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高等教育篇

Ⅵ 關鍵人物 <後篇>

《斷頭人中村奈奈子》 · 日日日 · 2.4萬 字

我的人生——無聊透頂。

不對,並不是我領悟到人生很無聊,只是以客觀的角度來看,我想我的人生是比較平凡無趣的。

以電影來說,缺乏高潮迭起。

以小說來說,毫無魅力。

若將整個人生寫成自傳,每天過的內容都跟昨天一樣,重覆着日復一日平凡的每一天……讀了也不覺得有趣。

至少——在前往那間奇妙的《學園》前,在人類的世界,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着的我,基本上只是過着無聊的人生而已。

沒有悲劇或喜劇的存在,淡泊的生活。

反正這時代就是這麼一回事,反正大家都不覺得自己會長生不老,內心也沒有太多餘裕,所以身邊周遭的人都全力以赴地談戀愛或孜孜不倦地求學,用力燃燒自己的生命。

對我而言,生活中並無讓我熱中的事情。

從以前,我就一直是恰如其分地過生活,所以並沒有拚了命想要獲得的東西,每天只是恰如其分地過下去……

沒有人誇獎。

沒有人責難。

過着平凡無奇的每一天。

因爲我是男孩子,反正只要能活到二十幾歲就是萬幸了。目前這種戰況,一旦從軍就必死無疑。再也回不來了。剩餘的人生全耗在殘酷血腥的戰場上。

我們的自由時間短到不能再短。

這麼短的時間不夠我累積東西,對學習或戀愛沒興趣,但又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參與反戰運動。話雖如此,我也不是迫於無奈地落入富有詩意的虛無主義中,只是單純地隨波逐流,渾渾噩噩過生活。

周遭的人應該都很認真地活着吧。

因生命短暫而重新被決定,自己的命運。眨眼間就被消耗殆盡,自己的生命。大家都無奈地接受這般討人厭的現實,爲了妥協,貪婪地念着書——從哲學或文學中尋求想要的答案,一發現打着某學說的適當解答後,就稍微鬆了口氣,甘願接受這嚴肅的未來。

說到我啊,我倒不會揹負其他人的思想,反正活着也不是件快樂的事,也沒有認真地活着,只是馬馬虎虎地過生活。我並沒有自虐傾向,也不是想自殺,只是覺得其實不需要那麼熱情地活下去。

生命是否具有意義。

像妹妹又像姐姐的亞砂裏。

假設。

笑臉。

我將每個人都會有的理所當然的心願,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活下去。

我所相信的,不對,相信這件事並不能自由控制,總之,我理所當然接受的世界,完全被顛覆。

「呼……呼……」

然而,偏偏——

真受不了空海先生——老愛開這種玩笑,害我如此困擾。

頭痛得快炸開。

人性。

另一個人。

◇◇◇

其中一人是空海先生。身材長相跟現在沒兩樣。雖然有了年紀外表卻沒什麼改變,而且幾乎完全沒有變化。我甚至覺得這照片會不會是最近才拍的?

空海先生所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的證據——可是,我無法判斷這張照片是否就是我在找的證據。

雖然是無聊透頂的人生。

恰如其分、恰如其分、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我的父母還活着嗎?抑或已經死亡?

將所有的前提擊得粉碎,聽來痛心的一句話。

我本該是被人類所包圍,住在人類的世界裏,平凡的一介小民纔是。

我想起空海先生的話。

我根本不敢去想,一直以來我都是跟鋼鐵塊一起生活的這件事。

過去的片斷。

他們應該是——人類。

我還記得。

自己的立場變得曖昧模糊,甚至無法相信自己的熱情,四周的一切全是謊言——我討厭這個樣子。好惡心。好想吐。

無論是人類世界的萬物。

讓我能夠哈哈笑說全都是開玩笑的吧,這般理所當然的證據——必須證明他們兩人都是人類不可。

我對空海先生與亞砂裏——對這對父女心存感謝。

必須找出證據纔行。

我小心翼翼地不讓亞砂裏發現,拉開幾個抽屜確認。於是在混雜在一些很難的書籍以及大人的東西中,發現了這個。

我是說——假設。

我是這麼想的。說不定雙親也有可能是被捲入戰爭而喪命——詳情我並不清楚。因爲沒有人告訴我,就算不曉得也無所謂,我很小就這麼判斷了。

空海先生與亞砂裏是人類的證據。不是機器人的證據。

不要礙手礙腳的。

我能活到這樣的歲數,絕對是他們兩人的功勞,對於完全沒有從雙親那裏得到東西,空空如也的我,他們給予我各種各樣的東西。

無論是空海先生或亞砂裏,都是我的家人。

◇◇◇

又是——照片。

證據。

照片中有兩個人。

這不算是希望,只是我小小的心願。

昨天說出這般駭人聽聞的話後,空海先生又變回原來的空海先生了。用餐時也因爲說了無聊的笑話而被亞砂裏揍了一頓,一如往常的模樣。

跟我在《學園》裏發現的照片有點類似。

亞砂裏的貼心與空海先生的笑臉全都是遵照機械程式所運作的這件事,我根本不敢去想!

…………

呼吸紊亂。

照片。

如砂子雕成的城堡般,傾刻間就會崩塌——變成無可信任的東西。

這樣的自覺我還有。

我的——家人。

「這是……什麼啊?」

並沒有特別發生什麼戲劇性的事情。日復一日地工作、做家事,沒兩三句話便能說完——單調的每一天。然而,當這些平凡無聊的每天累積起來,回想時便成了閃閃發亮的回憶,肯定是因爲身邊有他們兩人在的緣故。

所有的一切都出現裂痕,將至今爲止的幸福轉變成不幸,平凡的每一天被某人的陰謀與惡意轉換成最可怕的宣告。

煮飯時亞砂裏的背影。互相說着笑話的空海先生。每天將我搖醒的亞砂裏。偶爾會嚴肅地斥責我的空海先生。回想起來的都是色彩柔和,人類應過的生活。雖然我光每天恰如其分地活着就已經費了很大的心思……這些日子全都不以爲苦,只是天經地義的平穩與幸福。

所以我要恰如其分地活着。當個乖小孩。不能失敗。恰如其分地活下去。

那就恰如其分地活着。

因爲我仍確信空海先生他們是我的家人。

『若我與亞砂裏也是機器人的話怎麼辦?』

我其實並不想這麼做。

儘可能與我的家人永遠生活在一起。

但卻——變得歪七扭八。

我愛你們。

好可怕。

我說的一點都不浮誇。

卻不會不幸。

無論是我的內心與人性。

可是。

周遭的人類——我以爲是人類的所有人……空海先生與亞砂裏全是機器人的話。

我累積數十年所掌握到的事物,瞬間全都變了調。

我內心些許的溫暖,也全是亞砂裏他們給我的。我不在乎生存這件事,並不是悲觀,只是理所當然的這麼想,是他們讓這樣的我有了認真且真誠地想看到亞砂裏他們的笑容的想法。

不能毀掉他們兩人幸福的笑容。

那是。

假設空海先生說的並非玩笑話,而是事實……那該怎麼辦?

這笑話我笑不出來啊,空海先生。

只是產生裂痕。

「這是……什麼啊?」

證據。

喫完奇妙的晚餐後,我一個晚上都沒閤眼,空海先生一如往常地前往城堡上班。亞砂裏現在正在公寓陽臺曬衣服。絕佳的好機會。此時此刻——房裏只有我一人。

好熟的一張臉。

如果真的——弄錯了呢?

我猛烈感受到了奈奈子與小紅帽懷抱的恐懼。

然而。

所以……至少,別給周遭的人添麻煩。

不曉得——反正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多餘的。

爸爸。

我甚至覺得空海先生是故意將照片放在如此明顯的位置,不費力就被我找到了。

結果。

我一出生就被父母拋棄。

我倚着從窗戶照進來的晨光,翻找空海先生的私人物品。這裏是變成儲藏室的亞砂裏臥室。房間裏擺着一個裝有空海先生私人物品的——置物箱。

「唔。嗯。」

我一定要找到證據。

反正有沒有我這個人,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對,是尚未崩壞。

若我恰如其分地活着,就不會造成亞砂裏他們的麻煩。

我希望,那只是玩笑話。

不可置信。不想相信。他們兩人竟是機器人。竟是人類的敵人。

無論他們在不在,我的出生都是多餘的。若雙親還活着,或許他們並不想養我,是個可有可無的生命:若雙親已不在人世,無法跟他們一起死,便是個來不及死的生命。

像父親又像兄長的空海先生。

雖然很想當場問清楚,但若空海先生與亞砂裏立即露出本性——以機器人的身分面對我的話該怎麼辦?一想到這兒,我便害怕得問不出口了。

隨便亂翻家人的東西,是最差勁的行爲。

家人。

奔出《學園》,偶然地被亞砂裏撿回去,又過着跟以前一樣平凡如常的日子,雖然我從未想過會變成這樣,從未想過所有的一切這麼輕易就崩壞了。

多虧有亞砂裏他們,我才活得比較像人。

那應該是玩笑話纔對。

開玩笑。

卻是一個充滿謎團的人。

中村奈奈子。

與《學園》裏發現的照片中抱着嬰兒的那個奈奈子是同一人吧——身分不明,大人的中村奈奈子。長相跟我一樣,有點男子氣的女性。臉上帶着靦腆的笑容,但感覺似乎非常開心的樣子。

