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無名的鳳凰

第五章 無名的天使

《虛界怪造學》 · 日日日 · 1.1萬 字

「人類的城鎮/雖然有些骯髒/但精緻且美麗呢」

像少女又像少年一般的天使,天真無邪地笑了。

天使坐在有些骯髒的工廠中,已經不再冒煙的長條煙囪上。像是法律規定要統一成灰色一般,缺乏色彩的工廠羣中,少女鮮明地閃耀着的身影相映之下格外美麗。周圍的空氣陷入一片寂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閃電偶爾像是想到自己任務似地穿梭過烏雲邊緣,併發出轟隆聲響,微暗的天空只是佈滿着溼氣。

不過,天真無邪的笑容從天使的表情中消失了,在遠方響起了船隻的汽笛聲。

「沒有人在/沒有人在/這樣的話就和那邊沒兩樣」

「鳳凰」有些悲傷似地,皺緊了令人憐愛的眉毛。她坐着的工廠煙囪也敵不過她的熱度而逐漸扭曲變形。天使注意到這點之後,便展開煉獄色的羽翼飛向天際。

她一邊飛着並俯瞰自己所破壞掉的城鎮。由於她在相當高的空中飛着,成山的瓦礫看起來也像是假造出來的一般。

只是稍微「散步」一下,工廠羣便化爲焦土,剩餘的建築物也變成黑炭。無論何處都脆弱得只是輕輕撫摸便崩塌了。真是無趣極了——天使露出鬧彆扭的表情,毫無意義地轉着圈子。

人類的城鎮沒人又沒有東西在動的話,也是挺無聊的。雖然吞食掉工廠而填飽了肚子,但這個只有單調灰色的城鎮無聊到讓人打呵欠。

昨天被怪造到現界,飛舞到精疲力盡爲止之後,便在這座城鎮稍作休息。體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或許移動到其他場所看看也不錯。在某處一定有着愉快的場所。雖然大概也會和這個城鎮一樣——立刻毀滅掉就是了。

「……」

天使突然注意到,在城鎮角落,格外巨大的建築物當中可以看到一個人影。雖然因爲距離遙遠,而看不清那人長什麼模樣,但很久沒看到活着在動的生物了。天使有些被吸引住,她慢慢地靠近。

「只是稍微看一下/肚子也還很撐」

那人類將臉轉向這邊。

「……」天使喫了一驚。將長髮分爲兩束的少女往這邊看了。雖然看了這邊之後立刻因爲恐怖而尖叫出來的樣子,但在這種距離下,能察覺到自己存在的事實點燃了天使的好奇心。那人類究竟是什麼來頭呢?爲什麼會發現自己呢?

「太有趣了/太有趣了」天使低喃着並滑行過空中,停止,將體溫抑制到不會燒燬少女的程度並着地。

少女低聲說道:「你就是……」

天使也低聲說道:「你是……」就這樣,怪造學者實習生空井伊依和上級一位的怪造生物——「鳳凰」碰面了。

根本不需要去追溯「癲癇蜥蜴」延伸出來的細長「魔力」,那驚人的怪物早已近在眼前。伊依在踏出車站一兩步之後,便注意到這件事,在灰暗的陰天裏,那東西保持着如同太陽般的照射度和炙熱,在肉眼確認到那存在的瞬間,伊依尖叫出聲。

那是被稱爲神或惡魔,超越了人類所能理解的存在——光是直視就彷彿從腦髓到指甲都會被燃燒殆盡一般地讓人感到畏懼。

「求求你,在傷害到其他更多人之前,回去虛界吧。」

圍繞在「鳳凰」周遭的熱氣突然像地獄般顯露出兇惡的一面,那急遽的態度變化讓伊依驚訝地往後退了幾步。

「鳳凰」瞪大了眼睛。

爲了保護伊依避開「鳳凰」所放出來的火焰,桃於消失在白熱當中。可憐的少女不留灰燼地化爲白煙消逝。桃子被殺了——由於伊依的緣故。

即使明白除了怪造那個之外,沒有其他打倒「鳳凰」的方法,但伊依還是無法選擇那方式。因爲怪造生物是朋友,而那個一定會殺掉自己的朋友。所以直到最後關頭,直到被逼入失去桃子的絕境爲止,伊依原本都不打算怪造出那個的。

