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瓜汁的眼淚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1.6萬 字
1
前陣子很流行西瓜口味的飲料。這股風潮或許沒有傳到全國各地,但至少當時在我的身邊引起了不少關注。
老實說,那東西很難喝。它確實有西瓜的味道,但是我只喝了一口就覺得清淡如水,喝了第二口,結論還是一樣。雖說西瓜的英文就是「watermelon」,但這種飲料讓我明白了「水分很多」和「清淡如水」之間有着天壤之別。
話說回來,這飲料明明打着西瓜汁的名號,罐上卻印着一行小小的「無果汁」,真是太奇妙了。它只是用香料和調味料製造出西瓜的香味,再加入淡淡的紅色。一想到這事就令我不寒而慄。
人的容貌形形色色,味覺也是各有千秋。喜歡這種味道的人還是有的,而我的朋友小愛就是其中之一。
小愛算不上是「天潢貴冑」,但朋友都視她爲「校園名媛」。她是某間大公司的社長千金,出手之闊綽遠超過我們這些庶民的想像,或許是因爲這樣,她的個性完全不像外表那麼溫婉嫺雅,動不動就做出一些誇張的舉止,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比較好聽的說法是她還沒被社會這個大染缸給污染。
小愛具有強烈的好奇心,她對新奇或詭異的事物毫無抵抗力,只要看到貼着「新發售」標語的商品,她就會不加思索地買下。而我跟她完全相反,喜歡上什麼東西就會喜歡到底。但這種差異和後臺的實力脫不了關係,我指的是財力的差距。我想,這或許不是喜好的問題,畢竟人格的塑造過程有一部分(我不敢說全部都是)深受生長環境的影響。
因爲如此,先前提到的那種西瓜汁剛出現在福利社外的自動販賣機裏,小愛就立刻買來喝了。看到她津津有味地喝着那紅色半透明的液體,我也不以爲意,只覺得她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此外,小愛每次買了什麼新東西都會大方地分給我喝,拜她所賜,讓我有幸品嚐到所有新口味的飲料。話說我明明一毛錢都沒有花,還在這裏大言不慚地評論好不好喝,其實還挺失禮的。
不用說,我至今從未自己花錢買過西瓜汁來喝,今後也不可能會買。
爲什麼我要嘮嘮叨叨地扯了這些關於飲料的無聊話題呢?這是有原因的。
前陣子,我寫了生平第一封「書迷信」。
光是說出這件事就讓我覺得很害羞。我的朋友之中有人從小學時代開始寫情書給Finger 5的吉他手玉元晃,不是歌迷信,而是情書喔,之後又陸陸續續寫過幾十封歌迷信。她寫信的對象多半是被稱爲偶像明星的那種人,如果是剛出道的新人還會很客氣地回信。難得收到回信時,她都會開心得手舞足蹈。
而我先天上文筆不好,對演藝圈又很冷感,直到現在都還沒搞懂偶像團體「光源氏」究竟有多少人,聽到「TAMA」
㊟
只會想到卡通《海螺小姐》裏面的貓,最近我還因爲這件事遭到朋友們的白眼,繼而引發一陣大爆笑。
(注:日本的民歌樂團)
這就是我。我從沒想過要寫什麼歌迷信,因爲根本沒人能讓我迷戀到那種地步。
而我如今爲什麼會寫這種信呢?這都是因爲無意間看到的一本書。
我在書店的新書區發現了一本叫做《七個孩子》的短篇集,一開始吸引我的是它的封面。
封面畫着一位戴草帽的少年,髒污的汗衫幾乎從他纖瘦的肩膀滑下,下襬也很不規矩地蓋在短褲外面。他手上拿着老舊的捕蟲網,上面有幾處補過的痕跡,如同長着一顆顆的瘤。腳上沒有穿鞋子。
這位奇特的少年像是盯着遠方,又像是漫無焦點地出神着。那雙異常透明的眼睛像是在發怒,又像是努力忍着淚水。他背後那片淺藍色調的悠然田園風景朝着地平線無限延伸。
這幅畫非常精緻,畫中的少年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動起來,訝異地望向我,但整幅畫卻瀰漫着一股神祕而夢幻的氣氛。
真是一幅奇妙的畫像。
疾風忘我地狂奔,在山裏發現了一棟白色建築物,那是在外國小說裏經常出現的療養院。少年在那裏遇到了一個女人。她的年齡沒有寫明,好像很年輕,當然,好像也很美麗。
要說愕然是有些誇張了,但這個問題確實問得我措手不及。同學們或多或少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疾風幾乎驚叫出聲。爲什麼自己沒有注意到這麼明顯的事呢?
