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哈囉,奮進號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3.1萬 字
這一年就快要結束了。
瀨尾先生……
我接下來要寫的故事,你大概看不到吧。
今年秋天,我接連寫了三篇故事,你全都看完了,還寫了感想給我。那些都是用我日常生活的經驗而寫成的,雖然寫得不好,卻都是我很喜愛且引以爲傲的故事。在寫那些故事時,還有寫完以後,我經常會冒出一種奇怪的想法。你可別笑我喔。我是這麼想的……
我所在的世界會不會只是故事中的虛幻畫面呢?我所經歷的每一件事都只是這個故事中的一幕,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只是印在薄薄紙上的對白嗎?我和身邊的人們都只是在故事中扮演着某個角色,遵照着不知道結局爲何的故事大綱,日復一日地過着我們的日常生活嗎?
還有,是不是有個已經從頭到尾讀完了這個故事的人呢?
你一定覺得這是個荒謬的幻想吧?但我是認真的。你一定也明白這點,因爲你也知道那個聖誕節之前發生了什麼事。當然,還有很多事是你所不知道的。
這個故事是我寫給素未謀面、將來可能也永遠不會見面的某人的第一封信,寫給茫茫人海中的某人的一封信,也是給世界上某個特定人物的奇怪情書。這封信不會出現在你的眼前,所以我更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回顧我走過的這短短十九年,我可以說,今年是特別美妙的一年。
我在這年遇見了一本好書,而且也遇見了你。這兩者或許可以視爲同一件事,不過這兩者在我心中是同樣重要的。
就像是夾帶着雨滴而落下的雪花,或是雙子座的卡斯托魯和普魯克斯。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在看書嗎?在仰望夜空嗎?還是正在睡覺?如果是在睡覺,你作了怎樣的夢呢?
我的第四篇故事——今年最後一篇故事,是一個關於夢的故事。
1
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作「逃脫」的夢。
譬如在濃密的森林裏,放眼望去都是鬱鬱蔥蔥的綠、綠,綠。而我不知所措地處在這片陰暗濃密的綠色之中。
走吧。
我照着心中浮現的命令走了起來,總之非走不可,非得離開這座森林不可。幾乎照不進一絲陽光的森林充滿了苔綠色的陰影,我完全無法判斷自己正在往哪邊走。雜生的樹枝不懷好意地阻擋着我的去路,地上爬滿了絆腳的野草藤蔓,但我還是得走下去,我一定要逃出這個地方。
我持續地走着,最後滿身大汗地醒過來。
我還作過其他的夢。
我正在自己的房間裏,眼前是熟悉的桌子、窗簾、書櫃、時鐘,還有掛在牆上的月曆,而我彷徨失措地望着這一樣樣東西。我必須打包,而且立刻就要做。但我該帶什麼呢?我能帶的東西是有限的,但我不確定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麼。錢?衣服?還是食物?對了,也帶幾張照片吧。想到這裏,我便翻開相簿,卻發現每一張照片裏面的人都沒有五官……
小時候,媽媽買給我和姐姐妹妹的衣服多半是粉紅、水藍這些可愛柔和的色調,自己開始買衣服之後,我會選的顏色也沒有太大的變化,頂多只是加上白色、黑色和褐色。我從來沒有看過其他顏色像這件外套的紅色如此熱烈地自我宣傳。
穿着睡衣的弟弟一邊喫吐司一邊說。
我鼓着臉頰說道。小愛的遲到惡習早就是出了名的,只讓我等了十五分鐘還算是客氣。
「小愛……妳這裙子難道是……」
表演清單是以〈Jingle Bells〉、〈平安夜〉這些聖誕歌曲爲主,再加上〈羅蕾萊〉、〈野玫瑰〉這些世界知名的合唱曲,共有十來首,每一首都是旋律優美的曲子,孩子們分成幾個聲部,合音非常協調。
「謝謝,我好高興。」
2
「怎麼可能嘛。」
「那人真像顆包心菜。」
「真慢耶,妳們兩個。」
「姐,妳只要再裝上鬍子就像聖誕老人了,要不要乾脆去商店街打工?」
「中午就在外面喫吧。你想喫什麼?」
第一個上場的媽媽合唱團真是魄力十足,裏面多半是大嗓門的婦女,擔任指揮的中年女性更是氣勢驚人,她穿着非常亮眼的黃綠色洋裝,每當她那豐滿的手臂揮動指揮棒,裙襬上的綴飾就全都一起晃動。
休息室裏只剩三個人,一個是彈鋼琴的中年女人,一個是指揮的年輕男人,還有那個獨唱的男孩。富美首先走向對她露出和氣微笑的女人。
「還不是那一羣人?富美和小愛啦。」
媽媽上下打量着我,更進一步地試探着「妳要和誰出去啊?」,真是無謂的擔心。
「裙子?這是爲了今天特地買的,很有聖誕風味,也很可愛吧。」
還有別的惡夢。
小愛和我互看一眼,一起用力點頭。
「唱得很好唷,媽媽好感動喔。」
(妳看,很漂亮吧,很棒吧,很可愛吧……)
我焦慮到胸口發疼,心中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恐懼。這些感覺如同纏住船槳的海草,在我醒來之後仍久久不散。好討厭的夢。真叫人難以釋懷。但我並不打算用榮格或佛洛伊德的理論去分析這些夢境,因爲我覺得應該會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我也相信自己多半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
休息室的門口已經擠得水泄不通,急着想去稱讚孩子的父母全都擠在這裏。
小愛和我住在同一個車站附近,所以當我們和富美三個人相約時,我都是先在車站和小愛會合,再到目的地和富美會合,絕大多數的情況都是富美先到,而我和小愛急匆匆地跑過去。
在十二月中旬已經能看見這些景象,到了聖誕前夕,像我這種年輕女性更不能只是靜靜地坐在家裏看書。
「富美,妳的花送錯人囉。」
到處都上演着諸如此類的溫馨熱鬧家庭劇。過了一陣子,這波感人親情的浪潮漸漸褪去,現場變得空曠許多。富美輕輕敲了休息室敞開的門,熟門熟路地走進去,我們也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
我由衷地說出這句話。
「小駒,妳的外套……」小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然後用力點頭。「很可愛,很適合妳喔。」
到這裏我就驚醒了。
指揮轉身背向觀衆,舉起指揮棒,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指揮的手腕輕輕一點,鋼琴彈起了前奏,接着孩子們的清澈歌聲隨着美麗的旋律響徹了會場。曲目是舒伯特的〈菩提樹〉。
布幕拉起,一羣孩子們正經八百地排列在臺上,每個人都穿着白襯衫,男孩穿着黑色短褲,女孩也是穿着黑色裙子,就像鋼琴的黑白鍵一樣,看起來很單調。負責彈鋼琴的中年女人走出來,朝觀衆一鞠躬,坐在鋼琴前面,場內響起了若干掌聲。接着走出來的是指揮,那是個年輕男性,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燕尾服,信步走到舞臺中央,向全場觀衆敬禮,刻意的響亮掌聲立即湧出。在場的觀衆之中想必有不少人是孩子的家屬。
我看着富美手中的花束,一邊糾正她,她就微微一笑。
——在夢中追尋樂土。
有一種重複叫作日常,有一種滿足叫作停滯。我要逃到哪裏才能逃離這些事物呢?
我們一行人走進了豪華的市民會館。聖誕音樂會聽起來很有派頭,事實上這只是把一些市民團體聚集起來,像是業餘人士發表會之類的活動。富美家這一帶的民衆似乎很熱中文化活動,節目表上列出了媽媽合唱團「麗會」、縣立高中管樂隊、少年少女合唱團之類的團體名稱。
我的臉上浮現了微笑。小愛從來不說客套話,所以她的讚美一定都是真心的。我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反正她常常因此引發騷動就是了。總之聽到小愛的讚美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謙虛。
「看你這麼缺乏詞彙,我就教你一句成語吧,學校說不定會考喔。」
只有這一次,就算錢包和衣櫃都不肯答應,我還是堅決要買這件紅色外套。所以我當下立刻去了銀行,從所剩不多的存款之中提出一部分,補齊了我身上不夠的錢。
或許我不是一個有原則的務實之人,而是一隻衝動的生物吧。
3
總而言之,見到那件紅色外套的短短三十分鐘後,它就成了我的東西。這件衣服很適合在聖誕前夕穿出去亮相。
這個團體的水準之高令我非常驚訝,其中有個男孩特別出色,他看起來只不過七、八歲,但最重要的獨唱多半是由他擔任,而他也完全無愧於這份職務,就連舒曼〈流浪的人們〉他也唱得非常好,真是難以想像那個小小的身軀竟唱得出如此動聽的歌聲。令人有些不安的悲傷旋律深深震動了我的心。
其中一句歌詞在我的耳中久久繚繞不去。
苔蘚綠的短夾克沒什麼問題,設計挺可愛的,看起來也很溫暖,問題是在她的纖腰到細細腳踝之間優雅搖曳的長裙。這裙子的底色和夾克一樣是苔蘚綠,上面佈滿了花紋,仔細一看,全都是聖誕樹、聖誕老人、麋鹿的圖案。
我一定是故意不去想,一定是無意識地逃避着某些事。
我丟下這句話,不給他還嘴的機會就迅速地走出家門。
「仔細一看確實不是。不過妳們兩人站在一起的配色看起來就很聖誕……」
她提起裙子笑着說道。
每次都害得我也要一起捱罵,真是太喫虧了。
「爲什麼一直東張西望的?我不是跟你說要乖乖地看着前面嗎?」
我假裝不小心把紙袋撞在他的背上。裏面裝的是要還給圖書館的書,所以紙袋的重量可想而知。弟弟說了些抗議的話,而我卻充耳不聞。
「妳們兩個還真賣力。就算是要去聽聖誕音樂會,也不需要穿得這麼聖誕吧。」
儼然成了年度例行公事的赤穗浪人連續劇播映完畢之後,到處都充滿了聖誕節的味道。走在街上就會聽見山下達郎和松任谷由實的聖誕金曲不絕於耳,商店街的行道樹掛滿閃爍的彩色燈泡,孩子們物色着準備向聖誕老人要求的電玩遊戲,年輕男人認真到近乎可笑地看着擺在珠寶店櫥窗裏的戒指。
「哎呀?要去約會嗎?」
弟弟的語氣像是在說我這個姐姐的唯一好處只有這一點,而且他似乎特別強調了「朋友」二字,真是叫人火大。我經過時拍拍弟弟的肩膀說:
整場水準最高、表現最精彩的就是少年少女合唱團,主辦單位應該也知道這一點,纔會安排這些國小國中的少年少女作爲壓軸。
譬如說,我在一顆未知的小行星上,我有預感即將發生災難,所以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一定要找個方法逃走。但是該怎麼做呢?我無計可施,除非有太空船可以搭。我一個勁地走着,心想一定有太空船停放在某處,因爲我就是搭太空船來到這顆小行星的。我這麼想着,又繼續找尋,但找着找着突然感到天搖地動,接着便感到自己向下墜落。
在約定的車站前,我的「同類」朋友快步走來。
這兩句都是真實的感想。穿這件衣服的機會一年頂多只有一兩次,以我這庶民的眼光來看,根本不該買。不過照這個說法,七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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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成人式穿的傳統服裝也都是無用的奢侈品囉?我很喜歡看別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尤其是女生,我覺得她們在盛裝打扮的時候看起來都特別幸福。還有什麼能像滿足了小小虛榮心的女孩那麼志得意滿、那麼可愛嗎?
