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魔法飛行

三 魔法飛行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2.5萬 字

這是一個關於飛翔的故事。

你不覺得最近變得很冷嗎?秋天扣緊了枯葉色的外套,正準備收拾離開,但這個故事仍停留在仲秋時節。說到秋天,我會立刻聯想到讀書之秋、藝術之秋,當然還有食慾之秋!這真是個好季節。

上個月阿蛋讀的美大舉行了學園祭,她讓我看了她畫到一半的作品,雖然還在草稿階段,但已經能看出主題的「鳥」逐漸在畫布上成形。

「總算跨過了一個障礙。」

她笑着這麼說。我想她一定會畫出一幅佳作。

而我們學校的學園祭是在文化日和隔天,也就是十一月三日和四日。那天非常熱鬧,如果你也有來就好了。你應該很少有機會親身遊歷你所說的「仙境」吧?我們學校的學園祭和其他學校不一樣,再怎麼樣都絕不會看到滿身肌肉的大哥在叫賣關東煮,而且門口還有親切的櫃檯小姐,更重要的是,還有可能碰上一些奇妙的事喔。

爲了讓你後悔沒來,我一定要寫下這個故事。

1

氣球從校舍後方飛了出來。

「啊……」

我情不自禁地叫出聲,雙手按在長桌上。氣球沿着校舍屋頂飄了幾公尺,接着緩緩上升。透明的藍色之中只有一點紅。最後紅色氣球被吸進了飄着稀疏卷積雲的天空,漸漸看不到了。

「唉。」

我嘆了一口氣,在摺椅上調整坐姿。寫着「接待處」的紙張在桌前被風吹得不住地顫動。

啾嚕嚕嚕嚕……遠方傳來了鳥鳴聲。

這是學園祭的第一天。

在準備的時候忙到簡直雙眼發昏,實際來到了崗位上卻變得無所事事,可能是因爲現在才上午十點吧。我今天身負重責大任,擔任學園祭的窗口——櫃檯小姐。

櫃檯小姐不等於招牌女郎,但接待處畢竟是學校的門面,當然要找可愛的女生來擔任……很可惜,我被找來當櫃檯小姐並不是因爲這種理由。真實情況就像散文一樣枯燥無味。櫃檯小姐的工作不會很辛苦,但是必須一直守在接待處。沒有一個人的犧牲精神大到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在無可奈何之下,我們決定將筆記本撕下小紙片來抽籤。最討厭的是,我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中獎。

「把籤運浪費在這種地方,到了關鍵時刻就沒得用了。」

聽到我的抱怨,富美問道「關鍵時刻是指什麼?」。

「像是抽獎遊戲啦……摸彩啦……或是買彩券之類的……」

我的回答似乎得不到對方的認同。

「喔……」

這兩個男孩一定是兄弟,他們的鼻子和嘴巴看起來有些相似。去年來的兩位客人,今年變成五個人一起來,該說是顧客迴流率很高嗎?

我再次仰望魚鱗般的卷積雲點綴的天空,紅色氣球已經不見蹤影。

「欺騙新手有什麼好玩的?」

換個話題吧。我們學校的入學手冊做得很好,裏面放了大量的照片,我還覺得很奇怪,爲什麼沒有加上「幸福快樂的校園生活」之類的宣傳口號。毫無疑問,其中最棒的就是那張跨頁照片:蔚藍天空、潔白沙灘,還有一羣站在海邊的活潑女學生。

互相品評彼此的打扮等於是女孩之間的問候方式。隨後我們兩人搬來椅子,把活動手冊排放在桌上,把寫了「接待處」的紙張用膠帶貼在桌前,勤快地做起準備工作,但也不至於到全神貫注的地步。沒過多久,我們就無事可做了。

「妳還是好好加油吧,說不定會被哪個帥哥看上呢。」

博士弟弟囁嚅說道。他先前一直認真地思索要選哪個顏色。野枝給他一顆天藍色的氣球,他眼鏡底下的雙眼興奮得發亮。

說到集客力這一點,我們學校的位置非常不利,如果要到最近的車站,無論是民營鐵路或國營鐵路,都要搭二十分鐘的公車。我們學校在若干年前搬離市中心,現在周邊都是如繪畫般的恬淡風景,最近我還看到有小學生搭着遊覽車到我們學校附近的田裏挖地瓜,那景象看起來十分溫馨,卻又讓我感到一絲寂寥。女人心果然深似海啊。

她的社團和我一樣是英打社。

我向高瘦的男孩問道,他露出尷尬的表情,含糊地搖着頭,大概是在表示「氣球那種東西是女人和小孩在玩的」吧,但他仰望着帳篷屋頂的眼神徹底出賣了他。

「雅子是女孩,給她紅色的吧。」

「真可憐。」

我一邊說,一邊抓住她頭上黑色鴨舌帽的帽檐,一把摘下來,斜斜地戴在自己頭上。

看到那一羣人從公車站的樓梯急匆匆地跑下來時,我和野枝互相使了個眼色:「來了唷。」這一夥共有五人,一眼望去最年長的是大約五六年級、高高瘦瘦的男孩,最小的是大約一、二年級、像洋娃娃般的女孩,她就像萬綠叢中的一點紅。少女身邊有兩個大約四、五年級的男孩,彷彿是守在公主身邊的騎士。我遠遠地看到他們時就注意到了,他們身高一樣,走路的姿勢一樣,等他們走近時再一看,連容貌都長得一模一樣。那是一對雙胞胎。還有一個比雙胞胎兄弟矮個三、五公分的男孩,或許是因爲他戴着黑框眼鏡,感覺別具一格,就像可愛版本的博士。

「打完六十字元的人,改成五十字元再打一遍。」

氣球就是在這個時候飄上半空。

紅、藍、黃,這些是顏料的三原色。若是光的三原色就是紅、綠、藍。無論哪一種都是純色。再加上白色,總共有五種顏色。帳篷的屋頂擠滿了一大堆鮮豔可愛的氣球,這是要送給來參加我們學校學園祭的孩子的小禮物。

這五個人一路直奔接待處,來了以後卻只盯着帳篷的屋頂。

開始上課之後,情況很不順利。

「拿紅色氣球的是那個小女孩吧。」

我們並肩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天上飄着細碎的雲,讓人很想拿網子去撈起來。此時學校裏靜悄悄的,還能聽到遠方的鳥叫聲。

我和身邊的同學聊着。

在講解用詞的階段還挺有趣的,譬如「heading」,也就是段落的標題,或是把文章置中排列的「centering」,會讓人聯想到足球的頂球和傳中,大家還七嘴八舌地聊起了「日本職業足球聯賽如何如何」、「三浦知良超帥的」、「纔沒有,我好討厭他」,但是進入實際操作的階段之後,我們就沒有這種閒情逸致了。

寫着校名和「湘南祭」的長布幔掛在校園中央的高塔上,威風凜凜地在風中搖擺。這座塔如同學校的標誌,約有六層樓高,在周圍風景之中有如鶴立雞羣,非常顯眼。我在入學考試時就注意到這座塔,入學之後立刻爬上去看。小愛也和我一起去了,好奇心旺盛的她在這種時候真是個好夥伴。我們兩人爬上頂層時都快累垮了,不過塔頂的視野非常開闊,甚至看得到海,只是很小一片,就像小氣的和服店老闆心不甘情不願拿出來的一匹藍色布料。

破掉的泡泡、融化的雪兔、喫完的糖果,還有飛走的紅色氣球。

野枝是上午和我搭檔的另一位櫃檯小姐。她個性豪邁,而且老是嘴上不饒人,想說什麼都會毫不顧忌地說出來,因爲跟她之間不需要客氣,所以相處起來反而很輕鬆。

「真糟糕,機器是很誠實的,既不會遺漏打錯的字,時間也算很準確。好啦,妳就好好加油吧。」

後來過了大約三十分鐘。這些姍姍來遲的客人都是學校相關人士及親友,一本兩百圓的活動手冊至今還沒賣出一本。有些學校規定買了手冊才能入場,但我們學校沒有這麼黑心。野枝很積極地說:

2

「看到那種照片,誰都會以爲學校旁邊就是海灘吧?真是騙死人不償命。」

比起緊貼在地面、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海洋,我更喜歡遠處的富士山。其實不用爬上這麼高的塔,只要是晴朗的日子都能看得見富士山,但是在俯瞰大地的磅礴景色中,悠然佇立的富士山還是別具一格。我再次體認到爲什麼這座錐狀的休眠火山會深受所有人的喜愛,不是因爲它擁有日本第一的標高,而是因爲美。它的姿態非常美,輪廓也很美。

從我們兩位櫃檯小姐所在的接待處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塔。我從帳篷裏抬頭望去,剛好看到巨大的窗戶裏出現幾個彩色的圓形物體。那是氣球。原來剛纔那五個小孩爬到塔上了。看來校方在學園祭時並沒有禁止來賓進入塔內。那座塔的樓梯不算陡,樓梯也設有扶手,而且窗戶頂多只能打開十公分,所以校方大概認爲不至於發生什麼危險吧。在這個什麼都要禁止的年代,真高興可以看到這樣親切的作風。再說,蓋了塔卻不讓人上去,又何必要蓋。

