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張照片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1.3萬 字
1
爆滿的電車上有時會莫名其妙地空着一個位置,感覺似乎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周圍的人都不去坐,只是偶爾瞥去一眼。過了兩個大站,就有一個剛上車的乘客大剌剌地坐下,這也是常見的景象。在這種時候,周圍都會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氣氛。
如果是在滿座的劇場或演唱會上看到比自己更好的位置空着,就跟電車上的情況不一樣了。每個人都想坐得更前面,就算只往前一排也好,所以任誰都會覺得「啊啊,好可惜」。是不是有人碰上了突發事件而無法出席?或者那是特地保留下來的「貴賓席」?
看到那個座位從頭到尾都空着,鐵定會有上百人這樣想。
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男同學生病過世了。
沒有一個孩子會去坐那張失去主人的寂寞桌椅,大家都當作那個位置不存在。我只有一次看到一個和那位男同學很要好的男孩輕撫着那張桌上的塗鴉。
某天我突然發現那套桌椅被收走了,發現的時候都已經過了好幾天。
三十公分見方的空間。
這個小小的空隙如今仍然存留在我的心中。那是已經不在的少年坐過的小空間。
如同地層般層層堆疊的記憶之間夾着好幾個類似的空隙,有的大,有的小。就像漂浮在蜂蜜罐中的氣泡。
2
「小駒,上次拍的照片洗出來了。要看嗎?」
在「圖書館概論」的課堂上,富美轉頭對我說道。
「哇!我要看我要看!」
我在興奮之中還是記得要壓低聲音,然後接過那本印着兔子圖案的相簿。
說這種話對老師不太好意思,但是圖書館學真的很無聊。
我對數理深惡痛絕,對文學熱愛不已,所以纔會來讀這所學校。我的動機只是想要學習文學,其實不需要聽這些爲了考圖書館員資格而開的課程,但我在選課的時候,心中突然冒出了現實的考量。也就是說,去考考看也無妨,考上了說不定以後找工作時還派得上用場。
我很喜歡看書,但我作夢也想不到要幫這些寶貝書本分類還需要這麼龐大而複雜的知識。基本上,我不太適合做這種有條有理地分門別類、歸納統整的工作。
我入學的理由只是因爲喜歡文學,從選擇志願的角度來看,這也沒什麼不對的,但我對於不久之後必須面對的求職活動實在是欠缺考量。我有時還是會擔心這樣不太好,所以在看入學手冊的時候,我很天真地想到「當圖書館員好像很閒,還可以在書本的環繞下生活,應該很適合我吧」。
但現實生活纔沒有那麼輕鬆。圖書館員的名額很少,(這樣說或許有點失禮)而且圖書館員通常一待就會待很久,所以久久纔會招募一次員工,市立圖書館要招募一位圖書館員至少會有兩百多人去應徵,這種事光聽就讓我感到脫力。
天生缺乏毅力的我只是爲了在求職時可以在履歷表上多寫一行「擁有圖書館員資格」,就跑來研讀圖書館學。再怎麼樣也比證照一欄空白來得好,這種理由還真是消極。
在上我最愛的「日本文學特殊講義」或「戲劇論」時,我一定都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眼睛發亮地專注聽講,但是在上圖書館相關課程時,我雖不至於坐到最後一排,但還是會無意識地坐到角落。我對自己的心一向很誠實。
『這樣啊。』
「可不是嗎?這是因爲我技術高明。」
『這個嘛,我不知道。』
從周圍的照片來判斷,消失的是我三歲左右的照片。但是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那一小塊空白處本來放的是什麼照片。
『唔……』
少年們回到房間後,解決了一半左右的作業(應該說是抄完了秋彥已經寫好的部分),所以大家決定趁着這股勁頭一併解決風景畫。
『我少的不只是藍色,還有白色和紅色。』
打開畫具盒,大家紛紛叫了起來。每個人都少了一管顏料。
她的眼睛流露出笑意,又轉了回去,一頭烏黑俏麗的短髮輕輕搖曳着。剛纔我說過她「可愛」,但我現在要改成「漂亮」。富美的個性十分直爽,所以有些人很怕她,但我很欣賞她這種有話直說的個性。這份欣賞之中也包含着羨慕,或許是因爲我碰到事情的時候只會「嘿嘿嘿……」地笑着糊弄過去吧。我經常掛在嘴上的「沒關係啦」絕對不會從她的口中聽到,她是個單刀直入的人,一旦做出決定就會不顧一切地堅持到底。我從來不相信星座,但是聽到她是射手座的時候,我還是會想着「難怪……」。