它光彩四射,彷彿在對我這麼說,結果我就毫無抵抗地中了華麗色彩的誘惑。
安可曲〈Ave Maria〉結束後,布幕落下。富美抱着花束迅速地站起來。
接着就把富美推向旁邊的指揮。富美紅着臉將花束遞給青年。
「什麼成語?」
除了極少數的例子之外,每當我有購物的衝動,心底深處一定會出現反駁的聲音,跟服裝有關的東西更是如此。不對,等一下。還是先跟錢包商量看看吧,就算錢包答應了,還得再跟衣櫃談談,衣櫃裏應該已經塞了很多常穿的衣服了。
「妳要去哪裏?」
我和小愛同聲問道,富美笑着說:
「嗯,的確很可愛,不過虧妳買得下手。」
「後臺。要一起去嗎?」
「等很久了。」
「別把我算進去,我又不是故意穿成聖誕風格的。」
第一眼看到這件衣服時就讓我大爲驚豔。這個顏色既高雅、熱情又溫暖,沒有混雜其他顏色,是純粹的紅。
最後一件是附帽兜的大紅色短外套,這是最近纔剛買的。其實出門時再穿就好了,我卻迫不及待地立刻穿上,在房間裏拿着小小的鏡子照來照去,還開心地露出微笑。可見我也是很有女人味的。
「藤村小姐,辛苦妳了。」
富美一看見我們就這麼說,甚至忘了抱怨我們的遲到。她自己穿着設計樸素的深藍色外套,衣襟之下露出了鮮豔的藍色領巾。
「就是『物以類聚』。」
我平時看到櫥窗裏掛着紅色洋裝,或是看到瀟灑走在街上的年輕女性穿着紅色套裝,會覺得很漂亮,但我想都沒想過要穿在自己身上。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聖誕前夕和聖誕節就像是風評極高卻一點都不好看的前衛電影,大家一直說這幾天有多特別,但是過得卻跟前後的二十三日和二十六日沒啥兩樣。想讓這些日子變得特別,或許需要付出相應的努力吧。
我低頭望着自己身上的紅色。我會買下這件外套的原因之中當然也包含了虛榮,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4
這些就不說了,我催着好友快走,拿着月票通過票口,搭上已經響起發車鈴聲的電車,車門噗咻一聲關閉。總算是滑壘成功。此時我纔有心思注意到小愛的服裝,但我一看就愣住了。
今天早上突然變得天寒地凍,我原本準備的短褲裙不足以禦寒,所以我坐在地毯上多穿了一件厚厚的褲襪,然後將長袖T恤的下襬扎進褲裙裏,再套上一件高領毛衣。毛衣的衣領設計得很寬鬆,是蓬鬆的百分之百純羊毛製造,我非常喜歡這件衣服。
小愛在我耳邊悄悄說道,害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還被富美瞪了一眼。小愛的形容毫不留情,但確實很貼切。
這也可以說是左摟右抱吧。
這種心情強烈到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十二月中旬,我在鄰市鬧區大樓的一角發現了這件大紅色的短外套。
「姐的朋友都挺漂亮的。」
梳妝打扮結束,走下樓梯,媽媽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可不是沒事還硬要出門,而是真的跟人有約。我和富美及小愛約好了要一起優雅地去聽聖誕音樂會。
「小駒,抱歉,等很久了嗎?」
她試着向我解釋,但我覺得她多半和我弟弟一樣,只看一眼就聯想到了聖誕老人。
富美出言慰勞,將花束交給她,對方笑着揮揮手說:
多麼美麗的紅色啊。
(好想要。)
(注:日本傳統的兒童節)
「辛苦了。你們表演得很好。」
青年靦腆地謝謝她,收下了和他不太搭調的花束。富美轉頭望向我們,若無其事地說:
「我幫妳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大八木先生,是我的……呃,未婚夫。」
她話還沒說完,臉又紅起來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畢業之後就要結婚。
富美大約在半年前告訴我這件事,我當時一聽就哭了出來,現在想想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我後來聽說,小愛聽富美談到這事的反應也很激烈,她氣得不得了,好一陣子都不理富美,但是過了一週左右,她又笑嘻嘻地主動找富美說話,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依照小愛的個性,她一定也想了很多。」
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對富美這樣說。不過富美也真可憐,交了兩個朋友都是這麼古怪難搞的人。想到這裏,我忍不住覺得好笑。
當時我覺得畢業是很久以後的事,可是今年已經剩不到幾天了,等到過年之後,那就成了一年後的事。
的確,光陰似箭。
「藤村小姐,妳跟伸也要不要和她們一起喫午餐?」
大八木不好意思地和我們打過招呼後,就對藤村小姐如此問道。伸也大概就是那個小小獨唱歌手的名字吧。不過對方搖搖頭說:
「很感謝你邀請我,不過還是容我婉拒,我和阿伸一起就好了。」
「不要啦,我要去,我要和大八木老師一起。」
一直默不吭聲的男孩突然大聲喊着,衝過去抱住大八木,一邊還偷瞄着富美。藤村小姐和藹地勸了男孩一陣子,他纔不甘願地點頭。
「妳們兩個也會一起來吧?」
一直用猶豫神情看着這個場面的富美轉頭問我們。
「我知道附近有一間店很不錯,一起去吧。」
大八木也熱情地邀請我們,但是我還來不及回答,小愛就用冰冷的語氣回答:
「我不去,我要回家了。」
「小駒,妳可別離我而去喔,不要像富美一樣自己跑得遠遠的喔。」
小愛認真地望着我,然後微笑着說:
我過了片刻才理解那是個人名。小愛又問了一次:
小愛唱起了莫名其妙的即興歌曲。我不理會她,逕自走開,她也起身跟過來。
「既然如此,妳就去跟他們一起喫飯啊。」
她還說了這種話。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我的疑慮很快就被澄清了。大概半個月以後,第二封信寄來了。當時我的第二篇故事只寫到一半,而那封信卻提到了我正在寫的故事內容,而且信中透露的事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那個人根本配不上富美,看起來就像個土包子,身高也沒比富美高多少。」
我發現好友一直關注自己的腳踝,就停了下來。小愛抬起頭說:
「抱歉,這雙鞋我還穿不慣,腳有點痛。然後呢?」
「就是剛纔那個叫阿伸的男孩啊。他看着富美的眼神,和妳看着大八木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只聽過書名。好看嗎?」
「小駒,妳知道坂口亮嗎?」
「妳剛纔太失禮了吧,也不幫富美想想。」
她似乎連鞋子都是新買的。我先關心她一下,又接着說下去:
她留下的是一封信。
我交互看着走掉的友人和桌上的信。小愛頭也不回地走出店外,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又看看小愛放在桌上的信,那是個淺粉紅色的細長信封,收件人寫着「入江駒子小姐」。
和那整齊漂亮的筆跡相比,信件的內容卻很不尋常。這身分不明的寄件人說我是故事的主角,稱自己是讀者。與其說是不尋常,還不如說是詭異。
說完她就轉身走人。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我要回去了。」
「樂園啊……」小愛喃喃說道。「真的有那種地方嗎?」
「的確是呢。我最喜歡妳這一點。」
「小駒,妳午餐要怎麼辦?」
我一邊喫着漢堡,一邊喃喃自語。
那是J•D•沙林傑寫的《麥田捕手》。我突然想再重看一次這本書,就一併借回來了。小愛盯著書一陣子,搖搖頭說:
老實說,我沒有守住祕密的自信,但我如果說出來,就會毀了那孩子的人生。既然如此,我只能去請求少年的原諒。我只有這個方法可以保護那孩子了。
因爲那孩子不想讓自己的氣球被風箏尖銳的刺給刺破。事實上,其他四顆氣球都一一被刺破了。男孩們應該不會把女孩的氣球也拿去玩,但我完全可以理解女孩的心情。
「跟誰一樣?」
我盡力安撫發火的小愛,突然覺得我和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親密過。
她輕鬆地回答,然後隨口問道:
我急忙打起圓場,表現得不怎麼樣就是了。
5
「就是因爲沒有才要到處尋找啊,所以成了流浪的人們。樂園或許只存在於夢中吧。」我說完就嘆了一口氣。原來我也會說出這麼沒有夢想的話。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從紙袋裏掏出一本書。「嘿,小愛,妳看過這本書嗎?」
這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寫信給妳。
我一邊追過去一邊說,她卻突然轉過身來。
不過,只要活着就難免要承受難以想像的痛苦,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尤其是生活中只有永恆的、無盡的逃亡。那個少年一定不會原諒害死自己的人,一定會永遠在牆上發出譴責。
我笨拙地朝富美送了個秋波,就匆匆離開休息室。
所以,我非得去見那個死掉的少年不可。這一年來,我不停地思考有沒有其他的方法,而且自從看了妳這故事之後更是如此。我真的深信,活着纔是最好的。
在飲食方面的喜好很有庶民風格的小愛笑着說。
「喔?是說夢到了駱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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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土是什麼意思?」
「好,我出來之前已經查過了,車站前的漢堡店有聖誕限定套餐,我們就去喫那個吧。」
「在夢中追尋樂土……」
我自己都覺得很奇怪,爲什麼我沒有讓其他人看這些詭異的信件,甚至也沒給瀨尾看。我大可告訴他我收到這些信,感覺很不舒服。相反地,我只是把這兩封信深藏在抽屜裏。
這次收到的是第三封信。爲什麼這封信會在小愛的手上呢?