光看心情就平靜下來,那就是幸福的具象化吧。

空海先生與大人的奈奈子手牽着手,肩靠着肩,一起坐在某公園的長凳上。一手拿着冰淇淋。兩人表情都在微笑。天空是晴朗的天藍色,裝飾得周遭晶瑩明亮的清澈噴水池與樹木。兩人的服裝打扮都很流行——臉上一抹紅暈,怎麼看都像是熱戀中的情侶。

我順手將照片返過來。

背後寫着字。

不曉得是誰的筆跡。

『美利堅合衆國洛杉磯D.C——國立大學自然公園』

『中村奈奈子/渚空海』

在署名的旁邊,另外寫上小小的字。

『永遠在一起』

看到這些字——我重新思考。

這兩個人曾經是一對戀人。

幸福的男女。

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果這位中村奈奈子與我在《學園》發現的照片裏的中村奈奈子是同一人的話——那張照片中,大人的奈奈子懷抱的嬰兒難道是與空海先生的小孩嗎?

若是空海先生的小孩,那就是亞砂裏羅?唔,總覺得那個小嬰兒並不是亞砂裏……到底是怎麼搞的?

可是,如果那個嬰兒是亞砂裏,我就能夠安心了。

畢竟機器人生不出小嬰兒。至少,亞砂裏應該是人類。既然如此,我就能否認空海先生那句『我與亞砂裏都是機器人』的話。

太好了。

我握着亞砂裏發抖的手,傻傻地楞在那裏。

極其平凡的街頭景緻。搖晃的行道樹,證明並非是時間停下來。我們的正下方站着不知從何處跑出來有點髒的生物,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們。

「城鎮——」

「應該吧……」

正在動。

我透過牽的手感覺到亞砂裏的身體顫抖得很劇烈。她抽拉着我的手,所以我的視線移開倒在地上的男性,並追着亞砂裏的視線。

怎麼了?

無論哪些是虛假,唯獨這件事肯定是真的。

接着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亞砂裏發着抖低喃說:

嘴巴還是一樣壞,《學園》的大英雄——

《你之前是跑到哪裏去了啊……這個不知羞恥的童子雞!》

停止不動的城鎮中特別顯眼的顏色——大紅色。

亞砂裏不安地將身體靠過來。

正因爲現在是異常狀況,更不能陷入恐慌。若慌了手腳纔是最糟糕的事情。無論內心有多混亂惶恐,我都必須冷靜下來纔行。

「中村先生……」

我爲了消除這可怕的想像,走向旁邊的男性並摸摸他的身體。

◇◇◇

但那的確是人類的語言。

可是——這狀況到底怎麼了?

「我們是人類!」

猛然間。

引領我不安定的內心變得堅強的,人類宣言。

連個性剛強的亞砂裏都開始緊張,抬頭看了我好幾次。

若是以前,就算不用特別問我也能輕鬆地說出答案。然而,對經歷過《學園》的生活,且因空海先生的話而開始對一切產生懷疑的我西言,這問題實在太沉重了——

或許看到我的架勢而產生警戒心,男性稍微放慢動作,在我們的正前方停下來。甚至聽得到喘息聲。看得出對方很害怕。

絕不能懷疑。

還以爲我能繼續過着平凡又無趣的人生。

沒錯。

該怎麼做纔好?

野獸?

這個拚了命的嘗試灰飛煙滅。

亞砂裏是人類。我也是人類,這樣的定義也許沒什麼了不起——但因爲亞砂裏斬釘截鐵地說了出來,胸中的煩悶立刻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怎麼了?亞砂裏。」

可是——那真是無可救藥的……天真想法。

「是人類!」

《山田!》

唔。

淚眼婆娑。

「在動的——只有我們嗎?」

「若是人類就拯救。若是機器人就毀滅。」

一隻手拿着個盒子。

…………

彷彿說給自己聽似的,反覆在心中默唸着,我好不容易纔平靜的情緒——

「——唔。」

該怎麼做……才能克服這個狀況?

「你、你們是——」

不知何時房門已打開,表情陰鬱的——亞砂裏站在門口。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手上拿着的是曬到一半的……衣服。她並沒有責罵隨便進房裏的我,呼吸相當急促。

城鎮——停止轉動。

因此不論誰提出這個問題,我們都應該大聲說出自己是人類。

「這是……怎麼回事……?」

柔軟且溫暖的——人類的熱血。

「這個,我在洗衣服時望了一下街景,結果發現——大家全都停止不動了。」

「沒事的……」

在那一刻之前,我還很樂觀。

難道只能夠靠自己找出這件事的目的或意義嗎?

突然間停止不動的城鎮。覺得這景象有點熟悉而搜尋着記憶的我……頓時發覺到一件可怕的事,而感到不寒而慄。

他們是什麼啊?

我大口嚥下口水後,重新望向四周。

「我也不曉得——」

由於人類全都不動了,所以城鎮看起來非常虛假。

對現在的我們——格外殘酷的問題。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街道上人們的動作完全僵硬了。有的人是走路走到一半,有的人正與另一個人相視而笑,有的人正把三明治塞入嘴巴里,大家都宛如蠟像般固定不動。

「我說,中村先生,現在是什麼狀況?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在停止不動的城鎮中,又像野獸又像人類的傢伙若無其事地行走着,一發現到我們便立刻快速地衝上來。「——」我立即站在亞砂裏前方保護她,並從口袋拿出攜帶式小刀,擺好警戒姿勢。那是我從學園帶過來唯一的武器。雖然沒有多大的用處——

受不了,被搞得一頭霧水。連《學園》都沒發生過這麼莫名其妙的事哦。

而且——

音律不協調,發音很奇怪。

……她在說什麼呀?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我仍用力地緊握亞砂裏的手。

這情景簡直就跟駭人的《學園》中,遵照『好好休息吧』的命令而停止不動的——《學園》機器人們沒兩樣啊!

不對,是人類。雖然身體骯髒又邁遢,但我想對方應該是三十歲左右的男性。頭髮散亂,全身髒兮兮,即使跟他之間有點距離,仍然聞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臭味。淺黑色的肌膚,只有純白色的雙眸特別顯眼。

爲何會停下來呢?

只有兩個人實在太不可靠了。

我與亞砂裏駐立在柏油路上。

突如其來的熟悉聲音,我連忙轉頭。

「是嗎?」

站在那裏的是小紅帽。

「機器人?還是人類?」

是人類還是機器人?

看來必須克服這一連串的災禍,在這種狀況中找到自己的立場,並掌握些什麼吧。沒有人引導我們——要跨越被賦予的試練,只能靠自己。

由於她的樣子很奇怪,爲了不被她發現,我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回置物箱,用背部將抽屜頂回去——尷尬地笑了笑。

雖然這張照片充滿各種謎團,至少我能鬆口氣。說的也是嘛,我真是豬頭。空海先生與亞砂裏不可能是機器人。跟他們一起生活的我再明白不過的。空海先生是在開玩笑。幹嘛嚇人家啊,真是的。

「喂,中村先生。」

有人在叫我。

看到我沒有反應,男性眯起眼睛,一步步地慢慢靠近。

剎那間。

沒想到男性乾脆地接受這個答案,掃興似地點點頭,然後用動物一樣的動作跑開。仔細一看,眼前的十字路口對面也有同樣衣衫襤褸的人,有的成羣結隊,有的單獨在街上徘徊或闖入建築物中,也有些人小心翼翼地對停止不動的居民進行調查。

那是。

《學園》中所發生的事起因於某人的意思或陰謀,但這次卻不是這麼回事。只能想成是偶然發生的災害。看不清目的。匪夷所思。

「亞砂裏……」

「總之,我們去找找有沒有其他還在動的人。」

「沒事的,亞砂裏。」

不過,只是被我這麼一碰,他就因失去平衡身體一彎就這麼倒下去。我被嚇得後退了幾步。

聽到這句話,亞砂裏緊抓着我的手立刻大喊:

我因爲聽到顫抖且微弱的聲音而回過頭去。

在時間彷佛已然停止的世界中,我恍惚地提出疑問:

他說。

是人類嗎?