我沒來由地這麼想着,然後不禁偷笑。
當天晚上,他去了西瓜田裏站崗。
『了不起,你很努力。』
『已經要回去啦?你不是纔剛載着一大堆蔬菜出去嗎?』
『是啊。』
小貨車揚塵而去。疾風也拔腿朝着反方向跑開。
「菖蒲小姐」放開少年,盯着他的眼睛,如同在詢問他「知道了嗎?」。疾風點點頭,因另外的理由而紅了臉。
一輛老舊的小貨車停下來,司機探頭出來說道。
「菖蒲小姐」輕輕地摟着疾風。疾風的眼前充滿了美麗的絳紫色。「菖蒲小姐」的薄衫袖子輕柔地貼上疾風的臉頰。
『西瓜的眼淚?』
這時我們更深切地體認到,自己居住在名爲「都市」的水泥叢林裏。
『嘿,膽小鬼疾風!』
奶奶訝異地問道。
『既然如此,西瓜一定不是在你看守的時候被偷的。證據就是西瓜的眼淚。』
他想說菊兵衛的父親之後鐵定會發現的。
2
話雖如此,看着那張圖的時候,我卻覺得好像見到了幼年的朋友,甚至可以聞到少年那頂曬到褪色的草帽的味道。
(……好懷念啊。)
「菖蒲小姐」彷彿又看穿了他的想法,點點頭說:
這對疾風而言當然不是什麼好差事,因爲整晚都不能睡覺,非常辛苦,更難承受的是恐懼。他在每年夏天的試膽大會早就聽過無數的鬼故事了。
「菖蒲小姐」說出這句話時,表情看起來很難受。難道她身體不舒服嗎?疾風只顧着擔心她,一時之間沒辦法消化那段話。
司機一邊說,一邊抓住副駕駛座那個男孩的脖子。那男孩和疾風差不多年紀,他不高興地拉長了滿是雀斑的臉。
『你沒有睡着,小偷也沒有來。就算小偷來了,看到你在那裏,他一定不敢去偷西瓜。你的確守住了西瓜田。』
這位「菖蒲小姐」是個神奇的人物,疾風雖然怕生,卻能放心地對她傾訴一切,包括西瓜小偷的事,以及菊兵衛惡劣的嘲弄。
奶奶發現了疾風。父親回家喫飯時,就由奶奶去田裏看守。疾風搖頭回答「沒什麼」。奶奶皺起了皺紋中的眉頭,喃喃說着「奇怪的孩子」,但她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爲有熟人過來了。
「菖蒲小姐」並非她的本名,疾風看到她披在清涼浴衣之外的薄衫是如菖蒲一般的絳紫色,所以偷偷給她取了這個綽號。真是個美麗的名字。
天空逐漸發白,早晨夾帶着清新寒風降臨,疾風的心中充滿了奇妙的充實感和幸福感。他忠實地完成了父親交代的工作,這令他相當滿足。
『小偷……多少顆……』
『可是之後……』
「疾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畢竟附近的住家都沒有庭院,就算有,多半也是小得可憐。此外,每一條路都毫無例外地覆蓋着柏油或水泥。學校的操場也鋪滿了不知從哪裏搬來的黃色細砂,所以我們就連上體育課都沒機會接觸到泥土。
一陣寒意爬過脖子,疾風頓時跳起來,在父母驚愕的注視之下,如他的名字一樣飛也似地跑出家門。
『你聽好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以不相信……不,請你一定要懷疑,因爲除了你說的話之外,我沒有任何證據,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你們在上學的途中有踩到泥土嗎?」
(可是西瓜真的被偷了啊!)
『不過……西瓜……氣死人了……』
這個標題令我不禁莞爾。
故事的一開始,疾風被派去看守西瓜田。他家田地裏的西瓜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夜裏失竊,那些竊賊彷彿等不及西瓜長大變甜似的。家人說「反正你正在放暑假,應該很閒吧」,就把這個光榮的守衛工作交給了疾風。
2、蓋停車場。
這段苦悶的時間終於結束了,菊池先生終於發動老牛般的引擎。隨着那噗嚕嚕嚕嚕的伴奏,菊兵衛尖銳的聲音傳來。
這位少年怎麼可能令我感到懷念呢?
『……我以前在書上看過這件事。』
從出生以來,我一直住在神奈川縣和東京都之間,像是勉強攀附着神奈川縣的邊緣。剛懂事時還能看見的空地及樹林在我還沒長大時就消失了。
我從來沒有在荒山野地捕捉過昆蟲。
「菖蒲小姐」像是在唱搖籃曲一樣地說着,用白皙纖細的手輕輕摸着疾風的頭。疾風感到心蕩神馳,一邊喃喃說着「可是……」。那隻白皙的手臂頓時停下來。
西瓜還是被偷了,最大最甜的西瓜還是被偷了。瓜蔓上的平整切口中流出了青綠的汁液,看在疾風的眼中,就像是西瓜的眼淚。疾風以爲自己也會哭,但淚水流不出來,彷彿有個沉重的大石頭壓在他的身上。疾風不禁思索,或許那顆大石頭也壓壞了他的淚腺。
故事發生在某個鄉下地方。光是這樣說似乎太籠統,總之這裏有連綿的山野、漂着水蜘蛛的池塘,還有和風吹拂的田地。作者以詩情畫意的筆法描繪了這片風景,讓我的腦海浮現出從未親眼見過、類似古老傳說中的國度。
好像、好像……什麼都無法確定,因爲文中對她的描寫少之又少。作者似乎故意模糊了她的面貌,只說那是一位對少年微笑、溫柔地和他說話的神祕女人,所以讀者自然會把這位「菖蒲小姐」想像成一位年輕貌美的完美女性。
滿天星辰彷彿帶着惡意的嗤笑俯瞰着疾風,滿地的西瓜看起來就像一顆顆的人頭,疾風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他唯一的夥伴只有母親給他的驅蚊小陶豬。疾風像個女孩一樣抱着自己瘦弱的雙肩,在田間走來走去。他沒辦法靜靜地待着,不安從他的心底持續地湧出,他覺得除了自己和陶豬之外的一切好像都變成了妖怪。
疾風一直睡到了中午,母親這天也對他特別寬容。在疾風睡得正舒服、快要醒來的時候,他聽見了父母的對話。他們兩人把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細細的低語偶爾會有幾個詞彙聽起來特別清晰,就像松果在滾下山坡的途中不時撞到小石頭而跳起。