我把手伸向那封信,輕輕拉近,頓時大喫一驚。上面第一次出現了寄件人的名字。
「……今天是聖誕前夕,你們兩人去就好了。我先走啦。」
喜歡胡鬧的小愛若無其事地喝着果汁,一邊說:
絕對錯不了,小愛一定誤會了什麼。但是除了解開誤會之外,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該做。我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打開摺疊好的淺粉紅色信紙,漂亮的文字羅列其中。
「霍爾頓說自己最想要當麥田裏的捕手。孩子們常常在懸崖邊的麥田玩耍,如果他們快要衝出懸崖,他就會抓住他們,把他們帶回安全的地方,他想做的就是這種工作。我在高中時第一次看這本書,看到這裏還忍不住哭了……很奇怪吧?我在想,現在再看一次不知道會有什麼感覺,所以就借回來了。對了,小愛,妳有想過將來的事嗎?」
「坂口亮是誰啊?」
「啊?」
「不過他看起來很體貼耶,感覺是個好人,孩子們好像也很喜歡他。」
「該說是好看嗎……主角霍爾頓是個憤世嫉俗的少年,跟身邊的人總是格格不入,尤其是狡猾卑劣的大人……妳怎麼了?」
小愛獨自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一看見我就露出可愛的笑容,我便假裝要舉腳踢她。
(注:八木和山羊的日文發音都是yagi)
「就是剛纔那些孩子們唱的歌〈流浪的人們〉啊,這是裏面的一句歌詞。」
如果我不在了,那孩子應該就能擺脫那些折磨了,然後總有一天可以忘記。對我來說,這真是個痛苦的決定……反正我的痛苦也不會再延續下去,所以不管怎麼做都一樣。
「那、那個……她等一下還有事要忙。我有點擔心她能不能平安回家,我還是跟她一起走吧。」
我由衷愛護那孩子,因爲我只有這麼一個家人,我直到現在還沒有采取最簡單的解決方法,都是因爲捨不得丟下那孩子一個人。如果那孩子失去了我,一定會很傷心。但是現在的生活對那孩子而言已經很痛苦了。聽到別人說了什麼話,都要仔細思索有沒有隱藏的含意,而且隨時隨地都要擔心自己會不會暴露出那樁醜惡的罪行。每天過着這種生活,那麼聰明的孩子不可能不痛苦的。
這是第三封信。我突然這麼想。
這是一封遺書。
坂口亮。小愛剛纔問的就是這個名字。
讀了那封信幾次之後,我在背脊發涼的恐懼之中做出這個結論。寫這封信的人一定是打算尋死,而且……
(注:樂土rakudo音近駱駝rakuda)
「好了啦,小愛,別再生氣了。我們去喫些好喫的吧,挑妳喜歡喫的。」
那筆跡不像是我認識的人寫的。譬如說,瀨尾寫的字端正又柔和,而這個字跡好看歸好看,卻沒有任何特徵,就像是練習簿上的範本一樣標準,完全看不出是男人的字還是女人的字。
公主殿下又拗起脾氣。我忍不住笑了。
「我什麼都沒想。」小愛爽快地回答。「不是每個人都像富美一樣把每件事都規劃得好好的,反正人生就是這樣嘛,船到橋頭自然直。」
妳不覺得很奇怪嗎?紅色氣球應該牢牢地系在女孩的手腕上,怎麼會飛走呢?其實是女孩故意解開手腕上的繩子,自己放掉了氣球。至於理由是什麼,我也很清楚。
6
來漢堡店之前,我因爲還得還書,就拉着小愛先去了圖書館,離開的時候又借了同樣數量的書籍,所以紙袋的重量完全沒有減輕。
但我也不是毫無線索。差不多在第一封信寄來的時候,我也收到了瀨尾寄來的第一篇感想。我從今年秋天開始寫故事,而且只給瀨尾看過,所以我很難不懷疑。我不是懷疑瀨尾破壞了約定,擅自把我的故事給別人看,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或許是有一些難以避免的情況,譬如某人趁着瀨尾不注意的時候偷看了我的故事……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心情低落。
「會踢人的是小駒纔對吧。」
「哪裏怪了?」
就像女孩保護氣球一樣,我也一定要保護那孩子,爲此無論要我做什麼都行。
「小愛,妳在說什麼啊?」
「我幹麼追尋駱駝啊?小愛,妳一定是故意的吧?」
「看妳現在的表情,真是一模一樣。」
說完以後,小愛把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就轉身離開了。
「太好了,那我們就是兩情相悅了。」
我歪着頭,邊想邊回答:
「我討厭那個人。叫什麼大八木嘛,怪透了。」
之前我收過兩次類似的奇怪信件,信封上都沒有寄件人的名字。我第一次收到那些信是在十月中旬,信封是淺藍色的。第二封信是在十月底收到的,裝在漂亮的奶油色信封裏。兩封信都沒有署名,但我可以確定那是同一個人寫的,因爲兩封信同樣用了藍色墨水,有着同樣的筆跡,還有同樣奇怪的內容。
「妳說什麼?」
聽到富美的告白時,我的眼淚掉個不停,小愛則是火冒三丈。我的反應就像個自我中心的小孩,而小愛的反應也是極度的不理性,看起來似乎是兩個極端,又像是同一張照片的正片和負片。
不看的書就只能闔上。我打算選在少年離開人世的那一天。剩下的日子,我還是會過着如同以往的生活,一邊祈禱着能再多看妳幾眼……
小愛疑惑地問道。
「大山羊,小山羊,咩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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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愛鼓起臉頰說:
「我剛纔查過了,意思和樂園一樣,就是沒有悲傷痛苦,能夠開開心心過日子的地方。」
她拉開椅子站起來,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奇妙神情望着我說:
我寫給妳的單方面通信就要在此結束了,我再也不能看到妳故事的下文了。只有這件事讓我覺得遺憾。請多保重。
「別開玩笑了。那個叫藤村的人也很識趣地婉拒了不是嗎?我可不想當電燈泡,阻撓人家的戀情是會被馬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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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什麼啦,小駒是大笨蛋,我不理妳了啦。」
我凝視着小愛好一陣子,然後從喉底發出科科的笑聲。
收到第二封信的時候,我非常震驚,所以調查了一些事。說是調查,其實我能做的也只是去圖書館查詢一年前的報紙。我找到了一小篇報導,文章的內容標準到有點可笑,我猜報社在報導每天發生的交通事故時可能都是用同一篇文章範例,只是替換了人名和地名。
我從那篇典型的報導之中只找到了一點新資訊:發生車禍的少年因爲頭部受到重擊而當場死亡,時間推測是晚上六點左右,但事故現場很暗,那一帶的行人也不多,所以很久之後才被發現。當天下午四點過後下了霙
㊟
,導致視線不佳,也影響了煞車功能,所以當天發生了好幾起車禍。
(注:雪和雨一同降下的現象)
不過裏面還有更重要的資訊,那就是車禍事故的日期。因爲那是個「特別的日子」,所以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前夕。也就是去年的今天。
這麼說來,這封信的寄件人——坂口亮——打算尋死的日子就是今天。
用藍色墨水寫的文字在信上搖晃起來。我拿着信的手在顫抖。我一點都不覺得坂口亮是用開玩笑或惡作劇的心態寄給我這封信。他是認真的。他用近乎絕望的心情做了這個決定。我非得做些什麼不可。
我衝出店外,跑到附近的電話亭,翻開電話簿找尋「SA」開頭的姓氏,結果發現市內有七十七戶姓「坂口」的人家。我不太確定這樣算多還是少,或許不算太多吧,但還是多到足以讓我一眼望去就感到彷徨。我找不到坂口亮這個名字,但他可能和登記在電話簿上的人是一家人。我插入電話卡,撥打第一戶坂口家,接着馬上把話筒掛回去。信中是不是提過「只有這麼一個家人」?寫信的人稱那人爲「那孩子」,如果他要保護的人是一家之主,他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叫那人「那孩子」吧。既然如此,電話簿上一定沒有我要找的人,更何況我也不確定對方是否住在市內。
電話發出嗶嗶聲。
——您忘記電話卡了,請儘快取出。
這臺綠色的機器正在這麼告訴我。我拿出電話卡,再次插進去,撥打了某個我記得的號碼。
「喂喂,這裏是宇佐美家。」
響了五聲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回應道。
「喂,小愛?我是入江。」
「喔喔。」小愛的語氣似乎有些無精打采。「是小駒啊。」
「小愛,我要問妳剛纔那封信的事。妳怎麼會有那封信啊?」
我急匆匆地問道,小愛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是妳自己弄掉的,把書拿出來的時候。」
「書?」
「就是沙林傑那本書。」
我邁出步伐。繼續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總之還是先回家吧。
我以脆弱的聲音喃喃自語。
「真蠢。」小愛毫不留情地說。她會在學校和一些人結下樑子都是因爲說話太不客氣。「插卡式電話不是有個小小的熒幕嗎?裏面會顯示出電話卡的剩餘金額,就是那個紅色的數字。」
此時我眼前電話的紅色數字剛好從三十六變成了三十五。小愛繼續說道:
我搖搖頭。不會有這種事的。我跑向那扇油漆剝落的米黃色門前,門的右邊有門鈴,我輕輕按下去,就聽見屋內傳出了叮叮的輕響。沒有人聲。整棟建築都靜悄悄的,感覺好像根本沒有人住。
當時他笑着這麼說,我也笑了,但我其實沒有完全聽懂。如今我覺得好像比較能理解了。
「這年頭很少看到有誰的家裏不裝電話呢。」
我小聲問道,但小愛好像在生氣,她冷淡地回答:
我突然感到心頭髮涼。看來瀨尾還沒回來,我果然想得太樂觀了,他如今一定還在遙不可及的遠方。他遲早會回來的,明天,或是後天,不管是哪一天,到時一切早就結束了……
「譬如有人一直在看我。」
「等一下,爲什麼妳看得出來電話卡里的金額有沒有減少?」
「爲什麼你現在不在呢?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學園祭擔任櫃檯小姐時,有一個男人來問過廁所在哪裏。不,他沒有問出口,只是欲言又止地說了「那個……」,我就自以爲體貼地問他:「要找洗手間嗎?」之後才發現我跟他說的地方只有女廁,令我深感內疚……難道就是那個人嗎?
最可恨的是,瀨尾家沒有裝電話。
「喂,野坂家。」電話響了幾聲,野枝就接聽了。
「有啊。」小愛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出了令我很意外的答案。
「對不起,我沒辦法找到你。你爲什麼選擇我呢?其實你很想活下去吧?你也不想要在這種下着霙的日子死去吧?爲什麼寄信給我呢?我根本什麼都做不到啊……」
我苦笑着想起了富美說過的話。這下子沒辦法了,看來小愛是不會繼續幫忙了。雖然這是個天大的誤會,但她一旦認定如此就很難解釋了,我現在可沒那麼多時間跟她耗。
我的指尖摸到了天台的門。我輕輕一推,門扉發出金屬的軋軋聲敞開了。
有一次我這麼說,而他苦笑着回答:
我愣愣地回了一聲「喔」。她說的是《麥田捕手》。所以那封信是我拿書給小愛看的時候掉出來的。我早上把書放進紙袋時,裏面當然還沒有那封信,可見一定是後來有人把信放進我的紙袋裏。從我離開家門,到我進入漢堡店之間。
接下來我又打電話給富美,但她似乎還沒回家。想也知道會是這樣。我想起了大八木的臉,也想起了富美開心的表情,還有富美的媽媽,她和富美一樣都是有話直說的人。
我長嘆一口氣。原來是答錄機。電子音效嗶的響起。
我不抱期望地問道。我猜坂口亮當天應該在場,否則他不可能知道那些事。
雖然我的紙袋只是被丟進一封信,但這封信跟炸彈差不多,都是有時限的。
無助地漂浮在透明水中的自己。不安的漂浮感。在水中變得朦朧而詭譎的聲音。扭曲搖曳的視野。消毒水的味道。遊得力不從心的自己。心底懊惱的感受。最後,伸出的指尖摸到了池邊的牆壁。堅固安穩的水泥牆壁。
車站前的電子佈告欄宣告着此時是下午兩點。
彷彿全身都失去了力量。我軟弱地想着。
我在月臺上坐立難安地等着電車。月臺的屋頂上是一片灰濛濛的陰鬱天空,好像快要落淚似的。要是下雨就糟糕了,因爲我出門時太匆忙,沒想到要帶傘。我向凍僵的雙手呵氣。啊,我連手套都留在房間裏了。沒辦法了,我只好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放在裏面的信。
「妳這麼想知道嗎?那是個奇怪的男人,看起來畏畏縮縮的,年紀嘛,應該比我們大多了,我想應該是二十七、八歲吧。我覺得妳最好還是別理他。掰啦。」
我把臉埋在膝間,不停地對那不知名的寄件人說話。
我把三封信和錢包塞進外套的口袋裏,再次跑進了十二月的寒風中。
直到爆炸爲止。
我的想法漸漸傾向了樂觀。瀨尾一定能幫上我的忙。就算被批評「只想靠別人」也無妨,只要讓我來得及找到坂口亮就好。
不知不覺間,我癱坐在門前。因爲有屋檐擋住,讓我免於被霙淋溼,但是接觸水泥地的部位還是很冷。我像胎兒一樣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自己的腿。好冷。我的肩膀、雙手、雙腳、牙關,都不停地顫抖。
我從不曾像現在一樣覺得自己這麼軟弱無力。我什麼都做不到。獨自一人什麼都做不到。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
——就是想着天空的能力。聽得懂嗎?