幾天後,富美說着「洗好了」,把裝在信封裏的照片交給我,之後照片一直被我放在書包裏。又過了很久,我纔想起這件事,接着又想到「該整理相簿了」,我那些還沒整理的照片已經累積了一大箱。
3
秋彥沒有半點愧疚,還笑嘻嘻地這麼說。
『那我要畫黃昏的天空。』
疾風跟着叫道,臉上泛出夕陽的顏色。其他孩子也紛紛地喊起來,奶奶一直笑咪咪地聽着。
我最早的相簿是鑲嵌式的,裏面附有稱爲「角貼」的三角形小套子,用來把照片的四個角固定在相簿內頁,所以照片很容易取出。
「菖蒲小姐」點頭說。
「嘿,我拍得挺好看的。」
直人大聲叫道。
『我去一下廁所。』
『可是我畫得不好,不像秋彥。秋彥畫圖很厲害唷,他每次美術課都會被老師誇獎。他的奶奶很久以前是教畫圖的,別人都說那是遺傳。遺傳是什麼意思啊?』
通往廁所的昏暗漫長走廊上出現了怪物。
『是啊。妳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秋彥,你奶奶不是很會畫畫嗎?我們去問她該怎麼辦吧。』
奶奶用沙啞卻很溫柔的聲音回答。大家聽得直髮愣,所以奶奶像在唱搖籃曲似地繼續說:
然後疾風說起了事情的經過。
4
秋彥的母親還以爲孩子們真的是勤奮地來開讀書會,所以體貼地爲他們準備了點心和西瓜。
疾風靠近「菖蒲小姐」的耳邊,像是在說悄悄話。
『怎麼辦?沒有藍色就不能畫天空了。』
在享受過豐盛的飲食之後,疾風站起來說:
姐姐嬰兒時期的相簿多達三本,而且同樣的照片加洗到多達十張,分別剪成心型或菱形,排得漂漂亮亮地貼在相簿裏,旁邊還詳細地寫上註解,費了不少心思,可以看出父母是多麼地寵愛這個女兒。
『其實應該有更多房子,但我覺得全都畫出來太麻煩了,所以只畫了一間。』
直人確實是個大膽的孩子,他皺起粗粗的眉毛,瞪着怪物看,然後露出笑容,一個箭步撲向怪物,扯掉那團東西的白色外皮,出現在那裏的竟是秋彥。原來怪物是秋彥披着白牀單假扮的。
一郎的語氣有些竊喜,可見他很高興能找到不寫作業的藉口。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爲什麼你要畫黃昏的天空?畫白天不好嗎?』
一拉開紙門,突然有個白色的物體竄出來,疾風當場嚇得驚叫,但丟臉的不只他一個,其他人也『啊』、『哇』地叫着,還有人在逃跑時被絆倒了,摔得四腳朝天。
其他少年也跟着起身,一羣人浩浩蕩蕩地去廁所。大家一起上廁所並沒有任何好處,只是小規模的羣體心理迫使大家覺得必須這麼做。
味噌的事先不管,總之此時畫這個記號的意思是「我要加洗」。或許是因爲橫濱當天的天氣很好,照片都拍得很漂亮,所以我毫不節制地挑了十來張,然後用自動鉛筆的尾端戳戳富美的背脊。
身爲次女的我出生之後,他們的熱情大概消退了,相簿變成兩本,也沒有那些花稍的工夫,而弟弟的相簿只有一本,一看就知道待遇差了多少。而最小的妹妹從小就經常抱怨:
『嗯。』
後來疾風很慶幸當時是跟大家在一起,多虧如此,他纔沒有一個人出洋相。
上「圖書館概論」的時候我習慣坐在窗邊,讓窗外吹進來的風拂着劉海,悠哉悠哉地聽課。很不巧地,上課時間是剛喫完午餐之後,老師講課的聲音聽起來有如單調的旋律,隨手翻開的課本彷彿印滿了艱澀難懂的阿拉伯文。
『圖畫和照相不一樣,不需要把看到的東西全部畫出來,只要好好畫出自己想要表現的東西就行了。』
『對耶!』
就在我的眼皮快要像舞臺布簾一樣拉下時,那本相簿出現在我的眼前,搞得我頓時睏意全消,布簾又像謝幕一樣突然拉開。
『因爲藍色的顏料不見了。』
『秋彥的奶奶現在還會畫圖嗎?』
『因爲白天要在學校的畫圖時間才能畫啊。而且其他人也一樣,直人畫了祭典的煙火,一郎畫了傍晚的陰天,秋彥畫的是山,整個畫面都是山,遠遠看起來全是一片綠色。』
「太過分了,我嬰兒時期的照片竟然只有三頁!第四頁就直接跳到幼稚園入學照!」
『天空不是隻有藍色。』
整理照片這回事就像是年終大掃除,花了很多時間,還是看不出有什麼進展。看到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我心中充滿了懷念,感嘆着「原來我以前是這樣啊」。我嬰兒時期的照片真的很可愛,白白胖胖的,看起來營養很充足。