疾風乾嚥着口水。
『只是去鎮上的蔬果店啦。最近很流行什麼產地直送的,聽說賣得很好喔。喔,不過這傢伙倒是賣不掉。』
『要整晚不睡實在是……畢竟只是個孩子……』
疾風開心得簡直想要大叫,他心旌震盪、臉頰發燙,不知爲何還有點想哭。
但是疾風無法拒絕,這不是因爲逞強,而是因爲他很體貼,不想讓他深愛的父親感到失望。
奶奶和菊兵衛的父親熱烈地閒聊時,菊兵衛用不悅的臉色表現出嘲弄和侮辱,默默地對疾風挑釁,而疾風甚至無法轉開視線,只能靜靜地忍受着。
『在一場戰爭中,有很多日本兵被敵軍俘虜,收容所裏面沒有足夠的食物,一旦被抓進去,就只能餓肚子,因此他們打算去偷敵軍的糧食。在糧倉工作的人出來時當然要嚴格搜身,奇怪的是,膽小的人即使只偷了小小的罐頭也會被發現,因爲他們明顯表現出畏畏縮縮的模樣,但是膽大的人無論偷了再多東西,塞到衣服都鼓起來,也不會被發現。』
疾風跟那位少年很熟,但兩人的交情並不好。疾風放暑假之後幾乎從未見過這位因爲姓菊池而被稱爲菊兵衛的少年,但他絲毫不覺得遺憾。
主角是一位名叫「疾風」的少年,封面上畫的大概就是他吧。知道了他的名字,就像和他經過正式介紹而相識,讓我覺得挺開心的。
但是疾風不像他的名字聽起來這麼勇敢,也不強壯,他並不是缺乏運動神經,而是抓不到要領,所以老是被人批評拖拖拉拉,甚至還被取了「愛哭鬼疾風」、「膽小鬼疾風」這種羞辱的綽號。
後來的課程似乎都在談生態系受到破壞、都市氣溫上升之類的事,所以我想應該就是生物課吧。
1、蓋房子。
『這是你自己說的,你不記得了嗎?你說過瓜蔓的切口流出汁液,看起來就像西瓜的眼淚。你看守的時間是半夜,而你看到西瓜的眼淚時都已經過了中午。』
『這孩子真是的……果然還是睡着了……』
『但是,小偷怎麼可能白天來呢?爸爸一直在田裏看着……』
『我完全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況,就像親眼目睹一樣清晰。菊兵衛趁着父親和你奶奶聊得正開心時,偷偷打開另一邊的車門,走到田地,從口袋裏拿出摺疊刀之類的東西,切斷西瓜的藤蔓,把西瓜丟進車斗———車斗裏已經堆滿蔬菜,所以多了一顆西瓜也不會惹人起疑———然後他只要若無其事等大人們聊完就行了。這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因爲你奶奶正忙着聊天,就算不經意地望向那邊,也會被貨車擋住。』
疾風跑回家裏,無比幸福地沉沉睡去。他在夢裏似乎還叫着「我不會再讓人叫我膽小鬼疾風了」。
疾風點點頭。
我並不覺得這樣很可悲,反而還覺得理所當然。在高中的時候,我不知道在哪一堂課(大概是生物課吧)聽過這樣的話:
我們全班有一半以上的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在上學途中不會踩到泥土。
疾風頓時臉頰發熱。他爲自己感到羞恥。他聽不懂「菖蒲小姐」這句話的意思,但他至少知道了對方並不是在開他的玩笑。
『總之這件事不要告訴疾風。』
「菖蒲小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疾風,疾風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去。其實他直到剛纔都還在懷疑自己,他甚至覺得他或許只是自以爲看守了一整夜,其實根本是在作夢,而小偷還一邊賊笑一邊從呼呼大睡的他身上跨過。
「菖蒲小姐」一直安靜地聽着疾風說話,聽完之後,她稍微蹙起細細的眉毛,隨即對少年露出鼓勵般的微笑,說道:
『嗨,奶奶,妳真勤勞。』
這些隻字片語悄悄地鑽進了疾風的夢中,父親最後說的那句話格外的清晰。
『是啊,西瓜確實被偷了……不過你一直醒着看守,沒錯吧?』
『西瓜被偷的時間是在你父親發現這事的不久之前,應該接近中午了。如果西瓜是在黎明前被偷的,瓜蔓早就被夏天的大太陽曬得枯乾了。你的父母相信小偷是在半夜偷偷割走西瓜的,而你也一樣,因爲誰都想不到小偷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跑來偷西瓜。所以中午發現西瓜不見時,大家都認定了是在半夜被偷的,這麼一來,當然會懷疑你在看守時打瞌睡……』
我既然處在被破壞的生態之頂點,理應不會對那本書封面上的少年感到懷念。
父親如同和黎明賽跑似地一大清早就來到田地,用他大大的手拍着疾風的肩膀說道。
「菖蒲小姐」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像是在等疾風說些什麼。但少年只是保持沉默,所以她又繼續說:
『……菊兵衛的父親經常載蔬菜去鎮上。開着小貨車。你說你奶奶問了他「不是纔剛載着一大堆蔬菜出去嗎」,可知當時他一定也停車下來和你奶奶聊天,那麼,菊兵衛當時在做什麼呢?』
我喃喃說着「既視感」這個陌生的詞彙,一邊翻開了封面。
除了這兩個選項之外,那裏的地主似乎沒想過還有其他的選擇。
接下來的情節有如童話故事。
『你應該更相信自己一點,因爲你是個勇敢又堅強的孩子,你確實完成了父親指派的工作……』
「菖蒲小姐」彷彿聽見了疾風心中的質疑,點着頭說:
疾風重複地說道。「菖蒲小姐」笑着說:
沉默片刻之後,「菖蒲小姐」才又說了下去。
『你奶奶不是有去換班嗎?』
疾風非常驚訝,睜大眼睛盯着「菖蒲小姐」。她這麼輕易就相信了他,反而令他懷疑她只是在說笑。