「鳳凰」有些寂寞地低喃道。

伊依確實且正確地照着規定的路徑,穿越虛界的黑暗。

從伊依眼裏掉下了淚水,一滴一滴成串地掉落下來。由於雙手正刻着咒印,她無法擦拭,只見淚水流落着。微熱的液體溼了臉頰,唱頌咒文的聲音混着哽咽聲。伊依雙腳顫抖,內心刺痛,她無法忘卻桃子最後的表情。

伊依決定,即使犧牲一切也要戰鬥。她現在的內心驚人地殘酷且冰冷,所以也流不出眼淚。伊依心想:啊,看來自己果然是空井滅作的女兒,那個爲了研究實驗而殺害掉以千爲單位的怪造生物的「愚昧的賢者」的女兒。所以自己纔會這麼冷靜,能夠無血無淚地殺害敵人。伊依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有些畏懼,同時也覺得自己非常滑稽。

「雪童」桃子。和純白的振袖相映成輝的鮮紅木屐,黑色扇子是不會讓伊依之外的人碰觸的,桃子的寶物,直溜溜不會亂翹的頭髮,還有圓滾滾的黑色大眼睛。雖然時常面無表情,但笑的時候非常可愛。她還會跳優美的舞,還有發出「咕嚕沙丹啾拉」這種意義不明的聲音。

「鳳凰」應該是個能夠好好交談、溝通的對象。雖然幾乎沒做好心理準備就碰上了,但應該可以不傷任何人地結束這一切。雖然無法真正地拯救她,但至少應該能讓這次的事件圓滿結束。這是自己所能夠選擇的最完善的道路。

那是伊依首次怪造成功,也是母親死去的時候。原本以爲父親早已在他界的伊依,失去母親而變得孤苦無依。實際上那時父親仍活着,在母親的孃家失去容身之處的伊依之後轉由被父親接手收養。但約有一年或一年半的時間,伊依是獨自一人生活的。

但伊依即使被炙熱燃燒着肌膚,即使激烈的痛楚劃過全身仍不爲所動,且立刻站起身來。伊依無法停下咒文和咒印,她確實地逐漸靠近那場所。

「鳳凰」尖叫出聲:「你爲何——知道那東西所在之處?」

伊依無法瞭解她的孤獨。就算嘴巴裂開,她也絕對說不出自己能瞭解。但是伊依能夠推測,雖然渴求着他人,但接近他人卻又會殺了對方。雖然不想傷害他人,但身體卻會擅自地去傷害到對方。

「我不過是被召喚至此的/少女啊/給我理由/根據你的理由如何我也可以考慮是否回去」

「世界?」

但是伊依仍然不灰心地一直稱呼她爲「桃子」。因爲在最初怪造出她的時候,雖然不太明白理由,但伊依有着「這孩子就是小桃子!」的自信。

瞬間。

「我應該存在的世界——」

她真的是殘酷的怪造生物嗎?從鏈之島所說的話——還有宇宙木所說的話聽來,伊依不由得抱持着一種「鳳凰」是沒有心的殘酷怪造生物的印象。

「『鳳凰』——」

「天曉得/我不肯定/也不否定」

在伊依的咒文達到最高潮的瞬間,突然發出了空氣爆裂開來的聲音。

伊依只能接受眼前狀況,只有選擇能讓更多人幸福的道路。

「……」

「鳳凰」感到無趣似地低聲說道:「你能想像自己是帶着超高溫的身體出生嗎/在誕生的剎那燒死雙親/即使四處徘徊着尋找朋友但卻將所有人都燃燒殆盡的自己/沒有被叫名字的機會/當然也沒有報上姓名的機會/你能夠實際感受這悲哀火焰怪物的心情嗎?」

桃子彷彿理所當然似地飛奔過來,讓人不禁感到疑惑,這麼小的身體哪來這麼驚人的力量呢?她撞飛因恐怖與驚愕而動彈不得的伊依,絲毫沒有顧慮到要保護自己的安全。在最後一刻,穿着白色振袖的少女,對着被撞飛而茫然的伊依輕輕微笑,然後被烈焰燃燒殆盡——消失了。

是被殺死了。

「——」

「你——」

在怒吼同時,難以想像的炙熱爆發將伊依給吹飛了。

伊依沉醉在逐漸接近的存在感中並刻畫着咒印。通往那場所的路徑,伊依清楚地記得,甚至不需要重新回想。自己好幾次從父親那裏被灌輸那途徑而成長至今,伊依可以說是爲了進行這次怪造而誕生的也不爲過。