富美回過頭正經八百地說道。什麼意思嘛。
直人一邊說,一邊把亂七八糟的顏料照着盒蓋上標示的順序重新排列,大家也都學着他做,很快就發現消失的是藍色顏料。
「菖蒲小姐」很好奇地問道,疾風很得意地說:
如同成套的杯子打破了一個,整組棋子丟掉了一隻,成排的乳牙少了一顆。
「菖蒲小姐」笑着搖頭。
疾風不好意思地說道,像是在辯解。
閒扯一下,我們家是現代少見的大家庭,共有四個兄弟姐妹。除了妹妹以外都只差一歲,就像丸子三兄弟一樣成串地接連出世。
『可是秋彥的奶奶生病了,這樣好嗎?』
這些照片是上次校外教學去橫濱的近代文學館時拍的。無論是上課還是幹麼,喜歡照相的人總是會帶着相機,而富美就是這種人。多虧有她,我寶貴的學生時代才能留下這麼多的照片。
『沒有,她現在躺在牀上起不來了。』
疾風嘻嘻一笑。
疾風一畫完暑假作業之中的水彩畫,就立刻拿去給「菖蒲小姐」看。那是一幅風景畫,題目是《我們的村莊》。
「菖蒲小姐」呵呵地笑着,回答說意思就是你會像你的爸爸媽媽。
『少了這麼多?』
仔細一想,我幾年前好像也這樣苦思過。在這些年之間,那塊9×12公分的空間一直懸浮在我的心中,就像個記憶中的小氣泡。
『沒關係,這麼多人去看奶奶,她一定很高興。』
直人癟着嘴巴沉思,然後雙手按着膝蓋站起。
怎樣?疾風滿心期待地問道,「菖蒲小姐」微微一笑,回答:
因爲他平時都是一副好學生的模樣,所以大家都喫驚到顧不得生氣。
看來受寵的麼女也是有煩惱的。
『沒想到你們會嚇成這樣。』
『天空不是隻有藍色唷。』
『下雨的時候,天空是什麼顏色?太陽公公躲到山後時,天空是什麼顏色?螢火蟲提着燈出來時,天空是什麼顏色?你們想一想吧。』
『我就畫前陣子的祭典吧,煙火在空中爆開的樣子漂亮極了。』
『沒有人畫藍天嗎?』
疾風畫的是殷紅夕暮中的村莊,田間的水映成紅色,山和房屋的黑色輪廓後方有一輪正在漸漸下沉的巨大夕陽。
疾風搖頭說:
那一天,五個少年聚集在秋彥家,打算一口氣解決暑假作業。大家都帶了作業簿和畫具,還有人帶了捕蟲網,看來不是每個人都那麼認真。這也是應該的,因爲大家真正的目的是來抄秋彥的作業。秋彥是個文靜乖巧的少年,功課很好,也很會畫圖,因此同伴們都很尊敬他。大家抄他的作業,他也不反對,只是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
事實上也是如此。奶奶笑咪咪地聽完了孩子們的話。
『告訴妳喔……』
9×12的氣泡再次浮上心頭,低調地聲明自己的存在。
疾風這麼一說,秋彥就笑着回答:
『唔……畫得很好,很有男孩子的風格。』
我丟下堆積如山的未整理照片,沉浸於懷舊的心情翻閱着相簿。翻到某頁,我的手突然停住。這頁少了一張照片。
秋彥沮喪地低下頭。
『真奇怪,大家少的都是藍色嗎?』
缺少的一部分。這令我想起《七個孩子》的第三篇故事———〈天空的藍〉。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是什麼顏色不見了?』
直人盤着雙臂歪頭說道。
我們在觀港山丘公園裏拍照、在大佛次郎紀念館的漂亮現代建築前拍照、在剛好公休的外國人墓地前拍照,總之觀光客會喜歡的所有景點我們都拍了照。女孩子應該都很喜歡拍照,我在鏡頭前擺姿勢時,往往會有一大羣同學湧來,所以其中也有不少團體照,那樣也挺歡樂、挺熱鬧的。兩三人的合照多半是輪流互拍,還有一些是拉老師或剛好經過的情侶幫忙拍的。大家都會包容我們的唐突,甚至有幾位大哥很親切地主動跑過來說要幫我們拍照,我猜他們的古道熱腸絕對和富美與小愛長得很可愛脫不了關係。
「菖蒲小姐」複誦了一遍,像是在回味奶奶說的話。
我在相簿某幾頁的角落寫了「駒」再圈起來。我稱之爲「駒字標記」。對了,以前我在畫這個標記的時候還會唱着「駒字標記~味噌~」,結果就被人說了「無聊」。說這話的人當然是阿蛋。
應該完整的東西卻缺少了一部分,真是讓人心煩意亂。每當我碰上這種事,心中就會浮現和那個東西的價值一樣大的氣泡。
『這個奶奶真好。』
『嗯。』
疾風點點頭,害羞得像是他自己被誇獎了。
『妳覺得顏料爲什麼會消失呢?』
『你最後一次打開畫具盒是什麼時候?』
『放暑假之前,在上畫圖課的時候,後來都沒有打開過。其他人應該也一樣。上次一郎的媽媽要跟他借書法用具,打開盒子一看,裏面都發黴了,因爲他上次用完沒有洗乾淨,結果被媽媽罵了一頓。』