很奇妙的是,夜漸漸地變深,他的不安和恐懼卻漸漸地變少,反而有另一種更透明的東西開始在他的心中滿盈。最後疾風不再去想自己爲什麼待在這裏,也不再四處徘徊,而是像個稻草人一動也不動地站着,只用目光謹慎地掃視着田地的每個角落。
正如書名《七個孩子》所示,書中收錄了七則短篇故事。和書名同名的短篇故事〈七個孩子〉是第六篇,第一篇叫做〈西瓜妖怪〉。
「菖蒲小姐」表情悲傷地點頭。
『叫菊兵衛去偷西瓜的就是他的父親。』
『怎麼可能?父親絕對不會叫兒子去作賊的!』
疾風激動地喊道。這種事他想都不願意去想,即使對方是他最討厭的菊兵衛也一樣。「菖蒲小姐」這段話帶給他的衝擊遠超乎他自己的想像。少年就像個撒潑的幼兒,一再大喊「不會的不會的」。
『你真是個好孩子。』
白皙的手掌又溫柔地摸摸疾風的頭。
『你的父母把你教得很正直。』
她寵愛地、溫柔地說道。
『的確,西瓜是誰偷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後不能再讓任何人來偷西瓜。』
『那我白天也去看守吧。』
這話一說出口,疾風才發現自己已經相信了「菖蒲小姐」的猜測。
『這倒是不必……』
「菖蒲小姐」想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惡作劇般的戲謔表情。
『還有更好的辦法。你可以把家裏的西瓜標上記號,如果做了記號的西瓜出現在鎮上的蔬果店,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
『記號……?』
『至於要做什麼記號,你自己決定就好了。』
「菖蒲小姐」說完便露出微笑。
當天夜裏,田裏出現了幾十個朝着月亮齜牙咧嘴的「西瓜妖怪」。少年疾風提着一桶墨汁,在一顆顆的西瓜上面畫了像是萬聖節南瓜的鬼臉。那些西瓜怒目圓睜,露出滿口尖牙,但又有點可笑地躺在月夜下的田地。少年像個小妖,提着水桶在西瓜之間走着。
這真是一幅超現實的景象。
後來少年鐵定捱罵了,而那些「西瓜妖怪」究竟有沒有被拿去賣呢?說不定反而因爲新奇而賣得特別好呢。故事沒有繼續往下寫,所以結局只能由讀者自己想像。
所以我去小愛家裏玩,看到暱稱艾迪的艾德華的真面目之後,真是大失所望。
3
真是越想越鬱悶。
「唉,這隻狗真沒用,又笨又不會叫,根本不能當看門狗。」小愛很不客氣地說道。
我把書本慢慢翻到背面,看看價格。
吉田動物醫院的院長一邊說,一邊拉着水管清洗自家門前的污漬。說是醫院,其實只是私人經營的小診所,除了院長以外,只有兼任護士工作的院長太太。
信中第一句話是這麼寫的。我想了很久該用什麼敬稱,因爲叫「老師」讓我莫名地感到害羞。我又繼續寫下去……
就在此時,我遇見了這本書。
照這樣發展下去,等在最後的會是什麼結局呢?我的腦海裏掠過了一行粗體字:「大清早驚見慘死屍體」。
冒昧地問一句,您知道最近新上市的西瓜汁嗎?
而且那天我分配到的是……
早晨的思路既散漫又雜亂。我漫不經心地想起了這天專題要報告的內容。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我的心中有個疑問,不知道您將這部作品的讀者羣預設爲哪些人?
在一旁附和的是隔壁足立玻璃行的老闆。這間店和動物醫院一樣,是老闆和兒子媳婦共同經營的家族企業。這附近的店家多半都是這樣。
以上就是我和吉田先生認識的經過。說是認識,其實我跟他只見過一次,所以我向他打招呼時心想他一定不記得我了。
我們相視而笑。談到感情方面的事,我和她都只是光說不練、言出不行的晚熟一族。
我在心底發出丟臉的尖叫。那一滴滴的鮮紅液體還沒完全乾掉,每滴之間大約相隔一公尺,看起來就像柏油路的縫隙之間滲出了地球的體液。我回頭望去,相同的液體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不管怎麼說,他們家的田地一定沒再遭過小偷。
喀啦喀啦喀啦……清脆的聲音逐漸接近,這聲音來自她推着的嬰兒車。
不過我們還算好的,有些小組甚至拿到「恐怖的中國殺戮文學」或是腥羶黑暗又爾虞我詐的「後深草院二條自傳」之類的題目,那才真的是哀鴻遍野。
我一進門,「艾迪」就拖着一身長毛、流着口水朝我撲來。那是一隻小型西洋犬,好像還是擁有血統證明書、身價不菲的名犬。
抬頭一看,前方有個穿得像上班族的大叔,他一邊走一邊驚恐地看着地面。無論未來有什麼在等着,我很慶幸自己至少不會成爲第一發現者。
『佐伯綾乃小姐臺鑒』。
今天我讀了您的大作《七個孩子》。雖然我沒有像您那麼好的文筆,但我很想和您分享我的讀後心得,所以才寫了這封信。
結果他竟然記得我,還客氣地向我打招呼。足立先生也笑開了滿是皺紋的臉,向我問候:
女人這種生物只要盛裝打扮(或者相信自己是盛裝打扮),心情就會變得特別好。我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打量着自己全身上下……
我想,或許有些謎題是不應該解開的吧。
子女幫忙做家事是天經地義,但我還是懷着難堪的心情走出家門。我手臂平伸,儘可能地讓那袋廚餘遠離我的連身裙。這姿勢從後面看起來一定很可笑,有如斷了一隻手的平衡娃娃。維持着這種不自然的姿勢,我感覺去垃圾場的路變得格外遙遠。好不容易到垃圾場,放下沉重的廚餘後,我的手臂都僵硬了。才一大清早,怎麼會有這麼多垃圾啊?看來規矩真的都是用來破壞的,不管再怎麼禁止,還是有很多人在半夜偷偷拿垃圾出來丟。