「城鎮,停、停下來了……」

我也有點慌了,但爲了亞砂裏非得冷靜下來不可。

如惡夢般,宛如迷失在圖畫中一樣,非現實的光景。

那的確是人類的生活。我們是以人類的家庭生活着的。

無論哪些是真實,但我與亞砂裏他們住在一起十幾年的光陰不容否定。

◇◇◇

我的夥伴。

長相相同,命運相系的——朋友。

能夠在渾沌不明的情況下與她重逢,我受到的感動連自己都很驚訝。胸口湧上一陣暖意,讓我坐立難安,立刻拋下亞砂裏……朝小紅帽跑去。

小紅帽似乎也跟我一樣感動,她雖然淚流滿面,表情卻還是一樣那麼可愛——臉上掛着笑容,跑過來時紅色頭巾還翻揚着。

啊,小紅帽!

跑到哪裏去了……這可是我的臺詞啊,笨蛋!

我好擔心你!

小紅帽!

「小紅帽!」

《山田!》

「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小紅帽!」

《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

我們下意識地緊緊相擁,磨蹭着臉互相確認彼此的存在。

我真的擔心死了。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多麼令人感動。

擁有相同命運的夥伴。不知不覺中,她的存在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彷佛終於把缺了一塊的拼圖拼上去似的,心中充滿明亮的喜悅之情。

《山田……喵~》

小紅帽變成貓了。

她頭靠在我的胸口,擦掉眼淚,小紅帽難得如此坦率地向我撒嬌。

《喵~喵~》

最後到達的地方是……城堡。

亞砂裏默默地窺視着躲在我身後的小紅帽的模樣。

我不能無視他們兩人逕自離開。

氣喘吁吁地說出這兩個字。

或許——那個疑問是。

不知道是誰,爲了何種目的而引發這樣的騷動——我不知道,但我們不得不抵抗.我們理應是自由的。不想再成爲某人的道具,想要靠自己的意志生存下去——那是我們逃出《學園》時所立下的誓言。

我在這樣的城鎮。

爲顧慮到步伐較小的小紅帽與跑步較慢的亞砂裏,我故意減緩速度……並握着一臉不安的亞砂裏的手問說:

「中村先生這個大白癡!」

「亞砂裏,你知道大叔工作的地方在哪裏嗎?」

從遠處看像是玩具一樣的城堡,近看果然還是具有威嚴感。由於菸灰與火灰使得視線變差,洋溢着一副即將要崩塌般虛無的氣氛。

「對不起。因爲爸爸不太提工作上的事。」

兩人就這樣握手暫時休戰,先看看狀況。很好很好,不枉費我在那邊搞笑了……啊,不對,我並不是故意要犧牲自己的形象,只是結果剛好是這樣。痛痛痛痛求求你們別再踩我了。對不起——我太過分了!

而且——昨天我見到了劈斷城堡的藍色斬擊。之後空海先生說了謎樣的話,且發生這場騷動而無法去確認,但奈奈子就在城堡裏的可能性很高。

「…………」

空海先生與奈奈子。

站在那裏的亞砂裏臉色非常難看,用輕蔑的眼神凝視着抱着幼女還當成貓咪般疼愛的我。

從未懷疑過……過着「平凡的生活」?

熊熊燃燒的樹木及花壇。尖塔的每道窗戶都是打開的,看得見滿目瘡痍混亂的室內。儼然一副戰敗之國的城堡。瓦礫及放置一旁的日常用品散落一地,景象慘不忍睹。

雖然沒問詳細的情形,但小紅帽與我們分開之後,聽說是住在城鎮外的野獸之森。

被這些人包圍。

意見一致的我們——纔會這樣衝入城堡裏。

好可怕。

我感到一股寒意。

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勁,但現在已沒空思考這些了。

「這女孩是我幼齒的愛人好痛好痛好痛耳朵好痛!」

抵抗現狀,打破陰謀者的惡意。

《你去死啦!》

很好很好,那我得緩和一下氣氛纔行。

爲何——會在這個時間點上?

「小紅帽。」

我用如機械似的慢動作轉頭過去。

最巨大且最華麗的城堡本部的建築物。

我的跨下被狠踹。

總而言之——對了,小紅帽。能夠再次見面真的很幸運,你之前跑到哪裏去了,你曉得目前的狀況嗎……我對她說。

我掙扎了一下後總算醒過來,然後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只是在開玩笑。

虛假的程度到哪裏?人造的程度又到哪裏?

亞砂裏的父親——空海先生,今早去城堡上班還沒回來。一般來想,他應該在城堡裏。或許跟其他鎮上的人……不對,是機器人一樣停止不動,但我們無法拋下他自顧自地逃離《王國》。

亞砂裏用力扯我的耳朵。

◇◇◇

《王國》的中樞——城堡。

小紅帽也默默地窺視着躲在我身前的亞砂裏的模樣。

據聞,野獸之森的人類已在離開文明的地方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不曉得爲了什麼原因,但爲何會選在這個時機點展開反擊呢?

「…………中村先生。」

我的尾錐被小紅帽狠狠揍了一拳。

原來他們是——機器人啊。

我警戒着四周,並打頭陣大大方方地從城堡的正面入口進去。

我試着用『可靠的哥哥』的表情解釋說。

沒想到這兩人都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有點畏懼。

「才一陣子不見,小紅帽變得成熟多了呢?」

這樣也沒辦法。只能一一解決了。

並沒有發生暴動或戰爭。只是無差別的大量破壞。如野獸般的人類突如其來的攻擊……城下町遭受他們的襲擊,被徹底的蹂躪,強取豪奪,且遭祝融攻擊。

她的拳頭是無法形容的鐵拳,還以爲我會就此一命嗚呼呢。

雖然希望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卻感受到某種惡意……

亞砂裏低頭看着痛得昏過去的我,可能覺得這樣很可笑吧,她望着遠方嘆息。對不起哦,亞砂裏,哥哥是大色狼哦。啊,還有哦,男人的這裏被踢,可是比你想像的還要痛哦!

頭頂上的黃色小鳥拍動着翅膀,小紅帽靜靜說道。

《王國》的中心。王國象徵的尖塔塌了好幾座,且受到火舌侵襲,白色磁磚的華麗威容已不復見。爲了前往落日之城——毀滅之地,我與小紅帽、亞砂裏慎重地舉步向前。

《我一直都是大人哦。比你還大吧。尊敬我嗎?你要尊敬我哦!雖然我自認還沒有淪落到要被像你這種糞便一樣的人尊敬,但若你執意要尊敬我,我也不是那麼冷酷無情的人,不會硬是拒絕你哦?》

喫了苦頭還不知悔改。

「嗯——」

「亞砂裏。」

所以我們奮力抵抗。

兩人都在我身邊繞來繞去,害我有點頭暈。

被兩人臭罵一頓還被拳打腳踢,我趴在地上,被賤踏得體無完膚。

用金屬鋼、水堀及石造圍牆守護的堅固要塞,野獸已經入侵這裏了吧——到處有許多的大洞。我們利用這些大洞,輕易地便進入城堡的腹地。

果然是心理作用吧。她還是原來那個小紅帽啊。

我相信她們兩人不是虛假的,也不是人造的——這樣祈求着,然後背對着雖然時間很短,我曾經居住過的虛假城鎮往前走。

高聳的大門開啓,不一會兒就來到中庭。

亞砂裏歉疚地搖搖頭說:

我重新望向小紅帽,並向她介紹亞砂裏。

城鎮發生嚴重的大騷動。

我看向小紅帽。也看向亞砂裏。

大家,城鎮裏的每個人身上並沒有流着血液,他們跟我們是不同的存在。

似乎與我們混入《王國》的時期相呼應。

《請多指教。》

我們在千瘡百孔的走廊上,漫無目的奔跑着。

「……是嗎?》

《看這樣子很快就會到極限了。我可不想被倒塌的城堡給壓死哦!》

「爸爸……」

事實上,構成城堡尖塔所排列的石階已產生裂痕,到處都有凹陷坍塌,光看外表已岌岌可危。野獸們手裏似乎並無威力強大的武器,爲何能破壞得如此徹底呢?