『哎呀。』
「菖蒲小姐」笑了。
『學期結束之後,大家都把放在學校的東西帶回家了嗎?』
『不帶走的話會被老師罵的。』
『既然一直沒有打開,或許是在學校裏面不見的。』
『真的是那樣嗎……』
「菖蒲小姐」想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
『既然你覺得不是,那就姑且認定顏料是在其他地方不見的吧。』
『是在我家不見的嗎?』
『不,是在秋彥家。』
『怎麼會呢?那個時候……』
『你們把畫具盒放在哪裏?』
『呃……丟在秋彥家的檐廊上。』
『你們寫功課的時候,秋彥在哪裏?』
雖說新學期纔剛開始不久,但我們這一班的人從五年級就在一起,小圈圈已經大致底定了,轉學生必須自己找個團體融入,後來她很自然地加入了我們這一羣。要描述的話,我們算是比較內向、比較和平的一羣吧。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個非常笨拙的女孩。在上家政課時,就連不擅長縫紉的我都覺得她縫的東西歪七扭八的;上烹飪課時,她連打蛋都打不好,總是把蛋黃弄破,而且她不敢拿菜刀,也不會點瓦斯爐。當時烹飪教室裏放的是要用火柴來點火的舊式瓦斯爐,不會用的人還不少。除此之外,她非常怕實驗教室裏的酒精燈和本生燈,怕到連碰都不敢碰,總是要別人幫忙點,她自己則是躲在後面看。
『我沒有這樣想過……』
『……拿走顏料的是秋彥?』
光看一眼我就知道了,那張照片是從我的相簿裏拿出來的。我的心裏還隱約留有一點印象。我想着「對耶,就是這張」。
我也是一隻孤零零地飛翔在海天之間的海鷗吧。想到這裏我不禁笑了。又不是契訶夫的作品。
那張照片是經由什麼途徑跑到了橋本一美的手上?還有,爲什麼照片隔了這麼多年又回到我的手上?
一美是在六年級的第一學期過了一半時才轉來我們班上的。她之前住得並不遠,只是新家稍微超出了她原先的學區。我在班上算是比較矮的,而她比我更嬌小,留着像是用尺量出來的整齊妹妹頭,或許是因爲這樣,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幼小。
但是她爲什麼要這樣做?還有,爲什麼事到如今又歸還照片?
我一直在父母的庇廕下安穩地過活,而一美居住在廣島,依照我的地理概念來看也很遙遠,而且她如今已經是某個我不認識的男人的「妻子」,甚至成了「母親」。
她咬着下脣低聲說道。
她用力地揮舞着雙手。我想起來了,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唱作具佳的人。
後來她又說了其他幾位同學的近況,但是沒有一件比一美的傳聞更讓我喫驚。
就像這樣,班上同學興奮地聊起了各自的出生體重。在這一片祥和之中……
「我出生時是三千六百公克。」
「橋本同學,妳真的忘記了嗎?」
『果然是這樣。那他一定也對奶奶很好。或許他的奶奶說了這樣的話:「唉,我不想再看着天花板了,我想看藍天,我想曬太陽」。所以秋彥打算把天空帶給奶奶。』
我很喜歡這首短歌。純白的海鷗和湛藍天空及蔚藍海洋形成鮮明對比,既美麗又哀愁。
『你也拿了秋彥的東西啊。』
疾風立刻紅了臉。他因自己毫無顧忌地抄了秋彥的作業而感到無地自容。
『對了,是太陽……還有云。』
全班只有一美沒有帶媽媽手冊。
「哇,好重喔。我只有兩千七百公克。」
『我會向秋彥道歉的,因爲我也做錯事了。可是秋彥爲什麼要拿那麼多藍色顏料呢?』
『天空不是隻有藍色唷。』
天色藍,海色藍,白素海鷗形影單,海天獨愴然。
疾風突然想到此事,疑惑地問道。「菖蒲小姐」微微一笑。
「是橋本同學。妳還記得吧,就是一美啊,半路轉學過來的那個……」
總之我終於搞清楚相簿裏的那塊空白放的是什麼照片,但也出現了更多不明白的事。
她本來不太感興趣,但是看到後來還專注地自己翻了起來。後來媽媽有事找我,我就離開了一下。
「妳相信嗎?」
直到翻開小學的畢業紀念冊,我纔想起「橋本一美」這個名字。那是在六年級時轉來我們班上的同學,跟我並非特別要好。
不過她也有強硬的一面。有一次健康教育課要講「懷孕與分娩」,老師告訴大家那天要帶媽媽手冊
㊟
。
她說道。
(注:出自日本兒歌「紅蜻蜓」)
『應該和我們在一起吧。』
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棒。少年偷藍色顏料的動機非常溫馨感人。故事標題〈天空的藍〉還會讓我想到若山牧水的短歌。