光是這些還稱不上怪異,除了她在大清早走向車站的反方向。不過……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忍不住無禮地盯着她看。擦身而過的瞬間,我們四目相交,那女人像是很厭煩地轉開了視線。
一讀完《七個孩子》,我的心中就冒出了這個念頭。「書迷信」一詞聽起來有點輕浮,給人一種類似膚淺追星族的印象,但我想不出還能換成什麼用詞。總之,我深深渴望着和寫出這個故事的佐伯綾乃直接對話,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寫信。
這股鬥志來得毫無脈絡。此時,我發現前方有條人影走來。
拋下廚餘之後,我的心情又開始好轉,做了一下深呼吸。早起就是這麼神清氣爽,不過我也只是偶爾爲之才說得出這種感想。這時不知從哪萌生出一股鬥志……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我的意識底下開始騷動。
「是妳喜歡的那型嗎?」
「跟他們比起來,我們已經很幸運了。」
「哎呀,我還以爲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一陣子不見,妳都長這麼大了。」
「但是我爸非常寵牠。」她吐着舌,又加上這一句。剛纔介紹過小愛的家庭成員,介紹的順序等於每位成員在家中的地位排名。
小愛甩了一下手上的狗籠,裏面的艾迪汪汪地叫了起來。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這故事乍看之下充滿了童話般的情節,但隨處都可以看到孩子無法理解(甚至是不願意理解)的字句。而且,故事的發展看似走向幻想風格,最後卻在近乎殘酷的現實之中結束。我看了以後不禁懷疑幻想風格只是用來包裹殘酷現實的糖衣,不時可以從夢幻的氣氛之中瞥見其他內容物。而少年確實在這嚴苛的現實之中得到成長,這成長的過程也讓少年充滿了迷人的生命力。
沒問題,這種價位就連我乾枯的錢包也付得起。衡量過後,我便走向櫃檯。
「他明年就會到我爸的公司上班。最近他來我家拜訪過,看起來是個有爲青年,興趣是摩托車,他還意氣風發地說他準備考汽車駕照呢。」
我平時很少在衝動之下購物,而且依照我的原則,在書店只能買文庫本,昂貴的精裝本不是去圖書館借就是去舊書攤買。可是,此時我卻不顧一切地想要買下這本《七個孩子》。看來我是對這本書一見鍾情了。
「喔喔,妳是前陣子來過的那位啊。早安。」
「算是吧。」
那是個年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着腰部束起的橘色襯衫,妝容看起來挺兇的,一頭捲曲的長髮披垂在背後,金色的大耳環被早晨的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這本書非常好看,只想得到這種平凡的說法真是抱歉。一拿起這本書,我就有一種懷念的感覺,直到看完整本書,這種奇妙的感覺都一直縈繞在我的心中。或許該說是鄉愁吧。我想這一定是拜您的描繪技巧所賜,我可以清楚想像出疾風居住的田野風光,就像是回憶自己小時候居住的故鄉一樣。我甚至可以感覺到風的吹拂,還能聞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此時我的腳步赫然停止。或許我早就看到了,但是一直心不在焉,所以到現在才注意到地上那排紅豔豔的、斷斷續續的「血跡」。
爲少年身邊那些細微而離奇的事件提供明確解答的這位女性,似乎比她所解開的謎題更加離奇。由於「菖蒲小姐」這個角色的緣故,您的作品增添了一份解謎小說、推理小說的趣味,也(離奇地)增添了一絲幻想風格。這位女性究竟是何方神聖?
「別鬧了。」
「哇塞,真是不得了。」
我專題研究的題目是正岡子規。四月份分配小組題目的時候,我覺得好失望,因爲我沒有拿到最想要的兒童文學。其實研究子規也沒什麼不好的,可是後來聽到兒童文學的主題是宮澤賢治,更令我感到扼腕。
「順便把廚房裏的廚餘拿出去倒喔!」
我平時上學的打扮都是簡單的T恤牛仔褲,這天卻穿了新買的薄荷綠連身裙。若是在可以容納上百人的大教室裏,沒人會注意到我的穿着,以我這種大剌剌的個性當然不會太注重打扮。但是參加專題研討就不一樣了,因爲小組成員不到十人,每個人都會被放大檢視,因此我不太想穿得太邋遢,這就是女人心啊。事實上,那個小組的成員也都打扮得挺時髦。
還有另一位主角———「菖蒲小姐」。
包括這首在內的四首短歌。其他幾首也都是在寫亡靈或已故親友,組員們看了都忍不住抱怨怎麼全是這種的,「感覺好可怕,一點都不美」,子規聽到了一定會很不高興。
我大大地點頭。
老翁老婦,齊跳盂蘭舞,疏影橫斜此彼處,斗轉星移月暮。
這真是不可思議,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在鄉下住過,在我居住的地方所有地面都覆蓋着水泥和柏油,身邊圍繞的全是塑膠製品和鋁製品,光化學煙霧還會不時跑來湊一腳。孩子們都相信百貨公司有在賣獨角仙和鍬形蟲,更可悲的是,這真的是事實。
話說回來,其實我很喜歡都市生活,也很享受都市的便利。包括我在內,大多數的都市居民都不願意再回頭去過五十年前的生活。我明知如此,心底深處卻更加無法自拔地嚮往着田間小道、水邊的螢火蟲,以及豔紅的彼岸花。我會被您的作品深深吸引,這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我們從何時開始不再問問題了呢?何時開始習慣了囫圇吞下別人給予的解釋、自己遇見的所有狀況,以及各式各樣的疑問呢?
