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寄來的第一封信

話先說在前頭，這是一封跨越次元的信。從四次元寄到三次元、從世間寄到夢幻，從現實寄到虛構，跨越了一切的信。

我是妳的讀者，一個和妳同樣喜歡看書、知道如何遊歷鉛字世界的人。但我或許不像妳那麼懂得生活，我的生活很容易毀壞……不對，應該說是一直在毀壞。對我來說，妳就像個永遠不會毀壞、溫暖又柔和的夢。

我不明白，我看過無數個故事，看過成千上百個男女主角，爲什麼只有妳如此特別？爲什麼我會對妳如此魂牽夢縈，甚至想要寫信給妳？以前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我可以想像出妳還是個小女孩的樣子。妳笑起來的樣子。妳哭泣時的樣子。妳可愛地說着話的樣子。妳的事情我幾乎都知道，包括出生年月日、家庭成員、學校裏的事，甚至是妳最近感興趣的事，或是妳心裏想的事。我就不再數算自己到底知道妳多少事了，因爲妳一定會覺得很不舒服，不過請容我再多說一句。

或許我比妳更清楚發生在妳身邊的事。不用說，這就是讀者的特權。

譬如說，我知道「小茜」是什麼人。此外，我也知道妳在鞋櫃旁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朋友那句話，是因爲有其他事情佔據了妳的心思。當時「小茜」從旁邊經過，看到了妳們，接着她走到鞋櫃後面，坐在長椅上，彷彿要避開妳朋友好奇的目光。妳發現了嗎？小愛在午餐後說「那個人又在看了」，指的就是當時的事。

我只舉出一小部分的例子。眼睛看不到的事情遠比看得到的事情多，嘴巴沒有講出來的話遠比講出來的話多，連妳那個溫和的故事背後也藏着陰影。

在現實的日常生活中，隱藏了多少真相呢？人們的一言一行、一個小表情，也一定都隱藏着看不到的陰影。

妳怎麼想呢？人真的會想看到月球的背面嗎？搞不好那裏藏着什麼怪物呢。明知會抽到鬼牌，妳還是會把牌翻開嗎？

但我沒有這麼勇敢。

寫完這封信以後，我會把它裝進信封，封上封口，貼上郵票，寫上收件人，但我不會寫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因爲若是信寄不到妳的手上，又被退回我家，那就太讓人傷心了。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如散文般的冷冽現實。

我正在做的事或許很愚蠢，但這並不是壞事。仔細想想，現在還有很多人會寄信到貝克街給福爾摩斯，世界各地的孩子也還會在聖誕節前寫信給聖誕老人（如果我寫這封信的動機也像他們一樣純潔，那會是多麼地幸福啊）。

我很喜歡妳故事中的日常生活。妳一定可以理解，平凡得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纔是最棒的，比什麼都好，比什麼都重要。妳一定無法想像，我有多麼羨慕這麼健全的生活（我甚至連作夢都會夢到）。人總是在理所當然的事物變得不再理所當然時，纔會瞭解那件事物的價值。

我突然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寫信給妳了，因爲我想讓妳知道我的存在，想讓妳知道我正在某個地方看著書。就只是這樣而已。至於誰的世界是真實的，誰的世界是虛構的，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在妳的故事裏出現的陌生人，或許就包括了我。那成千上百的陌生人之中的一個，或許正在看着妳。這件事或許會讓妳覺得可怕，但我要清楚地告訴妳，我對妳來說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絕不會對妳造成任何影響。

因爲妳是一篇故事，而我只不過是正在看這個故事的讀者。

請好好地過妳的生活，繼續寫下妳日常的故事，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在難以承受的現實之中得到一絲絲的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