「你們怎麼知道這裏有在送氣球?難道你們去年也有來嗎?」

和我一樣注視着氣球的野枝突然說道。

她大言不慚地說着這種話,一個人獨佔了練習用的機器。順帶一提,我曾經因爲好奇而摸過那機器幾次,它有一個類似電腦的熒幕,旁邊連接着鍵盤。大家第一次看到這個東西,都驚歎地說「哇,高科技產品耶」。我決定小試身手,把「初級篇1」的軟體裝進去,熒幕立刻顯示出密密麻麻的小字「jjlljjll……」,我便照着這些字敲起鍵盤。真是太輕鬆了,我甚至可以打得和野枝一樣快。我覺得自己變得好厲害,用這種速度打字果然很痛快。但是打着打着,我漸漸感到不對勁,顯示在熒幕角落的錯誤量不斷地增加。我詫異地貼近熒幕仔細一看,就氣憤地嘖了一聲。太卑鄙了,有些j和l被偷偷地對調了。明明只是機器,竟然使出這麼下流的手段。

五色氣球湊在一起,在校園中四處遊蕩。

「是啊,一定是。」

但是入社之後,我發現有的學生明明纔剛入學,卻能一臉輕鬆地練習打字,彷彿已經在這裏練了上百年。更令我驚訝的是,那個學生就是我之前看到的機關槍——野坂野枝。

「妳幹麼穿得這麼可愛啊?」

出身內陸地區的學生都非常失望。這也是應該的,因爲要去照片上的那片沙灘(順帶一提,那是在湘南海岸拍的)得先搭二十分鐘的公車,然後再轉搭二十分鐘的電車,也難怪大家都憤慨地批評「這根本是不實廣告」。

不過這張照片卻被剛入學的學生罵到狗血淋頭。

「妳怎麼又選了那麼枯燥的東西?」

我本來以爲他會惺惺作態地說「沒辦法,那我就收下吧」,但他卻坦率地接過去,靦腆地說了句「謝謝」,看起來真可愛。野枝後來也說:

就是因爲這樣,我如今纔會坐在秋風蕭蕭的帳篷裏。文化日的上午是由我負責的。我並沒有把富美說的話當成一回事,但畢竟是要坐在櫃檯,還是得稍微打扮一下。我穿了淡粉紅連身裙,因爲天氣有點冷,外面還加了一件白色的毛海外套。

野枝說着風涼話,翻出了沒有人敢碰的「高級篇5」軟體,一邊哼歌一邊練習打字。連「初級篇1」都過不了關的我根本望塵莫及,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我們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

我由衷地同情那個女孩。拿到這樣漂亮又奇妙的東西,卻一下子就不見了,少女的心中一定感到非常地失落。

「喂,妳在發什麼呆啊?」

我們到達崗位之後,最先來到的就是岬小學的孩子。

野枝很會打扮,而且她很擅長不花錢的搭配技巧。她隨手抄起我頭上的帽子,以特定的角度慎重地戴回去,帽子看起來就像放在正確的位置。今天野枝穿着黑底白字的運動衫和合身的牛仔褲,一頭半長的小卷發用大發夾隨興地夾起,此外還有野枝的註冊商標——極富設計感的咖啡框眼鏡。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特色,但配在一起就是帥氣十足。

「白色的怎麼樣?這樣五種顏色都有了,很漂亮呀。」

我正經八百地說道,拉着氣球的繩子給男孩看。

「我們可以面帶笑容地主動問人『要不要買活動手冊啊』,這東西又不貴,大家一定都會買的。」

「上課教的東西水準太低了。」

不過也是這些學生提議將我們學園祭的名稱訂爲「湘南祭」,她們的理由是「或許會有人被這個名字騙來」。所以說被害者往往都會成爲加害者。實際上究竟會有多少人受害,現階段還無法判斷。總之這些海妖已經摩拳擦掌地在等着客人到來。

最先開口的是雙胞胎,他們連聲音都完全一樣。生命真是個奧祕啊。我覺得很有趣,就對年紀最大的少年說:

既然已經打得那麼好了,爲什麼還要加入英打社練習打字呢?或許這只是門外漢的淺薄想法吧。

我認爲這種機器本來就有結構上的缺陷。

「妳還是打扮得這麼帥氣。」

以她的風格而言,這算是最大的讚美了。

我仰望着帳篷的頂蓋。平時那只是佈滿塵埃、印着「昭和某年畢業生敬贈」字樣的白色防水布,但今天卻不一樣,充滿了各種繽紛色彩。

我早就懷疑自己比別人笨拙,但一直都只是懷疑,開始上英文打字課之後,這種感覺又加強了幾分。我的手指完全跟不上自己天生的急性子,往往是眼睛已經看到十行之後,手指卻還在打第一行。

「鄉下的小鬼老實多了,真不錯。」

令我焦慮的原因還不只是這樣。坐在我斜前方的學生具備了超高水準的打字能力,她敲鍵盤的聲音接連不停,噠噠噠噠噠噠、鈴~噠噠噠噠噠噠、鈴~聽起來非常流暢。如果我是單髮式的火繩槍,她就是最新型的機關槍。能用那種速度打字一定很爽快,想到這裏,我加入英打社的決心就更堅定了。

成長的代價就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失去美麗的、重要的東西嗎?

媽媽是這樣說的。其實我並不是真的很想進英打社,而是迫於情勢纔不得不加入。我正在修圖書館員的課程,而英文打字是必修科目,因爲需要製作英文的圖書卡。

我們這一趟大飽眼福,之後又來了這座塔幾次。富美也陪我們來過,但她一邊走一邊還喃喃地說「只有笨蛋才喜歡爬高」。

「來了!來了!來了!」野枝叫道。我們期盼已久的客人開始大批湧進。

富美眯細了眼睛。這個人光是用眼神和短短的應答就說盡了一切。她拍拍我的腦袋,既非揶揄也非安慰地說:

「真是瘋了。」野枝是這麼說的。「蓋這種只有樓梯的建築物究竟有什麼意義?只是白白浪費錢。」

這話說得非常不客氣,很有她的風格。

雙胞胎的其中一人說道,另一人點點頭。兩人的手上已經抓着黃色和綠色的氣球。這兩個孩子動作真快。我正要把一顆漂亮的紅色氣球交到女孩手上,卻被男孩一把搶過去,他靈巧地在繩子上打了個結,套在女孩的手腕上。女孩開心地晃動手腕,看着氣球慢慢地搖曳。

「我想要藍色的。」

我一邊埋怨,手指又在鍵盤上猶豫地躍動,跟剛纔的速度相比,就像是從發明了太空梭的高科技時代退回槍械剛傳進種子島的時代,瞬間倒退了四百五十年。

「怎樣?適合嗎?」

遺憾的是,目前還沒有客人能讓我們驗證這個假設是否屬實。清閒一點也沒什麼不好的,坦白說我還比較喜歡這樣,但是十點以後一定會湧進大批人潮,現在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嗯。」少年悠然望着他的小同伴們,然後笑嘻嘻地把戴眼鏡的男孩拉到身邊。「我們一起來的。」

「喂,駒子,那個氣球……」

「怪怪的。」

我一聽就發出哀號,但立刻被全班學生的打字聲掩蓋過去。

個性務實的野枝轉過頭來,推了推眼鏡,如同準備開戰,驍勇地低聲說道:

野枝的回答很簡潔,而且也很正確。這種帽子是會挑人的,只有像野枝或阿蛋那種適合穿牛仔褲、豪邁灑脫的女孩戴起來纔好看。

3

「嗯,好像叫作雅子吧。」

「應該是剛纔那個孩子弄丟的吧。」

我一邊看着難讀的手寫原稿,一邊死命地喀喀敲着鍵盤時,冷酷無情的老師還輕描淡寫地說:

「爲什麼字母沒有按照順序排列?光是要找到字就得費一番功夫。」

我一到帳篷,野枝就拉着我的外套袖子說道。她也是這次籤運和我一樣好的其中一人,和我同科系,名叫野坂野枝。這名字聽起來真像江戶時代的武士之女。

即使我抱怨連連,打字機的發明人早就在黃土之下安詳地長眠了。

教室裏敲打鍵盤的喀喀聲此起彼落,這噪音彷彿催着我動作快一點,讓我越來越焦急。再加上打字機有邊界停止機能,接近設定好的行數時,通知鈴聲就會響起。這種功能確實很有幫助,但一大羣人一起打字時鈴鈴鈴鈴地響個不停,真是煩死人了。一不小心還會把其他人的邊界通知鈴聲當成自己的鈴聲,害我越來越混亂。

我沒有太多時間思考這些事。

從往年的客羣來判斷,今年的外賓佔最大比例的應該還是附近岬小學的小鬼頭……不對,是小朋友。因爲平時他們不能進來,所以他們每次來參觀學園祭都開心得像是去遊樂園。送他們氣球算是校方提供的鄰居優待吧。

「來了來了,第一波大浪就要來了。」

我一聽就揮拳作勢要揍人,富美大笑着跑掉了。幹麼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啦!