如同在邂逅的瞬間陷入熱戀。
「什麼?」
我志得意滿的想着。但是這份好心情只維持到母親飽含睏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爲止。
我鬆了一口氣,看看周圍,發現又有其他人注意到這件怪事了。這條路是商店街,隨處都可以看見像是商家老闆的人露出驚訝和害怕的表情,和鄰居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或許是由於這份厭惡,我進了短大之後就比較少看書了。我不再「爲了看書而看書」,讀書時也更覺得愉快了。
(呵呵,我穿上這種衣服看起來也挺像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嘛。)
我是最近才認識吉田院長的,理由和我的朋友小愛有關。我和小愛是進短大以後才認識的,她家和我家距離大約二十分鐘左右的路程,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不過我們兩家之間確實有着無法用公尺或公里來衡量的距離,那種距離的單位是「日圓」。
此外,我的閱讀喜好也改變了,我沒來由地開始重溫小時候看過的書,像是《小熊維尼》、《小王子》、《銀河鐵道之夜》之類的……
我決定寫書迷信。
被我稱爲「大宅」的小愛家裏住了艾迪、小愛的雙親、小愛、小愛的弟弟。艾迪是艾德華的暱稱。大家聽到這個名字,大概會覺得是個金髮碧眼的外籍寄宿生吧。坦白說,我第一次聽到小愛提起「艾迪」就是這麼想的。
(咦?)那人不知怎地給人一種很突兀的印象。
「牠真是好命,就連身爲人類的我都沒有主治醫生呢。」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感覺真可怕。」
我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人一大早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推着嬰兒走向住宅區。
(好,要加油!)
我對兩人問好。我家以前是足立玻璃行的大客戶,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家前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那塊地如今已經蓋了停車場,所以也看不到調皮孩子們在那裏玩投接球了。
好啦,在我和艾迪不甚愉快的初次會面之後不久,我就陪着小愛帶牠去看「固定去看的醫生」。艾迪好像得了輕微的感冒,所以小愛的爸爸吩咐她「立刻帶艾迪去動物醫院」。
謎題隨時隨地出現在我們的身邊。
果汁的事在開頭時已經寫過,這裏就不再重複了。我要說的「西瓜汁懸案」是在幾個月前的某個早晨,我睡眼惺忪走出家門時發生的事。那天我比平時更早出門。因爲第一節次就有課,而第四節次要參加專題研討,所以我很勤奮地打算先去學校的圖書館查些資料。
我一邊提着發出汪汪聲的藤編狗籠,一邊很不平衡地抱怨。
「與其閉門苦讀,還不如去妳家摸摸艾迪的頭更有助於求職呢。」
就算比不上人面獅身像的深奧謎題,我們的日常生活還是充滿了簡單卻又重要的謎題,諸如蘋果爲什麼掉下來、烏鴉爲什麼叫,並且等着某人來爲我們解答。
我才活了將近二十個年頭,但我迷戀過各式各樣的書本。我相信這種着迷的心情是假不了的。但是,我現在越來越不喜歡「愛讀書的自己」。總是抱着內容艱澀的書本、自以爲文青的自己。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藉着這種方式來滿足虛榮心。
(咿呀啊!)
「哎呀,我還不是一樣。」提着另一邊提把的小愛答道。「我爸連我去看哪裏的牙醫都不知道,但他一講到艾迪就像變了個人。吉田先生人挺不錯的,他太太也很親切,不過我爸愛屋及烏的程度真的很誇張,他甚至幫吉田先生的小舅子———就是太太的弟弟———安排工作呢。」
「早安。」
我因爲衣服被弄髒,在心中默默地罵着「臭狗!」,走進小愛的家。
「……原來是這樣啊。」
小愛笑嘻嘻說着。
「最近真是不平安,可別發生什麼壞事纔好。」
請容我換個話題。第一篇的〈西瓜妖怪〉讓我想起了一件事,那神祕的懸案在我的身邊引發了一陣騷動。
您一定搞不懂這封信究竟想說什麼吧?
我有點感動,回答「是啊,早安」。
此時醫院的後門打開了,一顆黃色的腦袋瓜探了出來。那是個戴着小學一年級的帽子、留着妹妹頭的可愛女孩。
「爸爸,我可以喫布丁嗎?」
「好啊,去喫吧。」
吉田先生用憐愛的語氣回答,黃色的帽子立刻縮回屋內。
「由香很喜歡那頂帽子,在家裏也一直戴着,講都講不聽。」
吉田先生不知道是在對誰解釋。
「獨生女怎麼可能不寵嘛。」足立先生笑着說。「管教的責任交給媽媽就好了。」
「真沒辦法。」
吉田先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向他們點頭致意,然後繼續往前走。我本來已經忘了那件事,此時又注意到血跡依然以相同的間距朝着前方延伸。我覺得自己像是刑警在跟蹤嫌犯。話說我都已經走十幾分鍾了,這出血量未免太多了吧?不知道究竟是誰的血,真慘。
又走了一段路,血跡在路口向左延伸,和車站剛好是反方向,讓我猶豫了一下。沒必要繼續跟下去,就算有什麼發現,想必也不會是好事。我決定放棄,轉身朝車站走去。
這時我聽見後面有人說話。
「哎呀!好可怕,這是血嗎?」
「怎麼可能嘛。傻瓜,那不是血啦,是這個玩意兒。」
「什麼嘛,原來是果汁。」
接着傳來「哐」的一聲,有個東西飛到我的腳邊,大概是後方那兩個女孩的其中一人踢過來的。那是「西瓜汁」的空罐,上面還印着一顆漫畫風格的西瓜。
那些液體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果汁,更不可能是西瓜汁。我一邊想着,一邊走向學校。午休時間,小愛又津津有味地喝着西瓜汁,也照例分給我喝,這次我卻拒絕了。
