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魔法飛行

解說「不是邏輯,而是魔法。」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3190 字

有棲川有棲

加納朋子以《七個孩子》(一九九二)榮獲第三屆鮎川哲也獎之後正式出道。本書就是衆所期待的得獎作品系列作。

在《七個孩子》的一開始,駒子讀了佐伯綾乃這位童話作家的書之後深受感動,因此寫信給作者。那是一本帶有懸疑風格的童話故事,一位名叫「疾風」的少年在生活中碰到種種奇妙事件,而神祕美女「菖蒲小姐」經過分析推理,將隱藏在事件背後的真相和意義告訴少年。駒子在信中寫下了她對這本書的感想之後,也順便提起了發生在自己生活中的怪事,而佐伯綾乃回信致謝時,也一併解開了讓駒子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兩人七次書信往來,解開了七個謎題,而最後一章更是貫穿了前面六篇故事——如同把零散的珍珠串成一條項鍊——帶出了另一個隱藏的故事。七篇精彩的篇章——而且各自包含了一些懸疑童話的成分——湊在一起組成了貫穿全書的另一個故事,還有在最後才揭穿書名《七個孩子》的意義,這些構想真是巧妙至極。我很驚訝這本書竟然是加納朋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寫的小說」,天分這種東西真是羨慕不來啊。

本書是《七個孩子》的續集,或者該說是系列作的第二集,主要人物和前一集大致相同,也承襲了用幾則短篇組成長篇的結構。這次是駒子寫了類似小說的信件,寄給在第一集之中認識的瀨尾,然後瀨尾回信解開她寫在故事中的謎題,看起來和前一集還是同樣的模式,但加納朋子並不只是用新瓶裝舊酒。除了瀨尾解謎的回信之外,本書更引人注目的是夾雜在每一章之間的奇怪信件。我們無從判斷那是誰寄給駒子的信,以及他想說的是什麼。在最後一章真相大白之前,讀者想必都被吊足了胃口,這正是讀懸疑作品的樂趣啊。此外,當讀者理解那些奇怪信件的意義之後,鐵定又會讚歎作者安排故事架構的匠心獨具。

瀨尾扮演的是偵探角色,而且他只憑駒子的來信就能挖掘出真相,也就是所謂的安樂椅偵探。他雖然只能得到和讀者一樣多的線索,還是有辦法高明地解開所有謎題,因此這對作者而言是非常困難的挑戰,故事必須有巧妙的伏筆,以及極富說服力的論點,但加納朋子完美地達到了這些要求。舉例來說,在〈秋天的叮叮聲〉裏,瀨尾連駒子寫到小茜按着自動鉛筆的敘述都沒有漏掉,真的很厲害。邏輯性是本格推理的必要條件,卻時常被人忽視。光看這一點,加納朋子的作品就令人非常滿意了。

不過……

同樣是邏輯,熱愛大談邏輯的艾勒裏•昆恩及其追隨者(順帶一提,邏輯派多半是男性,克里斯蒂安娜•布蘭德是極少數的例外)的邏輯,和加納朋子所展現的邏輯,兩者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差異,而這種差異恰恰說明了加納朋子的特色。

究竟是哪裏不同呢?昆恩之類的男作家所標榜的邏輯是一種用來戰勝敵人的「武器」,偵探的邏輯往往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因此故事成了一種競賽,調查案件成了兇手和偵探之間的鬥智。會在書中加入「給讀者的挑戰」這種煞風景內容的通常是男作家,這不正顯露出了他們好鬥的性格嗎?(不過讀者通常會覺得這是一種可愛的天真。)還有,再怎麼溫和的男孩子都喜歡玩摔角遊戲,這也透露了男性可悲的天性。(當然也有女孩子喜歡玩摔角遊戲。)相較之下,加納朋子的邏輯推理就像「魔法」一樣,她的邏輯不是用來打倒誰的。我在讀她的作品時,深深感到「這麼奇妙的謎題竟能如此順暢地解開,真是太奇妙了」,因此,把她的邏輯稱爲魔法是很適切的。這和布朗神父的風格有異曲同工之妙,說到這個,加納朋子的確很喜歡G•K•卻斯特頓。

我特別喜歡和本書同名的第三章〈魔法飛行〉。這篇故事描寫了「相信異常事物存在的男人」和「希望能接受任何一種非現實事物的女人」,抱着粉紅色花束飛向情人的男人,以及雖然喫驚仍然張開雙臂迎接他的女人。加納在這裏引用了夏卡爾的版畫作品「魔法飛行」作爲關鍵字,沒錯,加納想要描寫的就是魔法。卓見表演的詭計對野枝而言是貨真價實的魔法,而瀨尾解謎的邏輯對駒子而言一定也像魔法一樣。不過,魔法並不是男性專屬的技術,端看野枝接受了卓見展現的魔法,還用奇妙的魔法回應了他,就能證明這一點。不對,最好的證據應該是這本《魔法飛行》的作者就是女性。邏輯派推理不單單隻有男性推理作家愛寫的競爭故事,這本精彩的推理作品同時也是徹頭徹尾的愛情小說。在我看來,這位作者簡直就是個魔法師。