我收到了他的SOS訊號。在絕望中寄託着一絲希望、最後的求救訊號。
我反覆說着「對不起、對不起」,靠在門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人來人往的商店街中央。
我不確定瀨尾不裝電話是不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在這種時候真是令人焦急。我用小跑步鑽過車站前的人潮,一邊模仿小愛的語氣喃喃罵道「瀨尾大笨蛋」。他現在一定打了個噴嚏吧?
那人是什麼樣子呢?我一點都想不起來,畢竟那已經是將近兩個月前的事了,我對他的印象和那位聊到7-11的大哥一樣模糊不清,彷彿霧裏看花。這時我不禁佩服小愛的記憶力,她總是會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場合發揮超乎常人的能力。
我放棄回想,從包包裏拿出通訊錄,打電話給野枝。她當時也在場,說不定會記得些什麼。
這個念頭或許是太樂觀了些,如果弟弟在這裏,一定又會笑我「只想靠別人」。
「那是個怎樣的人?」
「……噗呀啊。」
我覺得瀨尾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我看不見的事,或是連看都不會去看的事,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眼力好到令人喫驚。我把他的這種才能稱爲「推理力」,他卻訂正爲「空想力」。
「小愛,妳對學園祭還有印象嗎?那天妳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事?」
8
我正在思考還能打給誰,卻看見一箇中年女性提着百貨公司的紙袋站在電話亭外,我只好放棄,走了出去。寒風迎面吹來,讓我打了個哆嗦。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他曬黑了一點,頭髮也留長了一點。
打開的抽屜裏放着幾本筆記本,裏面是我從十月到十一月寫下的三篇故事,瀨尾讀完之後寫給我的感想也收在一起。我取出了那幾篇感想,又重新看了一次。白底印着細線、刻板無趣的信紙上(這一定是學校用的作業紙)寫滿了瀨尾的字跡。我收到這幾篇感想之後讀過很多次,將來想必還會重看好幾次。
爬上樓梯時,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者該說是聯想吧,總之我想到了小學的游泳池,從更衣室到游泳池邊的通道,兩邊牆壁漆的也是這種藍色。
「可是。」我繼續問道。「說不定那個人只是剛好在那兩個時間打電話,爲什麼妳會覺得他奇怪?」
「我兩次看到的是同樣的數字,一直沒有變,都是四十八。」
「因爲不需要啊。」
「奇怪的事?」
「因爲錢沒有減少啊。我第一次經過時聽見他在說話,像是『是,喔喔,這樣啊』。可是第二次看見的時候,電話卡里的金額還是沒變。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現在不在家,如果有事請留下訊息。」
遠方傳來金屬摩擦的軋軋聲,接着聽見噠、噠、噠的聲響從我坐着的水泥地傳來。
會是哪裏呢?車站前的人潮中?電車上?市民會館的衆多觀衆之中?這些地方都有很多人,而我走在路上一向不會注意身邊的情況,所以別說是信了,就算袋子裏被人放了炸彈我都不會發現。
9
瀨尾就站在我的眼前。
如同從深邃的水底突然浮上水面,我眨眨眼睛,恍惚地環視天台。有一間小屋座落於天台一角,像是被單獨丟在這裏似的。那就是瀨尾住的地方。雖然比倉庫大不了多少,但確確實實是一間房子。
驚訝和喜悅,還有其他各種情感充滿了我的心,無數的話語梗在喉中,幾乎就要爆發。但是我最後只發出了一聲丟臉的呻吟。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凝重,媽媽不禁如此問道,但我只是隨便敷衍兩句,就跑上二樓。我脫掉外套,蹲在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最底下抽出兩封信,和第三封一起排放在地毯上。毫無疑問,這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我坐在地上尋思着。怎麼辦?還是再翻出電話簿,打到上面登記的坂口家看看吧,七十七戶全都打一遍。我默默地搖頭。這樣得花很多時間,但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而且也不見得有用。那我還能怎麼做呢?
最後一行寫了「到聖誕節再見囉」。
「……我是入江,請快點回電,再見。」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得到了一些關於坂口亮的線索: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給人一種畏畏縮縮的印象。在判斷年齡這方面,小愛比我可靠多了,所以這點想必錯不了,我有疑問的是「畏畏縮縮」的部分……
有個冰冷的東西落在我的臉上,一下子就融成水滴,流下我的臉頰。大概是在下霙了。去年的今天也下了霙。同樣的一天再次上演了。
「瀨尾,你幹麼出國呢……」
想着天空的心情,以及牽掛着某人的心情,這兩者一定是同一回事。
——雪花夾帶着雨水落下。或是雨水夾帶着雪花落下。
周圍經過的都是不認識的人,大家的步伐彷彿配合著歡樂聖誕歌的節奏,一邊走一邊說說笑笑。在茫茫人海中,有一個人努力地對我發出訊號。我不明白他爲什麼選擇了我,總之坂口亮這個未知人物的訊號傳到了我的手中。不是傳給其他人,而是傳給我。
我等候片刻,又按了一次門鈴。叮叮……鈴聲悄然響起,除此之外還是一樣鴉雀無聲。
「誰知道。應該是在看妳吧。」
「在校舍的門邊不是有一臺公共電話嗎?插卡式的。我十點左右經過那裏,還有十一點左右送慰勞品給妳的時候都看見了,是同一個人。」
「……如果不是在講電話,那個人究竟在做什麼?」
他說得很自然,但我聽得卻有些擔心,感覺他好像是拒絕和人接觸。
我說完這些無意義的留言之後就掛了電話。
我心中一驚。所以那個人真的是坂口亮囉?他到底站在那裏看了我多久……
我發出嘆息,搭電梯到五樓,也就是頂樓,再來就得爬樓梯了。樓梯又窄又陡,兩邊牆壁不知爲何漆成藍色。這顏色在剛粉刷的時候一定很鮮豔,但如今已經褪色,而且表面斑駁。
既然聖誕節能見面,那麼至少前一天就該回來了吧?說不定他現在就在自己的房間裏。
「妳回來啦……怎麼了嗎?」
噠、噠、噠的聲響最後在我的身邊停住。怎麼了?我慢慢抬起頭來。
我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慢慢走進天台。這棟大樓有五層樓,所以天台的高度是六層樓,和學校那座塔差不多。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灰撲撲的高樓大廈和陰沉的天空。
「啊,是野枝嗎?我有事想要問妳……」
——她整整一個星期都不跟我說話。
「嗨,一陣子不見了。」瀨尾用輕鬆到令人生氣的語調說。「虧妳猜得到我是今天回來。」
我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切入主題,但我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野枝用她那平淡的語氣繼續說:
「喔喔,是那個時候啊……」時間對得上,但我還是有些事不太理解。
「真的嗎?在哪裏?」
該怎麼辦呢……
好不容易等到電車來了,我立刻跳上去,到了下一站又急忙衝下車。瀨尾住的地方距離車站十五分鐘路程,那是住商混合大樓天台上的一個房間。其實我沒有親自去過,只是聽他這麼說過。方向感不太好的我只能憑着地址找出他家,找到的時候已經花了三十分鐘以上。走進大樓之前,我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三點十五分。
我微微張開嘴。我好想放聲嘶吼,或者是放聲大哭。
我無言以對,沒想到個人隱私竟然這麼容易泄漏。那個人只是一直對着空氣自言自語。
小愛一講完,就不由分說地掛斷電話。
看完了瀨尾的三篇感想之後,我的心裏頓時一輕。
10
瀨尾用混雜着疑惑和關懷的目光看着我,如同看着一隻棄貓。
「怎麼了?妳像小紅帽一樣在森林裏迷路了嗎?」
他的語氣還是和平時一樣沉靜,一樣帶着笑意。我努力讓聲音不要顫抖,緩慢而鎮定地一字一字說出:
「我真的迷路了,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妳想要走出森林嗎?」
「是啊,我一定要走出去,立刻就要走出去。」
「那就一起出去吧。」
瀨尾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我也毫不猶豫地抓住他的手,借他的力站了起來。真奇妙,我覺得身體好像變得像羽毛一樣輕。
瀨尾的行李非常少,從這分量完全看不出來他出國將近一個月。他揹着一個大揹包,手上拿着一個用包裝紙裹着的東西。
他把手上的包裹交給我。
「可以幫我拿一下嗎?我現在要開門。」
這包裹還不小,拿在手上卻輕得出乎意料,而且摸起來很有彈性,裏面似乎裝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我把包裹抱在懷裏,看着瀨尾用右手拿着鑰匙開門。
這屋子很小,但是收拾得很整潔。與其說瀨尾非常愛乾淨,還不如說屋內本來就沒有東西可以亂丟,像樣的傢俱只有摺疊式的小桌子和三層櫃。我朝櫃子瞥去一眼,裏面放的大概是學校的課本和字典之類的書。
「妳等一下喔,我先點燃暖爐再來煮開水。」
瀨尾一邊放下揹包一邊說道。
「啊,煮開水讓我來吧。」
我趕緊看看四周,發現角落有一處簡易廚房。我找出小小的水壺,沖洗兩三次,放在爐上煮,然後打開旁邊的小冰箱看看,裏面除了兩三個瓶子以外什麼都沒有。
「你平時真的住在這裏嗎?」
我向剛點着暖爐的屋主問道。我們兩人都還穿着外套。瀨尾悠哉地回答:
「妳覺得我的東西太少?」
瀨尾輕輕點頭。
瀨尾神情肅穆地凝視着前方說道。好一陣子我們兩人都沒有再開口,只是默默地繼續走着。我們搭上電車,到了我家附近的那一站。
「現在到處都用網路系統來管理資料,只要輸入妳家的電話號碼,就能輕鬆地找出其他登記了同樣號碼的使用者。用這種方法找出來的名字,基本上應該都是家人吧。」