「那你呢?你要什麼顏色?」

「我喜歡黃色。」

「我要綠色。」

櫃檯小姐的工作本來就不多,只有剛纔提到的販賣活動手冊,還有發氣球給孩子,此外頂多就是介紹會場,譬如有人來問洗手間的位置就詳細地爲他們說明,只有這些而已。

不過客人當然不像我們這麼瞭解櫃檯的工作內容,很多人硬是要我們增加服務項目,讓我們非常頭痛。

有幾個人試着把充作櫃檯的小帳篷當作物品寄放處,但我們根本沒有櫃子之類的設備,我婉轉地表示可以寄放東西,但我們不負責保管,這些人多半都會一臉不高興地離開。

最難應付的就是把這裏當成免費休息區、一直找我們攀談的人。

「喂喂,妳什麼時候下班啊?」

有人這樣問我。我心想「我又不是在打工」,但還是回答:

「我們是永久營業,沒有下班時間。」

這當然不是真的。

「好像7-11喔。」聽到對方這樣說,我當然不會繼續跟他聊「聽你這樣說,全家要怎麼辦?」,而是用笑容敷衍過去,對方唱了一陣子獨角戲,最後丟下一句「妳真安靜耶。我先走了,再見。」就離開了。我放鬆下來,拍拍心口,然後聽見一個揶揄的聲音。

「哎呀呀,妳真有男人緣。」

是小愛。

「別開玩笑了。」

我鼓着臉頰回答,小愛說「我拿慰勞品來給妳」,交給我一個紙袋,裏面放了兩罐果汁和一些零食。

「謝啦,妳想得真周到。」

野枝立即伸手抽走一罐果汁,拉開拉環,大口灌下。小愛毫不介意她的行爲,反而一臉嚴肅地望着我說:

「妳對那種人太客氣了,不兇他兩句的話是會沒完沒了的。妳向野枝學習一下吧。」

她好像很生氣,只說了這句話,就揮揮手離開了。

「妳這個朋友怪怪的。唔……不過她說得也沒錯啦。」

已經喫起零食的野枝笑着說道。她的確比我直接多了,碰到這種人,她還是會笑着推銷說「要不要買活動手冊啊?」,但是收了錢之後就換上另一副面孔,吐槽對方說:

「要搭訕的話可以去原宿,效率會更好喔。」

「其實我聽說最近有人在這一帶看到了UFO,想來調查一下,就順便來看看妳了。」

野枝的語氣強烈得像是在生氣。我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但是在我開口之前,就有一個人幫忙回答:

這招我實在學不來。看着客人尷尬走掉,我不禁讚歎「野枝,妳真厲害」,卻反而被她教訓「妳太缺乏生意人的素養了」。

「好懷念的名詞啊。你該不會現在還在喝紅茶菌

吧?不管是哪一種,在我看來都一樣。」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野枝又吐出了這個詞彙。

「什麼啊?」

「怎麼辦?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壞事。」

「真像個炫耀孩子的笨蛋老爹。」

卓見做出了吹口哨的嘴型。

「他們用了釣魚竿的線軸,但是要做出那種下降和迴旋的動作還是需要精湛的技術,那可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少騙人了。」

野枝說話越來越毒了,但卓見大概早就習慣了,還是笑咪咪地說:

「呃……」

「是啊,所以不用勞煩你介紹了。你能交到心智年齡相同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是鳥啊。那大概是……鷲吧。」

但卓見還是不以爲意。

我似乎聽到了氣球破掉的聲音,不過這些事是發生在高空,聲音當然傳不到這裏來。氣球像泡泡一樣消失在空中,鳥和翼龍也不知去向了。

「順便啊。虧你還會想到我,真是太光榮了。」

「喂,好一陣子沒看見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那個,卓見先生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嗎?」

野枝冷淡地說。能把UFO、野槌蛇和紅茶菌扯在一起真是太厲害了。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樣的組合。

「那是風箏啦。」

野枝一聽就揚起眉梢。他們的話題好像越扯越遠了,我急忙插嘴轉移話題。

我們正在觀望,兩隻鳥(?)開始急速回旋。兩者中間飄着一顆類似鳥蛋的物體,仔細一看,原來是顆白色氣球。鷲(或是鷹)和無齒翼龍把氣球當成目標,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鷲(就當作是這樣吧)在旋轉之中迅速下降,逐漸接近獵物,但牠的攻擊沒有命中,氣球劇烈搖晃,可能是被翅膀撞到了。鷲變換成直立的姿勢,慢慢上升。接着輪到無齒翼龍出擊,這隻翼龍用弧形軌跡接近氣球,接着突然變換角度,直撲過去,尖銳的嘴啄向氣球。

我在心中默唸三次「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之後,野枝突然拉拉我的袖子。

野枝冷淡地回答。她說得沒錯,現在才發現也不能怎麼樣。

「U•F•O。」

「……哪一方面的宅?」

「關於妳剛纔說的比喻,『不可能跳上另一輛電車』只是用地球人的常識來判斷吧?或許地球以外的生命體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說不定還會瞬間移動或心電感應。」

「妳有沒有搞錯?誰要跟這種阿宅交往啊?」

那就是:女子短期大學(其他女校也一樣)是男女比例懸殊的特殊圈子。基於這個原因,男性洗手間的使用頻率比女性的少很多,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女洗手間,而我剛纔指給那人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4

「瞬間移動和心電感應……」野枝用諷刺的語氣打了岔。「扯到這些事情,外星人理論就更可疑了。」

「不明飛行物體。妳知道嗎?」

姑且不論野枝「學園祭櫃檯小姐等於生意人」的論點是否可信,總之我們還是認真做着份內的工作,把氣球分發給陸續到來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睛很銳利,每個都喊着「氣球!氣球!」地衝過來。如果來的是青年人,野枝就會拿出職業笑容推銷活動手冊,所以我們的生意還過得去。再來就是介紹會場,但我在這事上犯了一個錯。有個男人一臉焦急地走過來,欲言又止地說「那個……」。

「妳就是這個樣子。」

「那個人又不是小孩,應該會自己想辦法吧,而且妳現在才擔心也太晚了。」

野枝立刻吐槽道。卓見用手扇着自己的臉說:

我試探地問道,卻被她用手肘撞了一下。

「野枝,野枝,妳看那邊!」

「剛纔那個到底是在做什麼?」

「我叫卓見,是野枝的……該怎麼說呢,青梅竹馬吧。」

「是啊。附近不是有一間岬小學嗎?他們在那裏上學,是一羣有趣的孩子,有一對雙胞胎兄弟,一高一矮的兩兄弟,還有一個小女孩,聽說是雙胞胎的妹妹。有機會也介紹給妳認識吧。」

「那個應該是無齒翼龍吧,在白堊紀晚期生活於歐洲和北美洲的飛行恐龍。」

「你說的是德瑞克方程式吧?」

對方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頻頻點頭。我暗自想着「現在還有這麼害羞的人啊?」,一邊向他說明洗手間的位置,他聽完以後就快步離去。過了片刻,我才驚愕地發現一件事。

野枝故意用他聽得到的音量對我竊竊私語,但是卓見小聲抱怨「嘖,真不可愛」的時候,她卻立刻反擊:

(注:又叫土龍,是傳說中的生物。在小學生之間引發過一陣風潮)

卓見無奈地聳着肩膀。野枝瞪了他一眼,說道:

敏銳的我立刻明白過來。

「風箏?」

他用興致盎然的表情看着我。

「喔?真令我驚訝,沒想到有女生知道這個外星人方程式。看來妳跟某人不同,我們一定很談得來。」他故意瞥了野枝一眼。「這些事妳是從哪裏聽來的?」

「我是在書上看到的。不過上百萬只是樂觀的估計吧,再說,有外星文明存在也不代表不同行星的文明有辦法互相往來。我在一本書上看過,星際交流就像是從高速行駛的電車上跳到另一輛交會而過的電車。」

「這是妳的男友嗎?」

野枝用諷刺的語氣說道。我有點感興趣,就小聲地插嘴說:

「該不會是把人造衛星或飛機看成UFO了吧?」

野枝難得用這麼高亢的聲音說話。看來這位應該是她的熟人。

野枝錯愕地說着,還推了推眼鏡。

他稍微睜大了眼睛。

「看起來就像真正的鳥在飛呢。」

「恐龍?」

「如果不相信,我就不會到處找UFO了。有天文學家計算過,除了地球以外,銀河系裏還有上百萬顆行星擁有文明。如何?這數字很驚人吧?」

我喃喃說着,轉頭望去,發現野枝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一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進來的。那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像是大學生,但是有一張娃娃臉,長長的瀏海下面是一對眯細的眼睛,彷彿帶着笑意。這個擅闖進來的人把視線從野枝身上移向我。

「那些孩子?目擊者是小孩嗎?」

卓見驚訝地望着我,野枝不耐煩地解釋說:

「嘿,妳看,那是什麼啊?」

「妳的想法真實際,不愧是野枝的朋友。那種例子當然不少,所以我一開始也不太相信,但是聽了目擊者說的話之後,我覺得或許是真的,畢竟這一帶不在飛機的管制範圍內,那些孩子也說他們分辨得出人造衛星。」

野枝一臉詫異。那東西有着蜥蜴般的頭,又細又尖的翅膀,而且翅膀上還長了爪子,要說是鳥也太嚇人了。不過我在某種圖鑑上看過這種東西。

那隻果然是鷲。

我驚慌失措地問道。

「啊?」

「有那麼怪嗎?我又不是要去抓野槌蛇

。」

「是。」

這奇怪的傢伙是誰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含糊地點頭。

卓見「喔喔」的一聲,開心地點頭,然後愉快地說道:

「真是感謝妳。不過妳可別小看那些孩子喔,妳看到剛纔的風箏了吧?那是他們兄弟倆自己做的。他們還讓我參觀了製作過程,真的很了不起耶。」

「你今天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啪的一聲。

「對,用柳枝及堅韌的和紙做的風箏。很厲害吧?」

「……我們好像看過這羣孩子耶。是吧,野枝?」

(注:又叫康普茶,是一種發酵飲料,流行於七○年代)

她憤慨地說完就生氣地別開了臉,那男人只好苦笑着自我介紹。

「這話說得真嚴厲啊。不過呢,越是不可愛的女人對男人越是刻薄,動不動就要求身材、學歷、收入三高什麼的。以前好像有哪個大人物說過,人要有自知之明啊。」

「不知道。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不過鷲或鷹會這樣飛嗎?」

「她特別喜歡這種無用的知識。」

「……是啊。」

「那是打氣球遊戲。把氣球綁在長長的繩子上當作目標,看誰先刺破氣球。鳥嘴的部分裝有小小的刺。我看過雙胞胎那隻鷲的製作過程,做得非常棒喔。不過第一回合好像是他們輸了。」

「這傢伙是個阿宅。」

「野枝,妳知道鷲和鷹有什麼不同嗎?」

她指着被校舍切去下半部的天空說。我定睛注視着飄在那裏的東西。

「要找洗手間嗎?」

「不是鷹嗎?」

我指着校舍另一邊的上空大喊。那裏還有一隻奇怪的東西飛在天上。

我呆呆地回應之後,野枝就扯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向野枝問道,她卻好像聽不見似的,沒有回答我。我又望向卓見,他打量了我一下子,才一字一頓地說:

「什麼嘛,你不知道要求女人可愛只是男人的自以爲是嗎?越是要求女人要可愛的男人越是沒出息。真是笑死人了。」

我笑容滿面,口齒清晰地回應,但對方還是扭扭捏捏地說着:

「我是來跟妳打招呼的呀。聽說妳竟然當起了櫃檯小姐,所以我才專程跑來見識見識。」

「呃……嗯。」

「妳可別搭理他。這傢伙爲了拍攝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花了一大堆錢去買器材,還爲此跑遍全國各地,動不動就熬夜好幾天,是個徹頭徹尾的怪胎。妳要是陪他聊,他的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

「就算不講到這麼特殊的能力,地球上也有很多生物具有特別的能力啊,譬如有些鳥的翅膀可以克服風壓,有些哺乳類擁有強大的跳躍能力。心電感應目前還沒有受到一般人的認同,但已經有許多這一類的科學研究了。」

「真可惜,我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比起口中說的一百萬圓,我寧可選擇眼前的一百圓。你把超能力者帶來給我看看啊,那樣我就會相信了。」

卓見無可奈何地縮着脖子,然後露出孩子在惡作劇時的表情說:

「既然妳這麼說,要不要來做個實驗啊?」

「實驗?」

野枝和我異口同聲地問道。

「不是多複雜的實驗啦。妳現在有時間嗎?」

「我看起來很閒嗎?」

野枝一邊說,一邊故意開始整理活動手冊。卓見聳了聳肩膀。

「我知道了啦。那妳什麼時候有空?」

「我得在櫃檯待到中午……下午還要去顧社團的攤位。和她一起。真是忙翻了。」

野枝用肩膀朝我指來。她說的社團當然是指英打社。我今天一整天都預定要和野枝一起行動。卓見一副覺得很掃興的樣子,隨即又笑着說:

「那傍晚怎麼樣?五點左右到那座塔下。不嫌棄的話,妳也一起來吧。」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所以我就答應了。野枝雖然一臉懷疑,但還是點了頭。

「好吧,我就奉陪吧,反正也已經奉陪很久了。」

「那就太好了。」卓見拍一下雙腿,站了起來。「我好像打擾到妳們工作了,也差不多該走了。」

「你終於發現了啊,甚幸甚幸。」

野枝的話中依然帶着刺。卓見露出苦笑,拎起大大的提袋。臨走之前,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我可以拿一顆氣球嗎?」

「那是要給小孩子的。」

聽到姐姐說出類似漫畫《美味大挑戰》會出現的對白,我努力說服她這是要拿去賣的,必須顧慮到預算,她才答應選擇價位比較親民的次等材料。接着我們兩人關在廚房裏開始奮戰,又是測量、又是攪拌、又是壓模的。

野枝立刻回答,但又加了一句:

學姐隨口派下任務時,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學園祭中有什麼攤位會用到打字啊?

「要不要來一份籃球社的章魚燒啊?」

我因此發現,這似乎不是個正經詞彙。上學果然每天都能學到有意義的新知識。

5

「是啊。」野枝點頭說。「明年就輪到她們辛苦了。變成學姐的我們只要坐在椅子上發號施令就好了。」

「那邊的漂亮小姐。」

她隨手交給他一顆藍色氣球。

「是嗎?我倒是想要快點畢業、快點開始工作,所以纔會來讀短大。我對打字很有自信,我還打算再學一些文書處理。這個時代就連上班族也得要求技能。」

但我的理性讓我還不至於這麼容易就被衝昏頭。闔上書本之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門買材料,也不是準備工具……

野枝苦口婆心地教訓我說。

野枝拍了我的背一下。

而是跑去向姐姐撒嬌。做甜點是姐姐的興趣之一,所以烤餅乾對她而言只是小事一樁。真是個可靠的姐姐。

「跟我來就知道了。」

因爲我一直守在烤箱旁,身爲廚藝教練的姐姐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如此說道。但我總覺得定時器這種東西不太可靠,仍然站在旁邊看,餅乾麪糰在我的注視之下從米白色慢慢轉變成焦黃色,散發出難以言喻的甜膩香氣。所以說,有優秀的策略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第二次出擊時,我提出了建議。

「我們還是別自相殘殺吧。」

「跑不掉的客人?」

「這主意不錯嘛。妳也漸漸抓到做生意的要領了。」

走出去一看,我才發現大家想的事情都差不多,到處都有人捧着果汁、李子糖、甜甜圈、爆米花之類的商品到處兜售。想必她們一定很賣力地到處推銷,以致路人都養成了不太好的習性,只要看到我們這種沿街叫賣的小販就會加快腳步繞路走掉。開發新市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開心地摸摸我的頭說道。看來我這學徒繼承衣鉢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妳們一年級的去弄個攤位吧。」

「既然客人不來,我們就主動去找客人。順便告訴妳,做生意的基本原則就是死纏爛打。」

「少囉嗦,等你早上有辦法自己起牀再來跟我說這種話吧。」

但是詢問之後,得知每年擺出的攤販基本上都是飲食類,讓我頓時湧出幹勁。聽到攤販會立刻想到的東西還不少:棉花糖、章魚燒、蘋果糖、撈金魚、打靶……我不光是想想而已,還提出建議,但立刻就被駁回。

(麻煩死了。)

「要不要買餅乾啊?一包只要一百圓。」

自信滿滿的野枝走向學生餐廳。現在纔剛過一點,餐廳內依然高朋滿座,其中也有很多校外的來賓。

我回了他這句話,就跟着姐姐出去買材料了。

我隨口附和着。看來大家都很認真地在思索未來的計劃,什麼都沒想的難道只有我一個嗎?

「妳們全都賣光了?真的假的!」

「還有一個地方的客人也跑不掉。」

她邊說邊拿出小袋子裝的餅乾。

野枝一邊說着,一邊把餅乾放進不知從哪找來的扁平箱子裏,我也拿起了另一個箱子。

我正在猶豫時,一旁的野枝問道:「多少錢?」

「要上街兜售嗎?」

6

聽到這聲叫喚,我不經意地轉頭望去,發現富美在帳篷裏朝我揮手。

接着野枝考慮到的是銷售途徑,也就是客羣的選擇。因爲我們賣的是甜點,會買的多半是帶着小孩的家長或是年輕女生,一開始先設定好目標纔會事半功倍。

「是喔……」

秋風掀開了桌上的活動手冊,其中有一頁是俗稱「靶攤地圖」的攤位分佈圖,裏面標示了各個社團和其他組織依照各自喜好而準備的攤位設置在哪些地方。在看到這份活動手冊之前,我從來沒聽過「靶攤」這個詞,我正在慶幸自己的詞彙量又增加了一點的時候,卻聽見老師皺着眉頭說:

留在攤位上的兩人訝異地叫着。她們的營業額只有我們的三分之一。游擊戰術確實大大地奏效。

後來我們回到攤位補貨。

話說回來,我所屬的英打社雖然掛着社團的名號,事實上大家並不會一起做什麼,只是各自練習打字,有空的時候就來一下,啪啦啪啦地打完字就走人。這樣的團體的確很有實際效益,但也很無趣。