「怎麼了,小駒?難得妳會拒絕。」
小愛驚訝地問道,我就把早上發生的事告訴她。
「真可憐。」
她一聽便皺起了臉,但還是一滴不剩地喝光整罐果汁。然後她用一副稀鬆平常的口吻說:
「是吉田先生太太的弟弟。妳知道吧,就是動物醫院的……」
「早上的事情報出來了。妳看。」
……某日上午八點十分,一位上班族在通勤途中發現從S市幸町○丁目至境町×丁目大約兩公里的距離之間散佈着血跡,之後便通知了S警署。警方認爲是傷害案件,立即展開調查,後來居住在境町◎丁目的學生A主動通報,說自己「喝了酒之後在回家的途中跌倒,手臂被玻璃割傷」。雖然出血量很大,但傷勢不嚴重,兩週內就能痊癒。
「艾迪呢?還沒回家嗎?」
由於她們是「女性」,所以我否定了這種可能性,您應該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吧。從這個脈絡推論下去,會出現幾項「可能的情形」。
後來那些血跡依然執着地留在原地很久,但是下過兩、三場雨之後終於被洗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朝日新聞當然不會刊登這種小區域消息,我家訂的是神奈川新聞。」
媽媽說着她鐵定已經和鄰居太太聊過十次的話。
敬覆者:
我突然叫道。
「那妳爸不是會很難過嗎?」
這麼一來,他們必須面對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血跡。有一隻狗失蹤了,路上出現血跡,而且一路滴到動物醫院。看到這些事,就算是再缺乏想像力的人也能推測出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裏,您一定猜到我想說的是什麼了吧?您沒有看到的B液體應該符合這兩種情況的其中一種,或者二者皆是。
「討厭,人家正在喝西瓜汁耶。」
當晚小愛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也聊到了這件事。她像鴿子一樣咕咕地笑了,然後說道:
此外還有一個細節,那就是您朋友家的狗。您在信中說「寫了這麼多無關的事」,其中也包括艾迪的事吧。不過,您真的認爲那是「無關的事」嗎?您會寫出那句閒聊般的結語,會不會是已經隱約意識到兩件事的關聯,卻硬是說服自己無關呢?
「咦?艾迪失蹤了?怎麼會呢?」
「然後呢?」
「他真的很傷心,我猜就算是親生女兒被綁架了他也不會這麼傷心。其實我還誇獎了弟弟,跟他說『幹得好』。」
我問她家訂的是什麼報紙,她說是朝日。
2、B或許是血,但是和A看起來不一樣。
「搞什麼,結果只是醉漢受傷啊。」
小愛又在電話的另一端嘻嘻地笑了起來。
所有的關鍵都湊齊了。簡直是完善過頭。
這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小愛嘻嘻地笑着說:
我想到的是這兩個可能性。無論答案是哪一個,B和A都是不同的東西。接着再分別探討。關於第一點,很明顯,無論B是什麼東西,都絕對不可能是果汁。正如您先前提過的,「西瓜汁」這種飲料的顏色很像真正的西瓜汁,而且幾乎透明,倒在柏油路上不可能看得出來是紅色的。
爲了避免混淆,我姑且將您看到的血跡稱爲A,將那兩位女孩見到的東西稱爲B。
我翻開晚報。
那麼,有什麼情況能滿足第二點的條件呢?
「說不定那個根本不是血。對了,跟妳說一件更嚴重的事,我家的艾迪昨天失蹤了。」
小愛回答「這樣啊」,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說:
「牠大概沒辦法吧。」
三人想出了一條計謀,那就是故意弄傷青年的手,讓血一路滴回他家,然後洗去醫院門前的血跡。
其實您早就猜到柏油路上的「西瓜汁的眼淚」到底是什麼東西了吧?
最後一點,爲什麼艾迪沒有回家?
「不會像《叢林赤子心》或《靈犬萊西》那樣自己跑回來嗎?」
「在我家附近也有看到。」
小愛燦然一笑。
「哇塞,滴了那麼遠?」
我很愉快地讀完了您的信。沒想到我那麼不成熟的作品竟然有人讀得這麼認真,我真心感到萬分榮幸。在寫這本書的期間,我不停地質疑自己的寫作才能,有您這樣的讀者真的給了我很大的鼓勵。
我把這樁「西瓜汁懸案」寫在要給綾乃小姐的信裏,等我發現的時候,這封信已經長到讓我不好意思寄出去了。雖然我覺得好像不該寫這麼多無關的事,最後還是想着「算了,隨便啦」,把信裝入信封。如果再從頭讀一次,我一定會害羞到不敢寄出去。書迷信和情書都是靠着一股衝動而寄出去的。
「是誰啊?」
「今天上午十點左右還來了一輛警車呢,警察用擴音器喊着『如果發現附近有受傷的人,請立刻通知警方』。」
「就是說啊。」
「怎麼了?」
深受寵愛的純種名犬有一天意外獲得了自由。沒人知道牠對此作何感想,就算問了也沒用,因爲牠被解放不久之後就被摩托車撞死了。
第二個疑點是那位受傷學生的行動。
「沒有然後了。」
他們在醫院裏做了什麼處置不得而知,從出血量來看,那隻狗很可能已經當場死亡。吉田夫婦看到狗的時候一定嚇壞了,因爲弟弟能去大公司上班都是託了這隻狗的福,如果那位大老闆發現自己的狗被撞死了,還會遵守約定讓這個人去自己的公司上班嗎?怎麼想都不可能吧。但是,如果這三人隱瞞狗被撞死的事,就能換來一個人的大好前途。
但狗也是一條生命,他無法撒手不管,因爲他太善良了。他把摔到故障的摩托車停在附近,抱着狗跑去姐夫的醫院。
「哎呀,這個!」
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謎題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爲什麼那位「有爲青年」受了傷卻不處理,而是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家?既然他那麼急着回家,又爲什麼要繞遠路?爲什麼隔天他會在路上「牽着」摩托車?