艾勒裏•昆恩的《

倖存者具樂部

》裏面有一段這樣的對話:理查探長對兒子艾勒裏的推理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禁叫道:

「簡直就是魔法啊!」

而艾勒裏是這麼回答的:

「這不是魔法,而是邏輯。」

這段話讓身爲昆恩死忠粉絲的我感動不已。但若換成是加納,或許會這樣反駁艾勒裏。

「不對,這確實是魔法。」

駒子把瀨尾那罕見的能力稱爲「推理力」,瀨尾卻糾正爲「空想力」,還把這個詞解釋成「想着天空的能力」。從名偵探瀨尾口中說出的這句話也清楚地表現了加納朋子推理作品的特質:這種魔法和天空有密切的關聯。《魔法飛行》這本書有個隱藏的主題,就是仰望天空、仰望宇宙、仰望又高又遠的某處。首先是太空犬萊卡在宇宙中最後聽見的鈴聲,接着是如煙霧般的鳥羣、氣球、UFO、夏卡爾的畫,以及毛利衛從太空中傳回來的「哈囉」。駒子的心思飛得又高又遠……不,不只是本書,包括上一集《七個孩子》也是如此:若山牧水的短歌〈白素海鷗形影單〉、天藍色的顏料、被解開束縛輕飄飄地飛上天空的恐龍氣球、播映出一萬兩千年後織女星的百貨公司頂樓的天文館、用輕柔絨毛乘風飛翔的蒲公英種子……看得出來加納真的很喜歡仰望天空。

當加納仰望着她最愛的天空——希望和夢想的象徵——一定也渴望着觸摸到天空、渴望着飛上天空(瀨尾要住在頂樓加蓋的房子或許也是因爲這樣)。她朝着無法碰觸的地方伸長了手,期望能夠飛翔,而她飛行的方式就是魔法。

「魔法飛行」。

應該沒有另一個詞比作者自己引用的這個名稱更能準確概括加納的作品吧。

不過,加納這位年輕女作家的小說並不是像蓬鬆棉花糖一樣甜美的故事,只要是看過她作品的人一定可以理解。若是滿腦子白日夢(或是爲了不讓淚水流下)而一直盯着上方,鐵定會摔得鼻青臉腫。駒子對這件事也有非常深刻的體認。她經常因爲自己的不成熟而情緒低落,因爲逃脫的惡夢而意志消沉,但她還是努力地、堅強地、真誠地過活。她有時會不滿地向現實生活提出質問「爲什麼人長大之後一定要變成怎樣呢?」,卻又能把逃脫引申爲出發,在自己的心中點亮希望。和駒子一樣「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的讀者,還有已經是大人的讀者,一定都會想要聲援如此積極進取的駒子。

若是他表現不佳,妳大可帥氣地親自示範——如同把筆型手電筒當成魔杖的野枝,或是寫了這本如魔法般神奇作品的加納朋子。

如果妳是女性,請相信妳所愛的男性施展的魔法。

看過《七個孩子》的讀者或許會覺得書中的設定和北村薰的作品(如《空中飛馬》、《夜蟬》等等)有很多共通點,譬如女主角都是喜歡閱讀的女大學生,偵探角色都是由年長的男性擔任(一位是落語家,一位是童話作家,兩者都是說故事的人。),而主軸都是女主角的成長。但若把兩者放在一起做對比,會發現作品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北村薰一開始是個蒙面作家,或許是我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才能這樣說(在作品出版時,他的年紀還沒有大到可以當書中女主角的父親。),相較於北村懷着濃厚興趣看着自己筆下女主角日漸成長,加納並沒有同樣看守着駒子。當然,她也不是完全置之不理,她比較像是和駒子手牽着手一起生活(駒子只比加納小了幾歲)。駒子就像是加納本人的生活留下的殘像,因此能帶給讀者和北村作品不一樣的感受。

本書的最高潮是駒子爲了拯救某人的性命在風雪之中奔跑的一幕。加納的推理作品不是以邏輯作爲武器的鬥智,但她魔法般的邏輯一樣能在生死關頭的緊張場面發揮力量。

這一篇以旋轉木馬上的呼喚作爲結尾、充滿浪漫色彩的故事確實是毫無疑問的本格推理。

在這浪漫氣氛之中,我最後簡單地歸納一下加納朋子想在這部作品之中傳達的訊息。

如果你是男性,別忘了你所愛的女性期待着你「讓她看見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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