在這種時候,我的心底就會莫名地感到不安。

在藍天之中,猛禽和翼龍圍繞着黃色氣球再次展開了對決。

「要做出好喫的餅乾就得慎選食材,如果材料的品質不夠好……」

「嘿,我也想到一招了。」

「只剩下最後一些了,只有最先到的十位可以購買唷。」她還說了類似超市促銷般的用語,雖然老套,但效果的確很不錯,一個人先舉手之後,剩下的沒多久就賣光了。

我的兩位朋友互相展露了優雅的微笑。

章魚燒、紅豆湯、法蘭克福香腸、烤雞肉串、可麗餅、爆米花、美國熱狗、巧克力香蕉、大坂燒、冰淇淋、甜甜圈、三明治、小零食、炒麪……這些形形色色的攤販排在一起真是壯觀極了。我說着「高中的文化祭跟這個完全沒得比啊」,和野枝穿梭在攤販之間。兩旁不斷傳來招徠客人的吆喝聲。才過了半天,大家都成了有模有樣的小販,適應力還真強。

那些女孩都很活潑,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眼裏充滿了好奇心洋溢的神采。我心想,我們也有過這種年紀呢。那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到了明年,那些女孩之中的一些人就會成爲我們的學妹了。」

忙碌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姐姐~」

依照這些精闢的意見,大家討論之後決定要賣餅乾。如果是賣餅乾,事先分裝成小包裝,當天就能專心販售,輕鬆得很。餅乾可以放很久,而且很少聽說有人因爲餅乾而食物中毒的。

「這裏不需要四個店員,我們出去推銷吧。」

學園祭的前一天,我滿心喜悅地翻閱着壓模餅乾的食譜和盛放在漂亮器皿中的甜點的照片。爲了做好準備,我特地去圖書館借回來四本甜點食譜,每一本的內容都很豪華,裏面全是漂亮的插圖和照片。這種書籍彷彿帶有某種魔法,我看着看着就覺得烤餅乾不足爲懼,甚至覺得自己連派或蛋塔都做得出來。

學校在學園祭期間設有升學諮商區,這是爲了明年要來我們學校應考的少女們而提供的服務,所以那一區有很多穿着深藍學生制服的女高中生。等她們看過學校資料、聽完說明、從教室走出來時,我們就等在門口向她們兜售。這個策略效果奇佳,讓我們一下子就賣出多達十包的餅乾。

「不用一直盯着看啦。」

「哪裏?」

「沒問題。」野枝豪爽地一口答應。「不過也請妳幫我們捧場一下,能買三包就更好了。」

「妳該不會把學園祭當成夜市了吧?」

「今年還是學妹,明年就成了學姐。」我嘆着氣說。「短大的循環週期還真短。我想到就覺得心慌慌,真不想那麼快畢業。」

話說回來,烤餅乾的確是很夢幻的工作。蛋黃金黃飽滿的雞蛋、甜滋滋的砂糖、輕盈細緻的麪粉、香氣迷人的奶油,這些材料本身就帶有詩歌般的美感,而香草精的芳香正是爲這詩歌增添韻味的旋律。

「生意人的守則第二條,就是要拋棄所有的羞恥心,那種東西根本不值一毛錢。」

所以到了學園祭的時候……

「一百圓。」

野枝和我不久之前還在賣餅乾的攤位上當店員,可是銷售量一直不見增長。因爲我們的攤位偏離了人潮最多的地方,所以情況不太樂觀。野枝終於按捺不住,大聲宣告:

「所以你就拿去吧。」

她又喊起了先前的叫賣口號,走在用餐的客人之間。在喫飯的時候的確跑不掉,大家只能乖乖地聽完我們的宣傳。野枝這招真的很厲害。

本來一臉懷疑的野枝聽完就笑了。

「接着是最大的祕訣,妳可要聽清楚了。隨便拉路人推銷,對方很容易就跑掉了,所以要看準跑不掉的客人。」

野枝說着侵略性十足的發言,又設想周到地在圍裙口袋裏裝入找錢用的零錢,就拉着我出發了。我突然覺得我們就像行商老闆和他的年輕學徒。留下來顧攤位的兩人輕鬆地揮揮手,對我們喊着「加油喔」。

「整天只想靠別人。」弟弟在旁邊大發議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啦。」

餅乾出爐後,我立刻召集全家人來試喫,成功地讓大家說出「很好喫」的感想,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雖然其中有一個人自以爲是地說「還可以啦,砂糖少放一點會更好」,但是這種意見不聽也無所謂。

「生意人的守則第一條,就是要隨時放亮眼睛,絕對不能有片刻鬆懈。」

「好了,快來幫忙。」

「糟糕,我纔剛喫完午餐耶……」

野枝很滿意地說。雖然這招賣得很好,但我還是覺得很羞恥。當我表達了這種心情之後……

就這樣,所有一年級的成員都要分攤工作,在有限的預算內,各自做出一定數量的餅乾。

「公車站啊,我們去那裏向正要回家的人推銷吧,一定會有人忘了買土產。」

隔天,也就是學園祭當天,我比平時提早一個小時起牀。我有點擔心冷卻之後裝入罐中的餅乾會受潮變軟,所以先試喫一塊。沒問題,還是一樣香脆可口。爲了小心起見,我又喫了兩三塊,然後把咖啡一飲而盡,快步地衝出家門。

野枝燦然一笑。

「兩百五十圓。很便宜吧?也很好喫喔。」

野枝立刻露出商人的嘴臉,開始計算還沒賺到的錢。不過團體內有個精明務實的人,事情真的會進行得比較順利。

野枝冷冷地說。依照她的想法,選擇攤位有幾個重點,第一,不要弄難度太高的東西,也不要租借器材,因爲租金太花錢了;再來是不要有生的東西(包括生鮮和活物);最好是可以事先準備的商品;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夠衛生,絕對要避免會造成食物中毒的東西。

「年輕女孩不要說什麼『靶攤』的。」

「如果包裝得漂亮一點,應該會有很多人當成土產買回去。到時能賺到多少呢……」

在心裏這樣抱怨的絕對不只我一個,只是礙於女性的自尊和顏面,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有六個孩子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麼。

「一包多少錢?」

「看來這一招確實管用。等現在這批客人走光之後,我們再來一次。」

「謝啦。」卓見很開心地接過去。他抓着氣球的繩子,望着校舍後方的天空。「妳們看,第二回合就要開始了。」

我們走了不少冤枉路,才慢慢抓到了要領。首先要大喊「要不要買餅乾呢?一包只要一百元」,強調價格實惠是基本中的基本。我們用的袋子並不大,所以其實也沒有多實惠(這事可不能說出去),不過一百圓在這個年頭連果汁都買不到,因此還是會給人一種很便宜的印象。

「就是說啊。」

7

在融洽的氣氛中離開帳篷時,我心裏想的是「這兩個人果然都不是普通角色」。

仔細一看,其中的一人竟然是卓見。野枝似乎也想着一樣的事,她喃喃地說「裏面混進了一個大孩子呢」。

我們走在校舍的後方,正要前往公車站。這是一條捷徑。途中有個小廣場,大概是給教職員接駁車用的,但現在正好沒有停放任何車輛。那些人圍成一圈蹲在柏油路上,像是在玩遊戲的樣子。

「大孩子」發現了我們,朝這邊揮揮手,另外兩人也跟着一起揮手,原來是先前那對雙胞胎。仔細一看,卓見用手勢示意要我們過去。

「那個笨蛋,跟小學生混在一起做什麼啊?」

野枝的語氣很不屑。

「他好像在叫我們耶,要過去嗎?」

「一定沒有好事。」

「別這麼說嘛,還是去看一下吧。」

我拖着不甘願的野枝走向那一羣人。

「嗨,妳們還在工作啊?賣東西真是辛苦。」

卓見看着我們懷中的箱子笑着說。

「如果你真的這樣想,就幫忙捧捧場吧。」野枝把箱子湊到對方鼻尖。「一包一百圓。」

「一百圓?這是什麼東西?」

「你自己不會看啊?難道這看起來像是地瓜羊羹嗎?」

「的確不像地瓜羊羹,也不像草莓大福。妳要我買啊?」

「當然,你不是我的青梅竹馬嗎?」

「妳只會在這種時候這樣說。好啦,我買就是了,請妳賣給我。」

野枝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從箱子裏面拿出五包餅乾。原來是這樣啊。孩子們都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盯着這兩人。卓見沒有抗議,還是一派輕鬆地拿出零錢包數着錢。

「給妳,五百。」

幾個一百圓和五十圓的硬幣落在野枝攤開的手掌上。

「我都忘了,餅乾有買五送一的優惠。這是你的。」

「先驅者十號攜帶的就是那塊有名的金屬板吧?畫了男人女人和一些圖形的那個。航海家載的又是什麼?」

「謝謝惠顧。」

「小小的,還會發光。可是一下子就不見了。」

「說得好。與其說是信,其實更像情書,彷彿在說『嘿,我在這裏,看這邊呀』。無人外太空探測器先驅者十號真的帶了一封要給外星人的信,航海家一號和二號也是。」

「與其說相信,我倒覺得這更像是在作夢。你也差不多該回歸現實了吧?」

雙胞胎的另一個人嚼着杏仁餅乾喃喃回答。他纔剛開始喫第一塊。這兩兄弟在各方面都極爲相似,但還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樣。卓見聽見他的回答,大大地點頭,少年就咧嘴笑了。嘴裏缺了一顆乳牙。