(注:日本法律規定懷孕後必須向區公所領取手冊,用來登記個人資料、懷孕月數、產檢紀錄、孩子預防注射紀錄等等)
「菖蒲小姐」露出戲謔的表情笑着說。
5
『是天空。』
『他從來不會說別人的壞話。』
『哎呀,你不也一樣嗎?』
好了,再回來談我的相簿吧。如今這本相簿裏一張照片都不缺,那個9×12公分的氣泡已經啵地一聲破掉了,但是氣泡破裂之後,還留下一句:「爲什麼?」
「菖蒲小姐」讚賞地點頭。
還有一個男孩這樣說,大家都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如今想想,我只覺得他的母親一定喫了不少苦頭。
疾風說得很沒自信,其實他不記得了。
疾風愣了一下。「菖蒲小姐」用銳利的眼神瞪着他說:
『什麼事呢?』
後來我在機緣巧合之下聽到了關於一美的傳聞。某天我在路上遇到了國小國中都和我同校的女孩,就站在路邊聊了起來。
「菖蒲小姐」喃喃說道,一邊抬頭望向天花板。那片天花板乾淨潔白,沒有任何異狀。
不過,那種生活對現在的我而言確實很遙遠。
大概是因爲疾風羞愧的樣子很可憐,「菖蒲小姐」微笑着換了話題。
『你沒有自己寫暑假作業,而是抄別人的,等於是拿了別人的東西。』
或許這事不值得我這麼驚訝。十六、十七歲結婚並非多麼罕見的事,十九、二十歲就生孩子的人也多的是。現代社會的女性的確是越來越晚婚,但是在以前那個年代,十四、十五歲結婚是理所當然的。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
失蹤的照片藉着郵差的手再次回到了我的身邊。我第一眼看到寫在花草圖案可愛信封上的寄件人姓名時,完全想不起來那是誰。信封上沒寫地址,只寫了「橋本一美」。看到郵戳是來自廣島市,讓我非常意外,因爲我在廣島並沒有熟人。
難道她不怕嗎?就算離開父母,就算高中休學,她都覺得無所謂嗎?要跳入婚姻這個未知的世界,她一點都不猶豫嗎?
「哇塞,是誰啊?」
她唱歌似地說出了奶奶說過的話。
『秋彥做的事當然是錯的,但是他過陣子應該會來向你道歉,到時你也要爲抄作業的事向他道歉喔。』
那是已經褪色的彩色照片,大概是在附近的公園拍的,只是一張很普通的生活照,裏面有站在一起聊天的年輕媽媽們,抱着布偶、拉着母親裙襬的小女孩,攀在猴子造型遊樂設施的輪胎上的小男孩,當然還有蹲在中央的沙坑裏、一臉驚訝地盯着鏡頭的我。我注意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照片中的我裙底走光了,內褲看得一清二楚。當父母的人真該多留意一點,別拍這種將來會讓孩子感到難堪的照片。
『他沒有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吧,像是扮鬼嚇你們的時候。』
「菖蒲小姐」出神地盯着疾風好一陣子,然後深深地點頭。
無論是誰吟起牧水這首歌,都會把自己投射到海鷗身上。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心事,而且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菖蒲小姐」噗哧一笑。疾風覺得她彷彿看見了自己嚇得屁滾尿流的場面,不禁又紅了臉。
『我還發現了一件事喔。』
一美必定是在那時候抽走了相簿中的一張照片。
『把天空帶給奶奶?』
『姐姐十五歲出嫁……』
㊟
「我們的同學之中已經有人結婚了耶。」
「菖蒲小姐」愉快地說道。
「我忘記了。」
『我很清楚生病臥牀是什麼感覺,那真的很痛苦,只能看着天花板,也不能曬太陽,心情會越來越消沉。我問你,秋彥的個性是不是很體貼?』
「我是四千兩百公克唷。」
「……聽說她高中沒讀完就休學結婚了。還有啊……」她壓低了聲音。「她最近生了孩子呢,是個女兒。」
她的表情看不出學生在粗心犯錯時會有的驚慌。雖然她的聲音細若蚊鳴,卻又抬頭挺胸,一臉傲然。同學們看到她的態度都開始竊竊私語,但老師立刻開始上課,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
說不定這個年齡只是爲了湊數,實際上還更年輕。以前的女性在現代觀點看來還是孩子的年齡就要結婚了。
6
佐伯綾乃小姐也會感到寂寞嗎?