我下意識摸摸她的頭。

「大騙子~」

我也寵愛着這樣的小紅帽,用力地擁着她,然後發現到一項事實。應該說,因情緒太過激動而不小心忘了,這裏還有另外一個人在。

如同演戲時將最後一幕破壞殆盡的關鍵人物(Deusemaa)——用機械裝置吊下舞臺的神發狂似地,猛烈地、毫無道理地折磨着掌心上的城鎮與居民。有如立體模型般,逐漸粉碎的人造人類城鎮,正因爲做工精巧,當本性……機械肉身一旦暴露出來,比什麼都來得怪異。

「這個小紅是我的Wife。」

正如小紅帽所說,不快點不行。

冰冷的聲音。

小紅帽沒有特別開心,只是把臉撇向一邊。

《不快點不行了。》

我們就這樣聊着有的沒有的,背後——稍微遲了一會兒,亞砂裏臉色蒼白地跟上來。或許她不耐跑步吧,跑得很辛苦。

「戰場上是用這種擁抱的方式代替打招呼的——」

「我叫渚亞砂裏。跟中村先生像是家人一樣。請多指教。」

《誰是你的Wife啊?》

對時間停止的居民而言,沒有任何對抗的手段——到處都是被推倒、身上的服飾被剝光,頭被砍斷的居民。想當然耳,從那些人身上紛紛掉下齒輪、螺絲等機器人證明的零件,我覺得好想吐。

他們原是住在城鎮裏的人類,現在爲了搶回城鎮誓師奮戰,並發動暴動。看似爲這句話作應證似地,停止不動的城鎮居民,身體的確跟機械一樣……雖然沒有可疑之處,但總覺得事有蹊蹺。

「亞砂裏。」

我一臉認真的表情,對着如同我親愛的妹妹一樣的少女說:

野獸之森……亞砂裏說那是危險機器人徘徊的危險地帶——但事實上,那裏似乎是那些外表邋遢骯髒如野獸般的人類,過着獨特野獸生活的地方。

「…………」

「…………》

《哼……再等這個豬頭太陽都要下山了。我來自我介紹吧——你可以叫我小紅帽。我跟他是朋友。你是哪位呢?》

她們兩人看着對方,視線一對到便立刻移開,同時用尋問的視線望着我。

小紅帽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我低頭看着表情認真的她。

「可是啊……」

不知不覺間心跳變得紊亂,不好的預感逐漸增加。

空海先生。奈奈子。希望你們平安無事——

《停下來山田!》

小紅帽冷不防拉住我的衣服。

我踩了個空停下來,小紅帽像是要保護我一樣站在我的前面,並將一隻手伸向前方。因爲手裏抱着那隻謎樣的盒子,動作有點不太穩。

《是誰在那裏?》

小紅帽大聲喊道,我尋着她的視線——有個影子在動。

幽長的長廊盡頭。玻璃碎片四散的通道轉彎處,一個人影出現在那裏。由於燈沒有開,處在一片灰暗之中,看不清對方的長相。

只是——覺得很詭異。

而且對方對小紅帽幾近威嚇的問話,也完全默不作聲。

《……?》

小紅帽倒吸口氣。我也不解地睜大眼睛。

慢條斯理地走向我們的該名人物,該怎麼形容呢——穿着西式女僕的服裝。蕾絲圍裙與頭巾。完美地配合這一身打扮……手裏還拿着掃帚。模樣還很年輕,是個不認識的女僕小姐。

這張陌生的瞼——

一瞬間。

整個……展開。

「——」

默默逼近過來的女僕臉好似面具一樣翻了過去——簡直像是惡夢般,正下方伸出像是機關槍一樣的炮臺。

臉的後方是機關槍!

對方一定不是人——

我們互相點頭示意,慢慢地推開大門。

「呵——沒想到我還記得訓練過的技術嘛。」

我、小紅帽與亞砂裏都被以視覺上來說極度恐怖駭人的畫面嚇得驚聲尖叫。

「——」

從這裏看過去,一瞬間以爲太遠所以看錯,但空海先生身邊,像睡美人一樣躺在色彩繽紛的牀上的人就是中村奈奈子。

雖然距離非常遠,奇怪的是我卻能清楚聽到他所說的話。因爲,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聽着這個聲音——畢竟他是我的家人。

大廳各位擺放着鋪有純白桌巾的長桌子,紳士淑女們在此談笑風聲。這氣氛儼然是貴族們的社交場所,既沒有低級宴會般的鬨堂大笑,也沒有人大聲說話。充滿優雅高尚的氛圍。

若同時遭到攻擊,甚至沒辦法保護我們的肉身——

不寒而顫的寒意。

我立刻將手伸向小紅帽與亞砂裏,至少要將她們推到室外,卻遲了一步。失去人性且全身都是武器的機器人們,一邊發出刺耳的機械聲,一邊等待主人的命令。

在起火燃燒的場所內招開晚宴。那些人沒發現城堡內的狀況嗎?不可能的。猛烈的火勢爆裂聲也傳到這裏,但那些貴族們卻仍若無其事的配合着已改變的曲調,開始跳起舞來。

「不能打到小亞哦!目標是——中村奈奈子!」

或許前方還有跟剛剛一樣的戰鬥女僕等着,所以我們戰戰兢兢地前進——來到一扇大門前。那是扇精心設計的木製大門。就是這裏。肯定沒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臉被自己的火力給轟爆,女僕雙手亂揮亂甩了一會兒,看來方向感覺器也壞了吧,只見她猛烈地往牆壁衝撞上去……倒在地上再也動彈不了。

不曉得是誰發出慘叫聲。

飛躍!彈跳!機關槍的子彈。

擺放在牆上的銀盤、唱盤、銀水壺。燃着紅火的暖爐。教養很好的室內犬在正前方端坐着。好似騙人又像在開玩笑,平靜的景緻——

詭異莫名。

我與亞砂裏同時喊出聲。

金屬工藝品。銀製工藝品。季節性花朵。放眼所及即使不是氣派的東西,也是會令人一看就不由得讚歎的高貴裝潢。代替一般窗戶的彩色玻璃上掛着紅布,阻擋外面的光照射進來。演繹着人工的黑暗氣氛,因蠟燭的微光而變得莊嚴神聖。

現在可不像剛剛一樣,只要趴在地上就能得救。

那是寬廣的豪華大廳。

正前方。在高了一階的舞臺上,真正的管弦樂團熱情且慎重地演奏着從剛剛就一直聽到的音樂。演奏的音量恰到好處,既不會打擾到貴族們的歡談聲,又確實保持着存在感。

「空海先生……」

我大感訝異地查看四周。

什麼?

究竟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理由,在這個停止不動且支離破碎的城鎮正中央,並有怪異機械徘徊的城堡某處——彈奏樂曲呢?

「總而言之——」

由於她身着女僕裝——原以爲是別人,但我絕不會錯認她那兇猛的雙手。是奈奈子。奈奈子在那裏。她在睡覺嗎?不對,難道是昏倒了?

「音樂?」

靠着生存本能與軍隊裏所受的訓練,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動作,迅速將亞砂裏與小紅帽壓倒在地上。兩人同聲尖叫,尖銳的聲音響徹四周。

眼前是軍隊。機器人大軍。

銀光一閃。

爆炸聲。

女僕在那一瞬間發射子彈——因塞住槍口的異物,也就是小刀而誤爆!

◇◇◇

對於小紅帽的發言我無法反應,這時亞砂裏小聲地……豎起耳朵並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穿着整套黑色西裝像只企鵝般個頭嬌小的指揮家。以同樣的動作用指甲撥絃的樂手——像在替鍵盤按摩的樂手——鼓着臉頰吹奏管樂器的樂手——一絲不亂嚴整的動作與軍隊很像,但跟軍隊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樂手本身就跟樂器一樣高雅洗練。

果然……這些傢伙全是機器人!

耳裏聽到的,的確是盛大且優雅——真正的古典樂演奏。絃樂器。管樂器。打擊樂器。甚至也聽得見如歌劇般的美聲。這些並非人造音樂,的確有人實際在彈奏——

那是我第一個感想。

《那個女僕……是什麼啊?》

「奈奈子……!」

「危險!」

《真是的,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會發生這種事。雖然很開心不會無聊,但容易性命不保啊。你可不可以節制一點,別一直呼叫不幸來啊?》

接着我們提心吊膽地窺視室內,霎時我們全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紳士淑女們手牽着手,和樂地跳着華爾滋。

「混帳……!」

然而,這名女僕卻跟鎮上的人不一樣,能夠自由活動。而且還作出機器人才會有的攻擊。那是異於城鎮上的機器人與野獸之森的人類——的存在。

一瞬間,大廳內的所有人全凝視着我們。

剎那間。

如外表所見,果然是道厚重的大門。

但騷動又不是我引來的。應該吧。

接着空海先生將身體挺向前,手肘靠在扶手上,深深嘆了口氣。

朝着正在重新瞄準的女僕的臉——我所投擲的小刀發出清脆的聲響,刺中冒着煙硝的機關槍炮臺。

小紅帽拍拍臉色蒼白的我的肩膀,並用粗獷的手指指着上方。

失火的城堡最深處,演奏着悠長樂音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會吧。

被火炎與破壞所支配,幾乎快要崩坍的城堡裏,不可能會有音樂響起。我以爲是幻聽還是聽錯了——但下一秒,震撼天地與牆壁的巨大音樂聲,撼動全身令我愕然無言。

誰是它們的主人……實在不想承認。

「若再被幾個那種東西攻勢的話,只靠我們三人肯定很快就會嗚呼哀哉了。快點跟奈奈子與空海先生——會合後就逃走吧。」

「唔……真傷腦筋,中村奈奈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多。只要有一個人就夠了,算了,唉,雖然很可憐……減少吧。」

我爲了替淚眼汪汪的量砂裏打氣,撐着她的肩膀,強力地表示:

彷彿要替最後一幕配樂似的音樂,我們彼此點頭示意,並豎起耳朵尋向音源來處。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咔碰。咔碰。咔鏘。咔鏘。咔啦。鏘鏘。

搞什麼啊?