「……你想說是圖書館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我頓時呆住,睜大眼睛盯着他看。
「坂口亮是怎麼得到妳的資料的?包括妳的地址、生日、學校、家庭成員這些個人資料。而且還不只是這些,從他信中的語氣聽來,他甚至知道妳對什麼有興趣,平時都在想些什麼。相反地,妳對坂口亮這個名字卻毫無印象。那一定不是假名,與其要編造假名,還不如不要署名,畢竟前兩封信都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好啦,問題來了,有什麼地方能夠發展出這種奇特的關係呢?」
我點點頭。我的家人確實都申請過借書證。
「給我的?」
瀨尾露出笑意,像是看着一個不講理的孩子。
我渾身一顫,抱緊了綿羊。
瀨尾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
「生活本來就不需要太多東西。」
「是啊,因爲不可能逃一輩子。」
「你看出什麼了嗎?我現在該去哪裏?」
「因爲那裏是吸收資訊的地方啊。」
「青色是安全,黃色是警戒,紅色是危險。」
我暗自一驚。此時水壺發出了響亮的鳴聲。
「你是說挑戰者號吧。」
「妳看完那三封信有什麼想法?」
「啊?」
霙如同融化的雪酪,從陰暗的空中淅瀝瀝地落下。走出大樓時,瀨尾拿給我一把大大的黑傘,我一打開,就發現頂端有個小小的洞。
「你……是在說坂口亮的事嗎?」
「一點都沒錯。」
「如果某天妳一口氣借了四本甜點食譜……」瀨尾用戲謔的語氣說道,我輕輕聳肩。「或是突然對無齒翼龍產生興趣,找了恐龍圖鑑來看,之後某人借了同一本書,看了同樣的照片和圖畫,會是如何呢?那也算是一種替代經驗吧。」
「沒什麼……」
「是啊。」
「誰會做這種事啊?」
「這是美麗諾羊。」
「瀨尾,你看出什麼了嗎?」
我心想,這屋子確實很有他的風格,但我還是覺得太離譜了。瀨尾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就把一旁的包裹拿給我。就是我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個包裹。
「嗯?」
「哇喔。」我發出驚歎。「感覺怎麼樣?」
11
瀨尾微笑着說,我也跟着笑了。
「好像北極星。」
「就是有人做了。」瀨尾一口咬定,然後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如果持續追蹤某人的讀書嗜好,就算不能徹底瞭解這個人,至少也能對這人的想法和興趣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吧。」
「當然是走出森林。」
「是啊,毛利衛真是帥翻了。」
「是這樣嗎……」
我從外套口袋拿出三封信,依照順序擺在瀨尾面前。淺藍色信封,奶油色信封,還有淺粉紅色信封。
「是啊。」
「現在還去那個地方有什麼用?」
「除了南十字星之外,妳知道還有個北十字星嗎?」
瀨尾沉默片刻,突然喃喃說道:
「妳寫的故事裏出現了幾條線索。在第一篇故事,妳提到拿駕照去申請了光碟出租店的會員證和圖書館的借書證。妳考到駕照是九月初,所以申請借書證一定是在那之後。」
「妳一讀信就會想起這些夢?」
坦白說,我對這個推論完全無法認同。
「嗯,逃脫的夢。我經常作這種夢,像是在陰暗的森林,或是在家裏,或是在某顆小行星,就像科幻故事一樣。雖然場景不同,但是我都不得不逃離那個地方,有點像強迫症。」
我喃喃說着,然後往前望去,看見瀨尾已經走了三公尺左右。這時我才發現,雨傘只有一把,而他完全沒有撐傘的意思。
接近那地方時,我的心中越來越疑惑。瀨尾還是不發一語,快步地走着。我好幾次想要問他,但是想一想又作罷,直到我確定真的是要去那裏,纔開口問道:
「如果寫這封信的人……」
「其實毛利本來預定要在一九八八年搭乘另一艘太空梭,但是因爲一九八六年發生了一起意外,所以延遲了幾年。」
「也不完全是在說他。妳還記得奮進號太空梭成功升上太空的事吧?當時的電視新聞和報章雜誌都爭相播報。」
「這是土產。」
我說着像是追星族一般的發言。其實我看了新聞報導之後就成了他的粉絲。瀨尾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圖書館一定是其中之一。在申請借書證的時候,就能得到不少關於妳的資料了。」
「我隔天的白天都會補眠啦。」
「有啊,就是妳也認識的天鵝座。有人認爲北十字星比南十字星更美,也更耀眼。」
「大概吧。」瀨尾又笑了,但他立刻恢復正經的表情。「看到天鵝座,我不知爲何都會想到逃命的鳥。牠死命拍着翅膀想要逃跑,卻被地球的重力困住。」
「瀨尾,請你照這個順序看。有什麼話都等你看完之後再談。」
「這樣對身體很不好耶。」
我喫驚地接過來,小心地拆開包裝紙,裏面裝的是一隻大大的純白綿羊布偶。布偶的脖子上扎着綠色緞帶,上面有「NEW ZEALAND」的字樣。
「交通號誌。」
我把雨傘推向瀨尾。夜空攤在我們兩人的頭上,在天頂的地方亮着一顆星。
我一邊走着,一邊無意識地重新抱好懷裏的布偶。那可愛的叫聲在寂靜之中幽默地響起。
聽到我坦白的回答,瀨尾輕輕地笑了。
「什麼想法……」問題被丟了回來,我尋思着該怎麼回答。「看信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一些夢。」
「當時毛利正在自己的房間裏玩電動遊戲。那是一款叫作『
淘金客
』的遊戲,總之就是要一直逃避敵人的追捕。」
被他說中了。我紅着臉點頭。
「唔……確實很特別,雖然那只是個小小的星座。爲了看南十字星和大小麥哲倫星系,我熬夜了好幾天。」
「連家庭成員都能知道?」
兩人並肩而行時,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瀨尾的時候。今年夏天,我在公車站等車時突然下起大雨,我很猶豫該不該邀請一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跟我共撐一把傘。
瀨尾站着喝光了稍微變冷的咖啡,然後沉穩地笑着說:
我露出愕然的表情,他又繼續解釋:
因爲沒有托盤,我只能一手一杯直接端來。用凍僵的手指抓着杯耳感覺好燙。我將杯子叩的一聲放在桌上,瀨尾輕輕點頭示意。他已經看到第三封信了。我喝着裝在茶杯裏的咖啡,靜靜等他把信讀完。此時我終於不再發抖了,於是將外套脫下,放在一旁。
「印壞的資料妳是怎麼處理的?」
「或許那個人覺得有意義吧。」
「夢?」
我遙望着那棟建築物,回答:
瀨尾的房間一眼就能看出有什麼、沒有什麼,連廚房都不例外。茶碗一個,盤子兩個,一個深一個淺,飯碗一個,馬克杯和茶杯各一。看着這些東西,我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但我還是努力剋制,拿起櫃子裏的即溶咖啡沖泡。瓶裏的奶精只剩一點,勉強挖得出兩杯的分量。我和瀨尾都不加糖,這裏似乎也沒有砂糖。
我抱起綿羊,牠用柔弱的聲音「咩~」地叫了一聲。和我剛纔坐在門前的喃喃自語一樣。
「做這種事又沒有意義。」
挑戰者號的失敗總是如影隨形地跟着奮進號的成功。瀨尾表情苦澀地點點頭。
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比當時更近,雖然只是拉近了一把傘的距離。
瀨尾很快就讀完了全部的信件,然後抬起頭來,用難以言喻的表情望向抱着綿羊布偶的我。
「要一直逃跑真是可怕的事。」
「說這種話的人一定是住在北半球。」
「對了,我看到南十字星了。」
「是百分之百純羊毛吧。」
瀨尾轉過頭來,微笑着說:
我收起雨傘,用小跑步追上瀨尾。他用責怪的眼神看看我,又看看雨傘,我便傲然地抬起下巴,盯着他說:
「把外套穿起來,動作快。」
「大概是九月中旬吧。」
「我們有兩個人,而雨傘只有一把,與其看着其中一人淋溼,還不如兩人都不要撐傘。我說錯了嗎?」
令我胸口發疼的恐懼和過度憂慮的緊張感此刻全都消散了。
瀨尾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害羞。他在買這隻布偶時是什麼表情呢?
我受不了沉默的壓力,於是開口問道。
逃啊逃啊,不斷地逃跑。如果被追上、被抓到,就會大禍臨頭。反正一直跑就對了,永無止境地逃下去……
「第一封信是十月寄來的,時間正好銜接上,不是嗎?然後是第二篇故事,妳說用圖書館的影印機印了很多資料,但影印機一直出問題。妳當時影印的應該是第一篇故事的原稿吧?要寄給我的。」
我說完就站了起來。
瀨尾輕輕搖頭,立即關掉了讓房間逐漸變暖的暖爐。
「有這種星座嗎?」
「丟到一旁的廢紙箱……」
「也就是說,那裏有人可以看到妳的故事,就算只能看到一部分。第二篇故事是從另一個管道流出的,就是妳和朋友的談話。那個鬧鬼的故事,妳從頭到尾都告訴朋友了吧?當時有人在旁邊嗎?」
「我想應該沒有人吧……」
我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裏並不確定。
「旁邊確實有人。妳的朋友不是說過嗎?圖書館的人一直盯着妳們聊天。」
「你這麼一說……」的確如此。瀨尾的記性真是太厲害了,連我這個作者本人都不記得的事,他卻記得一清二楚。我不禁嘆了一口氣。「第三篇故事就更簡單了,因爲他就在現場看着。」
他在那裏看見了我看到的事,也看見了我沒看到的事。就這樣,那個人——坂口亮——得到了各式各樣的資訊。
「對了,還有一個重點:那天是文化日。文化日是國定假日,換句話說,那天是圖書館的休館日。最後還有一個線索,是關於第三封信放進妳袋子裏的時機。那封信是在妳拿書的時候掉出來的,所以不可能是在妳去圖書館之前,這樣看來,他唯一能找到機會的地方就是……」
瀨尾只說到這裏,就停下了腳步。前方是一棟嶄新豪華的建築物——三個多月前纔剛啓用的市立圖書館。
「好啦,我們進去吧。」
瀨尾說道,我們就一起走進了建築物。
12
自動門在背後關上,溫暖的空氣包圍了我們凍僵的身體。我四處張望,館內的人沒有比平時少,也沒有更多,有人坐在椅子上看報紙,有人在書櫃之間漫無目的地走着。我平時來這裏都會先大略地掃視一輪新進的圖書,然後走到櫃檯,低聲說「我要還書」,館員也會同樣小聲地回答「好的」,幫我辦手續。現在都是用機械處理,不需要等太久。然後館員會把書拿給我,說「麻煩妳放回書櫃上」。
我在借書還書的時候,有仔細看過館員的臉嗎?