瞬間。

那極爲接近人類,但卻是超越了人類的某種其他生物。離地數公分地浮在半空中的少女,用彷彿要撕裂開來的聲音發出咆哮。宛如固定住火焰而散開的金髮淡淡地閃耀着,充滿彈性的手臂和柳腰,彷佛絲質般閃亮流動着的衣服;但從中伸展出來的赤腳上所生的指甲,比起人類更接近猛禽的爪子。

「不管是誰都儘管叫來吧/諒你也不可能召喚出與我同等的存在」

伊依拼命地編織出話語:「這可能是很任性的理由,但是請你不要殺害人類——不要殺害我的同胞。請不要燒燬城鎮。現在的話,可以不用再濫殺無辜而回去虛界。而且——有人想要你的命,因爲你殺了人,人們也很生氣啊。這裏很危險的,『鳳凰』——我不希望你死。請你回到你應該存在的世界!請你回到你應該存在的虛界!」

在母親死掉那天,偶然沒有怪消而留下來的下級怪造生物桃子,將白色的振袖放在哽咽哭泣着的伊依眼角。雖然伊依以爲桃子有所企圖而揮動手腳反抗,但桃子卻平靜地擦拭掉伊依的眼淚,然後彷彿想安慰她似地,撫摸着蹲坐在地的伊依的頭。

憤怒、悲傷、寂寞、絕望、憎恨、不甘、悔恨、自嘲。平等地封入這些感情並炸裂開來的火焰從鳳凰的全身當中爆發出來。

但是她的呼喚並沒有傳達到。

「我應該存在的世界/究竟/在何方呢/你說啊少女!」

伊依完全無視於她,只是專心地唱着咒文並刻畫咒印。不過「鳳凰」大概也明白伊依想要做什麼,她平靜但亢奮着的表情浮現出了洋溢好奇心的微笑。灼熱的天使攤開雙手。

「……打開現界的門扉,跨步邁進虛界的黑暗中,越過尋找屍體的魔窟,將身體浸泡在污濁的大河裏,穿梭過水晶的森林,爬行過毒物的神殿,用手上的槌子破壞祭壇內側的隱藏門扉,被拓展開來的黑暗吞食並前進,避開吸血蝙蝠的襲擊……」

「鳳凰」。

所以桃子對伊依而言是恩人,從那一天開始,對伊依而言所有的怪造生物都是朋友了。他們並非奴隸,伊依在失去母親之後,才總算注意到這件事。

伊依筆直地注視着「鳳凰」並出聲說道:

伊依感到困惑。

像這樣站在這裏的,是無處可去,只是尋求着他人,感嘆着絕對無法與他人接觸一事,而感到絕望的可憐怪造生物。

「住手!不能讓那東西醒來!」

「你會可憐我嗎?」

伊依似乎被誘惑住了。火焰是會讓人產生幻覺的東西。無法移開視線,讓人看到入神的美麗火焰。根本沒有必要去確認那東西的真面目,但和心裏所想的相反,伊依的嘴巴動了起來:「你就是『鳳凰』?」

空氣炎熱到讓伊依哽咽着叫道:「『鳳凰』?」

伊依的臉頰流過一抹汗。

伊依無法想像。擁有着普通的肉體,理所當然地被世界祝福,平穩地生活過來的伊依無法瞭解「鳳凰」的心情。

☆☆☆

回過神時,伊依已經緊抱着桃子哭得泣不成聲了。伊依不停地哭喊,並訴說着自己的寂寞。桃於的表情像是在說「想哭就儘管哭吧」一樣,她溫柔地安慰着伊依。伊依在失去母親而一口氣變得寂寞的世界當中,由於桃子的存在而總算是能夠抱持着生存的希望。