「算是吧。」

「是啊,真了不起。」

繞過校舍之後,野枝從自己的錢包裏拿出一個百圓硬幣,投進收來的零錢裏。

「我們今天做了好多工作呢。」

「那你就加油吧。真羨慕你這個閒人,我們差不多該走了,總不能一直在這裏摸魚。走吧。」

「妳看妳看,野枝,是青春的夕陽呢。」

「謝謝你~」

野枝一甩頭,繼續往上走去。

「喔喔,對了對了。我剛剛說到哪裏了?」

「所以訊息就讓妳來想吧。妳可以走遠一點再說,以免被我聽見。」

我沒有多想就脫口說出了這句話。卓見眨着眼睛看看我,然後露齒而笑。和孩子們剛纔拿到餅乾時的笑容很像。

她拎起一個塑膠袋說。

「不過,或許那些訊息有朝一日會被誰收到呢。」

卓見已經在塔下等着我們,一旁還看得到孩子們的身影。我突然發現少了一人,仔細一看,雙胞胎只有一人在場,他正在喫着紙杯裝的爆米花,不知道是別人請的還是自己買的。他偶爾還會拿爆米花餵給妹妹喫,看起來就像母鳥在餵食雛鳥,畫面十分溫馨。另一個哥哥不知道去哪了,卓見發現我四處張望,就向我解釋:

「嗯,可是沒有很晚啦。它掉到塔那邊了。」

她的語氣很嗆。我不明白理由,只知道她好像在生氣。我輕輕地聳肩。

「一張直徑三十公分的銅質唱片,內容包含一百多張照片,以及美國總統卡特的問候,還收錄了地球上最知名的樂曲。第一首曲子是巴哈的布蘭登堡協奏曲第二號。」

現在快到五點了。

畫在西伯利亞平原上的直角三角形。這個磅礴的計劃還真讓我有些感動。雖然我不認爲大一定就是好,但是超乎尋常的巨大還是會讓人忍不住感到敬佩或敬畏。

「大哥哥。」

「現在風太大了,必須暫時休戰。玩風箏很麻煩,風太強太弱都不行。」

野枝沒有回答,反而是高瘦的男孩開心地叫着:

卓見露出自信的表情。

「就算你這麼說,只要他們事先套好招,根本沒有意義嘛。」

野枝嘆息似地說道。

野枝得寸進尺地邀功。

野枝真是個堅定的懷疑論者,但卓見輕鬆地笑着說:

「是啊。」卓見拿起身邊那臺看起來很昂貴的照相機,滿懷愛意地撫摸着。野枝直截了當地問道「那東西要多少錢」?卓見沒有回答,只是笑着說「談錢太煞風景了」。他一定知道回答了就會被這位青梅竹馬責備「老是亂花錢」。

野枝開朗地說完,就把一包包的餅乾分發給眼睛發亮地在一旁看着的孩子們,孩子都興奮地哇哇大叫。

「掉到?」

我這麼一問,他就嘿嘿地笑着說:

野枝用肩膀的動作催促我,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好個浪漫主義者。」

卓見愉快地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觀察着孩子們的表情。

「對耶。看起來就像是青春劇裏面會出現的夕陽。」

「爲什麼這樣問?」

「怎樣?有什麼關係嘛?」

「是給外星人看的嗎?」

野枝疑惑地問道,卓見以稀鬆平常的態度點頭說:

「這投資很划算吧?」

我和野枝都大大地點頭。活動手冊賣得還不錯,至於餅乾的攤位,第一天的營業額有一半以上都是野枝和我這對搭檔的貢獻。

「我們沒有騙人。」

我回頭望向卓見。難道UFO墜機了?

卓見尷尬地抓抓頭。

我開始想像在宇宙中飄揚的樂曲。外星人會用怎樣的表情聽着巴哈的曲子呢?他們會覺得那是美妙的藝術嗎?或者只覺得是難聽的噪音呢?我無從得知。況且,他們真的有着和我們一樣的聽力嗎?

「啊,弟弟爬到塔頂了。告訴妳們一個祕密,他們兄弟倆可以感應到對方的想法喔,這隻有心電感應可以解釋吧。接下來就是要進行這個實驗。」

「『險住』是什麼意思?」

雅子妹妹不解地問道,卻沒有人回答。野枝用食指摸摸眉毛說:

「是啊,或許會被收到。到時對方就知道銀河系之中還有其他的智慧生命體,而且這一趟跨越無盡時間空間的投遞也完成了。」

「真是太感謝了。」

一包餅乾放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我這麼一說,他又笑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總之古代人盡其所能地用顯眼的方式留下了訊息。」卓見用肅穆的口吻繼續說。「在十九世紀初期,有個天才數學家叫作高斯,他想出了一種和地球之外的高等智慧生物交流的方法,很有趣喔。他在西伯利亞平原用種麥子的方式畫出了巨大的畢氏定理圖形,那是個寬度幾公里、長度幾百公里的直角三角形。如果外星生物的文明已經發展到能看見這個圖形,他們一定明白這個幾何圖形的意義,同時也會發現地球上擁有高度發達的文明。怎麼樣?這個構想和納斯卡線條很像吧?」

「當然。其實每個人都有心電感應的能力,但是非常微弱,只能偶爾以直覺或第六感的方式表現出來。除此之外,有一些人只能和特定對象進行心電感應,譬如雙胞胎,這種例子的效果更加顯著。」

「別說是跑了。」野枝一腳踩扁滾到她腳邊的紙杯。「我連走都快走不動了。」

高瘦的少年眼睛發亮地回答。

「你是認真的嗎?」

卓見大概把我的懷疑解釋成其他意思了,他突然一臉認真地說:

我爬着通往公車站的階梯,一邊喃喃說着。走在前面的野枝突然轉頭。

「眉唾,眉唾。」

戴眼鏡的男孩一臉不滿地插嘴。

「喔?原來如此……」

「是啊,那是要畫給別人看的。問題是,究竟是給誰看的呢?那些圖畫可是要從高空纔看得清楚喔。既然如此,一定是畫給住在高空的人看的。」

我們兩人同時笑了。

「風箏怎麼樣了?」

「如果UFO出現了,大哥哥一定要拍下來喔。」

「是真的。」

「不好意思,要你買這麼多餅乾。真是謝謝你了。」

「在浩瀚無垠的宇宙裏,那樣小小一架探測器或許就像漂流在汪洋的瓶中信一樣希望渺茫吧。也沒人可以保證航海家號能平安無事地航行五十二萬五千年。」

「究竟是真是假,等一下試過就知道了。我們在這裏告訴哥哥一個訊息,然後再問塔上的弟弟知不知道。弟弟爬到那麼高,就算我們用喊的他也聽不見,如果他聽見了,旁邊的人也會聽見,事後一定會曝光。妳也看得到,他並沒有拿無線電對講機之類的東西。」

8

我興奮地大叫,指着緩緩沉到富士山旁邊的夕陽。逐漸下降的太陽不像夏天的豔陽那麼燦爛,而是用略顯黯淡的色調染紅了山丘、雲彩和晚風。

「他們確實看到了UFO。」卓見笑着說。「從他們的說法聽來一定錯不了。我今晚就會清清楚楚地把它拍下來,妳到時可別嚇到唷,野枝。」

「那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封信吧。寫給外星人的。」

「事實上,那張唱片被外星人聽見的可能性低於萬分之一。航海家二號到達離我們最近的恆星是四萬年之後的事,再下一顆行星是十四萬七千年後,再下一顆行星是五十二萬五千年後。所以妳會質疑是很合理的,這個計劃確實長遠得有如作夢。但我覺得把夢想寄託在未來是很好的。妳不這麼覺得嗎?」

「嗯,當然沒關係。」

「你們是在晚上看到的嗎?」

「她的意見就先不管了,你真的相信有UFO嗎?」

達成輝煌戰績的我們,在社員們熱烈的讚美和驚歎中意氣風發地離開了攤位。

「你們知道嗎?那些圖畫非常大,站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麼,而且那個時代還沒發明飛機或直升機。當時的人畫這些圖是爲了什麼呢?」

(注:據說把唾液抹在眉毛上可以避免被狐妖迷惑,這個動作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受騙)

我點點頭。這樣的確很好,寄託於未來至少比滯留於過去更好。卓見大概從我的同意之中得到了鼓勵,就笑着望向野枝,但她只是露出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數着要找的零錢。卓見的語調降低了一些。

「還要說『大家一起朝着夕陽奔跑吧』?」

卓見一臉不解地問道。野枝仍捧着那一箱餅乾,輕輕地聳肩說:

雙胞胎之中的一人含糊不清地說。他的嘴裏似乎已經塞進兩三片餅乾。我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過了一會兒纔想到他說的應該是納斯卡線條。那是畫着鳥和昆蟲的地面圖形,就像是面積異常巨大的塗鴉,卻又畫得無比精確。他們在談的話題好像挺有趣的,我就順便聽聽看吧。

「剛纔的話還沒說完耶。」

「不會啦,一包一百圓的餅乾能讓大家這麼開心,算是很便宜了。」

「納夫卡線條。」

「是畫給別人看的吧。」

「嘿,聽說你們看過UFO?在哪裏看到的?長得什麼樣子?」

「要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都是個人的自由吧?因爲想要相信而探索又有什麼不好的?我們發出訊息的方法或許就像瓶中信一樣,既不確定能不能寄達,也不確定究竟有沒有收信的對象,但若外星人主動前來,事情就簡單多了,也不用等到幾十萬年以後。」