那是惡夢。

悠哉地站在瞭望臺上的空海先生,幽幽地下令道: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這個……好像是什麼音樂?」

這音樂並非錄音,而是實際的演奏聲,即使不是奈奈子或空海先生,肯定也有人在那裏。對想要趕緊跟他們會合後一起逃走的我們來說,不可能對此狀況置之不理。雖然也有可能是故意引誘我們的陷阱,但現在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優美流暢的音調,我們暫時——鬆了口氣。

此處正在召開奢華的晚宴。

我與小紅帽看到昏睡中的奈奈子便立刻開口叫她。

落寞——卻強而有力的聲音。

無論逃到何處,以這個血肉之軀能逃離的範圍很有限。

無論是彈奏音樂的樂手、談笑風聲的紳士淑女、或坐在暖爐邊伸懶腰打呵欠的老狗。在場人士全都同時看向我們——面無表情地、淡淡地、眼睛眨都沒眨地緊盯着我們。

我跟着手指的方向看。

有的臉部展開、有的手臂伸出刀刃、有的全身炮口打開、有的從胸部伸出機關槍、傾刻間亮出各自的武器——淡淡地、沒有感情地朝向我們。

驚愕莫名。

「再見了,中村奈奈子。這就是我對你的宣戰。」

我拿出藏在懷裏的小刀,將刀立起來並使力投擲出去!

這傢伙也是機器人!

閃亮的水晶與配置在各個重點處的蠟燭,將灰暗的大廳照得幽邃浪漫。雖然已經夠明亮了,某些地方仍然幽幽暗暗,宛如老舊的油畫般——優美中透着寂寥的光景。

小紅帽也點點頭,高傲地聳着肩說:

「爸爸!」

剎那間的判斷救了我們一命。

「什——」

《……山田。》

冷酷的機械聲響起。

現在——奈奈子不在這裏。小紅帽雖有必殺技,但在這樣的城堡裏發射火箭重拳,建築物肯定會被炸掉,看來只能由我出馬了!

如送葬樂般的鎮魂曲。

「喂。」

三人合力撬開大門。

在他的旁邊——還有另一個人。

穿過我們正上方的死亡魔彈。

「……說的也是呢。」

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在幾個突出來的瞭望席上,俯視着樂手們的人物。那是個與華麗氣氛不相稱,樣貌樸素的男性。如電線杆一樣瘦長的身材,臉上戴着眼鏡。穿着白袍,直直地俯視着這裏。

難不成,這些傢伙全都是……!

我佩服着自己,並擦掉冒出來的冷汗。我只是賭賭看小刀射不射得中,看來還挺準的呢。

音樂奏起。

小紅帽鐵青着臉,邊扶起亞砂裏邊問。我當然不會曉得那是什麼鬼東西。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空海先生卻傭懶地舉起手——

他在說什麼?

空海先生身邊聳立一個美麗的身影。

不知是聽到我們的慘叫聲,還是發自本能的戰鬥心。似乎對機械特有的冰冷殺意有了反應——斷頭人中村奈奈子瀟灑地站了起來。

緊接着下一秒。

她瞥了一眼底下異樣的豪華大廳風貌後,看似已全盤瞭解——只見她輕輕一躍,跳到了望席的扶手上。美豔又神祕的站姿。隨風搖曳的藍色三股辮,以及雙手寄宿的無敵萬能必殺兵器。

「山田,你們大家全都不要動!」

尖銳地喊叫聲,她在扶手上跳動着。

右手與左手幾乎是分毫不差地同時舉起來。

同時,與奈奈子髮色相同的藍色閃光也在我們的四周劃出藍色軌跡。形成包圍我們三人的正方形。接着,沿着這條線進發出足以劈斷一切的猛烈斬擊。

最後,被挖開的地板往下一樓直直掉落——

「哇啊!哇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往下掉的我們驚聲大叫。

在我們前幾秒所待的那個空間,被機器人們的子彈與光線瘋狂掃射。

真是千鈞一髮。

不過,奈奈子似乎只想到優先進行緊急避難,而沒考慮到往下掉的我們。直接掉落至樓下的我們重重地撞擊聖地面,雖然沒有嚴重的外傷,但折騰成這樣害我們痛得要命。

飛揚的塵埃。從上方傳來的槍擊聲。因爲太痛,只感覺眼冒金星。

安靜且幽暗的走廊。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四周響徹火炎的聲音。

我們抱着頭呻吟了一會兒,但現在可沒空爲了這點傷唉唉叫。戰鬥的場面仍是現在進行式。而且在各個層面上,現在是最糟的狀況。

空海先生——養育我的親人,竟然對機器人下令追殺我們!

令人難以接受的現實。

但現實沒有等待我們同意,依舊毫不留情地進行着。

彼此說的內容完全沒有交集點。

「呀啊啊啊啊啊!」

奈奈子心中產生萬千糾葛,臉頰泛起紅暈,用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小小聲說:

突然很想這麼做。

哪裏來的陰謀?

跑得有點慢的小紅帽,單手打開一直抱着的謎樣箱子。《傳聲鳥》機靈地用喙嘴戳破包裝,幫她的忙。

我握着亞砂裏的手,她低着頭哭得身體微微發顫。

不過,現在可不是玩耍的時候。

我的故事。

眼前有道木製的門。那是熟悉的豪華大廳入口。

「別擋路。」

空海先生。

就是這些。即使將我們蒐集來的情報總結起來,還是有些不對勁。

「…………」

不過——掃興的是,這樣的感動被糟蹋了。

超級尷尬的沉默。

一看到我們,話也沒說便立刻用大大的雙手擁抱我們。剎那間雖感到驚訝,但喜悅之情也慢慢湧上來——

爸爸。

對着攻過來的機器人們亮出一計藍色斬擊——斷得支離破碎,散落一堆死屍的殘骸,向前奔馳、奔馳、奔馳。

但卻毫無頭緒……只是不斷地來回兜圈子。

她應該也一頭霧水吧。對她來說,所有的一切突然間全都崩壞了。我也是這麼想的。空海先生——

「……主人~」

確實是他向機器人們下令攻擊我們的。雖然不曉得所有陰謀的幕後黑手是否就是他,但他肯定知道些什麼。

若知道什麼的話就跟我說吧。

奈奈子在敵人架好武器之前,用居合道劍法(注:劍道的一種,屬於拔刀式的劍法。)的斬擊疾風——就像撕紙般散落後飄下,輕而易舉地將機器人殺得片甲不留。這股安心感。我們的夥伴真是太可靠了。奈奈子果然很強。同時也覺得弱小的我很沒用。

卻仍理不出一個答案。

我看着盒子裏頭,她訝異地皺起眉頭。

與情同家人的渚父女重逢。在平凡的城鎮裏生活。聽到野獸之森裏有危險機器人徘徊的傳聞。城鎮被美利堅大人這號人物所支配的情報。我無法否定空海先生的疑惑。以及之後,城鎮上僵硬不動的人們。

清澈的,懷念的,甜美又溫柔的奈奈子的聲音。

我們所累積的十幾年人生,難道都被玩弄於某人的股掌之上嗎?

◇◇◇

別以爲能永遠對我們爲所欲爲!

「山田!小紅帽!」

哇,怎麼有種好幸福的感覺。幸好我有開口叫她說。

啊,繞了一大圈,我們三人終於又見面了!

我們三人還活着,並且還能再度相會。

奈奈子。奈奈子。又見到你了!

被搞得莫名其妙、被搞得不知所措、被搞得痛苦不堪的狀況,我已經受夠了。

我……既不想懷疑您,也不想與您爲敵。

「你說說看『主人』。」

逃出《學園》的船翻覆後,我們三人分別走向不同的道路,分別經歷了邂逅與別離,並各自抱着不解的謎團與疑問。

我想跟空海先生聊聊。

我順着她指尖的方向一看,亮出武器的機器人們從奈奈子跳下來的正方形大洞俯視着我們,似乎打算跳下來而一步步移動着。

好可怕。

正上方,奈奈子自被挖掉正方形大洞的天花板跳了下來。她應該是從瞭望席直直地跳下來的吧,降落時的重力加速度——差點把我們給踩扁了。

我們就是這樣同心協力地,在那間殘酷的《學園》存活下來。

沒時間好好想一想,也無法冷靜下來整理情報,令人焦躁不安。

奈奈子奮不顧身地向前跑。

「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

「這個,那個。雖然覺得很可惜……有機會再進行重逢的擁抱。」

《不準偷看少女的祕密。色狼。》

你……知道些什麼?

這又是哪個傢伙設下的陰謀嗎?