「那隻笨狗如果回得來的話就會回來吧,我想牠可能是迷路了。」
「喔?結果找到了嗎?」
「不知道,後來警車就沒再來了。」
「你們姐弟倆真是的……」
4
也就是說,真兇(還是受害者?)流了二十分鐘以上的血,走了將近兩公里。
「誰知道,反正我家附近沒有發現屍體就是了。」
「我家訂的報紙沒有報導這件事耶。」
我把信拿去郵局秤重,因爲我不知道對方的地址,只能寄到出版社。心中莫名地雀躍。我在這個時候根本沒想過會收到回信。
肇事者盡了最大的努力閃避,結果摩托車摔倒,狗也躺在地上不動了。在他想得到的處理方法之中,棄之不理絕對是最簡單、最有吸引力的選項,反正他撞死的又不是人。
媽媽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遺憾。
而那兩個女孩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說那東西「不過就是西瓜汁」,您的朋友似乎也是這麼認爲的。
外表溫婉的小愛漫不在乎說出了冷酷的發言。
「真的很奇怪,繫好的鏈子鬆脫了,門也開着一條縫。後來我發現弟弟的態度怪怪的,私下跑去問他,他才說出是他放走的。大概是因爲上次被艾迪咬了,所以他懷恨在心。」
爲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是因爲她們不清楚血是什麼樣子嗎?
我大感意外。
「是啊,就是那位有爲青年。我在路上看到他牽着摩托車,就向他打招呼,他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手上還包着繃帶,所以我問他『怎麼了?』,他回答我『這事有點丟臉』。」
但是……
「喔!有爲青年?」
「其實我知道那個學生A是誰。」
在熟悉的路上發現異狀時,您立刻判斷那個異狀的真面目是「血跡」。這個想法倒是沒錯。
所以答案一定是第二點。
「我跟那隻狗也有一些過節嘛。」
這則報導只有一小欄,若非區域性報紙可能還不會刊出來。
(1)B是血,但已經幹了。也就是說B出現的時間比A久。
或許有一個故事可以圓滿地解釋所有的「爲什麼」。就像這樣:
回家以後,媽媽立刻興奮地找我說話,談的又是血跡那件事。對我們這些過着平凡生活的小市民而言,這種話題可不是天天都能聽到的。
「這年頭大量出血也死不了人嗎……」
小愛這句話倒是說得有些感傷。
(2)B不是血也不是果汁,而是其他液體,或是人類以外的生物的血。
我在您的敘述裏發現了幾個疑點。如果我說第一點就是「西瓜汁」,您一定會很訝異吧。我非常在意您看到的空罐,以及當時在您背後的兩個女孩的對話。
1、B真的是果汁。
這些敘述凸顯了幾個細微的問題。
爲什麼他流了那麼多的血,卻不去姐姐和姐夫經營的醫院呢?雖說那裏是動物醫院,應該還是有辦法做些消毒包紮之類的急救措施。就算他已經喝到爛醉,從一般人的心態來看,他的行動還是很不合理。
您在信中提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您稱之爲「西瓜汁懸案」。這件事在信中已經寫出了結局,但請原諒我身爲作家的壞習慣,容我對此事發揮一些無聊的想像力吧。
報紙上刊登了這則報導:
「該不會是兇殺案吧?」
他們用人類的血來交換一條狗的生命,這個代價不知該說是昂貴還是廉價。當然,青年真正想交換的其實是自己的未來,他一定覺得狗的生命不如自己的人生來得重要吧。
誰都沒有權利譴責他們。
最後再附帶一提。
您在信中聊到了日本的現狀,我非常有同感。現在日本的都市幾乎都看不到泥土了,過着平凡生活的老百姓能接觸到「私人的泥土地」的機會越來越少,大部分的人家裏連鏟子都沒有。
您明白我要說的是什麼了嗎?
那些人解決了血跡的問題之後,最煩惱的一定是要如何處置艾迪的屍體吧。若是在古早時代,只要在院子裏挖個洞埋起來就好了,但是他們沒有院子,而公園裏人來人往的,也不可能大剌剌地在那邊挖洞,若是要燒掉,附近也沒有那麼大的焚化爐。
所以他們選擇了最簡單的辦法。
女性變裝比男性容易多了。要說變身也可以。女性只要換個髮型、服裝、化妝,就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另一個人。即使是再樸素的女人,首飾盒裏都會有一兩件華麗到不適合自己的飾品,說不定是別人送的,也有可能是自己買的,只是一直不敢拿出來穿戴。
請您回想一下當天早上看見的女人。如果束起她的一頭捲髮,拿掉閃亮亮的耳環,卸了妝,套裝換成白衣,看起來會像誰呢?
這個假設當然沒辦法求證。不過那個女人的打扮和舉止確實都很異常。
當天清早,吉田醫生的太太在哪裏呢?
您說他們的獨生女由香跑到門口問父親可不可以喫布丁。孩子要討東西喫的時候通常會找母親,但她並沒有去問母親。就算她想問也沒辦法,因爲母親當時不在家。
據我所知,母親帶着嬰兒時絕對不會戴耳環,也不會披散着頭髮,因爲嬰兒的習性是看見東西就抓,所以戴着首飾會很危險。
我們可以合理推測,那位一大清早推着嬰兒車的女性就是由香的母親。她也曾經帶過嬰兒,那輛嬰兒車多半是由香幾年前用過的。
嬰兒車裏面載的是什麼呢?
她一大早去您家附近做什麼呢?
只要想想當天是「回收廚餘的日子」就知道答案了。她這樣鬼鬼祟祟的,一定是害怕被人發現她去了垃圾場吧。