結果去公車站推銷的策略也很成功,雖然是我想到了在公車站大排長龍、等着搭車回家的人,找到了新的客羣,但最後還是多虧了野枝哄得他們覺得非得買些土產不可。在公車站賣光整整一大箱的餅乾之後,我們再次回去補貨,接着又跑到學生餐廳樓上的咖啡廳,向那些打扮時髦、優雅享受着下午茶時光的學生叫賣「要不要來些點心配茶呢?」。在咖啡廳非常好賺,想必是因爲買一百圓的餅乾比點兩百五十圓的蛋糕更加划算。在咖啡廳裏叫賣,恐怕是隻有學校纔看得到的奇景吧。

我惶恐地道謝,孩子們也一起大喊:

卓見一邊把玩着照相機,一邊對青梅竹馬如此宣告。

猜測照相機價格的事就交給野枝吧,我轉頭和孩子們說話。

我接連提出的幾個問題立刻得到孩子們的答覆。

「真是蠢斃了。」

「試都還沒試過,又怎麼能妄下結論呢?」

「好啦,我就陪你們玩玩吧。來,我們到那邊去。」

野枝帶着雙胞胎哥哥走到一旁,卓見在她背後喊道:

「麻煩妳想個抽象一點的訊息,免得事後又要懷疑是我在偷打暗號。」

「真囉嗦,我知道了啦。」

野枝回頭叫道,然後附在少年耳邊說了些悄悄話。

「野枝,說完了沒?好了嗎?」

卓見大聲地確認過後,就告訴孩子們「你們在這裏等着喔」,然後對我們說:「要走囉。一、二……」

說出「三」的瞬間,卓見開始邁足狂奔,野枝也健步如飛地跟着跑,我則是追在野枝身後。卓見一下子就爬了一大段樓梯。

「等一下啦……如果不是我先到……實驗又有什麼意義?」

野枝氣喘吁吁地追過卓見。

「駒子,妳負責在後面盯着他,別讓他做出……可疑的舉動。」

「什麼可疑的舉動啊?我是和妳們一起爬上去的……哪有時間動手腳?」

「你們兩個跑得太快了……等一下啦……別丟下我啊……」

爲了不錯過精采畫面,我拚死拚活地跑着。另一方面,我又有些納悶自己何必要湊這個熱鬧。

「駒子,快一點啦。」

野枝的聲音傳來。

「等一下,我正在爬。」

我有氣無力的聲音傳向上方。

「實話?」

爬到塔頂時,我看見那兩人都站在瞭望臺的入口喘氣,彷彿在彼此監視。一位拿着藍色氣球的少年站在裏面,他背對着窗口,笑咪咪地看着我們。

卓見盯着野枝的臉問道,野枝看看窗外,又看看少年,才把視線轉回卓見身上。

「雅子!」雙胞胎兄弟同時大叫。

野枝露出有些期待的眼神,輕聲問道。少年用惡作劇般的表情看着我們。

跑在我前方七、八公尺處的野枝突然平伸雙臂,就像那些朝着夕暮奔去的孩子,或是準備起飛的飛機……

雙胞胎的弟弟(應該是叫作裕吧)不知何時跑回來了,他將手上的藍色氣球遞給女孩,女孩開心地接過,抓着繩子揮動幾下,然後突然把手朝天舉起,攤開掌心。

野枝默默地獨自走進了望臺。她花了一些時間調勻呼吸,然後纔開口說:

飛向有億萬星星閃爍着的夜空。

她簡單地說完,就快步跑下樓梯。

9

(注:前者是德國作家艾瑞克•卡斯特納的作品《Das doppelte Lottchen》,曾在日本改編成電視動畫。後者是法國女作家喬治•桑的作品《La Petite Fadette》,曾在美國兩度改編成電影)

妳在學園祭裏大顯身手了呢,真是辛苦妳了,整天都那麼忙碌。照這樣看來,就算我當天去了也只會礙手礙腳吧。不過說這種話好像只是在找藉口。

當我到達夜色籠罩的地面時,野枝一點都不喘,還對着我甜甜一笑。

妳遇到的那羣孩子毫無疑問地是小小的萊特兄弟,羅伯特兄弟的子孫,蒙特哥菲爾兄弟的徒弟。(在航空史上留名的這些人都是兄弟檔,真是個有趣的巧合。)如同萊特兄弟駕駛飛機、羅伯特兄弟和蒙特哥菲爾兄弟搭乘熱氣球一樣,他們也用自己的方式接近天空,那就是靠着風箏和氣球這些迷人的小道具。

「桂哥哥坐着鳥的風箏飛到城堡上,所以他可以跟裕哥哥說話。這件事不能說出去喔。」

應該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像五隻活潑小狗般的黑影逐漸移向校門。我遠遠地聽見其中一個男孩全力大喊的聲音。

我有時會想,現代的孩子可能多半連天空都不看了。這個想法雖然無聊,卻很可怕,因爲我相信人類不看天空就不會進步,而不進步就等於沒有未來。

這個時候就要用到另一個重要的小道具,也就是雙胞胎弟弟一直拿在手上的藍色氣球。

「妳在塔上做什麼啊?」

傳聲筒一般都是用紙杯做的,那是因爲紙杯的形狀最適合用來傳訊和收訊,但是塔上的一方不需要傳訊,只需要收訊,既然如此,大可使用收訊效果更好的代替品。

「如何?他真的接收到了吧?」

我跑到塔底時,突然有個人從塔裏走出來,手上拿着小小的筆型手電筒。猜得到那是誰嗎?

「雅子有兩個好哥哥呢。」

「……是啊。」

野枝突然轉身。

還有,想在大氣層之外、在遙遠宇宙盡頭找到同胞的心情,也是從這個心願發展而成的吧。

妳不認爲嚮往寬廣的天空、想要在空中自由飛翔的心情,正是人類最純粹、最真摯的心願嗎?

野枝溫柔地說着,然後放下女孩,女孩的眼睛閃閃發亮。

瀨尾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依照我個人的想法,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YES」,但我對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持保留態度。

妳還記得小時候做過這種玩具嗎?可別因爲那是玩具就小看它喔,雖然它構造簡單又原始,卻是貨真價實的傳聲裝置。妳想像得出那個畫面嗎?在妳們上氣不接下氣地爬着樓梯時,有個紙杯從塔頂的窗口藉着繩子慢慢地垂吊下來。那些男孩的手很靈巧,他們可能會切掉紙杯的底部,貼上蠟紙,那樣傳聲的效果會更好。

那個乖巧的小博士不加思索地斷言道。

我衝出教室,死命地奔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是一心想要探索那道光的來源。那奇妙的光芒彷彿隱含着神祕的力量,讓人不禁心跳加速。

「因爲紅色氣球孤零零的很可憐嘛。」

走近窗邊時,我發現有一道奇異的光。

藍色氣球逐漸飛向被夜色染黑的天空。

「我在傳送訊息。呼喚UFO的訊息。」

當然,這只是我無聊的幻想。我會突然想到這個畫面,一定也是盈凸的月亮施展的魔法吧。

雙胞胎的弟弟開心地笑着。

在妳的作品中,他們使用了很特別的通訊方式,那是非常簡單的方法,說破之後一定每個人都能理解。

妳是怎麼想的呢?妳認爲那對雙胞胎兄弟接受到對方的訊息了嗎?他們真的會心電感應嗎?

「大姐姐說的是『魔法飛行』,對吧?」

————

「嗯,知道。」

「要不要我告訴妳實話?」

妳要不要猜猜看呢?當時孩子們手中拿着哪些小道具?第一個是長長的繩子,而且是特別強韌的風箏線。再來是紙杯,也就是爆米花的容器。靠這兩樣東西可以達到哪一種通訊方式呢?

不看天空的人怎能體會這件事的意義是多麼重大呢?

孩子們突然嘩的一聲跑掉了。他們的行動總是這麼突然,這麼直接,沒有半點迷惘,彷彿被我們看不見的某種信號或標誌帶領着,時而奔跑,時而止步,時而跳躍,時而蹲下,忙碌得不得了。他們的動作乍看好像亂七八糟,卻又顯得十分和諧,這是怎麼回事?我懷着幾分感嘆的心情看着他們跑開。

「雅子,妳看。」

10

「快點,沒搭上這班公車的話,還要再等很久喔。」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喊。這時的她已經恢復成平時的野枝了。我也慌張地跟着跑,心中還是忍不住感到疑惑。野枝究竟做了什麼?那是月光施展的魔法嗎?

我把食指豎在嘴前,女孩用力點頭。祕密通常是很嚴肅的。

「野枝,等一下啦。」我大喊着,急忙跟上去。

「大哥哥也是。」被抱起的少年用愉快的語氣說。「只有大哥哥相信我們真的看到了UFO。」

爲了拿自己的包包,我走進四樓邊緣的教室。電燈是關着的,因爲有緊急逃生標誌和外面照進來的淡淡光芒,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盈凸的月亮在窗外露出了臉。

「下面。」

講完之後,她就突然跑掉,快得像是奧林匹克的短跑選手。

野枝和我同時反問。少女點點頭,像是要透露什麼祕密似的,很小聲地說:

等一下,如果只是一般的紙杯傳聲筒,有辦法在塔上使用嗎?