我們每個人都很脆弱又有很多缺點,是未完成的人類——三人互相支持,補足彼此的弱點,就能稍微變強一點。

《唔……呼。》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一言以蔽之。

因爲我們不可能欺騙彼此,所以這些情報肯定有哪個不是真的。

總之我先避開小紅帽的視線,看着前方。排成一列正打算發射子彈的機器人們,因奈奈子的斬擊腦袋瓜全被轟掉。由於它們的外觀跟人類一模一樣——因此這景象令人非常不舒服。

情報彙整完畢。

又回來了。

很像奈奈子平時的作風——純真的臺詞。

《看看……最好是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東西……》

「首先,先解決這棘手的狀況。」

小紅帽的故事。

爸爸——你到底知道什麼?爲了什麼目的與原因而有這樣的行動?

緊追着我們的貴族人士與樂手機器人,以及在戰鬥中蜂擁而至的女僕機器人……奈奈子全靠她的實力予以殲滅。甚至無需用到勝負這兩字。不折不扣的掃除工作。沒想到競有這麼可怕的女僕在。

然而,我不想就這樣連信賴與親情全都跟着失去。

揮舞着重量級的雙臂,如疾風般奔向王城。

若我是空海先生的話早就逃到安全的場所去了,我祈求他仍在這裏——必須跟那個人見一面,好好聊聊,至少要問出有意義的情報。這狀況我仍無法全盤接受,希望能聽聽他的解釋。

雖然不曉得是誰搞的鬼——

可是——爲了什麼原因要作假呢?

不過,平靜已經毀滅,原本的日常生活不會再回來了吧。

總之,目前這個狀況——最怪異的莫過於空海先生了。

爲何會變成這種狀況啊?

被《王國》的支配者——美利堅.合衆國所救,爲了報恩而在城堡裏工作,並一邊打探我們的消息。美利堅說出過去的身世,並讓她看照片——又是照片。突然整個人驟變的美利堅與出現在眼前的空海先生,奇怪的言行舉止。

我無意義地拉着奈奈子的三股辮,調皮地讓她說:「不要不要啦!」,平日的玩伴變成了女僕,開心程度也增加了三倍。

竟然叫我色狼。

她是《學園》最強的行刑者。

「奈奈子、奈奈子」

聚集過來的普通機器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我問道,她立刻用身體把盒子藏起來。

「山田小紅帽山田小紅帽山田小紅帽山田小紅帽山田小紅帽~~!」

美麗的藍色倩影,華麗地翩然而下。

我一邊解決襲擊而來的機器人,爲了尋問空海先生詳情再度跑向豪華的大廳。當然,我想相信空海先生。雖然很想相信他,但他攻擊我們的這件事也是事實。

沒錯。

戰鬥就交給奈奈子,我拉着亞砂裏的手,埋頭想些事情。

連忙避開後,奈奈子沒有聲息地降落至地面。

奇怪,奈奈子與亞砂裏幹嘛瞪我?

壓倒性的。

這麼說來,雖然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奈奈子爲何穿着女僕的衣服?如果她是在城堡裏當傭人的話,那就是制服羅?

《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小斷~~!》

奈奈子的故事。

來吧,開始反擊了!

是實驗嗎?

爲何——變成這樣。

我們忘了目前緊張的狀況,熱情地擁抱着,因再度相會而喜極而泣。

「無論是多麼殘酷嚴厲的試練,只要三人齊心合力就能突破難關……對吧?」

爲何。爲何。爲何。

總之,壓倒性的勝利,秒殺。

亞砂裏大聲尖叫。

雖然她無法說太多,但仍道出野獸之森的真面目。被機器人們趕出城鎮,捨棄文明,墮落成獸的人類們。如今爲了奪回城鎮而放火破壞這裏並發動攻擊。

奈奈子確認情況後,依依不捨地離開我們——架好備戰姿勢.

「是什麼啊小紅帽?我從剛剛就一直很在意,那個盒子究竟是什麼?」

《這是……?》

快要關上的門被奈奈子豪邁地一腳踹開。

空無一人的豪華大廳。

或許全從大洞跳下去了吧,剛剛那些紳士淑女與樂手盡數消失不見。感覺有點寂寥。放在那裏的餐盤,以及仍在燃燒的暖爐火,營造出夢幻的氛圍。

然後。

一片昏暗的室內——正中央站着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在沒有其他人的空間裏,她儼然像個站在衆光燈下登臺的女演員。

貴氣的服飾。

與中世紀城堡的裝潢相呼應,一身公主打扮與皇冠。

很年輕,還是個稚嫩的少女。

華麗的捲髮造型——怎麼看都像是鑽子頭。

奈奈子楞了一下,嘆氣似地喃喃道:

「美利堅小姐……」

美利堅?

那是——這個《王國》的支配者,『美利堅大人』那一號人物吧。她一身貴氣華麗的裝扮,的確跟城堡主人的身分很相稱。

然而,她的表情卻像個無機質的人偶。

無論怎麼想,很可惜地,她就跟那些紳士淑女及樂手一樣——

看起來就是個機器人。

遵從他人的命令……達成任務的冰冷機械。

「奈奈子……」

不對。

咦?

大家都很驚訝。

我握着混亂又緊張的亞砂裏的手,設法讓她冷靜下來時——沒想到煙霧很快就被空氣分解,變得很稀薄。

近在咫尺卻看不見,小紅帽說着不成理由的藉口辯解着。

我咬牙切齒地,想辦法支援她,但小刀早已被我丟出去——根本無計可施。若冒然出手成爲美利堅攻擊的對象,下次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狀況對我們極爲不利。

在美利堅的鑽子穿過來前一秒。鋼線將小紅帽與緊抓着她的我及亞砂裏吊起來,並直接拋入瞭望席中。

白濁的空間。我們的視線理應在高處。

「奈奈子!」

不知爲何,卻從正面看到了美利堅。合衆國。

《手哪是用生的啊白癡!是裝在剛剛那個箱子裏面的。》

◇◇◇

「鑽、鑽子……」

說話的不是還躺在地上的奈奈子而是小紅帽,她用一隻手抓着我大喊,另一隻手則往天花板伸去——

對方難纏的攻擊不知會從何處攻過來……根本沒辦法避開。令人感覺這樣的支援簡直就是在扯後腿。

「——」

算了,無計可施的我沒資格責怪小紅帽。

「那些人,是誰?」

視線位置非常高。

小紅帽看着類似說明書的東西,開心地說。

戰鬥並未因此結束。

或許美利堅對這意料之外的動作無法反應,傷腦筋似地搖搖鑽子頭髮。真是千鈞一髮。我們着地失敗,像紙團一樣地疊在一起並俯視着她。

「啊,太好了……這樣終於看得見了——啊!」

鋼線的尖端有着類似圓盤的東西,然後將剛剛空海先生所在位置的瞭望席柵欄一圈圈地纏繞着,再用強大的力道將我們拉起來。

能夠清楚看到千瘡百孔的整個室內。並看見倒在地上的奈奈子,正抱着頭站起來。以及面對着她,架好攻擊姿勢的美利堅。

眼前,廣闊的大廳裏,奈奈子與美利堅小姐正劍拔弩張地對峙着。

「呀……!」

《若發射火箭重拳城堡就會倒塌,我們就會被活埋了。哼唔。》

我不由得出聲大喊,卻沒時間擔心她。

「奈奈子!地板!快看地板!」

豪華大廳裏上演着緊張的攻防戰。

奈奈子躲避不及。

隱含怒氣。

我話說到一半便啞然無言。

她的雙眼掉工醜大的淚珠。

美利堅的身影消失。

剎那間。

如發射子彈般無數的鑽子。

我們臨近奈奈子原本躺着的牀邊,但已不見空海先生的蹤影。果然逃之天天了吧。

總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被剝奪視線,真是雪上加霜。

奈奈子輸給這個氣勢,被打到一旁。她在地上滾了幾圈並大力撞上擺着料理的桌子。破碎的銀盤。蠟燭傾倒,火苗移至桌巾,演變成熊熊火勢。

我呼喚着將鋼線收回來,甩甩手像是要習慣這隻新手的孩子王。

轟隆轟隆轟隆。

熊熊燃燒的大火一點一滴地侵蝕着大廳,這部分的情況也相當危急。戰鬥一旦拉長,被火炎與濃煙吞噬的話,就會全軍覆沒了。我因爲受過訓練所以還耐得住,但亞砂裏搗着嘴巴,現在已經開始在難受地大咳,而且也沒時間了。

「媽媽……」

地板被踹破,美利堅.合衆國現身。

《發射!》

小紅帽跩個二五八萬的,還嘿嘿地好笑。

「媽媽的……朋友嗎?」

一開始察覺到聲音來處的人是我。

《雖然跟鑽子比,技術上比較一般……但只要打中一發就賺到了!》

亞砂裏嚇得低聲驚呼。我則驚訝得連聲音都叫不出來。

但我本能地照她的指示,抓緊亞砂裏的手。

她的頭髮不自然地伸展着。

只是因爲受到攻擊,本能地出於正當防衛,我最終的目的是空海先生。奈奈子嘴上雖說得很無情,但動作上卻有所保留,感覺對美利堅這個對手無法真正拿出實力來。

「——你明明答應我哪裏都不去的!」

可是,到底是誰呢?