我迅速地瞄了櫃檯一眼。有兩位女性,一位男性,男性的年齡大約四十歲左右。我一向不太會判斷別人的年紀,但他怎麼看都不像坂口亮。我轉頭看看身邊的瀨尾,發現他像長頸鹿一樣伸長脖子眺望着閱覽室的一角,那裏排放着幾個書櫃,第四位館員就在最裏面的地方。那是一位男性,而且很年輕。
我乾嚥着口水。會是他嗎?我懷着祈禱的心情慢慢走過去,那人正在把推車上的書籍排放到書櫃上。
「不好意思……」
我朝他走近,從書櫃後方探出頭,戰戰兢兢地問道,他抱着一堆書回頭說「是的」。
「妳想找什麼書?」他客氣地問我,彷彿看慣了自己找不到書,或是懶得自己找書的客人,然後用敬業的態度等着我回答。
我忍不住仔細打量他的臉,那張長滿青春痘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
我突然意識到,不是這個人。他那顯然不認識我的態度應該不是裝出來的,坂口亮也不像是這麼熱情隨和的人。
摻雜着雨水降下的雪不知何時只剩下雪花。
「我是他妹妹。」
「大概一個小時前吧。他今天好像有什麼事,所以早退了。」
「那他現在在哪裏……」
我驚訝地叫道,但瀨尾輕輕抬手製止了我,對她說道:
沒想到變化這麼快就出現了。
我緊張地嚥着口水。我只發呆了一下就回過神來。
「幹得好。」
我坐在暖爐桌前,用混亂的腦袋思考着。十月上旬,站在秋風之中,紅色長髮隨風飛揚的她。在中庭停下腳步,回首望向我的她。掛着高傲笑容、對我出言不遜的她。
「呃,那個,十九歲。」
「呃,他是幾點走的?」
我誠惶誠恐地詢問之後,她一臉不悅地這樣回答。
我走到公共電話前,回頭向瀨尾說道。他只是歪着腦袋,沒有回答。
「你們在那裏做什麼?」她的語氣很兇。「那間屋子現在沒人在。」
響了幾十聲之後,我如同對待易碎物似地小心翼翼掛上話筒。我沒辦法繼續聽着那枯燥的機械鈴聲。沒有人回應這個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只有電話鈴聲不停地響着……
「喔喔,年輕真好。我說啊,妳還是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吧。」
對於我的疑問,小茜……不,坂口恭子只回以哼的一聲。
我囁嚅地道謝之後,幾乎是用衝的離開了圖書館。瀨尾像影子一樣跟在旁邊。
她的嘴角帶着一抹輕蔑的笑容。
「我知道里面沒人,但我必須立刻聯絡到這家人。」
「我想要請教你一些事……」在不自然的漫長沉默之後,我終於開口說道。「有一位坂口先生在這裏工作,他現在……」
「是啊,妳聽見鈴聲了,所以現在就放棄還太早,不是嗎?」
我愣愣地聽着瀨尾這番話,然後無意識地輕輕搖頭。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長滿青春痘的臉上洋溢着親切的笑容。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含糊地發出「喔」和「嗯嗯」之間的聲音。
他突然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着,我只回答得出「啊?」,他又用親暱的態度說:
「那是什麼?綿羊嗎?」
門鈴在屋內悶響着。
「當然還在上班啊。是說你們到底要幹麼?隨隨便便跑到不認識的人家裏,未免太沒常識了吧。」
「到底是爲什麼?」
從頭到尾都在旁邊裝成普通客人的瀨尾喃喃說道。他那隔岸觀火的冷靜態度讓我莫名地氣惱,但這只不過是在遷怒。
「爲什麼?」
我喃喃說道。還好我的聲音沒有傳進她的耳中。
「妳就是坂口的夢中情人吧?」
「小茜……」
小茜癟着擦了口紅的嘴脣,尖酸地批評。
「那妳的哥哥現在在哪裏……?」
我又按了一次門鈴。這大概是我第十幾次按門鈴了,但我也沒有數,所以不太確定究竟按了多少次。我早就看出屋內沒人,但我只能站在這裏等着某事發生,等着事態變化。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聽我這麼說,瀨尾點點頭,我們兩人立刻飛也似地跑起來。
「在第一封信裏,有不少地方顯然是從小茜的視角看到的事,妳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小茜是和坂口亮很親近的人,自然會知道這些事。一開始是哥哥先收集妳的資料,而妹妹碰巧發現之後,也開始對入江駒子這個人產生興趣,因此決定去妳的學校看看……」
現在沒空讓我樂觀地逃避,或是悲觀地退縮了,現在我該做的、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算認識。」我在情急之下提高了音量。「但我非得立刻找到他們不可。」
話筒之中傳來了鈴聲,那單調的聲響彷彿不打算停止。我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激烈。
「……沒人接。」
我對着話筒喃喃說道,瀨尾還是沒有回答。
聽到我的追加要求,對方揮揮手說「知道了知道了」。
「我也希望是這樣。」
我的視線繼續不安定地遊移,最後落在簡便的塑膠門牌。上面用練習簿一般端正的字體寫着「坂口亮」,左邊並排着另一個名字「恭子」。恭子。我口中唸唸有詞。坂口恭子。
13
「啊,妳別誤會喔,我得先告訴妳,坂口什麼都沒跟我說過,他那個人真不知道該說是老實還是古板,上司都說像他這種人一定娶不到老婆。」他吐了一下舌頭,嘿嘿地笑着。「不過我對這種事很敏銳,所以早就看出來了。每次妳來圖書館,坂口就會變得怪里怪氣的,他平時都很認真工作喔,不過一看到妳就開始發呆。」
「……你說得沒錯。」
「我剛纔也說過,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所以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瀨尾直接說道。「妳的哥哥今天用某種方式把一封信交給入江小姐,從信中的語氣看來,他很有可能打算自殺,而且是在今天之內。」
坂口亮的房間在二樓最後面。我聽着屋裏傳出來的鈴聲,同時觀察着四周:大門是便宜的夾板做的,好像衝撞個兩三次就能撞出一個大洞——如同動作片裏經常上演的那樣。門邊放着一臺洗衣機,旁邊放着一袋用超市塑膠袋裝的垃圾,從敞開的袋口可以看見破瓶子、木屑、碎布之類的東西。
我欲言又止。那件事可不能隨便告訴別人。小茜似乎注意到我手上的東西,便指着布偶說:
「妳說坂口啊?他走了喔。」
對方可能從我的臉色看出嚴重性,睜大眼睛說:
鮮豔的雨傘旋轉一圈。
「不過我還真是意外,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啊?妳應該是學生吧?幾歲了?」
對方回答得太乾脆,我過了一下子纔會意過來。
「是啊,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瀨尾平靜地點頭。「也可以試着這樣想:如果妳的朋友沒有撿起掉到桌下的信,妳就永遠不會知道坂口亮這個人的存在了。某件事在妳不知道的情況下發生,和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也沒多大差別。這就像是妳故事中的萊卡的鈴聲,在萊卡這個唯一的聽衆死去之後,不管鈴聲響得再好聽,都跟沒有聲音一樣。不是嗎?」
「你用不着幫我美化。」坂口恭子打斷了他。「你大可直截了當地說,妹妹不是碰巧發現哥哥的祕密,而是偷看了哥哥的記事本,而妹妹探查回來之後就對哥哥說『哥哥喜歡的人平凡得很,沒什麼特別的,幹麼老說這些無聊事』。」
我還來不及問他「在哪裏」,對方就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把書放到推車上。
那句話浮現在我的腦海,也浮現在她的身上。她的高傲、劍拔弩張,以及行事詭譎的背後,還隱藏着其他感情。
「我想要那個,給我。」
她簡短地說道。
我們沒有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紙條上的地址。那是一棟取名爲「合作城堡」的公寓,但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城堡,反而顯得很簡陋,好像十天前還在搭骨架,今天就已經蓋好似的。牆壁似乎很薄,卻潔白到發亮,像是爲了這誇大的名稱所做的彌補。
那人穿着一件貼合那嬌小身軀的高領黑毛衣,還有黑色牛仔褲,外面是一件象牙白長外套,頸部隨意圍着一條千鳥花紋的圍巾,小小的頭上戴着黑色貝雷帽。這一身黑白配的服裝很有整體感,卻又絲毫不顯得樸素。雨傘色彩鮮豔當然是理由之一,更關鍵的是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端整五官和大波浪長髮,長達腰間的頭髮是烈火般的紅色,而且那雙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充滿了敵意。
「我已經看到那封信了。」
「先打電話過去看看吧。」
「真的嗎?」
那個小茜爲什麼會是坂口恭子?還有,坂口恭子是坂口亮的什麼人?