她非比尋常的氣勢讓伊依說不出話而陷入沉默。但爲時已晚,伊依已經碰觸到「鳳凰」的地雷了——

桃子因爲伊依的緣故而死了。所以自己應該要負起責任。

「你要做什麼/少女」

「由於我沒有名字/所以沒有自己能報上的真名/我不知道他人所竊竊私語的僞名」

「那就是我的人生」

「……放下魔城的吊橋並加以固定,用聖水擊退亡者守門人,遊走在莊嚴的黑暗迴廊上,打開骷髏的門扉,突破油畫的陷阱,仰望着冒險者們的殘骸……」

炙熱以驚人的速度爆發且散開在空氣當中,逼近伊依。甚至沒有發出哀號的憐憫時間,沒有能夠做出反應的空檔,伊依無計可施地看着逼近的火焰。壓倒性的白色火焰。

伊依忽然交叉雙臂,被摩擦的「門」發出了微小的聲響。伊依放任着在腦中捉摸不定、形成漩渦的感情,開始編織咒文。

「回去?」鳳凰訝異地偏了偏頭。

她大概是理解到伊依試圖召喚的東西是什麼了吧,那是隻能用膽怯來形容,因恐怖而凍結住的聲音。但伊依無視於她。

伊依常被問到,爲何會爲沒有名字的「雪童」取名爲「桃子」。常有人說給怪造生物命名實在愚蠢透頂,或是至少叫做「雪子」還比較好懂。

「鳳凰」似乎是打算在旁等伊依怪造結束,她叉着雙臂並壓抑住身體的溫度。

☆☆☆

他們也有心,而且存在着會友愛並安慰伊依的溫柔。儘管如此,怪造學界和爸爸卻將他們區分階級、當成奴隸、有時甚至因實驗而剝奪他們的性命,這一定搞錯了。伊依這麼心想。所以她發誓要努力變成偉大的怪造學者,改變現今的怪造學界,伊依發誓要打造出人類和怪造生物能夠友好生活的世界。

「你打算召喚誰啊?」

換言之,桃子是形成現在的伊依的重要存在,是一直和伊依生活過來的朋友和家人。伊依回想起兩人一起做料理的事,還有去海邊、去山上、去學校——無論何時兩人都是一起的。兩人一起笑、一起玩樂、感到幸福、互相體諒,至今爲止,伊依和桃子走過彷彿奇蹟般的每日。

當時伊依也還不認爲怪造生物是「朋友」,只是漠然地認爲是種挺方便的生物。伊依當時並不認爲怪造生物會依自己的思考行動,而覺得他們是和機器一樣,只是會遵從命令行動的奴隸。所以根本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安慰失去母親而哭泣的自己。

「鳳凰」宛如少女又像少年般,天真無邪地笑了。

「你爲何——」那是上級一位的怪造生物——「鳳凰」的聲音。

「鳳凰」突然變得面無表情。伊依知道周圍的氣溫正上升到臉和手臂都感到刺痛般的炙熱。

彷彿要被壓倒性的緊迫感給擊倒一般。伊依理解自己可能因「鳳凰」的一時興起而喪命。只要她稍微動怒的話。

是因爲恐怖嗎——伊依的膝蓋顫抖着。

那是多麼的絕望啊。那是多麼的悲哀啊。

因爲伊依不想殺害怪造生物。但是,已經不行了。伊依無法忍受。伊依並沒有像菩薩一般,在桃子被殺害後還能笑着原諒加害者的精神構造。真是太可恨了,我要殺了你,你竟敢殺了桃子——這樣的心情在伊依體內萌芽。

看來自己似乎踏上了老師的後塵。

可能的話,伊依很想抱住她,撫慰她的孤獨。但是伊依實在過於脆弱,而無法去碰觸她。伊依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厭惡。當然伊依並非神,不可能平等地去拯救所有生物。

如果不是昏厥過去的怪造生物,除非怪造出那生物的怪造學者下令怪消,否則怪造生物是不會回虛界去的。要說有什麼其他方法的話,就只有拜託怪造生物自動回去這種基本的方法。

她的視線虛無且焦點蒙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只有氣溫不斷地持續上升。

殺害了鏈之島的怪物。

那絲毫不帶溫柔的絕對炙熱,根本不是「癲癇蜥蜴」放出來的熱氣所能相比的。但那恐怕還是經過刻意壓抑的。如果她當真散放出熱氣的話,用不着一秒伊依就會被燃燒成灰燼了吧,那火焰本身猙獰得讓人能夠如此確信。同時兼具着殘酷與美麗的火焰本身就在眼前。

伊依的臺詞讓她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伊依決定怪造出那個。那是對於桃子被殺一事的復仇,也是對於毀滅掉城鎮的「鳳凰」的制裁,更是對於沒用到極點的自己的自虐行爲。由於伊依判斷錯誤,由於伊依不知道自己的分量輕重,由於伊依靠着理想化的想法去行動的緣故——桃子她、自己的朋友纔會被殺害。