另一隻手?

小紅帽的手指飛出去!

奈奈子以粗獷的右臂刀刃抵擋鑽子。冒出火花,還發出「磯磯磯~~」刺耳的聲音。那種刺耳音並非碰到頭髮時會有的聲音,而是強度與威力都很驚人的鑽子。而且還不只一、兩根。無數的鑽子就像羽蝨般——朝奈奈子猛烈襲來。

漂浮在半空中——?

地板詭異地隆起。剛剛奈奈子挖掘地板時我稍微瞄了一下,這個地板是石造的,具有一定的厚度。竟然能在裏頭邊挖邊前進——

難道不能——儘早結束嗎?

「………呃!」

以機械般快速動作發現到我們的美利堅,對靠近自己的敵人進行無差別的攻擊——有如螳螂斧頭一樣的鑽子,抵抗重力漂浮起來。

「那隻手——是什麼?幾時生出來的啊?」

「煙幕……!」

「小紅帽。」

《似乎有好多種功能,還真方便呢。》

不對。

「呃——」

照理說她應該失去了她的手?

先不管他了。

隨着她的號令,不知何時裝上的新的一隻手——比火箭重拳手臂形狀更精密,但怎麼看都像是螺絲機械般的機械手臂……迅速發射出鋼線。

我原本對美利堅就沒什麼怨恨。

《山田!抓緊亞砂裏的手別放開!》

視線漸漸明朗。

瞬間。

在《學園》裏土生土長的小紅帽,外面的世界應該沒有認識的人才對……拋棄文明的野獸之森的居民,應該也沒有如此高超的技術。

《哎呀——因爲說是飛彈,我以爲只會爆炸呢。》

雖然浮現出許多的疑問,但現在沒時間想這些了。

她低喃着:「來試新貨吧!」於是用力伸出那隻手。那是一隻全新且銳利有銳角的新手。有好多的功能……小紅帽這樣說過。

「原來、原來是這樣……你有朋友啊——那麼,你就會跟朋友一起……不知道跑哪兒去,然後忘掉我,再也、再也、再也不會回來了吧——大騙子,媽媽是個大騙子。」

她的雙眼一瞬間有些動搖,浮現出人類該有的表情。

一圈圈卷在柵欄上的鋼線。

奈奈子話聲未歇。

美利堅小姐的頭髮發出咻咻咻的聲音,劃破疾風甩了出來,兇狠地打算刺穿奈奈子。每遭遇一次攻擊奈奈子便迅速避開,此時地上或牆壁上就會被挖出漂亮的圓形。

那個視線依序盯着站在奈奈子背後的我們——

《喫我一拳——五指飛彈!》

剛剛那個箱子,就是小紅帽一直當寶貝抱着的那個吧。剛剛我想看看箱子裏面的東西——可是,義肢每個人的尺寸都不同……若不是曉得小紅帽沒有手的人,就不可能準備尺寸剛剛好的義肢。

因煙霧燻着眼睛,我邊流淚邊喊道。我可不喜歡在室內發射這種讓人眼睛睜不開的武器。這下子真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像其他機器人一樣被操控,她仍保有僅存的一點自我,但她似乎無法反抗空海先生下令排除我們的命令,連感情都瞬間轉變成殺意——

無以名狀的恐懼害我的身體僵硬無法動彈。不似刀刃或槍口,未知的恐怖更可怕!更何況,那的確是機器人應有的機器人武器!人類的天敵、我們的外敵、惡夢的象徵;機器人的武器……竟能讓人類怕成這樣。

及肩長度的鑽子頭髮大大地延伸、擴張,最後超過她身高的長度,如生物般扭動着。這些鑽子的尖端一圈圈地描繪着螺旋形狀,每條鑽子發都變成了銳利的鑽子——變身成挖鑿着地面,逼近奈奈子的武器

同時——小紅帽用力蹬了一下大地。

「呃——」

大紅色的頭髮「娑!」地跳動。

「不會吧——」

貫穿牆壁的鑽子直接挖掘牆壁的內部,刺穿出意料之外的地方。那是多面向的,無法預測的攻擊。奈奈子除了雙手之外其他部分也只是血肉之軀,只要喫一計攻擊就會當場死亡。鑽子實在太危險了。比起亂射的子彈,貫穿力更是驚人。

五根手指頭拖曳着長長的白煙,並以不規則的旋轉動作飛翔着。那些威力程度不明的五根手指彈,不偏不倚地炸到美利堅小姐的身旁——立刻釋放出足以覆蓋整間房子的煙霧。

被美利堅怒吼大罵的奈奈子一時呆楞在那裏,反應慢了一拍。

我會被鑽成蜂窩!

不吉利的——聲音。

《可是,默默在一旁觀看太不合我的個性了。小斷——我來支援你羅!》

小紅帽舉起好幾次她的新手,一臉嚴肅地望着對戰中的美利堅與奈奈子——靜靜地喃喃道。

美利堅長長伸展的頭髮尖端,描繪着螺旋狀的鑽子,有的穿過牆壁,有的穿過天花板,如剛剛小紅帽所發射的鋼線一樣,將自己的身體吊起來——她就是用這個方式漂在半空中。美利堅用頭髮將自己吊在半空中,並以冰冷的視線看着我們……

「慘了。」

都怪眼前什麼都看不到,纔會對美利堅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無法反應。

就在那些鑽子用力拉緊的時候,其他幾根沒有穿入牆壁的鑽子——如蛇一般地翹起鐮刀型的脖子,將圓錐般的尖端猛烈刺了過來。

距離很短,但還不算近到能一舉刺到我們。但若只是單方面地被攻擊,肯定全身都是洞而嗚呼哀哉。我看向小紅帽,但她因爲煙霧跑入眼中,正淚眼汪汪地擦拭着眼角,所以並未發現美利堅。

在今天之前,我們經歷過好幾次九死一生的難關。

再也不會出現奇蹟了吧——我消極地想。

極速旋轉,打算將我們穿爆的鑽子迫在眉睫。

突然間,閃過一道既夢幻又神祕,藍色的閃光——

鏘鏘!清脆的響聲。

「…………」

美利堅這才第一次感到意外似地微微皺眉,以人類不可能出現的動作——頭整個看向旁邊。

在那裏。她在那釘在牆壁上的數條伸長的頭髮上——如蜘蛛絲般纖細的線上單腳站立。

優雅地。

斷頭人中村奈奈子高舉兩手。

「……對不起。」

奈奈子看起來晶瑩剔透,眼眶溼潤的雙眼。

「騙子,我是個大騙子。「

美利堅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我不會要求你原諒我的,美利堅……」

然而,最後——對一個悲哀的機器人而言,能夠拯救自己的,就是有個會爲自己哭泣的人。因此奈奈子纔會在這裏。

看似被奪走自我的美利堅,應該也是被這個人所操控的吧。

◇◇◇

卻能感受到那分哀悽。

「等等——等一下哦,唔,沙沙……很快就起來了。起來後換衣服……洗完臉後……然後,沙沙……一起喫飯吧。唔唔,因爲媽媽不會煮飯也不會掃地,沙……沙沙……再跟我一起聊天吧……」

這人幹嘛說得那麼輕鬆。

可是啊,亞砂裏。

亞砂裏一副「不要不要啦!」地搖搖頭。

就在即將釋放出藍色閃光之前。

至少,對方是真心要殺了我們的。

她在這個城堡裏所寫下的故事,我並不清楚。

「呼……」

「你在說什麼啊!有什麼企圖——爲了什麼目的操控美利堅小姐——害她被殺!」

「反正就是這樣。雖然爲了讓你們攻擊美利堅妹妹作了很多的準備……但我可不是希望你們死掉才這麼做的哦?」

話說到此爲止。

不曉得是不知道周遭的狀況還是意識混沌,她只是露出安穩的微笑。

通過鋼線,終於從瞭望席下來的我、小紅帽與亞砂裏默默地凝視這片光景。

在熊熊火炎亂舞的豪華大廳正中央。抱着已經動不了的美利堅.合衆國殘骸的奈奈子,雙眼冒着怒火站起來。被安放在一旁的美利堅,雙眼緊閉,看似睡着了一樣。她已經永遠都不會再醒來了吧——

「哎呀,你們真是優秀呢。」

她說完後,如熊熊火焰般地放聲大哭。

養育我、對我笑、斥責我,全部都是爲了鋪陳這一切的基石嗎?

然後又接着說出不明所以的話。

企劃某個陰謀,只是想利用我們完成這一切吧?