「喂,你們兩個。」
「說我也就算了,但妳應該認識她吧?」瀨尾指着我說。「因爲妳曾經專程跑去她的學校,爲了查明入江駒子是怎樣的人。」
「瀨尾,我們用跑的吧。」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時間陪妳開玩笑。請妳快點過來開門……恭子小姐。」
「好好好,我立刻去幫妳查。妳在這裏等一下喔。」
「對妳來說,坂口應該算是大叔了吧?他這個人還不錯,可是有點完美主義,或者該說是神經質,譬如這種工作……」他指着推車上堆積如山的書本。「他都要很久才能做完,已經放在書櫃上的書他也會仔細地整理,看到同一作者的書沒有放在一起他就受不了。可是我抱怨之後反而被上司教訓,叫我要好好學習坂口。要我說的話,我覺得坂口才該學我偶爾偷懶一下。總而言之,交這樣的男朋友一定會很辛苦喔。要不要考慮我看看啊?啊哈哈,開玩笑的啦……」
「……我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爲什麼?妳認識這家人嗎?」
14
我的聲音不知爲何有些沙啞。
「可以的話,也請幫我查一下他的地址。」
「因爲……」
我愕然地低頭看着她。我見過這個人,那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而且我們只有那一天見過面,但我一直沒有忘記她。
瀨尾站在離門口稍遠的距離,把合攏的雨傘在地面敲了敲。冰冷的水漬在水泥地上擴散開來,匯入了雨雪積成的水窪。
她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說話還是這麼難聽,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生氣。我模模糊糊地想起瀨尾寫給我的感想之中的一句話——「嫉妒」絕對是最煎熬的一種感情。
小茜直直伸出右手。不知道她是否聽見了我遲疑的一聲「咦……?」,總之她又愉快地補了一句:「妳把那個給我,我就告訴妳這家人現在在哪裏。我知道喔。」
「說不定……」我突然對瀨尾說。「最後什麼都不會發生吧。」
「我是不太清楚你們的事啦,感覺好像在演連續劇呢。」
他回頭望着我,像是在要求我證實此事,我立即點頭。坂口恭子緩緩地眨眨眼。
這個樂觀的念頭突然佔據了我的思緒。沒有實現的約定,無法達成的目標,放棄尋死的自殺者,這三者的數量鐵定多到不可勝數。寫了遺書的人不見得一定會照着計劃自殺。這個人搞得我如此驚慌,連瀨尾都被扯進來,結果那人其實一直在某處活得好好的,然後我再來大肆抱怨一番……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個……」我儘量不讓對方覺得我不想聊下去,但我的音量還是不禁提高了一些。「那他現在……」
「……啊?」
我回答時的表情一定很扭曲,看不出來是哭還是笑。瀨尾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已經聽見了在黑暗中響起的細微鈴聲,不管是要找尋還是怎樣,都得繼續朝着聲音的方向前進。
她的眼中浮現出惡意的光輝。
「開玩笑吧。」
「不用這麼緊張啦。妳要不要打電話去他家看看?」
沒過多久,那個親切健談的館員就回來了,他交給我一張寫在圖書館使用規約背後的電話地址,然後眨着一隻眼說:
高亢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驚訝地望向欄杆,立刻看見一片亞熱帶花朵、藤蔓和小鳥的圖案。那是一把花俏到誇張的雨傘,充滿了紅色、綠色和橘色,那色彩繽紛的防水布下方是一張小巧白皙的臉龐和纖細的軀體。
「我是隨便說的。哥哥纔不會開這種玩笑。」
「那他就是認真的了。」
「剛纔我們先去了圖書館。」我插嘴說。「其他館員說他提早一個小時走了。妳想得到他會去什麼地方嗎?」
「妳突然這樣問我,我怎麼會知道嘛。」
坂口恭子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害怕的神色。
「冷靜點慢慢想。他最近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家裏有沒有少了什麼東西?」
聽到瀨尾這麼一問,她開始四處張望,最後視線停留在衣櫃的上方。
「船……不見了。」
「船?」
瀨尾和我同時發問。
「玻璃瓶裏的帆船模型,好像叫作瓶中船吧?那是我們死去的爸爸的興趣,以前家裏有很多,但是搬家以後沒有地方放,所以不是送人就是丟掉了。哥哥只留了兩個特別喜歡的,放在衣櫃上當裝飾。」
「那兩艘船都不見了嗎?」
「不,只有一艘。另一艘是在去年我和哥哥吵架的時候掉到地上摔破的,早就不在了。哥哥很喜歡那艘船,所以難過得要命。他經常說,那真是一艘漂亮的船,真想搭着這樣的船去很遠的地方。」
「……我大概知道不見的船在哪裏。」
瀨尾喃喃說着,起身走出屋外,沒過多久又回來了,手上還提着超市的塑膠袋,我一看見就想起那是放在門邊的不可燃垃圾。坂口恭子看到那個塑膠袋就皺起眉頭。
「在這裏。」
我往裏面望去,真的看到一艘零零碎碎的帆船悽慘地躺在破掉的玻璃瓶裏。
「屋內沒有玻璃碎片,所以他應該是把船拿到外面,放在地上敲破,而且是裝在塑膠袋裏敲的。」
「爲什麼哥哥要這樣做?」
「是暗號。」瀨尾簡潔地回答,然後轉頭看着我。「那些信是給妳的暗號。」接着又轉向坂口恭子。「而瓶中船是給妳的暗號。」
「我很怕嘛。哥哥存錢存了很久,好不容易纔買了新車,而且……」
我們很幸運地立刻叫到了計程車,坂口恭子迅速說完目的地,司機便默默地踩下油門。不知道他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人,還是不高興我們要去的地方太近,或者兩者皆是。
15
「我哪裏理想了啊?」
我驚訝地問道,她卻嗤之以鼻。那是一種看不起人的笑容,但我感覺這只是一層薄薄的面具,用來掩蓋她笑着哭泣的臉。
「是啊,他絕對逃不開那個十字路口。」
「那妳是怎麼回答的?」
「至少妳哥哥是想要保護妳的,雖然他用的是錯誤的方法。」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聳肩,然後專心盯着窗外好一陣子。白茫茫的玻璃滑下了幾滴水珠,從窗外掠過的昏暗風景變成了奇特的抽象畫。
沒過多久,我們這班電車開進了橫濱站的月臺,我們在那裏換車,又坐了三站,途中沒有一個人開口。除了有一次我在車門打開時喃喃說了「啊,摩天輪」,瀨尾附和着「對耶」。我們的對話就只有這些。
「大概一週前吧。」她猛然抬頭,眼中浮現了恐懼的色彩。「開車是不是比較快?」
「對,理想的妹妹,因爲我是個不及格的妹妹……雖然他沒有親口說過,但他不說我也知道,他對我很失望,因爲我是這樣的妹妹。但我又能怎麼樣呢?我就是這副德性嘛。」
「以前我們經常一家人去那座公園玩。」坂口恭子突然開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父母都還活着的時候。爸爸說,那艘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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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去很遠很遠的國度,我聽了還很感動。真是蠢斃了,其實那只是港內的觀光船,但是我當時真的信了。哥哥笑着說我很像紅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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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覺得很有趣,就讓我在紅鞋女孩雕像前擺出和她一樣的姿勢拍照留念。我到現在還留着那張照片,很白癡吧?」
這不是真的。我們當時聊到的是熱衰竭現象,因爲陡降的坡道和頻繁出現的彎道會讓人心生畏懼,不斷踩煞車,最後煞車就會突然失靈,或是漸漸地失靈。
「他只說『我知道了』,但是他根本不相信,還是一直懷疑我。因爲他是個膽小鬼,所以沒有繼續問下去。」
汽車。失控的汽車。這讓我不得不想起發生在那個十字路口的車禍。
「不會的。」瀨尾冷靜地否定。「在這種時間,天氣又這麼差,路上多半會塞車,所以搭電車一定比較快。」
「記得拿雨傘喔,小哥,別讓女孩子們感冒了。」
我低聲問道。
我憤慨地說道。一想到應該承受真相壓力、應該接受懲罰的真兇還在某處安然地生活,我就覺得無法容忍。瀨尾輕輕地點頭。
聽到這句話,坂口恭子瞪着瀨尾說:
坂口恭子沉默不語,交互望向破碎的帆船和那艘船原本放置的位置,最後才囁嚅說道:
「不是的……」
坂口恭子聽得瞠目結舌,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說道:
「橫濱。哥哥很喜歡船,前陣子還說想看海港。」
我提出疑問是在電車喀啦一聲發動之後。天色已經變暗,車窗被乘客呼出的空氣染上一片白,隔着玻璃窗可以隱約看到閃爍的霓虹燈掠過,一開始只是慢慢的,後來快得有如飛馳。
「瀨尾,真兇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啊?」
她越說越小聲。
(注:紅鞋女孩「佐野きみ」生於靜岡縣,詩人野口雨情將她的故事寫成了童謠〈紅鞋子〉)
「這真是……蠢斃了。都是他自己誤會了。」
「當時的那些話就像在說我。」
計程車開了一陣子,然後靜靜地停下來,坂口恭子如疾風般衝出去,坐在副駕駛座的瀨尾轉頭看我,像是在叫我先下車。我一邊盯着坂口恭子的去向,一邊在意着瀨尾,這時我第一次聽到司機的聲音。
「那妳哥哥呢?他怎麼說?」
「我們現在要去哪裏啊?」
她不高興地別開了臉。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坂口恭子老是說謊,所以她身邊的人一定很難分辨,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哪一句是事實?哪一句是謊言?
車上靜悄悄的,只能聽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動的奇特聲音。我在想她是不是哭了,偷偷轉頭一看,她並沒有哭,反而還露出淺淺的微笑,像個懷着幸福夢想的少女。
(注:指大型豪華客輪冰川丸號,一九六一年退役之後一直停靠在橫濱山下公園)
「我說過了,是因爲吵架,因爲哥哥一直問我是不是經常去宮下町,煩都煩死了。我還以爲哥哥指的是我那個住在宮下町的男友,沒想到他竟然有那麼大的誤會。現在我明白他爲什麼會有那些奇怪的表現了。原來哥哥一點都不相信我。」
「那妳爲什麼不告訴他實話?」
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客氣,說的話卻很體貼。
警笛聲從遠方傳來,拖着長長的尾音掠過,像是在黑暗中響起的一聲哀號。
「或許他真的很膽小,承受不了重要的事物被毀壞的打擊,所以纔想在東西被毀壞之前自己親手解決。可是他不能傷害自己的妹妹,只好把這種破壞的衝動轉向自己身上。」
我心想,與其說是像她,這更像在形容坂口亮現在的狀態。
「妳的朋友,那個長頭髮的女生。」聽到這句話,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小愛。「我從鞋櫃旁邊經過時,她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說『妳在這裏做什麼』。」
16
我沒辦法說出「妳想太多了」,也說不出其他的話。她也在害怕,她也受過傷,不過……
「結果就在那裏碰到了以前救過的女孩?」
「哥哥!」
「就像摔破他最寶貴的瓶中船一樣。船不是有兩艘嗎?那第一艘是怎麼壞掉的?」
坂口恭子一直低頭不語,她長長的睫毛在每次眨眼時就會晃動。我此時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看她,不禁有些愕然。坂口恭子沒有抬頭,過了一下子才低聲回答:
她說得非常小聲,我問了一句「啊?」,接着她用足以驚動其他乘客的響亮音量喊道:
當我害怕地想到這個不祥的念頭時,瀨尾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一陣斷斷續續的旋律隨着海風隱約傳來。那是口哨的聲音。
「就是這樣。所以你們明白了吧,我根本說不出來。結果哥哥當天就把車子開到某處撞爛,然後就報廢了。他明明很珍惜那輛車的。」
這確實很愚蠢,甚至有些滑稽,而我當然完全笑不出來。
「妳可別自作多情,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她突然抬頭說道。「哥哥不是真的喜歡妳,他只是把妳當成妹妹的代替品。」
「妳一定不記得十年前的事了吧。哥哥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在路邊救過一個差點被車撞到的孩子,然後他牽着那個哇哇大哭的孩子,把她送回家。那女孩的胸前掛着附近一間小學的名牌,而哥哥就把那個名字牢牢地記了下來。我想一定是因爲我們的父母纔剛車禍過世不久,他纔會對這個孩子印象特別深刻。他當時經常對我說:『恭子,我們因爲車禍而失去了父母,但我卻救了另一對父母的小孩,世界就是這樣維持平衡的呢。』每次聽到哥哥這樣說,我都會反駁『哪裏平衡了?』,這根本一點都不公平。但是哥哥聽到我這麼說就會很難過,說:『恭子,那是個跟妳一樣年紀的女孩耶。』」
「誰要他保護了?我纔不希望他用那麼沒出息的方法保護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妹妹?」
「一年前的今天,宮下町的十字路口發生了一起車禍,肇事者逃走了,受害者是小學男生,他是當場死亡的。妳的哥哥好像以爲妳就是那個肇事者。」
公園的時鐘正好走到六點整。強勁的海風吹來,我冷得縮起身子,沒有遮蔽的臉頰凍得發疼。風中夾帶着海水的味道。
「我大概知道哥哥去了什麼地方。」
我們快步趕向坂口恭子跑走的方向。她的哥哥坂口亮真的在這座公園裏嗎?如果她猜錯就完了,也不用再找了,因爲來不及了。
「……說到真兇的情況嘛,肇事逃逸者應該有一定程度的社會地位,有家庭,而且個性多半正經又膽小。因爲膽小得承擔不起害死別人的事實,又有太多東西需要保護,最直接的反應就是逃避,也就是說,踩下油門,儘速離開現場。」
細微的口哨聲反覆吹着同樣的旋律。距離我們五公尺的前方,是坂口恭子站在風中長髮飄散的背影,更遠處的長椅上坐着一個低着頭的人。
瀨尾接了下去,語氣之中沒有責備的意思。她不悅地點點頭。
「妳剛纔還說是掉到地上摔破的……」
「哥哥在信上這樣寫?」
「當時妳們一羣人在鞋櫃旁邊聊天,說到煞車壞掉、車子衝下坡的事。我覺得那就像是在說我。」
這是瀨尾以前說過的話。他大概也意識到了吧,所以點點頭,一臉凝重地說:
現在差不多是晚上六點。我們彷彿是要反抗撲天蓋地而來的夜色,跑下車站的樓梯。車站周圍比想像得更暗,雪下得越來越大,因爲飽含了水氣,雪花感覺變得更重了。
我好奇地問道。
結果反而是我哭了。
「這樣我就懂了,哥哥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得怪怪的。去年聖誕前夕,我的確偷偷把哥哥的車子開出去,而且還撞壞了保險桿。隔天哥哥問我車子是怎麼回事,我就騙他說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沒有撞到小孩。」
電車前進的方向出現了一團像荷包蛋似的黃色光芒,那是迎面而來的電車。電車越接近,那團黃光就像破掉的蛋黃漸漸擴散,最後帶着轟隆隆的噪音飛馳而過。
發問的是瀨尾。
「他就是這種人,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個性認真,又很會鑽牛角尖,在這種時候鐵定會跑去看海港的。」
「畢業之後怎麼了呢?」
瀨尾輕輕地聳肩。
「他沒有直說,但是我想多半沒錯。妳哥哥打算自己揹負所有的責任,爲了保護妳。」
「在其他地方工作。」她回答瀨尾時比和我講話時客氣了一點。「圖書館在九月開張以後,他才換到那邊工作。」
坂口恭子把臉轉向車窗,再次陷入沉默,一盞盞掠過的路燈將她的臉龐照得明滅不定。因不幸的巧合而發生的誤會,幾個小小的謊言,揮之不去的懷疑,就是這些東西造就了兄妹的分歧,使得兩人的裂痕逐漸加深。
「少囉嗦。是怎麼壞的又不重要。」
「而且妳不是自己一個人。」
令我意外的是,公園裏充滿了炫目的點點光芒。那是橫濱的冬季燈飾,停在岸邊的觀光船和公園的樹上都華麗地裝飾了各種色彩的燈泡,如果是在天候較佳的季節……不,就算是冬天,只要是天氣尚可的夜晚,公園裏一定到處都是情侶的身影,但現在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
「他不可能逃一輩子的。」
「妳哥哥會有這樣的念頭……」我雖然遲疑,但還是說了出口。這是無可避免的問題。「妳知道是爲什麼嗎?」
「妳是指什麼?」
穿紅鞋的女孩
她似乎稍微睜大眼睛,然後沉默地搖頭。我繼續說道:
「妳是在說妳哥哥嗎?」
她大概是放心了吧,又低下頭去,玩起自己的手指,彷彿忘了我們兩人的存在,因此當她喃喃開口時,我還以爲她是在自言自語。
「不是的,不是我做的!」
「妳對他說了謊,所以妳也得負一部分的責任。」瀨尾的表情變得很嚴肅。「你們還記得挑戰者號發生意外的報導嗎?當時所有的報章媒體都刊登了一張照片,後來這照片引發了不少問題。照片旁邊附註『太空人的家人目睹意外發生,悲痛不已。』,後來家屬提出抗議,說照片上拍到的是他們相信發射成功時的開心表情。所謂的先入爲主就是這麼回事,既然開心可以看成悲痛,白的可以看成黑的,他從妹妹的臉色之中自然也能看見不存在的鬼魂。」
隨外國人而去
我聽到一半,忍不住「啊」了一聲,但她沒有注意到,還是一個勁地說下去。
坂口恭子冒出了這句話。
「我只是跟他裝蒜,說『我沒有去過宮下町』,結果他還是不相信我,我一生氣就把船摔壞了。」
如稚齡少女般的聲音喊道。口哨聲戛然而止。
「哥哥!」
她一邊叫,一邊跑,連頭上的貝雷帽在途中被風吹落了也渾然不覺。華麗燈飾的光芒,綿綿不絕的雪花,朝着他們兄妹倆傾注而下。
17
——雪是從天上寄來的信。
以前有個物理學家說過這句很美的話,改成現代的說法,就是從宇宙傳送來的訊號。其中隱含着怎樣的訊息?而我們又該如何解讀?
我們悄悄地離開現場。瀨尾見我還一直在擔心他們,就說:
「別擔心,人往往比我們想像得更堅強。不過還是有可能感冒啦。」
人有時也會脆弱得超乎想像。我心想,這就是人吧。不過,坂口亮現在應該沒事了,因爲現在有妹妹恭子陪着他。那對兄妹之間已經出現了轉機,那是新的通訊,新的聯繫。
我舉起綿羊布偶以示同意,那呆呆的叫聲在夜晚的公園響起。瀨尾聽得哈哈大笑。我很喜歡這種清澈的笑聲。
「古時候住在美索不達米亞的蘇美牧羊人把星星稱爲天上的羊。整個夜空都是羊羣。」
我們一起抬頭仰望。棉絮般的雪片飛舞在街燈照亮的空間。我開心地大喊:
「有好多羊飄下來了。」
「對耶。」
「糟糕,掉到海里的羊會怎麼樣呢?」
「不用擔心,牠們可以用羊爬式橫越太平洋。」
瀨尾開玩笑地說道,我們兩人又笑了出來。風從海面上帶來了濃濃的潮水味。坂口亮到底想搭着那艘瓶中船去什麼地方呢?
船航行在海面
真想去其他國家看看
兒時唱過的童謠突然浮上心頭。我看並肩而行的瀨尾說道:
「你小時候聽過這首歌吧?『鱂魚兄弟在河裏,長大之後會變成什麼?』鱂魚想要變成鯉魚或鯨魚,結果長大以後還是鱂魚。」
在深邃的海底降着海洋雪
㊟
,在未知的宇宙中飄降着中微子,而地面上也降着雪。降在摩天輪上,降在旋轉木馬上,也降在撐着傘的瀨尾身上。
哈囉,奮進號!
「沙林傑的《麥田捕手》最後也有寫到旋轉木馬。妹妹菲比騎在木馬上,而霍爾頓在一旁看着她。我好喜歡那一幕。」
「妳說的是布萊伯利的《暗夜嘉年華》吧。」
㊟
他拍拍我的背,我慢慢地走過去。收票的叔叔一直盯着我看,但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幫我撕下一張粉紅色的乘坐券。我走上矮矮的幾階樓梯,思索着要騎哪一匹馬。我穿的是褲裙,要跨在馬上有點尷尬。仔細考慮之後,我坐進一輛小小的馬車。像是灰姑娘搭乘的南瓜馬車。
我訝異地看着他的側臉,他似乎是認真的。這個人有時候還真有趣。
「就是說啊。」瀨尾附和道。「鯉魚也就算了,鯨魚可是哺乳類動物,魚類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變成哺乳類的。」
這間營業到晚上九點的遊樂園雖然不大,設施卻很齊全,摩天輪前面有一些人在排隊,不會被下雪影響的遊樂設施都還在運作。
瀨尾對我說「去坐吧」,而我卻臨陣退縮。
散發着彩色光芒的巨大摩天輪緩緩地旋轉。我們經過收起船帆、彷彿睡得正香的船,走進了遊樂園。園內也充斥着海水的味道。
這裏是東京的NHK電視臺。這句話一再重複,令我胸口發疼的沉默仍然持續着。女主播很有耐性地繼續對麥克風說話,最後我終於聽見了。
第一句回覆帶着很大的雜音,但還是清晰地傳到了地球,傳到了我們所居住的這顆星球。
我經常作的夢並不是「逃脫」的夢,其實那不是匆匆忙忙地逃跑,而是準備朝某處出發吧?沒錯,那是「出發」的夢。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我的心整個開朗了起來。
木馬隨着音樂緩慢地升降、旋轉。瀨尾背對着大海站在下面,撐着一把破了小洞的雨傘。他看見我揮手,就用搞笑的動作搖晃起雨傘,我一個人笑着,同時感到胸中有些發疼。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啦。」我忍着笑說道。「爲什麼人長大之後一定要變成怎樣呢?」
18
(注:像雪花一樣不斷沉降的有機物碎屑)
「遊樂園啊。」
直到平流層之外、範艾倫輻射帶之外、宇宙塵埃之外、小行星之外的遠方傳來他的回覆爲止。直到太空梭搭乘員充滿雜音的回答傳到我耳中爲止。
哈囉,哈囉,哈囉,哈囉……
我一再重複。哈囉,哈囉,哈囉……哈囉,奮進號。
地板下的機械喀喀作響,十幾匹不同顏色的木馬和四輛馬車同時動了起來,還伴隨着歡樂的音樂。
「哈囉,奮進號。哈囉,奮進號……」
「呃,我要說的意思跟這個不太一樣啦。我們無論如何一定會變成大人吧?年紀一定會漸漸增長,沒辦法一直停留在童年時代,旋轉木馬是不會逆轉的。」
「是啊,妳不是小孩。」瀨尾笑着說。「但妳也不是大人。沒錯吧?所以沒關係啦。」
「……哈囉,這裏是奮進號。」
地球持續地旋轉,一天自轉一圈,一年公轉一圈,轉啊轉,轉啊轉,不停地轉動。而木馬也在旋轉,轉啊轉,轉啊轉。在旋轉的地球之上,是旋轉的木馬。這真是複雜又奇妙的旋轉運動。
「出發,前進!」
「可是……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哈囉,奮進號。這裏是駒子。我的聲音能傳達嗎?這裏是駒子。聽得見嗎?
只要再一下,很快又能看見瀨尾的身影了。我向視野之外的他拚命送出訊號。
我以前也曾像這樣感到胸疼。就是當我看到毛利先生在奮進號太空梭上所做的「宇宙教學」的時候。那是給日本小學生看的節目,畫面是直接從太空梭傳送回來的。
「去哪裏?」
「走吧,現在就去。」
(注:原名《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書中有一種能讓人改變年紀的旋轉木馬)
他回答的時候,笑得像孩子一樣燦爛。
聽到這句話,我一定臉紅了。還好現在一片漆黑,不用擔心被人看見。
「不需要變成什麼吧,像現在這樣就好了,因爲妳就是妳啊。」
最靠近海邊的角落,有一座看起來帶有魔力的旋轉木馬。藍色、白色、粉紅色、棕色的木馬隨着音樂的節拍輕盈地轉動。背景音樂播放的當然是〈乘着旋轉木馬〉。木馬的動作逐漸變慢,一曲音樂就快要結束。
當時我緊緊地守在電視機前等着節目開始,熒幕上依次出現了北海道餘市和東京的孩子們,還有關於太空梭及宇宙空間的漫長說明,好不容易等到了預定的通訊時刻,在我緊張又期待的注視下,NHK的女主播用流利的英語說着:
一次又一次地,我對着看不見的麥克風喃喃說着。
我看看瀨尾,然後笑着點頭說「是啊」。
瀨尾突然說道。
仗着沒有其他客人,我搖着懷中的綿羊高聲叫道。此時,我突然被自己的這句話點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