「咕嚕沙丹啾拉!」

「鳳凰」在散發出尖銳氣息的同時大叫着。

伊依其實並不喜歡照着父親所想,將性命奉獻給這次怪造。因爲伊依想要照自己的步調,爲了自己來進行改造。

伊依完全無視於她,只是發揮着異樣的集中力,那氣魄已經可以稱爲殺氣了。伊依自覺到,自己對「鳳凰」抱持着明確的殺意。正因如此,自己纔會選擇怪造那恐怖的東西。即使只是瞬間,一旦怪造出來就無法挽回的最終兵器——

「我應該存在的——」

不死鳥、區別生與死的怪造生物、灼熱的天使、上級一位的禁忌怪造生物。

根本沒必要去引發出那種東西,有些存在是不能碰觸的。那種東西可不是人類所能控制的,就連父親都失敗了。不管怎麼想,那東西對伊依而言都是無法目視也無法接近的神,同時也是惡魔。就算對那種東西出手,也只是自尋死路而已,不是嗎?人類能辦得到的事是有限度的。不管怎麼努力或祈禱,人類既不可能永遠生存下去,也無法穿越時間。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伊依原本一輩子都不打算對那種東西出手的。

「我應該存在的世界/究竟——」火焰的羽翼轟隆地屹立起來。

「你——」那聲音一反往常地有些尖銳。那是誰的聲音呢?

的確,能夠怪造出那個的話,就可以輕易殺掉「鳳凰」吧。在壓倒性強悍的那個面前,即使是「鳳凰」也和小鳥沒兩樣。那個當真能讓人感到掃興地、輕易且徹底替自己殺了「鳳凰」吧——那個肯定會動手的。

那裏是拒絕所有干涉,名爲黑暗的黑暗盡頭。無論是生者或亡者都無法進入,是名符其實被稱爲極地的領域。沒有被命名任何名字,只是被稱呼爲「那場所」。是同樣沒有名字的虛界支配者只用於進行小憩的無間地獄,瘦小的冒險者靠近廢止了所有事物的那場所。

那眼眸宛如少女又像少年般地閃耀着天真無邪的好奇心,如同神又像佛一樣地被光芒所包圍,有如惡魔又像怪物一般地覆蓋着火焰;充滿矛盾的神聖魔性——炎之破壞神。

伊依突然感到過意不去,對過去懷抱着夢想、閃閃發光、能夠大談理想的率直的自己,還有笑着說「別變得和自己一樣」的——鏈之島了信。

「鳳凰」揚起嘴角微笑着。

「……懸崖盡頭的門扉羣落,門扉是紅色三十七號,鑰匙是菱形六十六號,開鎖,用釘鞋溜過讓人腳滑的冰凍舞臺,從右邊到中央是地洞,前往左邊的小路,閃避冰柱的獠牙,跋涉到無音的山崖,仰望着黑暗的魔城前進……」

所以說,自己原本也不想使出這手段的。

她是伊依的朋友。比任何人都更長時間地待在自己身邊,且一直保護着自己的存在。比父親、母親、甚至比香美還要更接近自己的存在。是伊依首次怪造出來的怪造生物,改變了伊依的生活方式的恩人兼親友。桃子、桃子她、死——不對。

那聲音形成衝擊波將伊依給吹飛了。但伊依立刻站起身,並繼續唱着咒文和刻畫咒印。

「鳳凰」陷入了恐慌,試圖殺害伊依。天使的灼熱羽翼傳遞着意志,啪搭啪搭揮舞着。

「鳳凰」飛躍到空中,發出彷彿要劈開空氣般的咆哮聲,並從火焰羽翼射出燃燒的紅蓮色球體。

伊依感覺到驚人的熱量轟隆地逼近,熱氣將伊依的長髮吹拂到後方,但伊依仍舊不爲所動——也不可能避開就是了。她閉起雙眼,只是一心一意地繼續唱着咒文和刻畫咒印。

……就這樣,最後的悲劇發生了。

就在火焰球看起來像是要吹散伊依肉體的瞬間,停在伊依頭部和肩上的三隻怪造生物彷佛理所當然般地動了起來。

「黑暗編織者」和「木靈」——被伊依認同其能力,且一同戰鬥的怪造生物們宛如殉教者一般,像是繼承了壯烈犧牲的桃子的遺志似地,彷佛只是祈禱着伊依的勝利,而將自己的身體投入飛過來的球體中。