『藍色顏料變成藍天了。』
『水應該是透明的,但是河流、池塘、海洋看起來都是藍色的。』疾風深吸一口氣。『那是因爲反映了天空的顏色!』
我試着用畢業紀念冊和作文簿喚醒模糊的記憶。這是非常艱澀的任務,但我還是多多少少回想起一些片段。
她大概以爲我早就忘了(若是沒有收到她的信,我恐怕真的記不得),所以說了兩三件關於一美的事來幫助我回憶。
我用剪刀小心地剪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包在薄薄信紙之中的照片。
他把藍天帶進了兩坪大的房間。
我驚訝地看着她。對現在的我而言,結婚這個詞彙聽起來好遙遠。
『那麼,紅色和白色的顏料呢?』
疾風用力點頭。
我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
「我忘記了。」
『秋彥想到這個計劃時一定很興奮,所以把他要用來當畫布的白牀單披在頭上,扮鬼嚇你們。』
老師又確認了一次。她很小聲、但又很堅定地重複了一次:
對了,她來過我家一次,但我不太記得這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找不到話題,於是便做了和第一次來家裏玩的朋友會做的事———看相簿。
這真是令我驚愕的事實。
秋彥真的把天空帶進來了。用了很多藍色顏料。
疾風落寞地低下頭。他不敢相信秋彥會做出這種事,但「菖蒲小姐」說得一定沒錯。秋彥是他很喜歡的朋友,所以他更覺得難過。
『秋彥不是很會畫圖嗎?』
在現代人的眼中,十九歲算是還能自稱孩子的最後界線。那條白線鄭重地宣告着:「你很快就不能再自由選擇孩子或大人的身分了。」
一美卻在離那條線還很遠的時候,就爽快地拋棄了孩子的身分,如同毫不眷戀地丟棄穿破的舊鞋。
這件事讓我消沉了好一陣子,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我簡直像小熊維尼一樣,動不動口頭禪就變成:「喔,煩耶!」
我在旁人的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極度的樂天派」,大家都覺得我總是笑嘻嘻的,好像沒什麼煩惱,有些嘴巴不饒人的朋友還會說我「無憂無慮、成天傻笑」。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我一旦安靜下來,大家都以爲是健康方面的問題,紛紛問我「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重感冒了」。我很感謝他們的關心,但他們的關心搔不到癢處又讓我覺得很悲哀。
「妳最近好像無精打采的。怎麼了嗎?」
我在圖書館裏發呆時,富美走來坐在我旁邊。
「沒什麼。」
我機械式地翻着完全看不下去的書。
「喔……」
富美盯着我看,隨即拿出自己的書,專心地閱讀。我很喜歡富美這一點,她不會客氣過頭,也不會把好奇心包裝成親切。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讓我鬆了一口氣。
一時之間,我們之間只能聽見翻頁的沙沙聲。
我偷偷瞄向富美,她一手撐着臉頰,另一隻手除了偶爾翻頁,或是撥開落在額上的頭髮之外,一直擱在桌上。她的手臂是健康的小麥色。她抬起手,用指尖敲着下巴。看到那曲線完美的額頭和鼻樑,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羨慕她。
「幹麼?」
富美突然望向我,對我露齒一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富美盯着我,一臉饒有興致的笑意。
「我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第二吧。」
爲了掩飾害羞,我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什麼第二?」
「在任何情況,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第二。」
關於這點,在您所能想到的片段記憶之中,是不是有解開這個謎題的鑰匙呢?
「妳想要被問嗎?」
富美說完就吐了舌頭。
從「未成年人」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可以發現並非所有大人都是成熟的人,這讓我變得更加悲觀。
您在信中提過好幾次這些疑問。
「要我說的話,妳真是太狡猾了。妳不在就會有人問起『小駒呢?』,妳心情不好就會有人問妳『身體不舒服嗎?』,明明受盡大家的寵愛,這樣妳還要抱怨,實在太不知足了。」
「妳希望聽到誰說『小駒是第一』嗎?」
拿走照片的人是誰,這點應該沒有質疑的餘地,也沒有理由懷疑歸還照片的是另一個人。
但我真的好喜歡富美的直率,就像一根不斷向天空生長的枝丫。看到她抬頭挺胸、注視着目標往前邁進,看到她變成這樣成熟的女人,我應該可以對自己的未來更樂觀一點吧。
關於這一點,我有時還挺悲觀的。
爲什麼一美要偷走(我討厭這個詞,但這是事實)我相簿裏的照片?還有,爲什麼她事到如今又把照片還給我?
「……說得也是。嗯。」
「因爲小駒是特別的啊。」
這個世界上會有人覺得自己完美無缺嗎?