即使她是機器人。即使她是敵人。

「什麼——」

養育我的親人。

「喂喂,別推卸責任哦。毀掉那個機器人的是你們吧?」

至少,我非常確信這一點。

「膽子可真大呢。害美利堅小姐死去……害她被殺,真是,真是——」

「別誤會羅。」

可是,唉。

落日之城的最深處——熊熊燃燒的火炎中央,交換了短暫的對話。

聽到她潰不成聲的怒吼,空海先生尷尬似地接着說:

由於美利堅是危害奈奈子以及她所守護的人的敵人,以奈奈子的邏輯來看,美利堅是不可原諒的對手。所以纔會開戰,毫不留情地制裁對方。宣告對方死刑,並由自己親自執行。

背對着我們——所以不曉得她的表情。

你果然是……我們的敵人吧?

「我啊,並不是恨你們啦。我說過了吧……你們辛苦了。一切都已經結束羅。我並不打算跟你們互相殘殺。我既不會打架,打起來也沒意義。」

奈奈子擺好架勢——又哭又氣的憤怒表情,怒瞪着空海先生。

奈奈子咬着牙大喊。

像是說夢話似地,哀怨的聲音。

我低喃着,好不舒服。

◇◇◇

「不懂——你的意思。」

「不要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美利堅.合衆國的身體被這條線輕易地截成兩段。

一切的幕後黑手——也許就是這個人也說不定。

不曉得空海先生對身爲女兒的她的這個行爲作何感想——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有點緊張地捏爛手中的幾根香菸,每次捏爛後又拿出新的煙來。

深深駐紮在我心底的親情,即使憎恨,即使視爲敵人,也無法置之不理的對象。

奈奈子蹲在地上,哭得連肩膀都在顫抖。

有的是複雜的迴路、管線與配線,鐵板、螺絲與齒輪,最主要的是——機械裏頭的零件全都掉出來了。雖然沒有發出臭味,但卻是比什麼都殘酷的光景。

「……。」

但她應該不是爲了這樣的結束方式,才被創造在這個世上的吧。

我與小紅帽也擺起警戒的姿勢。唯一反應不同的是,或許是確認了走過來的人的臉,下意識的反射動作吧……亞砂裏想要衝出去,但我卻抓住她的手製止她。

卻是在奈奈子的內心深處,佔有一席之地的——少女。

我第一次聽到她用口齒不清的聲音喃喃說。

不過,奈奈子並非冰冷的機械。

別殺自己的父親。

腳步聲接近。

她的全身不停顫抖着,還將類似槍口的部分抵住自己的額頭。

「混帳!只要媽媽在,我都不能睡懶覺……」

最後,美利堅.合衆國留下幼童般天真的話語後,便在奈奈子的懷中——完全停止了。鑽子咻咻咻地一一解開,變回一般波浪的捲髮,淡淡裝飾着她那再也動不了的身體。

或許機械中並沒有神明吧。

不知空海先生自己是否也發現了,他輕輕吐出紫色煙霧說:

或許沒有機械的天國吧。

「我最——喜歡媽……媽……」

我曾對戴眼鏡一身白袍,單純樸實的模樣深信不疑。

亞砂裏纖細的手緊緊握着奈奈子粗獷的手臂,淚眼汪汪地頻頻搖頭。

「啊,太好了。終於全都結束了。辛苦了,之後就快點去避難吧?由我來收拾善後。」

渚空海將手插入白袍的口袋裏,在火炎飛濺的城堡裏像在散步似地,優哉地叼着煙走着。對着駐立在豪華大廳的我們笑着,還用閒話家常般的口氣說話:

奈奈子手中抱着從胸部以下淨空的美利堅。

「唔。嗯——啊,什麼啊,已經早上啦!」

混雜在奈奈子的哭泣聲,以及逐漸崩塌於火海之中,城堡的臨終哀號聲中,莫名安靜且慢條斯理地……輕快到令人不舒服的步調。

你爲何——造成這種狀況,卻還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

她的心情我也非常瞭解。

「沒有遵守……約定,很、很抱歉……嗚……」

畢竟……他並沒有攻擊奈奈子。

模樣很詭異,空海先生站在火炎之中仰望整個室內。

奈奈子驚訝地停下動作。瞪大眼睛全身顫抖着。

空海先生吐出煙霧後,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可怕表情。

無法回應他的笑臉。

「還真有點難對付呢。你們的武器裝備——總覺得挺高科技的,是不是超越了這個世界的科學?美利堅妹妹也算搭載了超科學的武器,還真是不可思議。」

她默默地主張這件事。

現在她應該也不後悔。

接着描繪一道藍色閃亮的軌跡——

爲何不能跑過去?有什麼好害怕的?

「這次身爲『中村奈奈子』的你們其中一位,只有破壞或該說是攻擊了『美利堅.合衆國』而已真是太好了。『實驗者』中村奈奈子破壞了『監視者』美利堅妹妹——這擺明是違反規則,背叛了實驗。如此一來,世界就真的會認定中村奈奈子爲本世界的大敵,想要發動全世界的力量加以排除……連奈奈子妹妹也逃不了了。」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代表一切均已落幕的紅色火焰。

因爲亞砂裏緊握着她左手臂的尖端。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他溫柔的表情與口氣,更顯可惡。

意思是別殺他。

在《學園》裏,當她處決或殲滅自己的敵人時,看起來沒有一絲難過之情,或許偶爾會有罪惡感,至少從未說出因爲行刑者的工作太痛苦而想辭職的話。她會反省自己的行爲,但並不會後悔。

奈奈子垂着頭,悲痛地顫抖着,語音含糊地小聲說:

她感受到了奈奈子的體溫吧,微微眨了眨眼。已經沒有被人操控的樣子了——但破損狀況卻使她無法活動,不斷冒着火花還發出雜音……

「中村先生……?」

空海先生。

因爲我們不能打擾她們故事中的最後一幕。

我不清楚美利堅的事。

我的日常生活,已經步向崩潰。

一瞬間我懷疑,她是不是跟美利堅小姐一樣被操控了。奈奈子也這麼想吧。但亞砂裏絕對沒有喪失心志。

但以這樣的方式劃下句點,實在太過悲慘了。

「美利堅。」

沒有內臟,沒有流血,也沒有骨頭。

或許這句話令她勃然大怒,奈奈子難得會氣得連吼都吼不出來,於是她立刻將左手用力伸向空海先生。

「——」

冰冷、冷血、威脅性地——

儼然一副大人的表情。

「只不過是一個機器人壞掉,別一直羅哩羅嗦的啊。」

「你說什麼……?」

看到殺氣騰騰的奈奈子,空海先生聳聳肩,掃興似地背過我們。

「原本美利堅妹妹是個沒用處而被丟棄的機器人……如果不是我撿起她,她現在就是生了鏽的破銅爛鐵羅?我只是回收再利用,爲這世界帶來益處——不誇我就算了,何必還責備我?」

《竟然說是爲了世界……!》

小紅帽的反應很大,立即伸出手。

《你是誰?到底想幹什麼?我們——究竟被捲入什麼樣的陰謀裏?》

沒錯。

這是最重要的問題.

到底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從最初到最後都不斷陷入新的狀況中,被搞得一個頭兩個大。逃出《學園》理應得到自由,卻又陷入更大的狀況中,被安排到新的陰謀裏?我不同意,真是太不甘心了!至少被捲入的狀況是要我們能夠接受的……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吧。

空海先生卻沒回答。

他只是冷漠地靜靜離去。

「我什麼都無法對各位說明哦。像我這種人是沒資格對這世界道長說短的——奈奈子妹妹應該會這麼說吧……事實上,我也是這麼想哦。我並不曉得全部的事情。畢竟我也只是個被操控的人偶啊。」

他丟下香菸,前往火炎裏頭——熟悉的背影逐漸消失。

「這個世界無論是誰,都不會知道答案吧。雖然那個奈奈子妹妹似乎知道很多……但卻不是絕對的。畢竟她也不是神。想知道真正的解答就得靠自己去尋找,靠自己去思考,並讓自己去接受。」

最後他突然停住不動。

「這麼一來,問題全都已經提示出來了。如何找出解答就要靠你們自己。我所提供的課程已經結束——之後靠你們各自去思考即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以及在這個世上你們肩負的任務。你們到底被捲入何種狀況,被怎麼樣了……答案,我想並不會太難。哎呀,我透露太多了。哈哈。」

只有這一刻是我熟悉的,雖然窩囊卻很溫柔——養育我的親人的表情。他默默地,有點尷尬地低下頭說:

「啊……我也許沒資格這麼說吧。」

態度格外溫柔,留下這句話後便離去。

「中村。」

最後,空海先生望着我,然後用疼愛的眼神看着亞砂裏。

他的雙眼閃爍認真的目光。

「小亞就拜託你了。還有——唔……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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