只聽見爆炸聲,接着大地撼動起來,瓦礫隨之飛舞。爆炸的陣風吹散黑煙——然後、什麼也不剩。

三隻怪造生物爲了保護伊依,而犧牲自己的身體死掉了。伊依露出了悲壯的表情。活生生地被挖出心臟的人類,一定就是露出這樣的表情吧,那是彷佛在身體中心的重要部分被奪走的悲哀表情。但是伊依並沒有空檔去哀悼他們的死,嘴巴有時間哭喊的話不如吟唱咒文,雙手有時間替他們祈福的話,不如刻下咒印;伊依這麼心想——而且爲了不要白費他們的犧牲,只能繼續進行怪造了。

「……在地下沉睡的祕密墓地,舉起第二個墳墓的十字架,慎重地走下嘰嘰作響的梯子,被吞進地獄深淵中,來到光線微弱的大廳,看着謁見之間的王座的黑暗——」

「爲何——」

「鳳凰」看着自我犧牲的同胞們,還有即使被吹倒也不氣餒地持續進行怪造的伊依,露出了彷彿感到恐怖的表情,並用畏懼的聲音低喃道:「爲何/如同小樹枝般脆弱的你/能夠不惜生命地戰鬥甚至對友人見死不救?」

她在空中揮動羽翼,顫抖着。

「無法理解/太駭人了!」顫抖的她停止了對伊依的攻擊。在那僥倖得來的時間裏,伊依已經到達那場所了。在過去,除了一個名爲空井滅作的男人之外,沒有任何人曾踏入的真正黑暗。

「——找到了。」伊依用細小、但蘊含強烈氣魄的聲音這麼說道。

黑暗緩緩地拓展開來——即使是平常怪造時應該充滿光明的瞬間,也只見彷佛要吞食掉光芒一般的黑暗在現界現身。那是將所有希望都改變成絕望,將所有天堂都改變成地獄,讓所有天使都墮落成惡魔的,腐敗沉澱的黑暗瘴氣。

同時以伊依爲中心,四周起了強烈的震動,彷佛大地震般的激烈晃動。工廠的牆壁倒落瓦解,一間間地崩塌下去。地面浮現龜裂,瓦礫散落着。

那是虛界支配者覺醒的胎動。

『接下來……』至今打定主意在旁靜觀的怪造學教授低喃道:『這前方是連我也不知道的禁斷領域——我就來擦亮眼睛等着看吧。J

滅作認真地低喃道:『……我可不能錯過啊。我可是爲了想看這東西才苟且偷生到今天的……不過,這笨女兒還真的找到了。肯做的話還是辦得到嘛……去,我可是很不甘心啊,伊依,你已經超越我了——』

天使瞪着黑暗看,周圍的瓦礫接連地燃起火焰。

『這傢伙的——夢想?』

虛界的支配者非常邪惡地,只是很邪惡地笑着。

看到「鳳凰」連殘渣也不剩地被黑暗摧毀而消失後,伊依突然像是用盡力氣般地往後倒落在被燒焦的地面上。

「支配者啊——我想問/你是爲何創造出我呢」那是相當悲痛,彷彿要撕裂開來般的聲音。

包圍住少女身體的黑暗發出了沙啞低沉的聲音,正心想那聲音和某人很相像,結果似乎是自己的聲音。那是反射「鳳凰」的聲音並加以扭曲之後,構築成別的聲音再反彈回來的。天使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像是在某處哭泣的小孩一般。

「——」

☆☆☆

然後像這樣無法成爲任何存在,沒有任何意義地死去。

根本看不到,也不可能做出反應,連感受恐怖和痛楚的時間都沒有。

『啊?那個可愛的火焰小鳥原來是你的孩子啊?』

黑暗的帝王在少女說完咒文的同時,從黑暗王座上站起身來。

「嚕——」

「鳳凰」她——早就想見魔王了。她想見他,然後問他最基本又簡單的問題:自己的名字叫什麼?自己究竟是什麼呢?