「爲什麼不工作?」
我完全顧不得害羞,直接哭了出來。
「我看過一本雜誌。」我繼續獨白。「裏面有一篇文章說不談戀愛的人不值得信任。因爲要談戀愛就得放下自尊,不談戀愛就代表不能放下自己,不能割捨自己,所以不值得信任。」
這封信和前兩次不同,寫的都是您心底深處的想法。我和您素未謀面,卻能聽到您如此真摯的分享,真是令我備感光榮,能如此受您信任,也令我受寵若驚。另一方面,我又不禁自問,我真的是值得您這麼信任的(如您所說的)「成熟大人」嗎?我想自己或許沒辦法挺着胸膛這麼想吧。
「也是啦。」
「恭喜妳。」
她露出戲謔的笑容。
我自嘲地嘿嘿笑着。「所以我永遠都是第二。」
她的語氣太溫柔,以致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富美又漫不在乎地繼續說:
「……啊?」
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其實一開始就該說了。
「那是對父母而言吧。」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呆呆地回應。我感覺自己像顆漏氣的皮球。
但是我的心裏充滿了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複雜情緒,以至於眼淚比祝賀搶先一步跑出來。
「……真的嗎?」
「嘿,小駒。」
如果是還不懂得分辨善惡的幼童也就算了,小學六年級的學生應該已經可以分辨自己做的事情是好還是壞,她明知這是壞事,卻還是做了,可見她一定有很重要的理由。
真討厭,我實在太不成熟了,而且我能把不成熟當成藉口的年紀都快要過去了。將來的某一天,我是不是能用寬容的態度回顧今天的自己呢?
「嘿嘿……那妳就不工作了吧?」
不過我當時寫信並不只是爲了知道這些小小謎題的真相。我無法對人說出心中那些想法,就算說了也不保證對方聽得懂,但我覺得,如果用寫的,如果對方是佐伯綾乃,一定可以被理解吧。
富美像個保母一樣溫柔地說着。
她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
我突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幹麼搞得這麼正經?」
富美眨眨眼,像是在等我說下去。
「爲什麼……?」
「我……」
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羨慕橋本一美罷了。因爲她丈夫把她視爲第一,而她也把丈夫視爲第一,所以她才能夠毫不猶豫地結婚。
「可是……」
「遲早會出現的啦,以後一定會有人說『我最喜歡的就是小駒了』。」
在回憶她的事情時,您提到了她是個笨拙的女孩。
富美笑了。和她以前的笑臉不一樣。但這或許只是我先入爲主的看法。
國小畢業之後從沒見過的她,對我來說就等於另一個富美。我無法否認,我羨慕她就像羨慕富美一樣,但又不完全是這樣。
之後的幾天,我一直想着這些事,偶爾也會想到橋本一美的事。
「我是次女啊,第二個孩子。」
想要找出答案,就得從一美的心態看起。
十九歲這個年齡是我已經走過的一站。(至於那是幾年前還是幾十年前的事,應該沒有必要說明吧。)看了您的信,我也不禁開始回想自己十九歲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我敢說,我當時也和您一樣懷着一股哀愁,雖然哀愁的形式與種類不太一樣。
因此,我無法如您期待的那樣高高在上地給您指引,請容許我和您一樣站在地面接住您拋過來的球吧。
我欲言又止。「我就是想要成爲別人最喜歡的人嘛,我又有什麼辦法。」
確實有這個可能。但若真是如此,爲什麼她沒有選擇年代比較近的照片呢?相簿裏應該有很多近照,而且拿近照也比較合乎常理,但她卻挑了您幼兒時期的照片,這點相當令人費解。
「這確實是妳的錯。『不被討厭』和『成爲某人最喜歡的人』完全不一樣喔。妳應該是很害怕被人討厭、被人懷恨,纔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吧。」
富美的手指撫過我的頭髮。
我並不想用這種老生常談的說法來敷衍您。
富美不理解地問道。「結了婚還是可以工作啊。」
您說她不會開瓦斯爐,也不敢點酒精燈和本生燈,這兩件事之間顯然有個共通點。
現在我唯一能爲您做的事,就是解答您的「爲什麼」。
「我決定要結婚了。」
我愣愣地看着富美。
「唔……要看是誰啦。」
我含糊地搖搖頭。
「妳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朋友喔,妳應該覺得光榮纔對。」
我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最後決定兩個一起來,搞得非常滑稽。
您對於十九歲的感慨,以及心中那些氣泡般的空隙,我全都看在眼裏了。我也明白,您想要從我這裏聽到的絕對不是長篇大論的人生大道理。
後來回想起來,我還是不理解自己當時爲何會有那種反應。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那麼脆弱。
我在想,或許我和您還挺像的。
我轉開視線,懷疑地喃喃說道。
我如此想着,像個哭着討月亮的孩子。
「每個人都是在感傷之中長大成人的。」
「嗯?」
7
而且我依然不懂。
爲什麼您的國小同學橋本一美要拿走您的照片呢?爲什麼事隔多年又把照片還回來呢?
因爲富美說了我是特別的。
我聽得臉都紅了。富美像是渾然不覺地交握起小麥色的手指,伸直雙臂。
人通常會想要喜歡的人的照片。那麼她是因爲喜歡您,纔想要您的照片嗎?