「是啊,雅子,妳說得對。」

野枝回答得很簡潔。卓見一把抱起了少年。

野枝的雙臂迎着風,身體就這麼離了地,漸漸飛向高處。

我這個問題真是廢話。

說到雙胞胎,我猜妳多半會想到《兩個小綠蒂》和《天生一對》

。而我最先想到的是卡斯托魯和普魯克斯,無須贅言,這是雙子座那對兄弟的名字。古老的神話和傳說經常出現雙胞胎,這一定是因爲同卵雙胞胎很能凸顯人類的奇妙和神祕吧。

我們一起望向野枝,只見她睜大眼睛,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爲了和等在那裏的紅色氣球相遇。

客人離開之後,主辦單位還有一些工作得處理,這天我們在學校留到晚上七點左右。都說秋天的太陽落得快,此時看來果然沒錯,太陽很快地降到富士山旁,到了七點,天已經全黑了。

「好,都到齊了。野枝,妳問吧。」

能夠自戀地、安然自得地認爲地球人是銀河系中唯一智慧生命體的人還真輕鬆,他們一定無法理解那些一直對未知對象發出訊號的人是何等的心情。朝着遙遠的宇宙傳送出「你好」,經過漫長的時間,最終傳給了某顆不知名行星上素未謀面的某人,而那人又耗費無盡歲月,用他的語言回傳「你好」的訊息……

他們要如何克服這兩個問題呢?

其實我還滿想看看妳當櫃檯小姐的,就像我也很想看無齒翼龍和鷲一樣,聽到我這麼說,妳大概會生氣吧。不過我真的很想見識見識孩子們做的鳥風箏,被譽爲猛禽之王的鷲和會飛的無齒翼龍在空中對戰,我光想像就覺得很有趣。我的確有些懊悔沒看到這精彩畫面,但是聽到現在還有孩子會自己做風箏在高空對戰,真的讓我非常欣慰。

就是現實主義的信奉者——野枝。

在夕暮餘暉中,四個孩子依照身高排成一列,看着我們兩人,就像木琴的Do、Re、Mi、Fa四個鍵。野枝大步走向最嬌小的女孩,將她一把抱起,被抱住的女孩欣喜地叫着,雙手像小鳥的翅膀一樣不停揮舞。

城堡指的大概是塔吧。也對,小女孩都夢想著有高塔的城堡,像是睡美人、長髮公主、瑪琳姑娘——美麗公主的故事中一向會出現高塔。

入江駒子小姐:

光是從塔頂發出來的。那道光非常詭異,不斷地搖來晃去,沒多久就消失了,但過了一下子又亮起來,繼續跳着奇妙的舞蹈。隨着光的動作,似乎可以看出類似人影的東西在移動。

「幹麼放掉氣球啦!」兩人一起氣憤地質問女孩。

對UFO着迷的卓見在妳和戴眼鏡的現實主義者野坂野枝小姐面前所做的實驗非常有意思。他打算實際演練心電感應,看看雙胞胎兄弟有沒有辦法在不同的地方感知對方的思想,這真是別開生面的實驗。

他這句話讓我悚然一驚。我心想,他一定也爲了自己的信念付出了不少代價吧。世人爲什麼不能讓無辜的夢想家和奇特的心靈好好地過他們想要的生活呢?只要多一些包容,他們一定會過得更幸福。

那座塔有六層樓高,這麼遠的距離,傳聲筒是不是還能清楚地傳出聲音?這是第一個疑問。再來是第二個疑問。雙胞胎哥哥在塔下拿着發訊的紙杯,而弟弟在塔頂把收訊的紙杯貼在耳朵上,中間的繩子一定會接觸到窗臺。如妳所知,紙杯傳聲筒這種裝置是靠着繩子來傳遞聲音的震動,如果中間有障礙物,聲音就傳不出去了。

「這是祕密。」

所以得知世上還有妳故事中提到的那種孩子,真是令我又驚又喜。

女孩難過地低頭喃喃說道。

「願意相信的人去相信就好了,不需要在意其他人怎麼說。」

「真的?成功了?這對雙胞胎真厲害。」

「你哥哥是怎麼說的?」

野枝的青梅竹馬笑了。

「妳要去哪?」

妳明白了嗎?塔上的雙胞胎弟弟當作話筒貼在耳朵上的,就是那顆大大的藍色氣球。他用膠帶把繩子固定在氣球打結的地方附近,將繩子從窗子的縫隙伸出去,繩子就會筆直地往下垂,再把輕薄柔軟的橡膠氣球貼在耳朵上。氣球的構造可以擴大繩子傳來的震動,成了性能更優秀的收訊器和話筒。總而言之,訊息一定能夠清楚地傳達。

衆人都抬頭仰望天空,藍色氣球輕盈地擺脫了地球引力,逐漸攀升。上升。上升。有時被風吹得歪了些,但還是不斷地一路攀升至高空。

好了,回來談妳的作品吧。

「你知道我在下面說了什麼嗎?」

我向她問道。野枝的臉色有些尷尬(就像小孩在惡作劇時被當場抓到的表情),但是隨即露出笑容,回答說:

「人造衛星,人造衛星,飛呀!」

始於紅色氣球、結束於藍色氣球的故事到此爲止,這一小節只是再稍微做個補敘。

接下來的說明會加入一些浪漫的想像。

卓見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上演這場奇特的魔術表演呢?還有,堅決信奉現實主義的野枝爲什麼如此乾脆地就接受了這麼離奇的事實?

要說奇怪確實很奇怪,但他們兩人如果都對彼此懷有超乎青梅竹馬的感情,事情就沒有那麼奇怪了。我想妳多多少少也察覺到了吧。

就算不能說服野枝相信UFO,卓見還是希望她能相信一些超乎尋常的事情(不管那是多麼小的事)。而野枝也期待卓見說服她接受一些非現實的事,無論是什麼事都好,就算是騙人的也無所謂,只要不被她發現就行了。

最能表現出她心情的,就是妳這個作品的關鍵字——「魔法飛行」。我一開始就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這個詞,後來纔想到,馬克•夏卡爾

有一幅版畫作品就叫這個名字。妳知道嗎?那是一幅浪漫的作品,一個男人抱着粉紅色的花束飄浮在空中,朝着他心愛的女人飛去,女人驚訝地睜大眼睛,但雙手已經伸出去迎接他……

(注:法國超現實主義畫家(1887-1985))

妳不覺得想要和人接近的心情就像是魔法飛行嗎?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時間和空間、人生觀和價值觀的差異、各種實際層面的問題……無論有再多的阻隔,都能輕易地跨越。

塔上的實驗就是卓見向野枝發出的第一個訊號,野枝的收訊器清楚地收到了這個訊號,而且還傳送了回訊,同樣是利用那座塔。

妳最後的補敘,就是類似後記的那一段文字,讓我覺得很有意思。那天晚上,野枝在塔中做了什麼?她開着筆型手電筒,那一定是某種通訊方式。但她是在對誰發訊?用不着我說,她發訊的對象當然是在塔附近等待UFO出現的那位青年。

她用的是怎樣的方法?妳只看到筆型手電筒的光芒像在跳舞似地搖來晃去,別說是外星人了,就算是地球人也無法理解她想要傳達怎樣的訊息。

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妳一定看過以北極星爲中心的星空圓形軌跡的照片吧?那是用長時間曝光的方式拍攝的。即使是一閃而過的光芒,利用這種長時間曝光的方式也能拍出清楚的軌跡。

卓見不是帶了高功能的照相機嗎?既然他能拍攝像UFO那種在空中高速移動(或許吧)的物體,他的攝影技術一定很高明。如果他看到黑暗中的塔頂有可疑的光芒在動,一定會想到用長時間曝光的技巧去拍攝。

他拍的照片裏會出現怎樣的畫面呢?野枝在黑暗之中畫的是鏡像文字?還是某種符號?我真想看看那張照片,可惜這個願望沒辦法實現。但若只是想像的話,他們兩人應該不會介意吧。

總之我毫不懷疑他們達成了通訊。

接下來只是不重要的閒聊,我想談談孩子們看到UFO的事。我也不確定真相爲何,但是從他們說的話聽來,我猜他們看到應該不是UFO,而是隕石。他們說UFO掉在妳們學校附近,說不定就是掉在附近的地瓜田。我是很想親自去挖挖看啦,但若被當成小偷就麻煩了,所以還是停留在想像的階段就好。

最後我要給妳出一道謎題。

妳猜猜我這篇感想是在哪裏寫的呢?

是在我那個位於住商混合大樓天台上的房間嗎?錯了。是在大學教室裏、邊角已經被磨圓的桌上嗎?也不對。

正確答案是成田國際機場。妳問我在這裏做什麼?當然是在等飛機啊,我正要搭飛機去紐西蘭。

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夢想着親眼看看南半球的星空,我之所以到處打工,就是爲了這個目標。

差不多該去辦理登機手續了。這封信等一下就會投進機場的郵筒。紐西蘭現在是夏天喔。此時我興奮得像個孩子,因爲我很快就要飛上天空,飛向地球的另一側,飛越海洋和陸地,飛越大氣層和時間,到達另一個地方。這也是貨真價實的魔法飛行吧。

到聖誕節再見囉。

過去靠着熱氣球浮在半空的蒙特哥菲爾兄弟和羅伯特兄弟一定無法想像能夠說出這種話的時代將會來臨:

「我現在要去見南半球的星星了,包括大小麥哲倫星系和南十字星。北半球的星星就勞煩妳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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