黑暗接着陰森地笑了笑,包圍在昏厥的伊依周圍之後補充說道:魔王冷酷地笑着:

不透光的純粹黑暗聽到聲音不由得笑了出來。

天使平靜地理解到虛界的支配者——魔王的存在。只要是生活在虛界的怪造生物,無論誰都打從出生便知道的存在。

手中握着黑暗,眼裏閃着光芒。伊依用直率的聲音大叫:「……虛界的支配者,『魔王』——怪造!」

「啦啦——」

最後留下這句話之後——魔王便從現界完全消失了。

愛作夢的少女的戲碼似乎在此暫時閉幕。所以說,這段突如其來的空白時間,是氣氛凝重的後臺,是夢境背後不必要的對話——

覆蓋着火焰的一棟建築物嘎拉嘎拉地崩塌了。

「我理解到/是你創造出我這件事——因此我想問/爲何創造出我/每次呼吸便會燒燬同胞/每次飛行便會毀滅故鄉/我想問將我創造成這種身體的理由」

黑暗聚集在閉着眼睛、像是死掉般地陷入沉睡的瘦小少女頭部。

「你說什麼?」魔王用充滿歡喜和愉悅——彷佛害蟲在騷動一般的聲音笑了。

「愚昧的賢者」——空井滅作威風凜凜地宣告:

『……』面對魔王讓人感到焦慮的發言,滅作不認輸地用自信無敵的聲音回道:『哼——看你一副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的態度,不過話說在前頭,我女兒可不是那種會照你意思去行動的傢伙。因爲她是個笨蛋,肯定會搞出讓人無法預料的奇特行動來辜負你的期待。你就小心不要因爲看輕那傢伙而慘遭滑鐵盧吧,就儘管趁現在得意地笑吧。』

那是虛界的支配者兼創造主,等同虛界本身,是所有怪造生物的中心。無論何時都在黑暗的牙城中眺望着自己。

雖然「鳳凰」試着用殘留到最後的頭部設法哼歌,但到自己的所有存在被粉碎爲止,就連喜歡的歌曲其中一個音節也無法完整唱完。

黑暗的帝王擴散在伊依周圍並笑着,突然又回到了平靜的聲音。

在她眼前,就連照耀着整個世界的火焰也感到膽怯的存在,彷彿要包圍住少女一般地降臨了。那是無論怎麼照射也驅逐不了的黑暗,是無論怎麼燃燒也殲滅不了的漆黑;就連自己自認是絕對的火焰也動搖不了的黑暗本身。天使知道那黑暗被稱呼爲魔王。

「鳳凰」用彷彿在哭泣般的聲音叫道。但火焰是無法流淚的。

「那表示什麼/意義呢……?」

『我叫做空井滅作,然後這傢伙是空井伊依。』

「鳳凰」答道,並衝動地將疑問說出口:

不知道自己是誰而誕生,連名字也不知道地活了過來。

瞬間,黑暗伸展開來。

但她同時也感到害怕。有罪人會積極地想見神嗎?有人會想從神口中聽到自己被斷言是無藥可救的嗎?因此「鳳凰」無法將一直放在心裏的疑問說出口,只是顫抖着。

魔王像是忍俊不住般地笑着回應滅作顫抖的聲音:

冥王用低沉且有些遺憾的聲音回答天使的聲音。

「鳳凰」小聲低喃道:「到了最後——還是不知我的名字」

「啊啊——」

☆☆☆

『唷——』掛在伊依胸前的骷髏項鍊向黑暗搭話:

滅作看着伊依稚嫩的臉龐。

「鳳凰」挑動了一下眉毛。

殘留下來的是廢墟,還有被託付世界命運的瘦小女孩。

黑暗的帝王反射着滅作的聲音並笑道:

火焰和黑暗的對話相當短暫。

魔王的聲音迴盪在耳裏。

超越偉大的父親——伊依將咒文說出口:

「黑暗的支配者啊/我無論何時都感受到你的視線」

「啊我憎恨你/如果沒有任何理由的話/我的孤獨便得不到回報/我一直感到寂寞/從我誕生到現在這一瞬間/能撫慰我寂寞心靈的事物連一瞬間也不曾有過/我是世界的異類/支配者啊——你爲何創造出我/創造出對世界而言是不必要的生物——像是我這般的生物?」

黑暗的帝王用深不可測的邪惡聲音咈咈咈地笑了。

『你——』難不成。『你這傢伙——』

滅作滿足似地笑道:『好吧,你就儘管——自稱是空井伊依吧。』

插圖9

魔王所期望的,無論何時都是和平且安穩的世界面臨毀滅。

一邊被延伸過來的無數黑暗粉碎全身,

她全身遍體鱗傷,心靈更是嚴重受創,實際上能夠站立到現在,算是相當不可思議了。伊依倒落在地,彷佛昏過去似地一動也不動。無人城鎮的寂靜包圍着瘦小的身軀。

「……我對這傢伙做了很過分的事啊。嚴酷地鍛鍊、欺壓並斥責她,且從背後推着她硬要她跑。這傢伙也有夢想,有自己描繪出來的未來吧。但我卻讓她捨棄掉那些,把我的夢想埋到這傢伙裏面,把我的理想刻印到這傢伙裏面。雖然這傢伙也會用各種方式反抗——結果還是變成這樣。照着我所想的怪造出魔王,殺了「鳳凰」,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這傢伙醒過來後,一定無法享受明天之後的人生。』