隔了這麼久又收到您的信,讓我非常開心。
對方談了這麼重要的事,我卻問了最不重要的問題。這句話透露出我把別人的人生想得跟自己的一樣簡單,這更讓我覺得羞恥。
富美直視着我說。
「哎呀,這有什麼好哭的嘛,小駒。說是準備結婚,其實還很久啦,至少也要等到畢業之後。」
我想了一下才說:「下次再好好問妳吧,等我把心情整理好之後。」
所以問題只在於「爲什麼」,也就是對方的動機。
「妳怎麼不多問一些?譬如對方是怎樣的人啦,是怎麼認識的。」
她想要那一張照片的理由是什麼?
爲什麼您相簿裏的照片不見了?我相信,這個答案一定能帶給您步入二十歲所需要的勇氣。
「我準備結婚了。」
富美燦然一笑。「這纔是妳的真心話吧?」
說不定真的有吧,但我至少確定我不是其中一人。
這些問題一定有答案,而且我認識一個解得開這些謎題的人。
爲什麼我不能生得跟富美一樣呢?
我不斷複誦着這些想過無數次的疑問。
敬覆者:
「不只是對父母而言。這一定是我的錯,妳想嘛,我還滿會交際的,所以沒有人討厭我,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我也不會是別人最喜歡的人,頂多只是第二或第三。我知道,這都是我自己不好。」
富美肯定地回答。不是敷衍的安慰,也不是信口開河,而是自信滿滿地斷言。
話一說出口,連我自己都有些訝異。原來我是這樣想的。我也大概明白自己消沉的原因了。
「真的啦。」
那就是她很怕火。理由是什麼呢?
再來,是媽媽手冊的事。
老師要求大家帶媽媽手冊來當作教材,她很堅持地說「忘記了」,老師又確認了一次「真的忘記了嗎?」,結果卻沒有處罰她,直接開始上課。從教育的角度來看,老師當時的態度會對其他同學造成不良的示範,這點很不尋常。
這多半是因爲老師知道一些其他同學不知道的事。
或許您已經發現了吧?
一美的家大概遭到火災,她會在學期中轉學想必也是因爲這件事。
幸虧家人都平安無事,但他們家蒙受的損失恐怕大到難以估計。確實有些災害損失是大到連火災險也補不回來的。
令人感傷的是,損失的東西還包括「回憶」。畢業證書、作文、收藏的錄音帶……這些東西都是找不回來的,媽媽手冊也一樣。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從出生以來的照片。
「發生火災時該拿的不是錢或其他東西,而是相簿。」
旁人或許可以這樣說,但他們一家人能保住性命已經是萬幸,根本顧不得拿相簿。在那種火燒眉毛的場合,鐵定想不了那麼多的。
「人活下來就夠了。」說是這樣說,但是失去一切的寂寞感是不容小覷的,往往是失去那些東西之後,纔會發現那些細微的東西給了自己多大的支撐。
好啦,再回來談您的相簿吧。
想要一張照片的最大理由會是什麼呢?還有,會想要留在身邊的是怎樣的照片呢?
不用說,當然是拍了自己的照片。
請您再看一次那張照片。
那是在您家附近的公園拍的生活照,遠遠的後方站着一個抱着布偶的小女孩。
您明白了嗎?
那個小女孩就是一美。她或許是看到了同時被拍到的母親,以及自己小時候最愛的布偶,才發現了那個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您有整整兩本幼年時期的照片,而她一張都沒有。
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從裏面拿出一張放進自己的口袋。
她會繼續幫孩子拍照,繼續充實相簿的內容,而她心中的空隙也會漸漸被填滿的。
您很快就要從十九歲步入二十歲,之後又會步入二十一歲。
其實十九歲和二十歲之間的差別沒有您想像得那麼大,就像不經意地發現春天變成了夏天一樣,是再自然不過的改變。
因爲她已經結了婚,生了孩子,現在她有機會找回失去的東西了。
那麼,一美爲什麼如今才歸還照片呢?
我可以想像,她一定會幫寶貝孩子拍幾十張、幾百張的照片,還會把媽媽手冊、嬰兒的臍帶、底片全都像寶物一樣收在一個箱子裏,到了危急之時,她必定會拚命保護她和孩子這些無可取代的物件。
一美已經不需要那張照片了。您收到的信封除了照片之外,也放進了「對不起」的心情,以及「我很幸福」的訊息。
最後,我要在此預言。
您終有一天會覺得「二十歲也不差嘛」。
事後她一定覺得很內疚,或許她也多次想過要把照片還給您,結果直到畢業都沒能歸還,她一定對此感到無比的後悔,只要看她一直保留着這張照片就知道了。不過那張照片既是她偷東西的證據,又是她的寶物,因爲那是她絕無僅有的幼年時期照片,所以她纔會一直捨不得還給您。
您多半也猜到理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