裏的沙灘上奔跑,好像一對小情侶哦!呵呵,你快來抓我啊!〉

小紅帽的表情完成沉了下來。

當我出聲叫她時,她只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並調皮地對我吐舌頭。她在不高興,雖然已經不再哭泣,但神情有些悵然。

我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氛,不禁叫喚出她的名字。但小紅帽卻沒反應,只是自言自語的說:

〈哇啊啊!〉

已經累翻了的小紅帽,喘了幾口大氣,抬頭看着我並嘟嘴說:

只要問本人就知道了,但首先必須得先追到她。

海風吹得她的白髮輕輕搖曳。

〈那你就當我的腳踏臺吧!〉

〈給我坐下。〉

〈呼……山田。〉

我想也沒想,照着她的指示坐下來。

這個粗心大意的幼童是想要了我的命嗎?

想到這裏,我冒然說出——會令她大感誤會的問題:

「……」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自言自語似地喃喃道:

〈那你要說:『親愛的主人,請盡情踐踏我這隻邁邋痢狗吧,汪!』

「沒事吧?因爲你都沒看前面跑……」

小紅帽的雙眸中浮現的,是不折不扣的恐懼與失落。

小紅帽回頭看了我好幾次,擔心我會不會丟下她一個人回去。她幹嘛那麼緊張,我又不會丟下她不管。

小紅帽看到我乖乖地向她賠不是,終於滿意地點點頭。接着她嫣然一笑,並指着她旁邊的沙灘說:

我盤腿坐好,她則點點頭跟着坐在我的大腿上。由於她的身材嬌小,所以頭頂剛好頂着我的下顎。只要摸到她就能清楚明白——那是個十分瘦小,如幼小女童般的身體。

我雙手撐地,抬頭看着小紅帽。

只要有心,我一定能立刻追到步伐不大的小紅帽,但我卻配合她慢慢跑着。旁邊是一望無際的海岸線。被水母以及貝類的屍體鑲成純白色的海灘上、我跟小紅帽就這樣莫名奇妙地玩着追逐的遊戲。

此時此刻的她,並不是人人推崇的〈學園〉英雄小紅帽。

「喂,腳踏臺來囉!」

〈呵呵,爲了賠罪,你要在我坐膩之前,一直當我的椅子。這樣我就會原諒你了,你應該要痛哭流涕地感謝我的寬宏大量啊!〉

〈沒事,只是手上的菜刀差點掉下去而已。〉

〈我做出人類的料理有那麼奇怪嗎?難道你認爲我——很奇怪,很不普通嗎?你覺得我是個不普通的機器人嗎——〉

〈我說山田,以前不是有個叫『小紅帽』的童話故事嗎?〉

「……?」

似乎已有濃濃的睡意,頭腦轉不過來,反應也有些遲頓。

「有是有,但詳細的故事內容想不太起來……」

我記得應該是小紅帽送東西到外婆家,但外婆是由一隻大野狼假扮的,假的外婆把小紅帽喫掉了。但最後獵人將大野狼的肚子剖開,把被大野狼吞下肚裏的外婆與小紅帽給救了出來。

〈聽了那個故事後……〉

想不到這個被冠上小紅帽名字的少女,竟會提出這麼奇怪的問題。

〈大野狼與小紅帽,你對哪一方產生了移情作用?〉

「………?」

白髮隨着海風輕舞了起來,一瞬間遮住了她的表情。彷彿不像人類,非常地哀慼。我感覺到在我雙臂裏的小紅帽,突然將身子整個縮了起來。

〈我是……大野狼哦!〉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我卻一定要當小紅帽不可。〉

我聽得一頭霧水,而小紅帽似乎不打算做進一步說明,只是莫名其妙地一直說下去:

〈也許真正的我離人類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只不過是個化身爲人,假裝人類的舉止,喫掉人類的大野狼而已……。即使如此,因爲我已經決定要當小紅帽,才誤以爲自己真的是小紅帽,所以纔想堅持下去啊!〉

說完,小紅帽微微一笑。

〈你不明白我所說的話吧?抱歉,你……真的很不可思議呢,山田!你又笨、又樂天、又不可靠,但小斷跟我卻都在不知不覺中依賴着你,並慢慢地開始改變。這樣是會變弱呢,還是會變強?〉

她像是撒嬌的貓一樣,用瀏海與額頭磨贈着我的臉頰,並輕聲呢喃道:

〈喂,山田,你能給我愛情嗎?即使只有給小斷的十分之一也可以。給我愛情、溫柔——以及溫暖。〉

接着又小聲地說:

沒有人能告訴我答案。如今的我是個『大人』——是施行『教育』的一方。

第二位中村奈奈子,彼此倚靠着坐在沙灘上,一邊眺望着沒入水平線的夕陽一邊聊天。也許是困了吧,幼小的白髮奈奈子先歪了頭,而男子彷彿隨着她的動作一樣跟着倒下去。

唉,那樣美不勝收的光景,似乎只要湊近一看,眼睛就會被灼傷似地。

及肩的長髮,雙頰的溝紋與球體關節。正字標記的圓框眼鏡,如今移到額頭上,將眼睛抵着雙筒望眼鏡的她,跟我們不一樣,只是個「孩子」。

身爲活死人的我,在無法變成死屍的人類世界的複製品裏,該如何生存下去?

聽到我的話,她一瞬間睜大了大眼,接着很自然地笑了起來。

從這裏看不到他們的睡臉。

〈你好……溫暖哦!〉

透過雙筒望眼鏡看出去,看到緊緊黏在一起的兩個人,卻像當事者一樣興奮的這個傢伙,跟我們不一樣,只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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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是如此的哀慼,令我不禁安慰她說:

已經不想再猶豫了。

解脫就等同自由,等同自立,等同於變成大人——變得孤獨。

奈奈子。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她閉上眼睛,緊緊地抱住我的手臂,但仍死性不改地命令着:

我必須對我的「父母」拿刀相向,從「孩子」的身份脫胎換骨不可。這是義務,是成長的過程,是責任——是愛。

這是大人與孩子的距離。一個正處在青春期,一個剛好過了青春期,有種咫尺天涯的心酸。

〈……你給我聽好,再這樣抱我一下,知道嗎?〉

眺望這幅畫面時,感覺好懷念,令人不忍打斷這幸福時光。

爲什麼我會想殺掉你呢?

我,這樣就可以了。

「小紅帽也很溫暖啊。」

「……啊,啊,山田那個傢伙真是太不要臉了!就算對方是小不點的小紅帽——竟然這樣黏在一塊兒,山田果然還是一樣又色又變態……」

現在還在成長中,只成長了一半,還沒發育完全。雖然所謂的發育完全,是指成長結束,也許只是個等待被消毀的活死人罷了。

〈…………〉

或許,只因爲想從你身邊解脫吧?

〈謝謝你,山田。〉

雖然只要想看還是會有辦法的,但這樣似乎有點破壞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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