『你的目的是什麼?』空井滅作用未曾有過的認真聲音說道:『我的目的簡單來說,就是要怪造出你。曾經是天才的我賭上性命也無法怪造的存在——魔王,怪造出你這傢伙,是我過去唯一的願望。因爲我自認沒有我怪造不出來的怪造生物。就連那樣的我,到最後都還是無法目睹的獨一無二的存在——要看見你、想看見你、沒看到的話,我死不瞑目——我這麼心想而沒死成,甚至利用女兒來追逐你。』

「鳳凰」不知爲何,有種非常難以言喻的「厭惡感」。

「黑暗的帝王——地獄的主宰——漆黑的破壞神——那是隻聚集了這世間陰陽之「陰」的存在。那存在身上沒有光明,沒有光明所以也沒有光輝,沒有光輝所以看不見身影。完美無瑕的黑暗本身,在無名的魔城中永久地小憩着的那存在,沒有被人類命名的名字。但爸爸是這麼稱呼你的吧——」

「要是太大意的話,反倒是虛界會被伊依給征服喔。」

延伸出來的黑暗咬住「鳳凰」的腰,瞬間,那下半身便被彈飛成粉末。無數火花散落,「鳳凰」發出尖叫並在空中掙扎。

滅作明白了,自己還有自己的夢想喚來了最棘手的魔物。那是彙集了這世上的邪惡,陰陽的陰,明暗的暗,也就是「魔王」——

黑暗本身陷入了沉默。

滅作用沉痛的聲音低喃之後,又立刻恢復成自信無敵的語氣。

骷髏的聲音傳到耳朵,伊依東在兩旁的馬尾跳了起來。

黑暗用絕望的聲色宣告:

就在那時,上級一位的怪造生物——「鳳凰」只是渾身顫抖着。

『——我的事晴不打緊,重要的是……你這傢伙,在我那時根本不聽控制地發狂暴動,爲什麼這次會回應伊依的怪造?就算我有徹底教會她咒印和咒文,但這傢伙可是怪造學者實習生喔。你當初無視身爲怪造學教授的我,卻輕易地回應這傢伙的召喚,這點可讓我想不通。』

<我是虛界本身。>魔王這麼複述,並用混着竊笑般的聲音說道:

『好久不見啦,魔王。你可別說你忘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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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虛界怪造學 1 無名的鳳凰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才少N
  4. 04第二章 穿越新世界
  5. 05第三章 流浪症候羣
  6. 06第四章 不放生不滅口
  7. 07第五章 無名的天使正在閱讀
  8. 08終章
  9. 09後 記

第二卷虛界怪造學 2 單色的天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聖戰少N
  4. 04第二章 關鍵
  5. 05第三章 戰橋舞弓的怪造劍
  6. 06第四章 虛無大公的幾率存款
  7. 07第五章 不放生不滅口不猶豫
  8. 08第六章 連環尖叫
  9. 09終章
  10. 10後 記

第三卷虛界怪造學 3 危險的眼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Ⅱ章 呼喚暴風雨的轉學生
  4. 04第Ⅲ章 愛與眼球
  5. 05第Ⅳ章 伏魔殿
  6. 06第Ⅴ章 過去的外殼/未來的天空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虛界怪造學 4 吹笛子男人夢想的世界

  1. 01插圖
  2. 02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3. 03第1章 不會枯萎的花與不會綻放的花
  4. 04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5. 05第2章 歌詠夜晚,愚弄夜晚
  6. 06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7. 07第3章 終極的個體與最弱的集合
  8. 08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9. 09第4章 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
  10. 10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11. 11第5章 不放生不滅口不猶豫不放棄
  12. 12epilogue please smile,everybody.
  13. 13後記

第五卷虛界怪造學 5 騙子魔女注視的未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I章 古頃大祭爆發
  4. 04第III章 通往彩虹的單程車票
  5. 05第IV章 冥府武士堂堂登場
  6. 06第V章 現界的魔王
  7. 07終章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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